第十章 一颗真心,永不相负

二十四

一路上,桑静疯了似的轻喃着:“胡总走了,姜总走了,老唐被调去做综合了,小赵自杀,监管检查,可以辩解的,可是,可是,洪总他偏要上追两级,偏要地动山摇。师兄,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人心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心疼地拢了拢女子身上的衣服。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师兄,是怎样的繁华盛景,终究花自飘零。难道我们也会如同这冬天最后的花,挨不到春天吗?师兄,人心到底是什么?白帆他……”

突然,一个刹车,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冰冷的唇封住了她兀自喃喃的口。桑静心下一惊,未待反应,整个人被一只手带了过去,连人带大衣倒在他怀里。他的唇紧紧盖住她的唇,霸道地撬开她的牙齿,探入索取纠缠。唇间都是淡淡的雪茄的味道,桑静有些眩晕,天地旋转,不辨日月星辰,不辨晨昏。这一刻,顾超然,你是一个男人,而我,也仅仅是一个女人。激烈的吻未结束,他就开始用手抚摸她的颈她的脸她的腰,她脸一红,往后一退,松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逃出车外,有些尴尬,自己已无处可去了,可如果同他去酒店……

他似乎看出了女子的挣扎,一推门跟了出来,绕过车头站在她面前。他胸膛起伏,似乎很激动。初春的夜,顾超然将大衣给了桑静,只穿了件浅蓝色暗条纹衬衫,如同她第一次去外滩支行门口遇见他时的模样,只是风霜了些许,依然如此俊美。他不由分说一把横抱起她,一手遥控关了车,就这样一路抱着她走入酒店的电梯,一路接受别人侧目投来的讶异目光。她在他的怀里,贪恋着短暂的温暖,她对自己说,这十年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早就难分彼此,如若非要清算,就在今晚吧,自己再也无力去同理智抗衡了。

上楼,进屋。酒店的房间很整洁,所有的东西都被悉心藏在隐蔽的地方。只有酒柜上的酒和托盘里小心放着的袖钉。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古龙水的味道,很干净很舒服。顾超然把桑静轻轻摆在一尘不染的白色床单上,俯下身用冰冷的贴着她的身体。深夜的酒店安静得出奇,女子听见自己发抖时牙齿颤动的声音,还有男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地,他的身体热了起来,温热传遍了她的身体,他贴着她的胸膛,一颗心脏跳动得厉害。他用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她的头,摩挲了一下她的黑发。突然,他用脸贴近她的脸,桑静的脸灼烧了起来,“超然哥哥”。

他把视线转向她:“你说什么?”

他低沉的声线如同魔咒,让她听也听不够。“叫你。”

他明亮的眸子灼灼其华,“再叫一遍。”

桑静别过脸,躲开顾超然的注视,羞怯地叫了声:“超然哥哥!”

没待她叫完,他的唇就上来了,不同于刚才的温存,此刻的他几乎野蛮地啃咬。她想逃开,他却如影随形。他的吻有野兽的蛮力,有藤与树的缠绵,她在窒息的吻里无处遁逃,正如无处遁逃的心。吻渐渐滑至她的颈间,犹如万千只小兽挠抓。桑静心里有一团火,起先被包裹着,被万千的小爪子一挠,包裹的纸破了。一把火烧尽了少女的矜持,一转头回应地吻。

如同一阵卷起的风暴,席卷着天与地的光亮,眼前一片猩红,犹如刺破天际的朝阳。桑静闭上眼,任由自己被一阵又一阵的汹涌狂潮淹没。

一夜的抵死缠绵,理智与第一缕晨光一同醒来,四顾茫茫,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虚空。桑静以为她与顾超然是不同的,是相濡以沫是惺惺相惜。昨夜的翻云覆雨,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那份付出和无悔逃不过庸俗的窠臼。不过红尘男女,痴与怨,灵与肉。

多年前她同白帆讨论的情爱三境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如此清晰地在她心底浮现。她说她追寻灵魂伴侣,白帆说她不懂。原来那时的她真的不懂,白帆应该也有过肉体的爱,所以才会那样对她说。原来,我们都逃不过色与惑。

洗完澡,穿上浴衣,她看着在床上依然熟睡的顾超然。他多么俊美,那乌黑的头发两鬓染霜,殷红的唇,棱角分明的脸,健硕的体格,修长的手指,磁性的声音。桑静心里悲凉地想着,原来自己迷恋的不过是他生就的一副好皮囊。原来,爱终究躲不过一个欲字。好吧,好吧,灵也罢,肉也罢,昨天借着软弱释放了长久以来的压抑,也谈不上谁亏欠谁。既然无爱,何必纠缠,就此放开,陌路前途。生活还得继续,那一堆恼人的麻烦还等着。桑静摇摇头,梳洗完毕,出门上班。

顾超然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一摸身边哪还有人。他半裸着身子躺在酒店的被子里,自嘲地想,他有多久没赖床了,果然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他看着她走后的房间,觉得这冰冷的房间突然亮堂了许多。

昨晚她笨拙地回应,他又喜又悲。喜的是,她竟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他绝不能辜负她。悲的是,她这一路走来,竟未曾遇见一个知她懂她怜她惜她的男子。他也曾将她一人置于局中,让柔弱的她承受了那么多。明明是欠了她,她却一次次付出真心。他心里无限感激,十年了,老天终于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要把少年时不曾拥有的情怀都给她。念及此,突然想起正事,穿起睡袍,打开手机给一个人打电话:“李总,你好!我是超然……”

三天了,一到中午手机准时响起,桑静尴尬地跑到收发室,那里的老师都认得她了。

“你来啦,哟,今天是什么花啊!”

女子脸一红,接过花,往楼上跑。

“桑老师,这花都没地方插了。哟,这次带了个花瓶,还有花剪。真是体贴啊!桑老师,你真幸福!你男朋友真细心。”

她的脸刷的又红了,红到了耳根。打开一看,枪炮玫瑰,玫红色娇艳欲滴。里面有一张卡片,扫了二维码后一行字跃入眼帘:“为什么?”

桑静把花连同瓶子塞给小张:“你喜欢的话放你那里吧。”

第一天11朵白玫瑰:“想你”,第二天19朵戴安娜玫瑰:“别躲我”。

她不是不感动于他的浪漫,只是想到自己的年纪和他的身份,总觉得两人早已过了少男少女的阶段。更何况她觉得顾超然也许误解了自己,她并不打算因为那晚的事要死要活地让他负责。三十五岁的她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做得了主的。她实在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自己凡俗的欲望,更无从面对他的关怀,仿佛过往的付出只是为了彼此在肉体上的索取,那便真正贬低了自己对顾超然由衷的钦佩与仰慕,那便轻贱了她曾以为的他们之间的只为真心无关风月的关系。

快五点时,突然接到洪总的电话:“桑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快点啊!”

听着他的口气,似乎挺高兴。他对着自己高兴得出来,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桑静放下手头的事,匆匆赶去他办公室。走到走廊口,便听到他屋里传来谈笑声,这个声音听来十分耳熟,居然是顾超然!桑静整个人都僵在办公室门口,怎么也迈不开步。

“你怎么傻站在那里,还不快进来。”

“是。”

“桑静,你看看谁来了!哈哈,哈哈,顾行长。他今天去监管开会,路过我们这里来看看我。说起你时,才发现他是你老领导啊。来来来,打个招呼。”

“顾行长好。”

“你好!桑静,好久不见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好久不见,眼睛狠狠地瞪着她。桑静被顾超然直勾勾的眼神看怕了,低着头。洪总适时地被旁人叫了出去,就留下了她和他。

“你想干什么?”她看着他问。

“我在楼下等你。”

“不好意思刚刚走开了,你们叙过旧了?”

“洪总,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下次……”

洪总竟一路握着顾超然的手,送他走出走廊,进入电梯。

桑静默默地走回自己的位子,颓然地坐下。这两天,顾超然发了消息微信,还打了电话,她都没有回。她这几天每天五点半下班,回到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空气发呆。其实,她觉得顾超然大可不必这般劳师动众地寻自己。他们早已两不相欠,再无瓜葛。今天顾超然居然动用自己的公共关系来寻她,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故意把五点之后排得满满的,不停地打电话、写报告、做数据。再次抬起头时,已然八点,眼睛都酸了,桑静用手在穴位上按摩了会儿,估摸顾超然走了。拿包,换衣服,回家。

走到大厅,远远瞥见顾超然的宝马停在平台上。桑静看了看他的车,心想:他倒是霸气,大楼物业向来秉公,是自己行的车都未必停得了。她绕过顾超然停车的门,从另一处出门,径直往车站走去。自认速度已是极快,居然还是脚下一滞,手臂被一只手牢牢钳住。桑静拼命挣脱,顾超然上前一抱,几乎是抓小鸡似的夹着她就进了车,车门一锁,一个箭步回了驾驶座,说了句“自己系好安全带”,就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桑静被后坐力甩在椅背上,只得乖乖系上安全带。一路沉寂,她看见顾超然通过反光镜不停地看自己,脸色阴沉。下了车,他可是没了一点温柔,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挟持着她往电梯里钻。门一开,就把她朝屋里一送,桑静没站稳,倒在床上。他扑了过来,正迎上她的脸。脸贴着脸,心贴着心,她听见自己的心狂跳。

顾超然看着桑静,一座愤怒的火山逐渐冷却了下来,脸上附上一层霜,终于,他的神色中再无怒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他开口了:“你就这么恨我吗?”

看着他哽咽,桑静心里一疼,一滴泪挂了下来。他起身,把她扶正,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正式开始……没想到还是伤了你。”他深情地看着她,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什么,他眼中闪烁着泪光。许久,叹了口气,打算转身离开。桑静拉了拉他的衣角,他转过头跪在床前,就势用下巴抵住她的肩,把整个人的分量压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是顾超然第一次在桑静面前示弱。桑静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轻拍他的背,哄他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有人肯收我就不错了,更何况你呢?”

他再一次深深拥住了她:“不许胡说。”

“我是认真的。我只是不晓得如何面对你。你知道,一直以来,我是四十五度仰望你的。现在,要这样看你……”她用手比画到他额前,被他一把抓了去,牢牢攥在手里,“别,别,痛,痛!”

“我要牢牢抓住你,再不让你逃了。”

“痛,痛,我不逃了,不逃了,不敢了。”

“陪我老去。”

“陪着你老去,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一个人,只守着你。”

桑静对自己说,眼前的男子,你认识了十年,他的心你是懂的。就好好爱他吧,许他这一世,与白帆的过往只当是一场梦,眼前的人才是真实的。从今后,一颗真心,只为一人,永不相负。

“超然哥哥,”桑静在顾超然热吻的间隙呢喃着,“一颗真心,永不相负。”

他抚摸着她,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一颗真心,永不相负。”

窗外一轮尖尖的月牙儿娇羞地被云蒙住了眼睛。天地间,再无一物可阻止这创世以来的两情相悦。

一盏小小的台灯,鹅黄色的光晕下一个双鬓云霜的俊美男子斜倚在椅子前,面对着电脑,敲击着什么。

“几点了?”

“五点半,你再睡会儿,我开车送你。”

“怎么起得那么早,你每天都那么早吗?”

他头也不回说道:“呵,这三天为了等你,落下了很多功课。”

桑静低了头,沉吟了会儿,穿衣起床。看了下,冰箱里有鸡蛋、培根,还有牛奶,橱里有些麦片、咖啡。里里外外搜罗一圈,居然还被她找出了牛油果。酒店式公寓就是这点好,还配了开放式厨房。而顾超然的厨房里居然有厨具、搅拌机和咖啡机!一会儿培根煎鸡蛋、牛油果奶昔加麦片就好了,一股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顾超然放下手中的工作,走了过来,一把从腰间环住桑静。

“我不太会做,你尝尝。对了,有番茄酱吗?”

“我来。”

桑静看了下餐具,只有一套,有点发怔。他拍了她一下,递过番茄酱。

“你好了?”

“oa看完了。说吧,那天晚上怎么回事?”

她把这几天的心酸史倒给他。

“真脆弱,还好你遇到的是我。”他颇为得意地说道。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藤田的事,你别理他。这几天下班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太,太招摇。”

“就这么定了。过几天我回北京了,小沈会开我的车接你。”

桑静拼命摇头:“真的不用。我喜欢坐公交,发会儿呆。”

“此事不必再议,听我的。债券的事,你有主意了?”

桑静叹了口气,摇摇头:“人家按合同又没错,我哪有什么办法。如今所谓的方案是缓兵之计,只希望这波债券能让客户少赎些。”

“我倒有个法子。”

她拉了拉凳子靠得离他更近些:“快说快说。”

他看着她,用手里的叉子叉起一块鸡蛋送进她的嘴:“你看你,一谈工作就什么都忘了。你可以建议让机构来买他们的定开债产品,只要有人进,你们就有足够的额度可以出。”

“好是好,可谁会接呢?”

顾超然顿了顿,没接桑静的茬,半天才说道:“你们资产管理部。”

桑静摇摇头:“我们行资管部啊,我看难。”

虽说没有马上想到谁接盘,可顾超然确实给自己指了条明路,她怎么没想到呢?果然是分管资金运营的行领导。等等,桑静眼珠一转,主意打到了顾超然身上,他不就是他们行分管资产管理部的行长吗?抬眼望他,他没有注视自己,而是悠悠然啜着她冲调的咖啡看着报纸。转念一想,他是他,自己是自己,公和私要分清。就算顾超然再想帮自己,也没道理拿整个银行作赌注,这不是他的作风。他果然没有继续此话题的意思,催促她吃早饭,整装出发。

后面的几天,顾超然践行承诺,日送夜接。桑静觉得这样太过招摇,仍然不习惯曾经的领导如此殷勤,这种转变让她不太舒服。更何况她不想给顾超然徒添负担,不想麻烦他太多。他倒坦然,扔了句:“且受着吧。我回北京了,有你独守空房的日子。”

花还是一天天送,知道她喜欢白色玫瑰,就换了各色的配花。单位里炸开了锅,纷纷扬扬地传桑静交了个钻石王老五。桑静不想辩解也无从辩解,干脆三缄其口,也就让那些八卦空忙了一阵子。

真是风云突变世事难料,领行领导之命,桑静去了基金公司找他们分管投资的老总,刚抛出机构置换额度的方案,便与他们不谋而合。因为找机构、走准入、走审批也是个极磨时间的活儿,所以基金公司只是让她等,没最终说死一定能赶三月底置换出来。不过,人但凡看到了希望,自然就有了奔头。桑静把方案计划和进展向洪总汇报后,心里轻松了不少。

藤田那里仍时有电话威胁,不过迟迟不见他有后招,桑静心里也约莫有了底,加之顾超然这几日把她看得和国宝似的,心里又多了分底气,就没再把藤田放心上。

监管那里整改报告送到了,好说歹说沟通后,事情没有进一步扩大。至于下面分支行,洪总坚持要重罚,自己也拦不住,于是下面也是好一阵折腾。被处罚的名单里竟有些原来中欣的老面孔,桑静也没太在意。该撤的撤,该罚的罚,就算洪总新官上任的火吧,她心里不免一丝寒意。

略有些喘息,桑静给张妍打了个电话。张妍从同学会回来就处于游离状态。桑静搬回租屋前,把笔记本给母亲,她一直没有接,发了很久的怔,从文说送女儿,张妍才恍然初醒,嘱咐了不少。所以,桑静还是不大放心母亲,而且自己也很心虚,这几天没回去怕漏接了母亲的电话,让她起疑。桑静等八点顾超然依例看电脑加班时给张妍打电话,这是桑静和顾超然约好的独立时间,互不干扰,来接电话的是桑静的老爸。

“爸爸,是桑静。”

“你个没良心的丫头,怎么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也不来个电话?”

“我回去后有点忙。”

“你哪天不忙?年轻人追求事业,爸爸理解,不过你还是要多打打电话,关心关心你妈妈。你看看自从你搬走后,我们都有些不习惯,一下子觉得房间空荡荡的。”

“爸爸。”桑静心里有些难过,她的这位宽厚的老父啊!是自己不孝,这么大了还让他们担心,“我想你们。”

“怎么了,工作上有不开心?”

“没有。我挺好的,就是特别想你们!”

“傻孩子,你还知道爸妈啊。你妈自从你走后,不知偷偷流了多少泪。”

“爸爸,我又不是第一次搬出去。”

“你啊,可能这次住得久了,你一下子走了,又刚开完刀,你妈想你一工作就拼命,就很难过。你妈妈多愁善感,你知道的,多开导开导她。小妍,小静来电话,你来听。”

“喂,妈妈。”

“小静,怎么才来电话。”

“你打过?”

“没有。”

桑静心里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没露出破绽。

“又加班吧。晚饭都按点吃吗?”

“我在食堂吃的,热的,六点就吃,你放心。”

“傻孩子。一个女孩子跟个男人似的满世界拼,难怪嫁不出去!”

“你是我亲妈吗,这么说我!喜欢你家闺女的多得是,排队呢!”

“逞能!哪天带回来,就算你能耐了。”

“……”

“对了,下月清明,你外公落葬,一起去。”

“好。”好在急脾气的母亲没有在意女儿片刻的挣扎,“妈妈,爸爸说你想我都哭啦。”

长长的沉默,桑静感到了些异样。“别听你爸爸瞎说。你不知道,他现在整天唱昆曲、打牌,一点追求也没有。”

“哟,我爸都退休了,你还要他怎么上进啊。”

“懒,懒,懒。没救了!做个家务就说头晕,恨不得整天躺着。累,在家休息啊,还老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唱昆曲,找搭子打牌。你说说……”

“你又不是最近才认识他,他不抽烟不喝酒就唱曲、打牌两个嗜好,你还不让他玩。难道你要我爸像林舅舅一样,生命不熄,工作不止!”

“胡闹。不过,这么说来,你林舅舅自从去汤山,也没联系过我们。我要谢谢他找到我的日记本,也没机会。他和你联系吗?”

“没有啊!宋阿姨陪着他,您操什么心呀。”

“也是。清明落葬的事别忘记,我们包车,你回来住几天。还有,你老出差,工作中和基金公司、银行的人接触多,也给自己物色物色。别自己不上心啊。对了,我忘记了,你姨妈一朋友家里条件不错,有个儿子,就是学历没你高,要不就清明小长假约着见见?”

“母亲大人,你烦不烦啊,哪有清明见面的呀!我挂电话了。”

“等等,你爸爸和你说话。”

“爸爸。”

“小静,你别听你妈的,不喜欢别委屈自己,爸爸支持你。”

“老桑,你怎么这样,我跟你说……”

桑静在一片纷争中挂了电话。纵是母亲这样的才女,中年后不免啰唆,好在父亲是极开明的,总说他女儿是块璞玉,不懂她的人只怕委屈了她。

挂了电话,就见顾超然合上电脑,朝自己走来。莫非刚才的话被他听见了?未待桑静观察,就被抱起,一个重心失衡倒在床上。只感觉自己天旋地转,刚要逃开,她被他侧身从背后环在怀里。她的头枕在他手肘上,他俯下身,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我要回北京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哼着。

桑静一转身,四目交接,顾超然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几时走?”她不自然地伸手摆弄他浴袍上的腰带。

“下周。”

“这么快?”

“不舍得了?”

“才不是。”

他放开手,仰卧在床上,任一条手臂被她枕着。“我的假期结束了!”

“假期?你每天去上海资金运营中心坐镇,也算假期?”

“是啊,强制休假。不过上海这里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公与私,都差不多了。”说到最后一句他转身,将手抽出,脉脉看着桑静,“四月小长假去北京陪我。”

她心下一松,幸好他没听见自己和母亲的对话,“我,我要陪母亲为外公落葬。”

他眼神暗淡下来,坐起身。桑静知道自己扫了顾超然的兴,起身从腰间抱住他,“好了,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我都答应你。”

他没有说话,从床头柜中变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只翡翠镯子,一圈是柔润的青绿色,中间一抹翠绿油亮欲滴。他缓缓地从她的指尖套了过去,捧起带着镯子的手看了许久,“这个是给顾夫人的。”

桑静一惊,忙抽回手,就势往下褪,可这镯子真是大小刚好,卡在拇指与食指处就是褪不下来了,手都红了,一肿更是褪不下来。

他看着她,冷冷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也许你觉得矫情,我不想伤害梁老师,她待我不薄。”想起梁欢成为自己客户后,经常来找她,参加睿驰的沙龙,拉自己和睿驰去听音乐会,还给她介绍了不少报社的同事,还推荐她上《晨报》专栏写东西,桑静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顾超然吃了一惊,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桑静啊桑静!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说你不上心吧,你操心老胡操心老曹,居然还操心梁欢。说你上心吧,自己的事没一件上心的。工作,只做不争;婚姻,你打算这样不明不白地跟我一辈子?”

桑静红了脸,低下头。顾超然,我从未想过未来,我不想想也不敢想。我只知道此刻是爱你的,想对你好,就对你好。若终有分开的一日,我也珍惜当下好好爱过你的日子。自从爱上白帆,我学会的是不去看未来,只守着拥有的岁月,能爱一日便多爱一日,若失去就坚强地失去。桑静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心里的委屈、羞愧。

“本以为你不告诉父母是因为我没有给你名分,原来,你竟然是不想伤害梁欢。那我呢,你置我于何地?你自己呢,你不委屈吗?”

手越来越肿,火辣辣的生疼,却不及顾超然的话刺得痛。他是赤裸裸地告诉自己,不管桑静是否愿意,她都是一个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我和梁欢的事,不是因为你,迟早也要结束。十年了,我再来找你,就是要给你一个家。静,你懂吗?我不要你为我背负什么。我是自由的。你我都不欠梁欢。”

两行清泪落下。“超然哥哥。”

顾超然紧紧抱着桑静,待她急促的哽咽平息。“桑静,还记得你说过的我们学校中秋吹箫的男主角吗?”她用力点点头。

“他父母是知青,他从江西考回上海,发现他的故乡对他并不友好。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他渐渐习惯了这种不公平,并且用聪慧和努力去换取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进入银行工作,可是他看到的是更多的不公平,这种鸿沟是与生俱来的。直到遇到他的恩师,他生命中的贵人,他恩师一路高升,他也有幸得到提点,快速提升。一切来得很快,他觉得人生从此坦荡无阻。他的恩师却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招赘他作女婿,从此利益同体。他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迎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顾超然顿了顿,表情凝重,桑静似乎十分痛苦,没有催促他,安静地等他。“可是第一次见面,女孩就告诉他,她有心上人,他们只有婚姻之名。一开始他还心存幻想,凭借自己的外貌和真诚可以换取一段真正的感情,直到婚后才知道,她拒绝父亲塞给她的一切,工作、婚姻和人生。”

眼前浮过梁欢与睿驰激吻的场景,桑静瞬间懂了。这十几年的寂寞,原来是上天赐予礼物的代价。

“十几年是怎样的绝望,桑静,你懂吗?在他就快忘记什么是爱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单纯干净,细腻脆弱。但他没有资格再爱其他人了,他只能看着她慢慢长大,远远地看着她。终于,他的恩师生病死了,离婚是妻子提的,她要和爱人远走他乡,去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人生。桑静,那个吹《枉凝眉》的人就是我,那晚在竹林里我吹的是《凤求凰》。”

“超然哥哥。”桑静伸出手紧紧搂住顾超然的脖子。

“桑静,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夫人。”泪水断了线,潮湿了整颗心,“傻姑娘,怎么那么爱哭鼻子。不哭了,不哭了,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看着他,一股暖流,一腔冲动,桑静毫无顾忌地张口道:“我,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可是他永远只给我背影,永远只有背影……你答应我,答应我,爱我,用你的心,爱我!”

“爱你,用整颗心、整个人。”

“在我脆弱时,保护我,用你的心温暖我,在我需要你时,你会立刻出现,不会突然消失。”

“我会保护你,会温暖你,会立刻出现,不会突然消失。”

白帆,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解开前世的羁绊,放今生各自西东。超然哥哥,一颗真心,永不相负。

看桑静哭累了,在自己怀里睡着,顾超然心里隐隐作痛。梦中,桑静紧紧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超然哥哥”。此时的她那么脆弱,与白天在他面前逞强好胜的样子判若两人。替她掖上被角,她闷哼了一声,叹了一口气。虽然极轻,但顾超然还是听清楚了那一声“白帆”。白帆,是那个人吗,那个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男子。

二十五

为了熄灭顾超然不知哪儿来的醋意,桑静答应周末送他去北京,等他安顿好,再打飞的回上海。有时,她真搞不懂身边这个男子,明明什么都懂,把自己看得如同透明,却还要让她去揣测“圣意”。有时,他温柔得如同春日潺潺的流水,有时却冷得如同冬天屋外的一宿寒霜。她就不知道了,明明那日自己睡着前还好好地,又是送镯子又是立誓言的,老套是老套了一点,不过和他一个70后谈什么恋爱创新啊。自己都没同他计较,他倒好一觉醒来就醋了。

自己给他做早餐不好,去上班不好,中午不汇报请安不好,晚上各自看书她不理他不好,可是她说了话又不好。思前想后,觉得他是醋了,就因为自己说喜欢过白帆?唉,是她没考虑周详,一感动就说了,可是谁没有过去呢,爱人间不该坦诚相见吗?梁欢之前他还有个夜夜吹箫的女友呢!她桑静都没醋,二比一,自己不算多啊!还好没说季怀,否则还不知道怎么他折磨自己。

唉,真是前世欠他的,桑静不禁感慨。于是,桑静缴械投降,自己巴巴地主动提出送他去北京。他一面说着她太辛苦,一面又高兴得像个孩子。桑静甚是鄙视顾超然的幼稚行径,又不免母性大发,决定不同他计较。腕上的镯子又在单位引起一阵骚动,桑静求爷爷告奶奶地央着顾超然把花撤了,可这镯子还真是怪了,似是生了根,就是死活都取不下来。他笑她道:“嗯,早说了,你是我的,连它都认了,你就从了吧。”

姻缘这东西,桑静原是不信的,想起多年前龚老师给自己看手相,惊觉原来缘定三生,这三生之事早就刻在手掌这一方天地里了。摇摇头,自己一个唯物论者怎么可以信这些。如今和顾超然在一起,还不是自己人品好,对,主要是自己人品好。也许是老天眷顾自己在白帆那里受了太多苦,派顾超然来解救自己于水火吧。不由得,桑静对顾超然又多了份体贴。

周五一下班,桑静就提着行李直奔行外。刚走到车前,一个熟悉的身影转了出来,一照面便认出是小沈。

“小沈!”

“桑姑娘!行李我来。顾行长在后排等您。”

“谢谢。”女子羞红了脸,钻进车里,正对上望向自己的顾超然。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害羞的脸。等小沈坐上驾驶座,启动车子出发,他开腔了:“小沈,还叫桑姑娘?她可是我的夫人。”

“对,对,对。顾行长我说错了。是行长夫人。”

桑静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更加不好意思。

他旁若无人地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耳语道:“怎么了,这就不习惯了,到北京怎么办?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桑静是顾超然的妻子。”

一路顺利,直奔北京,到家已是深夜一点。门一开、行李一扔桑静就睡迷了。早上是被巴赫的钢琴曲叫醒的,顾超然坐在敞亮的客厅里,任阳台上的风抚过他的额发,他还在看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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