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兜兜转转,早已分不清因果

十九

和顾超然的过往实在无法定义是谁亏欠谁,之所以最近老想到他,可能还是因为阑尾炎开刀后的闲暇吧。要不是母亲说要把伤口养好,逼着自己回家住,桑静早萌生了回去上班的念头。

桑静一直没把开刀的事告诉白帆,一来怕他担心,二来怕耽误他的事。既然他没空接待任何人,定然是有更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把母亲和自己搁在一边。那就更不该再给他添乱了,毕竟,同他看中的事相比,自己这个大龄女青年的事也确没什么打紧的。至于顾超然,桑静想了想,还是阳奉阴违地装聋作哑。他倒没有闲工夫来追问自己为什么不微信向他汇报。这几个星期她也确乎无事可报。倒不是一个小病就让她对单位里发生的事死活不管,说也奇怪,自从开刀后,本来姜总说来看她,也因为什么耽误了;桑静他们团队的小赵和小张,更是没给她这个团队负责人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这不是他们的作风,记得自己初接这个团队时,有一次发烧回家,路上就接了不下五个电话。莫非他们都成熟了?细细想来,其实近半年自己一直在外面出差,他们对她的依赖的确渐渐少了。或许,这就是成长。如同她对白帆的眷恋,渐渐也就淡了。

眼看和白帆约好的街道同事聚会快到了,张妍却临时爽约了。那天,桑静慵懒地躺在家里沙发上晒太阳,听得一阵铃声大作。她像摸着电门般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接电话,难得有个人说说话,桑静都快被憋死了。

“喂,你好!请讲?”

“喂,桑静?你怎么在家!”

“阿姨啊!哦,阑尾炎动了个小手术,在家休息一段时间。没事,没事,挺好的,我人都胖了许多,没脸出门见人了。阿姨你找妈妈吧,我叫她。母亲大人?筱雯阿姨找你。”

“你啊,长不大!喂?筱雯,你好!聚会?可我已经……什么?志鸿他,他,他,好吗?回来?多久?半年?他,一个人?他,不是……我……我不能。我不知道。那么多年了,我从没想过,还能见到他。”

原本听壁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桑静也向来对这种行径并无兴趣。可是,她家的客厅也就那么大,女孩坐在沙发一角看一本叫《在薄情的世界深情地活着》的书,张妍先是站在桑静面前挡着光线,颇为碍眼。突然,她有些激动,整个人抖得厉害,似是支撑不住,猛地跌入沙发的另一头。于是,娘儿俩就并排坐在沙发上,母亲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被桑静瞅了个清清楚楚。张妍放下听筒,一双硕大的眼睛空洞地盯着桑静,她的焦点显然在女儿之后,如同元神出窍。

“妈妈。”桑静轻轻摇摇了她。张妍收了神魂,茫然地看着女儿,“他回来了。他是一个人,一直一个人。回来半年了。他也要去。不行,桑静,我得去,我得去。我有话要问他,要问他……”

桑静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女子如此刚强,只有志鸿回来才会让她如此狼狈露怯。“妈妈,琉璃堂那里我去吧,毕竟你原本都说好了。一来,不驳舅舅的面子;二来,受托于宋阿姨瞧瞧舅舅,也不大清楚他的近况;三来,我也很久没见到冯老师,当年他也算帮过我,得谢谢他。”其实,自己不过存私,想找个机会见见多日未蒙面的白帆。

“你看着办吧。”

“喂,筱雯,筱雯,我去。我去。我要去问问他,问问他……”挂上电话,张妍陷入沉思,豆大的泪珠从她储着一池子水雾的眼睛里滚出。曾经,桑静以为外婆走后,母亲的泪槽已经干涸了,即使有时和父亲偶有争执母亲都没有这样着慌地落泪。莫志鸿,终归是母亲的心结,她人生最华美章节里的一个死结,一个困住她一生深情的死结。那是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个时候她的母亲还不叫张妍……

翠珊在家排行第五,大家喜欢唤她“翠儿”,其实她是第六个孩子。在他们家中,曾经有个小名叫初初的大哥,他曾是全家的希望,听说她的奶奶很宠溺他。原本他们是与大伯家分住的,由于奶奶的缘故,父亲母亲曾有过一段与大伯、三叔共处的时日。翠珊曾兴奋地追问过母亲,初初长什么样,大伯家那时什么样,是不是像现在这般拥挤不堪。母亲提起那段往事总是冷冷的,提起初初时却两眼装着一池的星河。

“初初啊,长得特别像你爸爸,两个眼睛大大的,从小特别聪颖,两岁不到就会说话。特别喜欢笑,跑起来,满屋子飞,那时大伯住在霞飞路上的公馆里,有着转盘楼梯,上上下下一家人住在二三十个屋子里。初初就在各个屋子里躲来躲去,他总能找到特别的地方让阿姨(年长女佣)找不到。那时只有我能找到我的初儿。他三岁就会背唐诗,五岁《三字经》《百家姓》倒背如流。初初,我的初初……”一颗泪珠子从秀珠眼中落下,“哪来的风,我眼里迷了沙子,翠儿,去给妈妈拿帕子来。”

翠珊慌慌张张去拿帕子,她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妈妈呢,关于后来,关于初初的后来。回身看见秀珠面朝着墙,手撑着头,背脊一抽一抽地,还发出一阵嘤嘤噎噎。仔细一辨,原来是在抽泣。“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翠儿,妈妈没事。”秀珠用双手抹了一把脸,拭去脸上游走的泪痕。

“翠儿。”

“二哥?”

“过来。”

“噢。”小翠珊乖巧地走出母亲的屋子,她隐约感觉出自己让母亲伤心了,可是为什么呢?

“你笨啊!不知道初初很早就死了吗?大哥为什么会挑食,你知道吗?初初刚死,大哥成了家里的长孙,奶奶忘不了初初,还动不动拿大哥与初初比。死了的人有什么好比的,自然是大哥处处不如那个初初。结果每次吃饭,奶奶就不许他上台子。给他一套凳子,让他在角落里吃,经常莫名其妙挨奶奶骂,还叫他小东西。奶奶很是看不起大哥。后来大哥长期对在大屋子里吃饭有阴影,所以什么都不敢吃,小小年纪营养不良。母亲为了这个,央着父亲与那个家分了。你老问老问的不是勾妈妈伤心吗?”二哥恨恨地说。

小翠珊虽然不太明白二哥说了什么,却模糊也懂了,初初是不能说的,母亲会伤心的。

那一晚,翠珊做了个梦,梦中的自己浑身滚烫,眼皮沉重。

“热,妈妈,我好热。”她听见一个稚嫩的男孩声音。

“怎么那么烫!阿姨,快,快遣人去喊大夫。阿姨,阿姨?怎么没人?炎生,炎生?”

“妈妈抱,妈妈抱……”

“景亭,别闹,哥哥,哥哥病了,妈妈去楼下找人,你陪哥哥。”

“妈妈,妈妈,你别走,我怕,我怕!”

小翠珊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边的哗然。“吵什么吵,才买了辆新车,今天我们家瑞儿十岁生日,才坐一会儿,就惦记上了。有本事自己买,派对都被搅了。”

“少啰唆,我用车送孩子看病,你是借还是不借?”

“啊呀,老二,你看秀珠,瑞儿生日派对上撒什么疯啊。”

“秀珠!”

“你不用管。你说借还是不借,我找母亲去。”

“什么事情吵吵嚷嚷,今天请的都是公司的股东和一些有头脸的人。秀珠,你别做得过分。”

“母亲,初初,初初,他高烧不退,要送医生,或者请大夫啊。”

“什么,怎么不早说,快送人。”

翠珊隐约感觉自己被人抬起,一路颠簸,眼前一片漆黑,漆黑中的视野晃动不已。忽然天昏地暗,她又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翠珊烧退了,昨天的晃动,是母亲背着她去医院时一路的颠簸,哪儿来的用人和汽车,连父亲也因为加班,根本没顾上家里的状况。好在,虽是肝炎,也不过在家隔离了几周就又生龙活虎地去学堂了。当年那个叫初初的孩子却在一群用人的簇拥下和一辆迟到的汽车的护送下进了灵柩,在秀珠心中留下一根深深的刺。这是第一次,她怨了炎生和他那个冷漠的家,她在坟前哭了很久,整整一个月她像游魂一样冷冷说话、冷冷看人。一个月后,他们搬出了张家。

“你好,我叫筱雯。”

一片哗然的教室里,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忽闪忽闪的女孩跃入张翠珊的视线。翠儿羞怯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里都是求助。

“你叫什么?你真好看!”

翠儿一点儿也不习惯眼前女孩的热烈,在那个年代,筱雯是特立独行的,穿着白色的衬衫,一条花裙子格外耀眼,仿佛时间静止,眼前女孩明亮的大眼睛满是真诚、坦率和羡慕。翠儿垂下眼帘,涨红了脸,心底升起的是一片欢愉。

“我叫张翠珊。”从此,友谊生根。

筱雯住在山西路的另一头,上学时都是筱雯来叫翠儿,放学时又是筱雯送她到家。有时,筱雯邀她去家玩。筱雯家里是独栋的小别墅,翠儿抬头看清了门牌写着“吴宅”。她们家很大,也有转盘楼,和伯伯家很像,唯一的不同是他们家上上下下唯有筱雯的父母和筱雯,还有用人一家,不似老宅里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口,每次去都是各种琐碎各种磕绊。

筱雯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说话的口吻和母亲很像,柔柔地,慢慢地,和王家阿姆以及其他邻居不同。他们为人十分慷慨,每次都用糖和水果招待她。她记住母亲的话,到筱雯家里去总捎些东西,喝茶吃东西就只捡一样。筱雯总笑她拘谨,她也羡慕筱雯的洒脱。她们,一黑一白,形影不离,在学校俨然成了一道风景,却不自知。

操场上,两个女孩刚把国旗收下来,就看见几个高中男生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翠儿,那边的人真怪,他们干吗老看我们?”灵动的筱雯冲了过去,“喂,你们干吗老看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自己拍的照片放在那里给人家男男女女看,我们这会儿看看怎么了。”

“什么照片,你们胡说什么?”筱雯挺起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哟,还是个小辣椒。来,来,来,让哥哥好好看看。”说话间,几个男生就围了上来。

“你们,你们想怎样?”筱雯和翠儿此时是真的慌了。翠儿护着国旗,边退边说,“我们伟大的国旗在这里,你们想干什么?”

“哟,这个也很水灵啊!不怎样,哥几个就是想看看你们。”

眼看几个人抓住了筱雯和翠儿的手臂,推搡中听到一声断喝:“住手!”

“墨白哥哥!”夕阳下,一个少年站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身后是万丈金光,整个人在逆光里是一个凹陷的阴影。

“嘿,英雄救美啊!就凭你。”

一群男孩终于找到了荷尔蒙的发泄处,齐刷刷地奔少年而去,一群人扭打在一起。筱雯急得满头是汗,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平时再娇蛮,此时也没了主意。眼看她的墨白哥哥满脸挂彩,眼角还有血痕。翠儿此时一点也没了勇气,吓得直发抖。

就听得远处传来一片哗然:“体育老师来了,老流氓来了,快逃啊!快逃啊!”

那几个校外的高中生也没看清什么,像一群黄蜂仓皇出逃。翠儿用受惊的眼睛望去,夕阳下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的少年站在那里,身边几个小伙伴捧着肚子笑。

莫志鸿,翠儿班上的班长。

“张翠珊、吴筱雯,你们现在可出名了,学校里都在传你们的照片挂在王开照相馆的事。也难怪人家慕名来看你们。”

“你还不是自己冲着照片发呆!”其他家伙都不怀好意地笑个不停,窘得志鸿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然,不知道哪个坏分子起哄道:“班长喜欢张翠珊,哦!班长喜欢张翠珊。”

翠儿低着头,红着脸,转身就走,志鸿追了上去:“张翠珊,你的国旗!”

翠儿转身,与少年四目交接,心突然突突地跳起来,接过国旗就朝教室跑去。只剩志鸿傻愣愣地站在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个魁梧高大的成年男子。

墨白站起身,拉过筱雯:“没事吧?”

“没事,墨白哥哥,你呢?”

“我没事,多亏你们班长。他这招敲山震虎用得好!”

“你啊,满脑子都是戏折子里的故事。墨白哥哥,你怎么来了?”

“哦,刘导,你记得吧,说是要拍部《兄妹探宝》的片子,想起我和你,让我问问你。今天放学早,我想着送你回家,问问干娘。刚才那姑娘挺漂亮啊!”

“哈哈,墨白哥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

“傻姑娘,想什么呢!”墨白用手揉了揉筱雯的额发,“我看他俩有戏。”

筱雯嫣然一笑:“我看也是。”

秀珠和筱雯的母亲都被叫去学校了,校方勒令双方家长与王开照相馆交涉,把挂在外面的照片撤下。

“什么照片啊?”筱雯莫名地看着翠儿,翠儿亦是一脸无辜地回看她。一瞬间,筱雯眨动了漆黑的明眸,睫毛忽闪,俏皮地说:“翠儿,应该是那张照片了!”

原来,筱雯生日那天,妈妈带她去王开拍照,在照相馆门口碰巧遇上替母亲跑腿的翠儿:“翠儿!今天我生日,在这里拍照。”

翠儿摸遍全身,也没摸出个像样的东西,不好意思地回道:“筱雯,今天是你生辰,祝你生日快乐!本来我应该送点什么,可是……”

筱雯一把抓住她就往照相馆里走:“陪我照张相,就当礼物!”

两个女孩,如同白杨般挺拔,一个美得健康,一个美得柔弱。

照相馆的师傅不禁感慨:“两位姑娘真好看,你们的照片借我们放几天吧。”

“不行,不行!”筱雯摆着手,拉着翠儿风儿似的跑开了。

没想到师傅自作主张把照片挂在了橱窗里。起初,只是路人们来回欣赏,觉得这对姐妹真是生动。结果,不知道哪里来的好事之徒,呼朋引伴地说王开来了新模特,两个女孩如同以前“双妹牌”年历片上的姑娘。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学校里原本就有不少人注意到她们,如今一听可以“免费参观”,自然成群结队地来了,还吸引了不少外校的学生来偷看。最后才有了这么一出。

不过,因祸得福,翠儿和筱雯因为这件事得到了格外的照顾,班主任命班长和几个男生送她们回家,免得被校外男生纠缠。于是,莫志鸿得了这鸡毛差事,可以堂而皇之地送翠儿。翠儿只是一味不说话,任志鸿同旁人大声讲着,长长一本《三国演义》就在这短短的相送中说完了。翠儿听着听着醉了,有时走过了家门也不自知。

志鸿总是笑笑,提醒道:“好了,张翠珊的家都过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故事总是刚巧在翠儿家附近告一段落,翠儿从不必担心会因为志鸿他们送筱雯的那段路而错过什么。虽然嘴上不说,但翠儿知道,有些故事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些人是为自己等的,虽然她不大懂志鸿,可她懂得他对她好,只是对她一个人好。

学校组织歌咏比赛,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居然把筱雯和翠儿报上去了。这可把翠儿急坏了:“筱雯,我,我五音不全,怎么唱啊!”筱雯一脸不在乎:“反正,我和他们说,独唱我不唱,要么张翠珊去,我去唱,要么都不唱。”翠儿彻底没辙,筱雯啊筱雯,你自己生就一副好嗓子,非要拖着我。

“筱雯,我听阿姨说你在张翠珊家,就过来寻你。”

“什么事啊,墨白哥哥?”

“听说你们报名参加学校的歌咏比赛,愁得不行,特来帮忙啊!”

“帮忙?比赛?你怎么知道的?”

墨白看了翠儿一眼:“你们班长告诉我的。”

翠儿的头更低了些:“我们班长怎么会告诉你?”

“还记得上次打架的事吗?”

“记得啊!”

“认识了呗!莫志鸿,这个人真是有趣,80分打得好极了,象棋也不错。我们经常玩,他住得离我们家不远。你们班长可有集体荣誉感了,他说有你们两个,一定要拿个全校第一。那小子上一次那句‘老流氓来了’,着实救了我。帮助我救命恩人的班级取得全校第一,义不容辞啊!”

“哦……”筱雯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那怎么帮啊?”

“走,到你家。”

“怎么去我家?”

“你家有琴啊!我帮你们伴奏。”于是,以后每天来送人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

“不行,不行。现场没伴奏,到时候还得清唱!”筱雯急了,听说歌咏比赛现场是一架钢琴,可是那个老师不大会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是建议各班自己出人伴奏。但齐墨白不是他们班级的,没法上台表演。一路上,筱雯就急得直跺脚,墨白也傻了眼。

“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来吧。”志鸿在旁边听了半天,自告奋勇地提出伴奏,不过不是钢琴,而是……手风琴。

这下可热闹啦,每天放学男孩女孩都聚到筱雯家去排练,筱雯家够大,足够他们闹的。他们先去筱雯家做作业,然后就排练到四五点,再各自回家。有时筱雯家有事,他们也会成群结队去翠儿家。男孩女孩都知道,筱雯家里有架大钢琴,翠儿家有个眉目清秀、叫得出每个孩子的名字、温文可亲的秀珠妈妈。秀珠妈妈会煮水泼蛋给他们吃。志鸿的手风琴拉得真好啊,秀珠最喜欢听。不排练的时候,志鸿会拉些其他的曲子:《喀秋莎》《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红梅花开》《三套车》《在那遥远的地方》《山楂树》等等。当然,翠儿并没有因为志鸿的加入,就把五音不全治好,可是她却能忘情地唱歌了。原来总是有顾虑,怕这怕那,可是在他悠扬的琴声里,她终于放飞了自己的歌声。歌喉,不必婉转,乐音,不必动听,只要有你在我身旁,我便是夜莺,歌唱是我的生命。秀珠看着女儿的变化,什么也没有说。

翠儿自十岁那年得了肝炎后,身子就一直弱得很。下乡学农,这天空做帐,草地为席的日子怎么习惯?在学校里,她那种恹恹病色,犹得到了诸位老师的疼惜,班主任甚是宠着她。所以,她虽是和同学吃住在一道,干农活儿这种事,却不必沾手了,老师交了她给大家煮饭的差事。美其名曰:为大家服务。实在比每天运送大粪、在田间捉棉铃虫强多了。

筱雯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生就一副好身材,健康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不过,她也不觉辛苦,在田间晒着烈烈的毒日头,居然来了革命浪漫主义,扯开嗓子唱起了歌:“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不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又多喽弯又多,不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一曲歌罢,好多同学都放下手头的活儿聚拢过来。筱雯歌唱得真好,婉转悠扬,那句险滩急弯真是曲折委婉,疾走奔流。

“唱山歌来……”另外一个声音响起,那是莫志鸿的嗓音,他的歌喉高亢嘹亮,如同金色的军号吹醒黎明。还处在午困的同学,一下子都醒了,不少男同学也加入唱了起来。女孩子们也退却了往日的羞怯,走了过去,听着,合着,鼓着掌。翠儿站在临时搭出的炊事帐里,满头汗滴,远远望着。这首歌,妈妈去看了《尤三姐》的电影,回来就一直哼。她虽五音不全,可母亲那甚是陶醉的心情,她是能体会的。

本来只是他们班级在唱,后来变成了整个年级唱。本来只是一场初夏的恣意抒情,却变成了一场斗歌。男孩们从《赞歌》唱到了《送战友》,女孩唱着《英雄儿女》,又把《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哼起。歌声此起彼伏,飘荡在十里八方的田间。农民们看着这群放歌的少男少女,笑了。这一天的下午劳作就是在一群少男少女清润的嗓音中度过的。

日薄西山,他们送着晚霞,在暮色中收工,来吃翠儿做的不甚可口的小米稀饭。翠儿在志鸿的碗里重重地加了一勺稀饭,志鸿在落日余晖下眼睛眯成一弯月牙,笑看着翠儿。饭毕,在黄昏的掩映下,几个男孩秉烛夜读。

“班长又开始说书啦!今天讲《基度山恩仇录》”男孩们围起了莫志鸿。这家伙搬了个小板凳稳稳坐在当中,手里拿着一支洋蜡烛,书就躺在两腿上,绘声绘色地开讲。还有不少女孩远远地听着。在大谷仓空旷的院子里,天空是蓝丝绒的幕布,地面就是大草席,男孩女孩听得出了神。老师摇摇头,坐在帐子里,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书。纺织娘、金铃子在草丛中叫着,成群的野虫嗡嗡地飞来飞去,田间还有田鼠到处乱窜。此刻,女孩们或站或坐,凝神静听。男孩更是忘记了扇扇子或抓蟋蟀,只是一个劲问:“后来呢?”翠儿靠在帐篷的杆子上,听着听着,神思飘远了。

学农的日子很快就过了,回到学堂,要出一期学农的板报。老师钦点了班级的几个宣传积极分子,其中就有莫志鸿和翠儿。翠儿是因为文笔好,什么样的文章,提笔就成。这次,学农归来写了篇《在学农的日子》,更是将同学们与农民同志深厚的友谊,他们向农民同志学习吃苦耐劳的事迹写得栩栩如生,感染了不少老师和同学。她的作文在各个班级传阅,一时间声名鹊起。于是,老师就安排翠儿节选她的作文誊抄在黑板报上。而志鸿呢,他写得一手好字啊,还有编排版式以及粉笔画的功夫也是了得。他们自然成了这个板报小队中的灵魂人物。

“好,好,大家过来。我知道,大家回家还要做饭、照顾弟妹,事情很多。为了又快又好地出好这期板报,我先大致画了一个草图,大家先看看,我给大家分配了任务。每人一块,各自对自己承担的部分提提意见。没问题就按照这个法子做。‘白猪’你负责左边的素材,主要写内容,找篇《毛主席选集》里有关向农民同志学习的内容。张翠珊,你抄你的作文,右边位置。我会先帮你们把位置都用铅笔勾好。‘汤司令’你负责当中的大图。我会最后作润色,把艺术字描好,把图勾好,加过度的花纹。明白了吗?”

“明白!”

“是,司令官!”

翠儿点点头表示明白。

放学时,几个同学分工明确,各自完成一部分,一切有序进行。翠儿早早抄完作文,甩甩有些酸的手,准备理书包回家。

“张翠珊。”翠儿听见志鸿在唤她,转过身,“今天,嗯。没办法送你了……”

翠儿扑哧笑了,原本端着的矜持顿时消失,少女的调皮爬上她的脸:“谁要你送了!我和筱雯自己回家就行了,早就没事了。”

原本在看书等翠儿的筱雯凑了过来:“班长,我倒不是要你送,是想听你讲《基度山恩仇录》!”

志鸿讪讪地笑,又用手挠了挠头,“等等!”他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这是上册,我早看完了。看完,来换下册。”

筱雯接过书,眼神一转,露出个俏皮的笑容:“谢谢啦!班长,我们走了。感谢你为班级荣誉做的一切,早点回家。”

“感谢你……们,张翠珊……和吴筱雯。再见!”

路上,翠儿不作声,只顾低头向前走。筱雯用书轻拍了一下翠儿:“诺,拿去!”

翠儿睁大了眼睛,瞧着筱雯。筱雯银铃般的嗓音响起:“替你借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

“我是谁?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嘛。你的心事都写满脸上了。”

“真的!”翠儿摸着滚烫的脸,一脸讶异地看着筱雯。

“对。”筱雯歪着脑袋看着翠儿,“写着:我要看《基度山恩仇录》!”

翠儿被她逗乐了,脸却是比熟透了的红苹果还红。两个女孩欢快地回家了。

书,起先是一本两本,后来越借越多。起先就是书,突然有一天夹了一张信纸。翠儿只当是书签,也没打开。

倒是筱雯有心:“信纸怎么不打开看?”

“当书签夹着吧。别人的隐私,偷看多不好!”

筱雯打开一看,字迹工整,笔力遒劲,一手漂亮的好字,抄的是《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一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活脱脱一个莫志鸿在学农时帮老师给大家分配任务、身先士卒一起挑担干活的样子。

“我们也回吧,翠儿。你读的诗书多,你来回。”

“筱雯,这怎么可以!不说这是不是莫志鸿写给我们的,单说人家写信,别人会误会的!”

“傻瓜,你以为他写给我的吗?他写给你的!你们以诗会友,有什么不可以。”

“要写你写,反正我不写。”于是,放了学,在翠儿家里蹭饭的筱雯咬着笔杆,绞尽脑汁想回信。

“你干什么呀?看你发了好阵子的呆。”

“回信啊!你说,我们回什么好呢?这是一个男青年表达鸿鹄之志!那我们作为巾帼也不能输给须眉啊!”

“唉,要回你自己回,别扯上我。”

“我就回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个虽好,到底还是艳羡楚霸王的骨气。钗裙味太浓。”

“那觉得哪首好?”

“如果是我,我选鉴湖女侠的《对酒》: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好,好,好。那我可写了!”

“写吧,写吧。”

如此一来,借书成了对诗,比谁念的多。有时,还会轮换顺序,翠儿出题,让志鸿对。男孩女孩的情谊犹如金子般闪亮和纯真,以诗会友,以书明志。

有一次,志鸿写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个怎么对啊?”

“唉,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来的。”

“怎么说?”

“《诗经》里《黍离》中就出现过这句话。”

“那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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