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邮筒里的信笺,点亮了所有灰暗

两年倏忽而过,如同手中的沙。她和他的信足足塞满了两个抽屉。期间,他带着她看了《大河之舞》,听星期交响乐,逛书展,听讲座,一切女孩精神世界的构筑,他都在参与。他送的书堆满了房间,沉甸甸的像是他在桑静心中的分量。她用稿费请他吃饭,席间他只是淡淡的笑。岁月在他们之间不着痕迹地流动。女孩的头发由短到长,再由长变短。男子始终没有变,头发却星星斑灰,眼镜换了超薄,却是越来越深。他那么单薄,在信里却如同巨人,在她的王国里不断伟岸。

舅舅,再一次我站在悬崖边,再一次我面临选择。这次,我当了逃兵。我输不起,对不起。

桑静没有选择参加高考,而是保送进入ec大学,阴差阳错地进了金融系。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五六月别人正奋力拼搏,她已在家里不知愁滋味。白帆只回了一句话:“既抉择,莫道悔滋味。”

当同学们欢欢喜喜地拿到录取通知单,奔走相告时,桑静终于尝到了自己酿的苦果。许多原本成绩不如自己的同学,都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她手里ec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成了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桑静终于明白白帆的那句莫道悔滋味。她把自己锁在房间,听了三天的secretgarden(秘密花园)。这三天,犹如梦游般,她机械地起床、吃饭、看书,听音乐,说话。没有情绪,感觉不到自己。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厚厚的叫作桑静的壳子里,躲在小小的心房里。那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她睡着了。那个叫桑静的壳子没有知觉,没有欢喜,没有疼痛。

第四个炎热的午后,桑静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为此她很恼火,至少在梦里自己不用面对无处逃遁的悔恨。悔恨、嫉妒如同一条燃了烈焰的蛇,只要清醒着,它便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的骄傲,吞噬着她的理智。我错了吗?她不停地拷问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的理想是什么,孩子?”

“我的理想没那么豪情万丈,没那么高屋建瓴,我只想当一名对外汉语的老师,把中国传统文化传播到五湖四海。你呢?”

“我愿是宝剑,揭开真相的模样,我愿是火花,燃起自由之火。做个独立自由的媒体人,办一个具有独立观点,有人文精神的纸媒。”

“好,那一言为定!”

“定什么?”

“说好了各自的理想,过十年回头看看,是不是做到了!”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白帆去她家送挂历和她订的。她终究还是负了彼此的约定,金融系,一个陌生的专业,感觉散发着浓浓的市井气息,与理想这样闪着金光的词是沾不上边的。

桑静拿起电话,有气无力地说:“喂,你好,请说。”

“桑静。你好吗?你妈妈说……”

“我挺好呀。我刚刚在休息,所以接得晚了。我在看《天涯》杂文合集,还写了读后感,改天寄给你。很久没写信给你……”桑静像在演独角戏,一直说着,说看的电视,说书,说遇到的人,就是不谈自己的选择。

“桑静。”他叫住了她,声音不轻不响,刚好惊动了壳子里的她。

“桑静,一次选择代表不了什么。人,不能活在一次选择里。要向前看。”他停了下来,等她跟上他。可她没有,她还在遥远的悔恨的影子里躲着。

“桑静,你打算一直不和我说话了吗?长途很贵的。”

“舅舅!”

“我在北京出差,你妈妈说你状态不好……”

“我……”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没了方向,迷失在白茫茫的雾霭里。谈不上痛或不痛,只是金融系与对外汉语系,完全的两条路。她在路口,想都不敢想,明明最恨与银钱打交道,偏偏被乱点鸳鸯谱送去了那里。今后的日子会怎样,想怎样,她没了方向,当下只有乱麻一片。

“过几天回来,和我一起吃顿饭。保送进大学,当然是可喜可贺的事。”

“舅舅……”

“什么?”

“可我就是喜不出来,我想哭。”

“那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闷在心里不好。”桑静搁下听筒,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三年来自己的努力,灯下夜读,闻鸡晨诵,写不完的作文,答不完的题。每个不同的老师对她说过的话,历历在目。最最要紧的,是白帆不间断的书信,那些写着理想滚烫的文字。曾经的曾经,一幕一幕,她想就这样一直哭,直把自己哭回那个选择的原点。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桑静耳边响起白帆的诵读。原来,自己已不由自主地抓起听筒,原来他一直没有挂下电话,他只是听着她的哭泣,用发自内心的力量迸发出这短短的几句诗句。是,要像宝剑,要像火花。要么升华,要么毁灭!

“好点了?等我回来。”

“好!”

这次在王朝,金碧辉煌的雕砌,珠光宝气的摆件,朱环翠绕的色彩,歌舞升平的乐音。整个酒店蒸腾着一种浮华的不真实,但白帆朴素的白色衬衫,无框的树脂眼镜,儒雅的微笑是真实的。点完菜又是长长的沉默。

看了女孩开的书单,男子嘴角勾了一下,“活过来了!”

她心里有一片坍塌后的焦土,他却只是微微一笑,便在那里灌溉出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机。看着他,她也笑了。她回到家写了一篇《论精神世界的坍塌与重建》,慷慨激昂地寄给了他。

他只回了几句:“同学少年,慷慨激昂,甚欣慰!”

十二

进入大学,桑静忙着军训,参加各类社团,考证。彼此往来的信件从每周一封逐渐变成了一月一封,后来是一季度一封。白帆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她是事无巨细地汇报,他也一一耐心作答,有时还会主动写信问长问短。进了大学,他非但从不主动写信,回信也时有时无,即便有也是寥寥片语,主要是叮嘱。

刚开始每天晚上桑静都很早去自修,赶在大家回来前到宿舍给白帆打个电话。其实,电话里也说不上什么,他的话从来不多,气氛冷得如同十二月的霜。可是,有几个星期桑静一连十几天都扑空,家里没人应答。她不想告诉张妍,怕母亲说自己老找白帆。找不到白帆,心里又满是疑团。在第四周的第一天,就在桑静发疯似的准备向张妍和盘托出的时候,她竟然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哪位?”

“舅舅,你在?!真是太好了!”

“桑静……有事吗?”

“没事……不,有事。老师开了课外书籍的单子,不少原版书。想问问你……”

“好,你报给我。我记一下。你等等。”他的声音孱弱无力,有种虚脱感。

“舅舅,你怎么了?”

“没事,旧疾。天不好就犯,休息一下就好。你说吧。”

“算了,书单我改天寄给你吧。你早点休息吧。”

“好。”他回答地干脆,丝毫没有留恋。

“舅舅?”

“什么?”

“我还能打电话给你吗?”

“可以啊。桑静,随时。不过,我最近有些忙,你不一定能找到我。”

“舅舅。”

“怎么了?”

“我好久没给你写信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很克制,桑静听见电话那头被掩住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傻孩子,你长大了。乘上自己的翅膀,和伙伴们一起飞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放下电话,她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秋风起兮皓月明,洲头疑雾兮路在心。多年前的答案,风知道,雾知道,只怕天际的孤帆不知道。

白羽

这次得到回复很快,快得桑静都没有勇气速速拆开。白帆,这么多年的心情,终于要等来答案了!

孤帆有孤帆的使命,飞鸟有飞鸟的命运。帆非翼,自己的路,飞鸟要自己走。真诚祝福一尾白羽飞翔在日不落的地平线,与她飞鸟的伙伴一起!

白帆

有一种误会叫无中生有,有一种流言叫以讹传讹。因为桑静的室友不小心撞见过她夜夜守候电话的失魂落魄,所以女孩就“被恋爱”了。对于这个团支书,她们是这么猜测的:第一个版本,青梅竹马,山遥水远;第二个版本,一个长她数岁的已工作的成年男子,无法朝朝暮暮。呵呵,第二个版本更接近吧,可惜他们不懂,桑静的版本只是一个人的monologue(独角戏)。

期末考试前,整个宿舍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英语考试前,桑静从来不复习,如同在听力课上只做两件事,睡觉和写诗。众所周知听力课教室真的只适合做这样两件事。自习完,看见同伴带了本《人淡如菊》,一直没翻。桑静好奇地借了来,随手翻翻。翻着翻着,泪水流了下来。

没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自己不是那淡然如菊的女子,白帆也不是那个老教授。多可惜不是,至少,他们之间还有过爱。而他们之间呢,为何她一腔女儿心事终究空付流水?白帆如此委婉的拒绝,温和的冷漠,难道就不残忍?当少女长成,心中有了答案,却没了那个要答案的人。那,你的答案呢,你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好,我就一辈子不婚,等你,等一个我要的答案!那个晚上,桑静彻夜不眠,一口气看完了《人淡如菊》,躲在自习教室哭得一塌糊涂,室友都不知道怎么劝。她们的结论是团支书失恋了。失恋?没有开始的故事,哪有资格结束。第二天英语考试,毫无悬念桑静还是考了第二名。

“桑静,你的电话!”考完试,她还在和电脑编程的实习斗争,张妍来了电话。

“桑静,有空吗?你林舅舅生病住院了。我和你爸爸下午去看他,你能来吗?”

“舅舅他……”女孩脑海中闪过他单薄瘦削的身子和那一晚他气若游丝的电话,“他怎么了,要紧吗?”

“你别着急,他是肺气肿引发的肺炎,持续发烧。”

“他在哪个医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毕竟不是可怕的疾病,“下午我们小组的方案发布,我主讲,走不开。地址告诉我,我晚点去。”

“人民医院住院部2号楼11楼5床。别太晚,你舅舅需要休息。”

“不会,我讲完就请假去。”放下电话,桑静心很乱,虽然不是可怕的疾病,可是他孱弱的病态长久刻在她心中。她怕。怕一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了解了他的病情,一颗悬着的心突然放下了。桑静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她要白帆好好地,他等了她那么多年,她要他再许三年?三年里,她一定要融化他的心。

整个下午桑静在浑浑噩噩中度过,presentation(报告)做完,就匆匆告假,说家人病了,需要照顾。后来,组员告诉她,那天她在讲台上很不正常,整个报告不知所云,他们的方案仅仅获得通过。谁也不知道一向发挥稳定、大方持重的桑静,那一个下午遭遇了什么。那个下午,她早已神魂分离,心里只有白帆。

她像疯子一样地一路飞奔出了大礼堂,跑出了学校,下了出租车,慌不择路地上楼,找病床。“1床,2床……”“5床!找到了!”原来在特需的病房两人一间,透过门上的一道玻璃,桑静看见白帆靠着窗户躺着。礼节性地敲了门,女孩和那一声“请进”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白帆跟前的。

“舅舅!”

病床前端立着一位庄重的女子,猛一回头,眉眼清丽,只是有了些岁数,眼角挂了眼纹,一身灰色的套裙,端丽持重,让人心生亲近。

“你是?”

吃惊、酸楚、妒忌、无奈,一时间女孩的心如同倾倒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她却还要强作镇定,绽出一朵灿若星辰的笑颜。“阿姨好!我是……我是他外甥女,我叫桑静。”桑静指指躺着的白帆。

“外甥女?没听林卓提起过。”

“一表三千里,这个说来有点长。我们也是近几年才走动的。”

那中年女子惶惑地看着她。“坐,我打点水。帮我看看他。”那女子转身给了桑静一个很亲切的微笑,一口京片子,桑静想不是“她”还是谁?

“好。”女孩连忙回笑,表情僵硬得自己都觉得尴尬。

桑静转过身,在白帆跟前的凳子上坐下。又只剩下他们了。沉默一直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只是今天的沉默是被迫的。白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薄唇轻抿,薄薄的被子盖没了他的身体。灰白的头发,枯槁的身形,他早已如同快要燃尽的油灯,明昧不清,她却只沉浸在书信中他伟岸的博爱里。他的皱纹,他的发丝,他微蹙的眉心,他下垂的眼帘,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这一刻,自己离他那么近,第一次将他孱弱的身形看了个够。即使是病态中的他,在她心间亦是伟岸的。他从来不英俊,不高大,他却用他广博的胸怀俯视她至尘埃。桑静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深沉地爱着眼前的男子。早已超越肉体,她爱他,用平等的思想和精神,她爱他,用同样深邃的灵魂。

“情深不寿,不要太用情。”他的话回响耳畔。桑静深切地看着他,满腔柔情,无限哀怨。手不自觉地抚上了他的。他的手居然是温热的,无论何时他给的都是这样的温度。不炽烈,不寒冷,暖了手,却暖不了心。念及此,一滴泪水不自觉地滚落了下来,滴在白帆的手背上。他的手一动,退了回去。她看见他双目微翕,一头斑斑灰发,掺着几许银色,苍老中竟有一丝性感。心头一痒,脸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桑静,你来了。”

“嗯,我下午要做报告,只能现在才来。舅舅,你,好吗……”又是一阵哽咽,执手泪眼,无语凝噎。

“傻孩子,只是肺气肿并发的肺炎。老毛病,气候一变化就发作。”他一副淡然的样子,一阵咳嗽呛得他哑然失笑,抓起桌上的纸巾,送到嘴边擦净,看都不看快速地扔进纸篓。

女孩迅速捡了起来,纸上一口黄痰,腥腥血丝。她瞥了一眼纸篓,十几个纸团明晃晃地横陈在那里。桑静拿着打开的纸问他:“这是什么?”

他看看她:“扔了吧,不卫生。”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桑静激动地跳了起来。

“桑静,这个是正常症状。不代表什么。你别激动。”白帆微弱地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几天,我电话找不到你,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很早就病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我给你电话,你什么都不说。我不好,我早该猜到的。你……你……为什么对我不说……什么都不对我说。”

心中有说不出的怨,却只有反复的几句话。白帆的心,她从不懂。他关上了门,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把自己埋在孤独里。别人走不进,他也走不出。为什么,他就不能陪自己,陪自己一辈子,陪自己一起飞?如果白帆只能泛舟湖上,飞鸟可以永远不飞。只是桑静知道自己的生命里不能没有白帆,“我不能没有你……”她的话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颓然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如同一个没有牵线的人偶。

白帆看着女孩,眼中有星星点点的烛光:“傻孩子,我又没得绝症。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陪你长大。”

陪我长大?桑静轻轻叹息。她要的,他真的不懂吗?她心中的话,明明他听得真切。自己信中的意思,如此昭然若揭,他却置若罔闻。她是要他转过身看自己,要他眼里有自己,要他的心里只有自己!“舅舅,我……”

“小桑,喝茶。”

桑静忍住泪,快速地扔了手里的纸团,接了茶杯,搁在桌上。“谢谢阿姨!”

“你快去吧!我没事,就是晚上换点滴,有护工。秘书都安排好了。”白帆转向了那女子,温和地说道。

“林卓,我先去酒店,晚点来陪你。”那女子深深地看了桑静一眼,又瞥了瞥纸篓,说道,“小桑,请再帮着看一下。换药打铃。”

“放心吧,阿姨,有我。”女孩目送女子拖着行李箱离开,心里怅然若失。女孩明白眼前这个娴静端丽的女子是饱含着对白帆的爱意的,可惜他看不到,他心里也许真的只有过张妍一个,被填满了,再也装不下第二个。可怜又可悲的女子,原来自己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原来她们彼此有着同样的相思,有着同样的病根。

“哦,对了。”女子突然调转过来,俯下身子,横卧行李箱,娴熟地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本书,然后合上箱子,“林卓,这是你托我帮你弄的原版书,我朋友直接从美国邮寄回来的。我不带到宾馆了,也许也不用带回你家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桑静一眼。桑静心虚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我是替桑静要的。桑静,好好谢谢你宋阿姨。”

“谢谢阿姨。”桑静再次笑靥如花。

“没事,老林对我鲜少开口,也难得为他做点什么。”女子讪讪地说道,然后,拉起箱子走了出去,干净利落的背影在暮光里斜阳疏离。

桑静转身见白帆一脸倦怠,便让他继续睡。他摇摇头,让她坐在他跟前。“那我给你念书?我在看原版的《牛虻》,你听吗?”

“好。”

“whenoneofusdies,anotheronewillrememberallthis.wewillforgetthenoisyandeternalworld,wewillleavetheworldtogether,handinhand.wewillgointothesecrethallsofdeath,inthemiddleoftheush,wewillbeveryquiet.”

(当我们之中的一个死去,另一个将记得一切。我们将忘怀喧嚣、漫长的世界,携手共同离去。在罂粟环绕中,我们步入神秘的死亡殿堂。嘘,我们将如此宁静。)

“桑静,桑静!”桑静猛然从酣睡中醒来,原来自己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浑身酸痛,头轻微地发胀。

“我怎么睡着了?”睡眼惺忪,迷蒙中她想起昨晚的折腾,抬眼看见宋阿姨,还有……自己的母亲?!

“宋阿姨,妈妈!对不起我怎么睡着了。”

“没事。你林舅舅说了,你陪了一晚上,到了很晚陪他看书睡着了。我煮了润肺的汤送来,汤挺多,正好你和你宋阿姨喝些。”

“桑静,谢谢你。昨晚我去酒店办入住,碰到些麻烦,来晚了。你已经帮忙换好液,还倒了水晾着,插了吸管,等林卓喝。谢谢你,本该由我来的。我到时,你大概太累了,所以睡着了。”

桑静是累,熬夜做方案,听说白帆病情又惊又悲,见他人又是悲喜交加。

“咳咳”,三人同时回头看白帆。他在一阵痛苦的猛咳中醒来,看见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他视线里时,满脸尴尬。他这一生深爱的和深爱他的女子一起立现他眼前,他心绪是复杂的吧?桑静想。毕竟每个人都与他有说不出的千丝万缕联系,填满了他全部的情感世界。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情绪有些激动,只是看着她们。

“糟糕,七点半了。我还有方案点评要参加呢!我先走了。舅舅,阿姨,妈妈,我先走了。”桑静带着一张仿若隔世的脸匆匆忙忙冲了出去,一缕烈烈的朝阳拂面而来,料想今天又是一个酷暑难当的日子吧!

白帆住院的日子,桑静几乎天天去陪他。张妍怕她打扰宋琰和白帆独处,再三叮嘱女儿不用陪夜。而宋琰似乎与桑静达成了某种默契,桑静下午看白帆的两三个小时里,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相处的时间里,换作女孩读高君宇的诗,男子只是静静听着,很少再和她说话。白帆出院的那天,张妍上班,因为暑假的缘故,桑静便代替母亲来医院帮忙。忙里忙外地办理出院手续,最后把白帆和宋琰送上车。宋琰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对桑静说:“谢谢你,桑静,那么照顾老林。”

桑静心里不是滋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白帆在医院里默许了宋琰这半个妻子的角色,让女孩着实心里不舒服。宋琰回北京前找了张妍一次,促膝长谈了近一个小时。谈完后,两人都红着眼圈告别,热络地犹如亲人,桑静始终不能理解她们的友谊。如果说自己的母亲是全然不知白帆喜欢自己,那宋琰就不怀疑白帆的感情吗?明摆着白帆不愿意和宋一起回北京,宋不好奇牵绊住白帆的理由吗?

“他们不是离婚了吗?”桑静好奇地问张妍,一副闲来无事八卦的无赖相。

“他们是离婚了。宋阿姨这次来上海出差,顺道来看看你舅舅,才发现他病了,通知了我和你爸爸。”

“她和你也认识?”

“当然,你宋阿姨当时也在街道工作,她是团委的,可能干了!”

“她找你谈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问问老林的情况。你宋阿姨一直单身,在等你舅舅。这世间为什么总有这样悲欢离合。”桑静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眼神黯然。

“你想起了他?”

张妍看看女儿:“傻孩子,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想也没有用了。”那一瞬,张妍跳脱了自己所有在女儿面前的威仪和严肃,变回了十六岁的少女,吊唁着一段早已逝去的恋情。桑静看着母亲,心里有说不出的黯淡。

“宋阿姨把林舅舅托给我。快中秋了,给他打个电话吧,让他来过节。”

中秋正赶上周末,张妍做了一桌菜招待白帆。白帆给桑静带了《曹全碑》临帖。

“你不是和你冯叔叔学的颜体,怎么突然想起来临别的。”

桑静红着脸,没出声。

“她看惯了我写隶书,非说隶书好看,要改改风格。年轻人愿意尝试新鲜的东西总是好的。手艺不嫌多。”白帆笑着给女孩打圆场。他所不知的是,但凡是他的,哪怕怪癖,桑静也是喜欢的,也会偷偷地去学。张妍看了看女儿,摇摇头:“简直是你的跟屁虫,崇拜得不得了。”

“我有什么好崇拜的。你该崇拜你妈妈,当初她的文采,真的让人望尘莫及。”

“老林,当初我本就不如你们写得文笔飘逸,现在多久不动笔了,更不济了。”

“你把文采分给了桑静吧。”白帆恬淡地笑了笑,温文尔雅地侧头看桑静。那明眸流转,眼波闪烁,女孩心头一荡,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你们在说什么呀?”桑从文走过来。

“老桑,桑静现在的文笔真不错。有机会可以到报社或出版社工作,我觉得财经类刊物都可以。我可以推荐实习。”

从文笑了:“桑静像她妈妈,心思细,文笔是不错。不过工作的事还看她自己。”

“我想去银行工作。我们专业进银行最对口了。”

此时,桑静在白帆脸上看见了拼命掩饰的失望。她把头埋得更深了。白帆的一切自己都是欢喜的,唯独他远大的志向无法跟随。曾经的对外汉语老师的梦,随着大学里听见的看见的事物不断冲击,变得越来越远。倒是一件事愈来愈清晰,就是想谋份职业,让自己的家摆脱寒酸。贫穷犹如疾病,在桑静幼小的心中深深扎了根刺,她穷怕了,不想再忍受别人的冷漠和不公。她要赚钱,带着母亲进商场时可以不必那么局促,在别人热情招待她喝星巴克时可以不必那么无措。

午饭。白帆初愈,也不便杯酒,显得意兴阑珊,母亲以为他身体虚弱,需要休息,饭后便打发女儿送他去车站。平时,女孩都是欢欣雀跃地送男子去a路的起点站,只怕送他的路太短。可今天,她和他各怀心事,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眼看到了车站,白帆还是先开口了:“你才大二,职业的选择是一辈子的事,你再想想。这么好的文笔,荒废掉,可惜了。”

走了一路,女孩踢了一路的石子,“我,其实没想好。”

“好,如果你想,我在出版界或者纸媒还是说得上话的。可以先去实习。我上车了,桑静。你先回去吧。再见!”

“好,再见。舅舅!保重。”

“好。”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发呆。桑静背过身,走到马路对面。

一阵秋风吹过,梧桐落了几片焦黄,心头突然萧瑟。桑静在街的对面透过玻璃望着白帆,他低首想着什么。她远远挥手、低喊,都不能唤起他的回眸一顾。

慕情(一)

寒风中,隔着玻璃看你,你端坐,低头注视,眼前一方天地。凭我远远挥手,低喊,你,全然不见。偷偷从你前方走过,与你擦肩错过,在你身后伫立良久,每个角度瞥见的都是你,你终究未见到我。你不见我,因为心中只有天地。我只见你,因为满心满眼只有你。

找出他送自己的钢笔和他去日本带的和纸信纸,桑静提笔用隶书写这封永远不会寄出的情书。那信纸是由虞美人花研压而成的,承载着虞美人短暂的绽放,可惜她最美的花期却只能陪着自己深锁心中的春愁,再无缘与赏她的人相会,如同桑静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初恋。哦,或许都不能算初恋,只能算,单恋。

作者“白羽”的其他小说

十二金钱镖》《偷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