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邮筒里的信笺,点亮了所有灰暗

十

一条短信响起,不用看,是白帆。他的短信提示和别人是不同的。

“你找我?”

“没事,北京那里说联系不上你,让我问问你最近怎样。”

沉默,良久的沉默,桑静和白帆之间隔着时空。白帆在二十年前的世界彳亍,桑静在21世纪的第十几个年头徘徊,企图拉他回来。

“三周以后,我们街道的那批人聚会,在琉璃堂。你问问你妈妈去不去,堂主是老范,她认识的,你也认识。我有件东西要当面交给她,她去的话我让秘书接她。”

“好,我问问。那北京那边怎么回?”

“我很好,让她不必记挂,你也是。我最近有些事,不太方便接电话。”

“你怎么了,是旧疾又复发了?我去看看你。”

“不用了,我最近很忙,没时间接待任何人。”

生硬的拒绝,他从来没有过。在她对他的全部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直接的拒绝,他的拒绝是一种温柔而渐进式的,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慢性自杀,痛得从来不干脆强烈,却是在不知不觉中让爱他的人失去了爱他的勇气。

舅舅,您好!

上次送我的卡带真好听,周华健的嗓音很干净,歌词写的真美!原本很烦流行音乐,大街小巷充斥着廉价的爱情,单刀直入,毫无美感,做作又颓废。没想到在这样浮躁的世界,还有像周华健这样的清流,歌词也写得好。

桑静小朋友,见信好。

关于流行歌曲的看法,我们颇为相同。我也是挑了歌词不错的推荐给你。其实想来,你喜欢的宋词词牌就是一首首曲子的格律。当时的词人就像现在的作词人。想当年宋词可是流传在坊间的流行歌曲啊。时代不同,优秀的文化却是一样的。任何时代都有伟大的作品,也有很蹩脚的作品。不在于形式,最为重要的还是内容!只要是反映时代的,歌颂真善美的,再朴实的文风、再奇特的形式都是好的。你没有听过美国六十年代的民谣,现在听来苍老颓废,却充满了哲学的思考。对于民主意识的思考,对于种族问题的思考,对于战争伤痛的思考。你现在年轻,也许接受不了,但是要敞开心怀,要接纳一切形式,看中内容和实质。一旦拥有一颗开阔的心灵,就会看见不同世界的美。

舅舅白帆

桑静小朋友,生日快乐!

知悉你最近临摹油画,寄了一本《西方油画名作赏析》给你。

舅舅

舅舅您好!

绘画,你更喜欢谁?提香还是鲁本斯,伦勃朗还是达·芬奇?古典主义的九头比例真是美极了!终于理解解剖学对绘画艺术的贡献!骨骼肌肉线条,人体比例,真是美学史上的突破。欧洲文艺复兴的画即使是神也画得那么肉感!可是这个比例实在太美了!现实世界哪里来的这么理想的比例,简直就是数学、医学和美学的最高融合!舅舅,我不太懂绘画,只是觉得从书里看来,油画就是透视、比例、光影、色彩。看似简单的要素,却又万千变化,真是美不胜收啊!不禁感慨人类真是了不起的物种啊!舅舅,你说,拥有审美情趣,是不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又一重要标志?觉得自己好幸福,我面前另一扇大门,徐徐打开。

您最忠诚的桑静

桑静,见信好!

看到你对于艺术的喜欢,甚感欣慰。你母亲年轻时,也是一个对于艺术极其敏感的人。你是继承了她的天赋吧。绘画我所知不多,提供不了什么参考。如若喜欢,给我书单,我可以提供相关书籍。去看吧,在书海里徜徉,你追寻的答案会在那里找到。另外,上次你陪妈妈来拿日历,看见你长高了。小桑静,你长大了呢!听说你们要搬家,定好时间告诉我,那天我去帮忙。代向爸爸妈妈问好!

舅舅,您好!

提前祝您生日快乐!当你看到这封信,就能看到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了!你喜欢吗?《1987年维也纳新春音乐会》的卡带!卡拉扬指挥!天啊,他指挥的身姿,太帅了!虽然是个小小的礼物,不过是用我演出的钱买的!怎么样?我现在有不少零花钱呢!我们班级经常可以去一些宾馆和各类开幕式参加演出,每次都有酬劳哦!我现在可是个“富婆”了。

你的小朋友桑静

我亲爱的小富婆,我该怎么表达感谢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每年新年我都会守候在电视机前看中央8套播放的《维也纳新春音乐会》。去年的那次棒极了!对,就是因为他,他的指挥是无与伦比的。他处理过的音乐是有灵魂的!均衡,一直以来是不少指挥家追求的,可他更有个性。他的作品风格更加鲜明,更加有生命力!非常感谢你,我亲爱的孩子,我现在正在听,快乐得也如同一个孩子。

你的白帆

昨天看了新家,有些失望。黑黢黢的一片,我幻想不出这就是我的家。裸露在外的是电线水管和各类我叫不出名字的管子,黑色红色绿色爬满墙壁。地上的砖污秽不堪。天啊,这就是我长达三年住在远郊乡下临时租房等待的结果吗?这漫长的等待啊,没有任何回报。只有一个死沉沉的绝望。我不想搬家。我宁可永远生活在等待里。可是再过三个月就要搬了,我突然留恋起这里毫无遮挡低沉入海的夕阳,清晨乡间的鸡鸣狗吠,留恋房东的热情好客,以及二楼晒台上每日与我做伴不请自来的猫先生。人真是矛盾,起初越是抗拒的,渐渐地越是留恋。说实话舅舅,我喜欢和岁月有关的一切。我要如何度过这搬家前的日子?

搬家那天,他果然依约而来,桑静敏感得意识到自己的亲舅舅们集体缺席。那天,白帆穿了一件老旧的中山装,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临时租屋门口的时候,颇为戏剧性。他一个人干瘦干瘦的,还略有些驼背,一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穿着年轻时略宽大的中山装,整个人就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出土文物。生猛高大的壮汉好似保镖一般,齐刷刷地排列在后面。不过,他的笑容是真诚的,融化一切岁月,融化一切尴尬。

“张妍,我们来了。有什么忙可帮的?”

“林卓,不是叫你别来嘛。这里乱七八糟的。”

“张妍,人都来了。林卓,谢谢你!你的那几个朋友帮我和其他人搬东西。你和桑静看着这里,坐最后一趟车来新家。我估计我朋友这样小的车最起码得来回几次。”从文说道。

“好。”桑静和白帆异口同声。

他拉着她站在屋门口看着壮汉们忙进忙出搬家什,不时还搭一把手。她看着他那纤细的小身板,心里替他捏把汗。

一阵穿堂风,“阿嚏!”桑静迎着风打了个喷嚏,忙拿出手帕。

一件外套重重地披在她身上,“怎么穿得那么少?”

“搬家前几天,天突然大热,暖的衣服都打包了。今天突然阴冷,起得又早,衣服有些不够了。啊……啊……阿嚏!”

他把披在她肩头的中山装又拢了拢,“很久以前的工作衣,搬家穿这个耐脏。”

他轻轻地笑了。他的中山装暖暖的,桑静心底也暖暖的。手顺势伸入中山装的大口袋里,口袋底部依然是温热的,细细摩挲,有两张软软的纸。从手感和大小来判断,是什么票的票根。桑静趁他在招呼其他人时,快速拿出瞥了一眼。两张都快揉烂的电影票根,蓝色皱塌塌的纸张,电影的名字都模糊难辨了,只有座位还看得出,5排1座、3座。他转过头看她,女孩忙不迭地藏好,尴尬地回望着他。

“我带你去露台看猫太太?”

“好。”白帆狼狈地应着。

来到露台,猫太太慵懒地躺在那里,打了个哈欠,一副闲人勿扰的样子。

“看那里,那些都是梨树,春天时开晶莹剔透的白花,不长叶子。从露台上看夕阳,美得让人心醉……听,有轮船的汽笛声。我没骗你吧,我住在仙境呢!那里是农田,种些蔬菜。白萝卜花在古代日本叫夕颜花,可见是夕阳下的纯洁。这里还有金银花藤,它有个好听的别名叫鸳鸯藤……”

他安静地看她,认真地倾听着。其实,桑静更喜欢在书信里的白帆,而不是现实中的林卓。在信里,他是那么健谈、洒脱、辽阔。可是在四目交接的对视里,空气如此清寂,他是如此遥远,他们的话,他们的心,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一直沉浸在她热烈的话语中,以至少女说完许久看着他,他都没有意识。然后,突然,他开口了:“是不是舍不得这里?”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女孩,瞬时心里一抽,原来自己是这么不舍得这里,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戒掉。有些病,得了便不会好。”他看着地面幽幽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她说,“情深不寿。不要太用情。”他抬头看看她,眼里都是复杂的情绪。那个时候的桑静,并不太懂他的话。也许,直到后来,才懂,懂了的时候,她已养成了念他好的习惯,已染上一种绝症,叫相思。

搬完家,学校里风沙(麻疹)肆虐,桑静也没有幸免,还好没有落下疤,只是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心形印记,是一个疱破了留下的,粉粉的像个伤疤。那两张面目模糊的票根却成了桑静心底挥之不去的印记,刺在心头,阵阵地疼。

舅舅,您好!

我们班级得奖了!“春蕾杯”华东地区铜管乐比赛金奖第一名!我太兴奋了。从接到消息到现在,我不停地在说话。现在已经快说不动了,嗓子哑了!下个月的三号星期六晚上七点半,我们班级在美琪大戏院汇报演出!您能来吗?妈妈那天要加班赶报表,每月如此,我爸爸去外地进修。我想请您去,请您看看台上的我。还有,想请您送我演出和回家。您要是答应,就请给妈妈打个电话,求求您,求您了!我可不想因为没人接送的原因,没法去表演。附上我们获奖的照片。第二排右边吹双簧管剪短发的是我。

桑静

其实,桑静对白帆还有爸妈都撒了个谎,学校提供班车接送,不过班车有点远,她干脆报名自己来回。一来的确不太方便,二来可以名正言顺地请白帆接送自己。这个小小的阴谋,桑静颇为得意,信一寄出就巴巴地等白帆的回信。等到的却是白帆给张妍的电话。

“这怎么行。这小家伙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林卓,我会请假的,带她去。你平时那么忙,不可以的。你想听汇报演出?桑静倒是有两张票。这个……林卓——”

张妍叹了口气,看看女儿:“桑静,你林舅舅心里苦,全心全意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可你不能这样把林舅舅呼来喝去地。他毕竟不是你亲舅舅。”

亲舅舅?桑静想,搬家时除了这个冒牌舅舅来了,还有谁来了?那堆成小山的书,又是谁送的?自己为什么不可以找个借口请他来听他们班级的汇报演出。对白帆,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让他参与自己的全部重要瞬间了。

张妍见女儿看着乐谱不做声,说道:“你林舅舅的事,你不知道。他,他现在孤身一人,你要体谅他,不能总是麻烦他。”

“妈妈!他为什么是一个人,不是每个像他这个年纪的人都有一个家吗?”

“小孩子家别多问。总之,你要对你这个舅舅好些。他是一个……好人。可惜,脾气太犟。”张妍不无惋惜地说道。

桑静的好奇陡然增长起来:“妈妈。”

“什么?”母亲抬起头,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里面是一池涓涓秋水。就是那样的眼神,她们拥有如出一辙的眼神。陡然而起的那句话,桑静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不会麻烦他了。”其实,她想问,那张票根是留给你的吗,那次彩排是留给你的吗?

张妍没有食言,带女儿去演出,只是她不是特地为了女儿……那一夜,本应该是自己至亲的位子上坐着两个对桑静来说顶重要的人,他们都在台下聚精会神地看她。可是在一片灯火辉煌的台上,她却谁也看不见,只有脑海中母亲错愕的表情和白帆尴尬的笑容。她瞒着母亲寄出演出票的时候,张妍正失魂落魄地给从文打电话,嘤嘤噎噎地抽泣。第一次看到坚强的她没了主意。桑静终于明白看似坚强的母亲,实则远没有那么坚强,自己的父亲也许才是母亲心底最后一道屏障吧。

桑静,见信好!

你妈妈怎么了,那天演出的时候,她很憔悴,一直心不在焉。一定出了什么事,方便的话,告诉我。桑静,请一定告知,我不是外人,我是舅舅。

你的舅舅白帆

舅舅,我答应过妈妈不再麻烦你了。所以,你听完后就当作我没说过,保密!

妈妈单位搞一刀切,她被迫提早退休了。这事来得突然,她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她单位前阵子盛传厂要收缩业务,可是她们财务科也算是核心部门了,原本以为怎么也轮不到她。没想到,一宣布就是一刀切,没得商量。妈妈找单位领导谈,被告知这次没有办法,工厂不景气,纺织业是夕阳行业,要退出上海,这次要清退三分之一的员工。像她这样提早退休的算好的,还有很多人是待退和下岗,待遇完全不同,拿的打折的退休工资。可是,妈妈当天就垮了,爸爸在出差,妈妈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所以那天演出,她很反常。如果说她没有和你打招呼什么的,我代她向您道歉。她心里不好受。我们家,爸爸是老师,常年以来清贫,靠着妈妈精打细算来维持一家的体面。体面,对。妈妈是个颇有品味的人,她三两下地拼贴便把我一条破旧的半身裙修改成了有时髦贴图的背带裙。家里处处有廉价的点睛。可是妈妈好辛苦!邻居的眼里桑家有个美丽而能干的媳妇,是桑家的福气。爸爸却是个老好人,没有原则,好到宁可自己委屈,也不和人争。于是,妈妈还要扮演争强好胜的角色,我知道,她不擅长,所以每次仅仅为了维护家里的正常权利,都要拼尽全力。

回来后,妈妈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什么都不说。那样的妈妈,舅舅,真的好可怕!自从妈妈退休以来,就是这样。已经快暑假了,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我是她唯一的希望。舅舅,我好怕,怕自己会让她失望。怕一不小心触到她的伤心事。外婆早亡,家里有些不公正的氛围,外界的冷言冷语,爸爸的懦弱,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可是,最近我觉得我们被紧紧绑在一起,我都快窒息了。她除了面试找工作,就是盯我的学习,我知道快初三了。可我也有自己的休息时间,妈妈不让我听流行歌,说是靡靡之音。你知道吗?看着她那么挣扎,我不是恨她,而是悲哀。我恨不能快点长大,现在就工作,这样她就不用那么焦虑了。好了,妈妈回来了,就写到这里。舅舅,一定帮我保密。不知怎地,写信给你已成为一周里我最快乐的时光,闪着金边的时光。

你的桑静

“妈妈,今天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还顺利吗?你累不累,我帮你捏捏肩。”

“桑静。”张妍有气无力地唤。“你林舅舅来过了。”

“舅舅他……”桑静暗叫不好,这个白帆居然来找母亲,他来干什么?他不是答应自己保密的?原来舅舅和母亲之间是没有秘密的,即使为了自己,也没有。

“你写信告诉他了?”张妍淡淡地说。

“妈妈,我,是舅舅他……”

“是他问的,我能猜到。桑静,你长大了,该知道分寸。林舅舅对我们再好,也不是家里人。桑静,我们家穷,别人看不起,那更要有骨气。你喜欢《简·爱》,简·爱身上最可贵的是什么?是自尊自爱。穷,不可耻,乞讨才可耻。退休怎么了,我还有双手能找工作。不用别人的施舍和怜悯。还记得简·爱说过的吗?我们穿过坟墓,灵魂是平等的。桑静,妈妈希望和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如果因为有所求而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那才是真正的贫穷!桑静,记住,女孩子更要自尊自爱,切不可为了身外之物轻贱了自己的尊严。”

“妈妈,我没有……我只是……”

“我知道你没有,只是提醒你。”

桑静难过地想,我只是写了封信给他,只为没法驳了他对你的关心。

后来桑静才知道,白帆为母亲安排了一个书店售书的工作,张妍拒绝了。没多久,张妍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颇有实力的民营企业当财务。他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宽裕,以前不敢问津的超市,已成了常去的地方。为了张妍的事,桑静义正词严地给白帆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您的行为让我很难过。我将您当成一位知心朋友,也无非只是倾诉些当下的感受。我对您敞开的是我心中的世界,从未想过要向您或任何人索要什么。我们是平等的,无论富有或贫穷,无论年长或年轻,无论尊贵或卑微,在洁白的书信上,您和我,是平等的。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倾诉,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敞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坦诚。因为我自认不曾向您索取,或有过任何可耻的想法,所以我可以在信里坦诚我的一穷二白,坦诚我的一无所有,坦诚我们的脆弱。我们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施舍,我们要的是平等。同样高尚的平等!白帆先生,现在和过去,信纸上的我都是一个作为朋友的白羽在向她可以信赖的白帆先生交换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所以也请您,或者只需要您以同样的态度来对待……

您忠诚的白羽

白羽女士,您好!

我想其中有些误会,我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为张妍女士谋职一事,我的确处理得欠考虑。书店缺人,需要一个爱书、懂书之人加盟。我力荐张妍女士,是觉得多方面都很合适,正好她本人赋闲在家,并非刻意为之。也是我病急乱投医,以至破坏了您与我的约定,陷您于两难的境地。您上次来信的意图已表达得非常清晰,我想向您澄清的是,一直以来,我也以一颗平等的心与您通信,以一个平等的灵魂与您交换着对这个世界的观点。如若我觉得自己比您有些优越感,也是来自我的年龄和经历,您可以完全相信,您的许多情感,我都身体力行过。因此,也自以为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和引导。希望您能以过去的态度继续与我进行这样的谈话,这使我的精神世界一直处于年轻的状态。

期盼得到您原谅的白帆

桑静自知没有什么理由不原谅她的这位大朋友。他是一位高尚的朋友,用妈妈的话来说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桑静记得那天,母亲和自己逛超市买东西,讨论这次中秋节请白帆来家吃饭的事。张妍大约也觉得这次断然拒绝有些生硬,伤了白帆的心,于是和女儿商量是否邀请他来家吃饭。

桑静看母亲心情不错,便试探性地问:“妈妈!”

“嗯?”

“我问个严肃的问题。你别说我啊。”

“你问吧。”

“林舅舅对你那么好,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张妍偏过头想了想,果断地说:“没有。他对方老师他们都很好。”

“他真的没有表示过吗?比如约你看电影什么的。”

“看电影,倒是有过一次,方老师说我们写的文章太书呆子气,不贴近生活,让我们多看看乡村题材的作品。林卓提议借机看个电影,不记得是什么电影了,他帮我留了张票,不过那天我被拉去见你爸爸,电影没看成。哎,桑静,小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你林舅舅是我见过的最高尚的人,一个真正的君子。你想多了。”

“妈妈,他对你那么好,你就没想过……”

“想什么?我们那个时候,当他是个小弟弟。他不爱说话,眼镜片很厚。他不算是我们那里最有才情的,但是最努力的。方老师最喜欢他,说他心定,别人比不上。我和他说话不多,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人特别谦和,待人真诚。听说他爸爸以前是北京的干部,挺大的。后来落了难,生死未卜。他妈妈带着他来上海讨生活的时候用的都不是真实身份,用的娘家的姓,白帆既是他的笔名又是他初来上海后的身份。他爸爸平反以后,他才用林卓的身份参加的高考。考上大学后,进了机关,一直在宣传部工作。

“他和你宋琰舅妈在单位里认识的,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你舅妈是个非常出色能干的北京人,在宣传部升得比你林舅舅快。后来被调回北京工作,你林舅舅一直不想回北京,可能是因为他父亲的事,心里有疙瘩,又怕耽误了你舅妈,就和她分手了。所以,桑静,你要对舅舅好些。如果真当他是你舅舅,不该让他为你做这做那地差遣他。”

“哦,那我们到底要不要请他来家过中秋啊?”

“这个我得问问你爸爸,你爸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气量大。虽然我知道你爸爸不会说什么,但我还是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征求我什么意见啊?”不知什么时候,桑从文走了上来,“看你们母女两个,什么事这么兴奋啊?”

“老桑,中秋那天,想请老林来吃顿饭。人家一直挺关照我们的,这次介绍工作的事,我做得有点过,挺不好意思的。人家一片好心……所以想征求你的意见。”

“那就请啊。我没什么意见啊。说实话,林卓这个人,我一直挺欣赏他的。”

桑静自豪地承认她的这位父亲,正如母亲说的,有一颗宽广的心。那个时代的人,都有一种特别的骄傲和荣誉。

吃饭那天,照例的冷场,倒是从文很健谈,还特地为白帆开了准备的葡萄酒,请他品酒,张妍破天荒地没有拦着。三杯两盏间,两人都有些醉了,聊起了昆曲,方有种相见恨晚,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从文非要唱《游龙戏凤》那折,白帆只会唱柳梦梅,于是从文扮起了杜丽娘。桑静才知道原来父亲学过昆曲,他步态扶风,身段婀娜,手势灵巧,眼神伶俐。白帆扮的柳梦梅也是风流倜傥,自有神韵。桑静看得都傻了,一旁放下收拾的张妍,满脸陶醉地看着。她黑色的眸子里闪着光,桑静在眼波中只看见自己父亲的影子。

张妍凑向女儿说:“我见过你父亲唱柳梦梅,扮相比你林舅舅潇洒!”

看着母亲一脸小女生的崇拜,桑静的心突然黯然。白帆,你的心,也只有我知道。可怜你痴情一片,母亲却浑然不觉,只当你是个君子。如果那天你叫住母亲,一起去看了那场至关重要的电影,结果会怎样?我会是你的女儿吗?我会有你孱弱的外貌和敏感的神经吗?不会,如果他们结婚了,这世间就不会有桑静。那她便与他永远擦身了!看着喝了红酒的从文和白帆,两个自己最爱的男人唱着一折古老的戏,桑静有种别样的酸楚。

白帆,长夜漫漫,你可会入梦而来,还是在三世前早就遇见?我的那碗孟婆汤被我默默倒了,随着三世的记忆,你已印刻在轮回里。桑静想罢,眼睛已蓄满泪水,背着他们三人,将黯然的泪水擦干。

十一

舅舅,您好!

这可能是初三最后冲刺的时间里给您写的最后一封信。说实话,我有些困惑。学校以组建高中管乐队为由,给了我们班直升名额。以我的成绩直升是肯定没问题的。中考,我既怕又想。三年了,憋着一口气,我曾愤愤地发誓要考出这个普通高中,去上海最好的中学。可是随着时间的打磨,我的逆鳞已没有,我看着那些直升的同学,心里居然对这里有深深的眷恋。我是怎么了?特别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直升了。她在写给我的同学录里留言道:“这三年我觉得我不太了解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的微笑总能感染我。可是,你低落的情绪也会深深影响我。有时我甚至自私地希望你考不进重点,这样你就还会在我身边。”昨天我听了周华健的《其实不想走》,是在街上,一家音像店,开着很大的音响,“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来陪你每个春夏与秋冬”。冷风一吹,我已潸然泪下。我不想走,你说不要用情太深。可我做不到,在任何地方待久了,总不自觉地投射下自己的影子,也许久了,连自己的影子都爱了。

妈妈和老师都很不理解我,考前突来的情绪波动,他们归结为考前的焦虑。焦虑,也许有些吧。我似乎是一个被逼到悬崖的人,对面是一座陡峭山峰,我唯有纵身一跃才有生机。可是,我怕,我怕力不所达,粉身碎骨。我失败不足惜,可我是全家的希望,我不能失败。愈是不想,却愈是自乱阵脚。这几次模考都不是很理想。我只能在周末,听着张信哲的歌,唱到泪流满面,才能释放心中的恐惧。您能理解吗?那种必须坚强的伪装!

您的小小桑静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高君宇

桑静,这是我最喜欢的诗句,也是我的人生信条。既然活着,就该有所追求,理想是点燃希望的火花。你的心底有理想,那就行动。你不想走,只是给自己的借口。患得患失,是每个瞻前顾后的人的致命伤。桑静,朝前看,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生命如果不为理想追逐,又有什么意义?一次考试,成功就是进入梦寐以求的学府。不成功又会失去什么?失去你和母亲的未来吗?

桑静,我到二十八岁才参加高考,这之前我是个没有机会读高中的初中生。但我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即使如此,我也不惧怕一次失败会带给我什么。我抱着第二年复读再考的决心去考试。想清楚,你都不曾起舞,怎知不能飞翔?你都不开始跑步,你怎么跑完马拉松?不要有借口,不要把妈妈的未来绑在自己的身上,我为你轻装。妈妈一代有他们的使命和责任,有他们的前途道路,不需要你承担。而你自己的道路要靠你自己走完,不当逃兵不退缩。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为了放飞梦想而翩翩起舞的。逃跑不是出路。

你的舅舅

桑静考虑再三,破釜沉舟,以全校最高分考入梦寐以求的高中。在那个暑假,她从图书馆里找到了有关高君宇和石评梅的故事。少女心中有千百个疑问:你那么爱这首诗是巧合吗?还是以诗明志,愿用一生柏拉图式的爱情守护自己所爱的人及她的家人呢?桑静开始逐渐懂了白帆的喜怒哀乐,懂了他在自己母亲面前的安静。爱,原来真的可以只是一份安静的守候,不温不火,不疾不徐。

仲夏的一个下午,他来接她,这是彼此约定好的,去逛书展,然后去红房子西餐厅吃西餐。让桑静颇为想不到的是她母亲果真对白帆如同自己的弟弟,很爽快地答应了。一路上,桑静负责叽叽喳喳地说些离别时同学给她的留言,说着军训里她怎样被晒得黝黑,说着和老师同学出板报,以及自己在读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和《断头艳后》的传记。他走在她身旁,侧头倾听着,时而发出几声轻笑,时而只是抿着嘴。少女顺从地跟着男子,一步一跳,一会儿发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会儿如小猫般不发出任何响动,时而低着头沉浸在走路的快乐里,偶尔抬起头看看白帆远去的背影,紧跑几步跟上他。

“小心!”

桑静还在踢脚下的石子,白帆突然掉头回身拉起她的手跑起来,没明白怎么回事,桑静已被拉到对面的街道上。这才意识到,刚才一辆卡车临时变道转弯,直向自己冲来。她心里一阵惊跳,扯了扯白帆的袖子。白帆看看桑静,无奈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便顺理成章地牵着他的手走了一程又一程。

书展出来,又是一路地走,终于来到了闻名遐迩的红房子西餐厅。周围都在装修,脚手架、帆布遮了一路,独独留了这家店的老招牌赫然招摇。里面的布置,如今想来也不过就是有点小资的调调,当时的女孩却是用陶醉来形容也不为过。

桑静有些拘谨。白帆递给她菜单,她颇为难。白帆立刻体贴地意识到了,于是叫了服务生直接点他常吃的菜。牛尾红汤、红酒烩明虾、胡萝卜布朗尼、橙汁。他自己点了红酒和牛排。菜没上,全套餐具上来了。居然是两套不同的餐具,大小也不同。汤上来了,桑静犹豫着用哪套餐具。他指指外面,从外到里使用即可。女孩心领神会,学着男子从内侧向外侧取了一勺汤往嘴里送。就这样轻点慢吮喝完汤,虾被送了上来。他正慢慢地取出刀叉优雅地切起牛排。她尴尬地看着眼前的大明虾,心里大大的问号,这怎么吃啊!

盛夏,窗外沿街的梧桐舒展着叶子插向红房子二楼的窗户,知了嘈杂地嘶吼着犹如一场交响合唱。桑静进退维谷地看着一盘虾,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怎么了,空调开得不够吗?”

他体贴地看着她。桑静那捉襟见肘的教养啊,在这样的场合完全应付不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因为贫穷无知而感觉深深羞耻。桑静摇摇头,咬着嘴唇,看着白帆。

再次看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哀求的眼神,他心里微微一紧。他该早些注意到的,她那么敏感犹如当初的自己。

他微微一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看对面不是吃得很欢吗?”

女孩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向对面一桌,肥胖的小男孩用手抓着大明虾,拆了个粉身碎骨,手上沾满了油腻腻的茄汁,脸上头发上也沾满了。她也扑哧笑了,尴尬的气氛就这样被吹散了,用刀学着白帆把虾切成几段,用叉子送进嘴里,桑静也大快朵颐起来。吃完,甜点也来了,她吃了几口,看白帆都不怎么动。于是,学着他用餐巾擦擦嘴,“舅舅怎么不吃?”

“我饱了。和你一起吃已经比平时吃的多了。好吃吗?”

“嗯。”桑静使劲点点头。

“喜欢就好。”

桑静笑了,眼睛笑成了一双月牙,这与张妍完全不同。林卓看着桑静,伸出手,用干净的餐巾擦去她脸蛋上的一抹茄汁。桑静有一瞬紧张,被擦的地方腾地燃烧了起来。眼前只有红房子里红白格子的桌布和火红色的康乃馨熠熠生辉。

高中,桑静是一头短发的骑士。几乎一口气把茨威格写的传记和余秋雨的游记都看完了。她参加了文学社,在校内外刊物上发表文章。当然,还忙着和自己怎么都无法理解的物理斗争。

天啊,今天物理力学测验,只考了36分!我简直要崩溃了。我对天发誓,我用尽了所有的脑细胞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做!爸爸说有困难要迎难而上,我真的真的迎着困难上了,然后败下阵来。我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另外,也不都是坏消息,我的散文《他》载在这期《中学生》上了,寄给你样稿。猜猜他是谁?

桑静

祝贺你,桑静小朋友!

听说你的散文发表,我很欣慰,这几年的积累有了个不错的成果。希望你能继续自己的创作之路。物理这件事,我是这么看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他给一些就不给另一些。毕竟人无完人,我们可要不到全部礼物,对不对?把物理让给别人,确保正常升级,高三就别选物理了。仅作参考。如果你还想迎难而上,我可以提供参考书!

白帆

舅舅,什么是爱情?她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滋味?是甜蜜还是苦涩?一个暑假过后,我们班多了好些用我们英语老师说的couples(情侣)。大家一提到谁或谁就会有轻笑和咳嗽。我的同桌不和我一起上下学了,路上我见到过她和我前面的男生手牵手回家。男生,一群无聊而简单的物种,幼稚无趣。我真希望自己能回到十八十九世纪的英国、法国作个杀伐决断的骑士。用刀剑和火枪去赢得爱人的心。爱难道不应该是这样掷地有声的吗?爱难道不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吗?爱难道不应该是灵与肉的统一吗?哦,天啊,这羸弱的心灵怎么给得起真正的爱情?爱于我,是三境界。第一境界是肉身,来自动物本能的欲望,外表的吸引,肉欲的满足。第二境界是精神,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一个有着同样情趣的玩伴,一个有着相同世界观的同路人。第三境界是灵魂,两颗同样质地的灵魂。我说,他懂,我不说,他亦懂。这种爱是刻在骨髓里的,要么升华,要么毁灭。吾将千里寻找一生可托付之魂灵,得之吾幸,不得吾命!

桑静

孩子,有些事经历了才会知道。不要急于给答案,当你还只是在出题。

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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