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认为自己值多少钱

b也许每一个能讨老板欢心的女人,都难免有点睡眠不足的,你们说呢?/b

陈桑榆是被电话吵醒的,一摸手机,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她的闹钟定在七点半,响了几遍都没听到。好在不用打卡,否则她的考勤记录很难看,但连续多个晚上都得靠烈酒才能睡去,她不想过分苛责自己。

周杨在那端问:“阿姐,你起床了吗?香港做保健品的那位杨先生找不到你,电话打到公司来了。”

杨五更是张怀天介绍来参加征婚活动的,不可怠慢,陈桑榆说:“好,我会和他联系。”

昨晚的酒不醉人,越喝越清明,直叫人意志薄弱,她便肆无忌惮地想了一会儿毛豆。于是废掉了,清晨爬不起来。开车时还在自嘲地想,每天都迟到,是因为早上要花时间用502胶水把支离破碎的自己沾起来。所以呢,能看似完好地坐着就不错了,旁人不能苛求让她走路。真的,她试过,做不到更好了。

可是,依然要打起精神,铲除异己、培植党羽,衣香鬓影地出入动辄百万以上的生意场,俨然一个浑然天成的女阴谋家。女阴谋家在电话里和杨五更聊了聊,意外的是,对方和王胖子的择偶标准南辕北辙,他甚至说不愿意找太年轻的,没阅历,不懂人情世故,压不住自己的火。压不住火就会缺乏分寸感,控制不了场面和男人。

陈桑榆轻笑:“杨先生以前的感情经历里,最中意哪种类型的女人?”

杨五更不假思索:“我欣赏智慧型的。我啊,至今难忘从前在医学院读书时的师姐,她学的是精神医学,穿白大褂,不苟言笑,但我眼里她性感至极。”

杨五更在十多年后在美国和师姐重逢,但怎么办呢,他仍搞不定她。他只晓得用钱,但师姐是清高的科学家,因此他惆怅万分:“陈小姐啊,我最中意用钱买不到的女人。”

“可你却来参加我们的活动。”陈桑榆笑他。

杨五更倒也坦白:“主要是为了我们研发的产品打广告,找老婆倒是顺便的事,我不强求。我也不太认为活动上会出现我想要的智慧型女人,冲着钱来,都不怀好意。”

陈桑榆在心里说,能分辨出女人是否有智慧的男人很稀有,何况一个男人再欣赏有智慧的女人,也不等于他不会爱上天真无邪的十八岁小姑娘。但口头上她仍要对客户给予必要的鼓励:“杨先生,女人为了婚姻,搭进了后半生,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心存恶意,至于嫁有钱人,那是为了锦上添花,因为谁也不愿自虐地专挑穷鬼嫁。”

杨五更笑了一声:“这倒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也不愿找个又丑又懒的。”

“是啊,杨先生,难道一个人仗着内心很丰富,就捞件破破烂烂的短裤出门吗?”

收了线,陈桑榆微微笑了,每个客户都带着不同目的而来,这场征婚大戏将好看得紧,她得加快步伐再物色两名亿万富豪。

徐图的那位朋友邓土匪也和她说过择偶标准,她四十来岁了,不用像小女孩似的,需要找有钱男人来满足名牌包和出国旅游的需求,她想遇见的男人,是要有所成就的,比如高雅广博的学识,谈吐风趣机智,而且能不卑不亢——解语花似的男人不难找,情场浪子都是个中高手,但是否能入邓土匪的法眼,还得拭目以待。但这个观赏过程将会很有趣,不是吗?

刚停好车就看到quentin了,他也刚到,正躬身拉开车门,请总裁下车。陈桑榆迎上去:“两位早!”

quentin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用汉语跟她说:“我看了辟谣的视频,反响很好。”随即向总裁介绍着她,“elisa小姐,我们的商务总监。”

总裁朝陈桑榆颔首,跟她印象中礼节周到的法国绅士毫无二致,若不是知道他的身家在先,她只会以为这只是个风度很好的、保养得很不错的外国小老头儿。

从前在拍卖行工作,陈桑榆常常感觉越有钱的人越随和,反倒是财力次之的人才会有傲慢劲儿和张狂感。这位总裁大人也是,三人走向电梯时,他和煦地问陈桑榆:“elisa小姐,我能看看你的车钥匙吗?”

陈桑榆当下递给总裁观赏:“这是楼船,用橄榄核雕成的。”

quentin凑近来:“这么小?哇,窗户能打开!还有人!”

车钥匙的饰品是一枚小核舟,很袖珍,但工艺很精细,不仅八扇对开窗户都能活动,船内外还刻有很多人物,神态动作皆不相同。总裁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赞道:“他们用橄榄核雕了一条船,船上有30多个人,绝对的微雕艺术品!”

“对,我们中国人夸它微乎其微,神乎其神。”陈桑榆正盘算着拿核舟进个贡得了,但总裁看出她的犹豫,笑着还给她,“我不和小女孩抢玩具。”又对quentin说,“中国古船技艺名不虚传,我这次将大有收获。”

陈桑榆的心突突跳,总裁莫不是真的盯上了中国的宝藏吧?她忍不住问:“您是来考古的吗?”

总裁和quentin都笑了,陈桑榆还真蒙对了,总裁此行是和考古有关。荒岛余生玩腻后,他对水下考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新近购置了一艘退役的驱逐舰,经过改装后,不但具备军舰的优点,打捞技能也很卓越。quentin不无得色道:“elisa小姐,老板的驱逐舰可不能小觑,军事力量很强,导弹、鱼雷和舰炮配备齐全,加勒比海盗才不是对手。”

陈桑榆对驱逐舰不陌生,照搬毛豆对它的评点:“驱逐舰好东西啊,既可轰潜艇,也能赶飞机,还能袭击同类,是个逮谁咬谁的暴脾气。”

当时她听了嘻笑:“那不就是我?”毛豆挤兑她,“比你的威力大多了,你可以想象一下,工商城管交通公安联合执法……”

“打住,跨省了。”

总裁这几年的玩乐重心转移到海底宝藏上了,他觊觎的是一艘纳粹宝船。二战期间,德军入侵希腊后,一个盖世太保高级军官威胁希腊人,只有交出钱财,才能免于被处决或送往集中营。希腊人妥协了,德军战败后,军官将财宝装上渔船逃走,途中遭遇事故沉没。

据估算,宝藏中有50箱金银珠宝,总价值在25亿美元以上。总裁计划结束中国之行后就飞往希腊达萨洛尼卡海域,探测渔船的准确沉没方位。他来华的目的也简单,将专程到阳江市水晶宫看望“南海一号”,取取经。

南海一号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发现的海上沉船中年代最早、船体最大的远洋贸易商船,它在海底沉睡了800多年,于2007年底整体出水,舱内文物总量超过了敦煌莫高窟的数量,学术价值和商业价值举世罕见。

总裁既对南海一号的发掘好奇,也对古中国颇具好感。这还是quentin的功劳,前几年他在和松下集团一位高层谈事时,发现他办公桌上有本《孙子兵法》,在这之前他就知道日韩民族、美国《企业家》和伦敦牛津大学的经济学家都很推崇他,但一直没看过。

日本人当天就送了一本英文版的《孙子兵法》给他:“松下幸之助先生能全文背诵它,把孙武奉为神,松下集团的管理人也都视之为教科书。”

松下幸之助是松下电器的创始人,连他都盛赞,作为合作方,quentin也想了解了解。一读之下也引为经典,隆重地介绍给了总裁,这次总裁来华,他又把案头上那本精装本送给了他。

“denard先生好眼光,看上的全是鄙国至宝。”陈桑榆冲总裁晃晃大拇指,半开玩笑地说。

在拍卖行待了四年多,她很难扭转对法国人酷爱掠夺的坏印象。1860年英法联军侵华,对圆明园进行了大规模的劫掠,随后一把火烧了它,百余年后,法国人不顾中方强烈抗议,执意公然拍卖当年所得,单是两件文物总价值就超过了两亿人民币,这在拍卖史上也属罕见。她作为拍卖圈里的一员,深知法国人手里收藏着大量中华国宝,光是他们的吉美博物馆里,就藏有18世纪以来的两万多件中国艺术品。

大作家雨果评价过:“现在,我证实,发生了一次偷窃,有两名窃贼。尊敬的巴特勒先生,以上就是我对远征中国的全部赞誉。”若非总裁的发家跟中国没啥关系,陈桑榆指不定会认为他祖上正是一名窃贼。

总裁不知道有人正在腹诽法兰西,拿起书翻着:“这本比上次那本还漂亮,quentin,我可就夺你所爱了。”

真奇怪,墙里开花墙外香,鬼佬们对《孙子兵法》比国人在意多了,陈桑榆道:“两位先生,如果国人也像你们一样看重《孙子兵法》,我们就能把公司都开到香榭丽舍大街上去喽!”

“elisa小姐,你们的祖先在几千年前的见解,到今天还使人有所启发。”总裁学她的样子,也晃晃大拇指。

“是的,《孙子兵法》对商业领域有很强的借鉴意义。我是在熟读之后,才发现孙武竟是一个很有危机意识和成本意识的人,非常讲究产出投入比和效益最大化。”陈桑榆听小明的话,研究了这本书,既震惊又受用——“上兵伐交,其次伐谋”这8个字仍可在当今社会游刃有余。她身为空降兵,不也在按老祖宗教诲的行事吗,先搞外交,再搞阴谋,搁在军事上,那就是和平演变啦。

总裁说:“中国人的好东西太多了,你们的文化和艺术跟法国同样杰出!”陈桑榆在心里跟了句,“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吗?”但孙武告诫过她,不合于利而止,驳上司的面子的事做来没好处,好吧,忍。

总裁在法国南部开发了一片海域,想请进几艘来自东方的仿古游船用于商用。陈桑榆问:“比方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乘坐的宝船?”

“好极了!我的游客们会想要体会中国皇帝的风光。”总裁幼稚地问,“船头是不是画着龙?”

陈桑榆难得碰到道友,兴致大增:“那您真该去趟上海,中国航海博物馆里一定会有使您满意的船型,我很喜爱那里,常常去的。”

航海博物馆是2010年7月开业的,毛豆去年回国还去参观过,陈桑榆闲暇时也爱去逛,她迷恋那些美丽的古船,常常在大厅中央那艘三桅三帆的明代福船前伫立良久,想象着郑和下西洋的盛况。

总裁很兴奋:“这太棒了!美丽的elisa小姐,我是否能荣幸地邀请你一同前往?”

总裁的私事于她也是公事,但陈桑榆想推却,为难地看着quentin:“我来维兰网才一周,时间都花在扫雷上了,工作才刚上手呢。”

“不不不,还有什么比探索未知的海洋,挖掘无尽的宝藏更迷人的呢?”总裁不遗余力地鼓动着,“我没去过上海,但我有几个老朋友在那里做生意,我认为我们的网民大概会欢迎跑车交易。”

真不愧是法国佬,连批评都像是在夸人。见他对维兰网的商品不够高端颇有意见,陈桑榆心知这是他在拉她一把,连机会都推掉就不妥了,当即对quentin表态:“我回上海若能促成豪车入驻商城,也算功德一件吧?”

quentin对两全其美的事岂有不答应之理:“denard先生,那帮您订哪天飞上海的机票合适?”

“elisa小姐,明天如何?”法国人想了想,改口道,“噢不,明天是你的休息日,下周一吧,我们可以谈谈你们美丽的船和计谋。”

这个总裁大人有点人情味啊,陈桑榆对他刮目相看:“好,我一定奉陪。对了,denard先生,我收集了若干中国古船制作图纸,和几张缩微成品的照片,到时候都送给您。”

离开quentin的办公室时,陈桑榆脸上还挂着笑,以她的资历和头衔暂时很难和跑车经销商直接对话,有总裁引荐就好办多了。

格子间人来人往,很繁荣的景象,吴曼斜倚在谁的桌前大放阙词:“哎,也许每一个能讨老板欢心的女人,都难免有点睡眠不足的,你们说呢?”

她是背对着陈桑榆的,看不到她正走过来,急得听众拼命使眼色,她这才慢慢地转身,表情镇定自若,似乎谈论的并非陈桑榆:“王婷婷没找到你吗?人事招了些大学生,说让你下午去挑一些。”

十一月的深圳,吴曼居然在裙子外面罩了件皮草小坎肩,压寨夫人的气势很盛。她说得没错,陈桑榆是睡眠不足,眼睛里带着红血丝,要靠妆容来挽救,但这和老板无关,吴曼又在公然造她的谣,之前她还说过她招人是为了对商务部大换血,弄得军心不稳。可这又有什么打紧呢,把她拖下水就是了:“哦?是你打的申请去要人?”

她吴曼能无中生有,她就不能信口雌黄了?对付小人,君子那一套行不通。吴曼喊冤:“我打申请不得找你签字吗?”

陈桑榆不接茬:“这可有点奇怪了,人事不是规定,得在十个工作日前就上交招人计划吗?这样吧,下午你和我一起去挑挑看。”

耳朵尖的人势必会听到这通对话,也势必会传得部门人所皆知,这就够了。往太阳穴抹了点白花油,又接了若干公事电话,陈桑榆的鼠标久久地停在了易捷写来的邮件上:

“陈总,我想和您反映反映,我们这个小组的组员以前大多是跑卖场出身,客户资源集中于国际著名零售商如沃尔玛、家乐福和麦德龙等。我本人在广告业多年,在家化、日化的优势明显,来维兰网本想大展拳脚,但进来才发现吴总和我谈的,跟公司战略大有出入,我们商城并未将服装和化妆品牌算作重头,加上吴总规定坚决两个bd不能拜访同一个品牌,我们组的工作开展得很不顺利,包括我在内好几个人都心生去意。不知陈总几时有空,我想当面和您谈谈。”

陈桑榆的前东家是沪上知名的拍卖行,但同事友爱,上司也很和蔼,下班了还经常相约去喝一杯,上下级的观念不浓,就算是平头小百姓,遭受了不公平对待,照样敢冲到老板办公桌理论。可维兰网跟一般外企似的,等级森严不可越权。

当然,更可能是由于她在拍卖行还只是愣头青,老板又好接近的缘故。易捷就不同了,他不是吴曼的宠臣,只是一介不受重用的小主管,手下一帮人都快没饭吃了,他手无依凭,缺乏犯上的底气。

这是封投诚信,陈桑榆在桌面上敲了敲,下了结论。心生去意无非是想引起她注意的说法罢了,想必易捷认为,不说严重点就不会受重视。他真想走就不会写邮件,新官刚上任,他还想再观望观望。

从通讯录里查到易捷的分机号,陈桑榆拨过去:“是易捷?我是陈桑榆,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看看时间,上午10点29分,她给吴曼挂电话:“下午两点在十楼2号会议室碰头,给商务部补充新鲜血液。”

她猜吴曼一定被弄郁闷了,因为周杨在qq上跳出来说:“阿姐,你真厉害!现在部门都在传说是吴曼在招人呢!我又被拉回群里了,你不晓得多热闹,大家还开出赔率呢,赌是美娇娘胜,还是男人婆胜。”

被人称为美娇娘,陈桑榆心情大靓,戏谑道:“吴曼是男人婆?你见过哪个男人婆撕心裂肺露事业线?”

“……有效果吗?”周杨转发女孩子们对吴曼的评论,“老女人今天穿得好杨贵妃啊!珠圆玉润,粉面含春,体格风骚,但有啥用哦,她照样被男人推出去送死哟!”

陈桑榆很反感攻击别人是老女人的腔调,当年她很年少时就很反感。拿年纪来说事算什么呢,谁没有年轻过呢?谁家没有老妈啊?老妈不是老女人吗?除非死在18岁之前,不然成年以后,也会被未成年说是老女人,这很无聊。

趁着短暂的空闲,她端着水杯到外面的格子间晃了一圈,有活泼的女孩子正在拆快递,看到她就嚷嚷:“陈总,喝咖啡吗?我在网上买了一箱!是白咖啡喔!”

“好啊。”陈桑榆走上前,女孩子塞给她好几包,“喝喝看,买的人都说好喝。”

“这么多,得喝好久吧?”

女孩子笑得很甜蜜:“不是我一个人买的,是我们几个团购的,到手了再分。”

又有女孩子凑上来搭话:“阿敏喝咖啡像在喝水,一天喝三包。”

“错!是感冒药!”

陈桑榆摇着水杯回到办公室,在醇厚的咖啡香里,她懊恼地想,准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能够又想起毛豆了呢。哦,是被阿敏那句“到手了再分”刺激到了吧,真没用。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陈桑榆把脸埋进咖啡的热气里深深地嗅,沉声道:“请进。”

当我想你的时候,你在沉睡,你在欢笑,你在和你的少女羲和扬帆起航。

丁浩、段振藩和徐启航一拥而入,嘻嘻哈哈地来找她:“陈总,我们又改了一版,讲给你听听,你认可就发邮件让我们往下操作吧。”

陈桑榆吸吸鼻子,示意他们落座。徐启航细心,问道:“陈总感冒了?”

“没,呛着了。”陈桑榆指指杯子,“阿敏给我的白咖啡,呛了一口。”

有丁浩在,气氛很活跃,连易捷来找她时,也被感染了,一扫在邮件里的苦大仇深:“还是亲卫队待遇好啊,羡慕,羡慕。”

见陈桑榆还有事,三个男生连忙告辞,陈桑榆道:“我下午要去重庆,改版的事儿,你们有新想法第一时间给我电话,丁浩,我已和产品部的方总谈过,他让你直接向他汇报。”

“领命!”丁浩率先向外走,见段振藩和徐启航都没走,愣住了,“咋啦?”

徐启航搓搓手,期期艾艾道:“呃,陈总,那个,中午您有空吗,我和振藩想请你吃个饭。”

“嗯?”陈桑榆心知他有事要说,易捷看这架势全明白了,“呵呵,我猜启航和振藩想说的事和我差不多吧,中午的饭局我也凑个份子成不?”

“一起来,一起来!”丁浩嚷嚷,“哥哥们,听者有份啊!”

丁浩今年刚大学毕业,本来是做产品的,嫌限制太多,转行当了个bd。乐子是找着了,但薪水大大缩水了,哥几个都替他不值,他心态好,总是兴冲冲的样子,这一声哥哥叫得很可爱,陈桑榆情不自禁地对着他黑亮亮的面孔笑:“你这家伙,真像李逵。”

“啊哈!老大你在笑我长得黑!做人不好这么揭短哈?”丁浩转身走进来,往沙发一坐,“读书时看水浒,我可巴不得自己是燕青。”

“那小子长得美,又会玩,艳福还不浅,但我最喜欢铁牛。”《水浒传》是小明推荐给陈桑榆看的,他很推崇它,说是千古奇书,写尽了人世间的际遇和苦乐。陈桑榆看完后才恍然大悟,自己喜欢的男人骨子里全是李逵,平生只想快活度日,做任何事都只为了喝更大碗儿的酒,吃更大块儿的肉,举动有近于童趣的天真。

易捷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这形势,不整个儿一水浒传嘛。”

是到了这一天,陈桑榆才找着了一点当商务总监的感觉。她并不否认自己很享受被众人簇拥,应者云集,这是除了收入和人脉积攒之外,工作带给人的成就感之一。落魄的上级是无法随心领导众多下属的,她的局面日益上扬,这很棒。

较真地说,吴曼的种种举动,不难理解。她陈桑榆是入侵者,一步步蚕食她打下的江山,若她安分守己地接受了,不说明她有胸襟,而是她有城府。她背后的手段花样频出,但称不上精彩绝伦,反倒说明城府不够,好事。

中午本是说好了是男人们请陈桑榆吃饭,但她只斜一眼,佯怒道:“我能报销的。”

“啊!”又是丁浩在闹,“早知道香辣蟹点三份啊,我没吃够啊!”

易捷三十有一了,一行人里他最年长,陈桑榆职级是比他高,但好歹是个女人,还是很娇小的女人,她买单时,他脸皮一臊。不过,难处她也晓得,维兰网是做奢侈品的,出去谈事总不能太缩手缩脚叫人小瞧了去,跑业务的,请客户喝个茶、吃顿饭甚至是打车过去,哪一样不花钱?只可惜,这些费用在报销时总会被吴曼卡住,她每回都会哭丧着脸说:“哎哟,商务部没出业绩,上头有意见,不肯批那么多啊,易捷啊,你把金额改改,我再去争取争取。”

吴曼向来只对客户和上司笑脸相迎,在下属面前总板着脸,也只有在报销时才会一反常态地说些软话。但明眼人都知道作梗的人正是她,她把服饰和美容两大块都攥在手里,留给其余人的汤汤水水本就有限,再在经费上卡得紧,商务部简直哀鸿遍野。可从吴曼的立场上来说,她也没错,公司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要给商务部几百来号人开工资,再摊上一笔报销费,她是老板的话,看到财务报表也会肉疼吧。

一肉疼不就会惟她是问嘛,她的部门太花钱,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老板只会怪责她无能。那她必然得严审报销单了,有些资深bd倒还好,做事有分寸,一帮资历浅的就不像话了,对方的主管级别都一连请几回,顿顿都花了几百块——能把合同签回来也就算了,但颗粒无收还有什么脸报销?

吴曼恨不得把单子砸到小年轻脸上,但他们比他有理多了:“吴总,我底薪就那点,报销的钱下不来,我可就得倒贴了啊!”

她爱莫能助地手一摊:“我签了,但上头不答应,唉,小曹啊,你以后不见兔子别撒鹰啊,见着拍板的人再说嘛!”

“吴总,您级别高,来往的都是大人物,我就一底层,得先搭上主管这根线,才能往下走。”小年轻也很委屈,“刚开始我不懂事,都是打车去了,慢慢地就舍不得了,只坐公交车和地铁去,这些钱我还没怎么报呢,贴点就贴点吧,但饭钱不给报,我可活不下去了。”

易捷手下的人也和他抱怨过好多回,但他夹在中间也难做人,只有苦笑着安抚的份。他自己还好,多少是个主管,公司给商务部配了十辆车,跑业务时找行政部门管车辆出入的小姑娘们填份申请表就行。但他的弟兄们就惨了,级别太低,借车无门,只能蹭他的,但碰着他出去了,就只得先公交倒地铁,客户见了还要问:“你们不是做奢侈品的吗,连车都不给配?”

小弟可不能承认自己是小喽罗没车开,好容易攀上的关系,哪能把底都交给人家了?小虾米一只,做事难啊。

易捷对漂亮女人有着天然的怀疑,不信陈桑榆有多大能力,但和她搞好关系是必要的,如今她才是商务部的头,签字权在她手里。她似乎挺好说话,起码不像吴曼,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给陈桑榆写邮件之前,易捷就想清楚了,两个漂亮女人,一先一后,谁也不服谁,有得恶战打了。目前形势是不明朗,但向陈桑榆示好没啥坏处,他没少向吴曼递橄榄枝,但都石沉大海,深知再努力也枉然。人家有自己的势力体系,少他一个无所谓,多他一个……呵呵,还得派人手防着他呢。

陈桑榆不同,他看得分明,她只有周杨一个嫡系,但两个人成不了啥气候。需要帮手的人是她,他得赌一把,赌赢了,他就是肱骨之臣,她的开国元老;赌输了也不打紧,不比现在更差。横竖不受吴曼待见,为何不奋力一搏呢?

不论quentin把陈桑榆挖过来的原因是什么,她在商务方面的实力究竟如何,但跟她卖命没啥坏处。她能捞着维兰网商务总监的位子,总得有几把刷子,最不济色相摆在那里,这可就是最大的本钱了。

女人嘛,有一张好看的脸办起事来多少会占点便宜,准头不至于太差。内斗也没啥大不了的,帮她跟吴曼玩命掐呗,吴曼一直不得人心,虽然她并不在乎,但按易捷分析,接下来还会有人倒戈。

易捷在电脑前坐了个把小时,抽了六支烟,把邮件发了出去。赌就赌吧,好了,皆大欢喜;不好,也没啥损失,大不了一走了之。招商这行业绩为王,人挪死树挪活,上哪儿混不着一口饭吃啊。但话是这么说,真让他离开维兰网还真有点舍不得,是没啥大甜头,但外国人的公司福利还可以,以他的级别,底薪也还行,那就先混着呗。

陈桑榆来维兰网一晃也有好几天了,易捷推敲来推敲去,把宝押在她身上。吴曼资历比陈桑榆老得多,却不被扶正,还空降了个同性来压制他,这说明上头摆明了态度,她再蹦跶又能横到哪儿去?

吃饭的时候,段振藩和徐启航两人沉不住气,热菜还没开始上呢,就争先恐后地说开了:“陈总,昨晚吴总找我俩谈了话,批评我们的业绩不行。”

“听她的意思,大概是觉得把时间花在改版上是越俎代庖吧,呃……”段振藩留意看陈桑榆的脸色,见她端起一杯椰汁慢条斯理地喝着,并无丝毫不忿之色,便一股脑儿说开了,“我不认为改版是本末倒置,我们收入是和营业额挂钩的,网民不都爱在使自己感觉舒适的网上商城玩嘛,陈总吩咐的活儿我们当然得做,但吴总那边问起来也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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