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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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打着哈欠拉开客厅的窗帘,阳光瞬间泼洒满地,照亮一室。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风裹着暖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一切都很美好,除了苏落葵。

半小时之前,苏落葵猫着身子,偷偷摸摸从隔壁房溜进厨房。方淮在对方拧开阳台门时就醒了,但意识清醒,眼帘却疲惫地紧贴眼睛。他挣扎片刻,掀开一只眼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半。木椅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连同紧随而至的闷哼声一同传进他耳朵,他索性放弃挣扎,将头埋入枕头。

这世界上会连续三次进门都踢到同一个东西的人,估计就只有苏落葵了。

再次醒来时,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厨房传出来的声音起起伏伏,一会儿是刀柄碰上瓷碗的声音,一会儿是锅盖与砧板碰撞的巨响,巨响之后是一段静止的安静,似乎是在侧耳倾听他是否会被吵醒。

房间里窗帘紧闭,室内的灯光只有落在墙壁上的一盏夜灯。

安心。

方淮闭上眼,室内的空调很低,他却觉得自己像躺在树影斑驳的摇椅上,周身都是光,都是妥帖的温暖。连苏落葵制造出来的得噪音仿佛都可以被原谅。

苏落葵戴着耳塞在厨房捣鼓黄桃罐头,嘴里愉悦地哼着曲子。她摆好盘端着盘子转身,却看见方淮默不作声地靠在厨房的门边。

她心跳骤停吓得往后退,直到方淮伸手扶了一下盘子她才拿下一边的耳机,惊魂未定靠在柜子上。

“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才。”方淮冲餐桌抬抬下巴,“吃的?”

苏落葵瞬间塌下脸点头:“但是做失败了,都没法吃。”她耸耸肩却没有半点遗憾的样子,“冰箱材料也不够,看来我们只能出去吃早餐了。”

方淮抱胸看着她。

苏落葵双手撑着双颊,提议道:“出去吃吧?我知道番禺区欢乐世界旁边有一家蒸饺超级赞!”

方淮倒了杯温水,在漫不经心地喝着,并不应答。

“或者欢乐世界附近的香江酒家?他们家的虾皇饺和陈村粉真的是有生之年系列!”

方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光倒是落在她身上。

苏落葵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视死如归:“好吧,我就是想去欢乐世界,你就跟我去吧?好吧?”

方淮抽出手臂:“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去?”

“我今天得上班啊。你一起去就不一样了,我就不算旷工,算陪你采风。”

方淮轻笑,苏落葵一喜就听见对方铿锵有力地丢下“不去”二字。

苏落葵拉住他的手臂不放,从厨房到卧室企图软硬兼施,却未料想他软硬不吃。

“你就去吧,说不定写稿就有灵感了。”

“我长这么大,都没去过几次呢,你就当回阿拉丁帮我圆梦吧。而且游乐园是个特别神奇的地方,它能让我们永葆青春,留住童趣,延年益寿……最后一个不算,反正你就去吧?”

“方淮?方老板?方大哥?”

苏落葵跟在他身后左跳右蹦:“你真不去?我以后不给你带早餐,这样你也不去吗?”

方淮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苏落葵深吸一口气,单手撑着房门冲他梗了梗脖子,一脸凶神恶煞:“你怎么软硬都不吃!你不就是仗着你是我的雇主嘛,方淮,我告诉你,你今天对我爱理不理,明天……”

方淮靠在门边,饶有兴趣地问:“明天怎样?”

“明天……”苏落葵刚憋着的一腔勇气,顿时消失殆尽,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明天多云转小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方淮笑得岔气,钩住她的肩膀一转:“走吧,出门打车。”

苏落葵来游乐园的次数屈指可数,大一时和社团成员来玩过一次,同专业的一名师兄撑着青白交加的脸从垂直过山车上下来,抱着一边的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时,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招呼大家继续玩u型滑板,玩过超级大摆锤后三三两两已经自觉坐在木椅上休憩喝水,只剩她精力充沛地又跑去坐了一次垂直过山车。

她那一天的壮举直接影响了她之后来游乐园的次数,就连许晓在她提及来游乐园时都对她避如蛇蝎。

她看了眼方淮,脸色还算正常。

方淮往嘴里灌了一口水,紊乱的心跳总算渐渐平静下来。过山车从隧道窜出去下落时风声拍打着发梢,周身连绵起伏的尖叫声震得他头疼。

苏落葵坐在他身边,把纸巾递给他:“你没事吧?”她指了指方淮的额头,“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再去玩其他的?那边直线下垂那个特别好玩!”

方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个高大的柱体,周身附有轨道——跳楼机。

“以几乎重力加速度垂直向下跌落,最后以机械将乘坐台在落地前停住,也被称为‘自由落体’。”苏落葵晃着手中的宣传单,一脸亢奋。

她一直想去玩,但耐不住没人陪她一起。

方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手中的矿泉水塞进她手里,抬手看了眼手表。

“北京时间九点三十分,你这一大早就带我来体验跳楼?”

苏落葵刚想反驳,电光石火间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拍脑袋猛地站起身,往四周张望。

方淮环顾四周,入眼除了游客还是游客:“你找什么?”

“苍神啊!”苏落葵踮起脚往远处的人群眺望,“据知情人士透露,苍神今天可能会来河秀区的游乐园,所以我一大早才拉你过来,刚被游乐项目耽误差点忘了正事。”

方淮木然:“所以,知情人士是谁?”

四周人流很多,但既没有出现围观也没有出现尖叫的现象。苏落葵泄气地坐回木椅上:“苍神贴吧的吧主。据说是en内部的人员,苍神的左臂右膀。”她用手掌半遮着嘴压低声音,“他们说还有可能会看见苍神背后的女人。”

方淮猛地侧头看她,力度大得仿佛能够听见骨骼扭转的声音。

“劲爆吧!”苏落葵瞪大眼。对方却没有露出意料之中震惊的样子,脸色有点难看。

方淮掏出手机,给张启明发信息。

方淮:“我贴吧吧主是谁?”

张启明秒回:“不才,是在下。”

方淮:“。”

这左膀右臂估计得砍了。

方淮打字的手指快成虚影,苏落葵刚瞥了眼,他就把手机塞回口袋解释道:“张启明催我交稿。”

他话锋一转:“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你也相信,你这明辨是非的能力是怎么考上华大的?”

苏落葵愤然:“‘苍果’(苍术的粉丝自称)能够坚强地活到今天,靠的可不就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嘛,不然就凭苍神那半个月憋不出一个字的微博,我们早在东南枝下排排坐了!”

方淮:“……”

“那你见过他吗?”他伸手往前面的空地指了指,“哪怕他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能认出他吧?”

苏落葵: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苏落葵被堵得哑口无言又不想落了面子,便想拉着他往跳楼机走。方淮的气焰顿时被一盆水浇个透心凉,正束手无策,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白朗冲他摆摆手:“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白朗身上没有穿着常见得白大褂,只套着一件浅色的格子外套,手上牵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吵着要来,我就带他过来看看。”白朗的目光往方淮旁边一停,“这位是你朋友?”

苏落葵刚准备自我介绍,方淮已经迈步站在她前面。

“我助理,我们正准备回去。”

白朗眼里的若有所思一闪而过,无视方淮半遮掩的动作看向苏落葵:“你好,我叫白朗,方淮的朋友。”

“你好,苏落葵。”

白朗看起来比方淮年长一些,但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亲切,像初春的一阵风,温柔和煦。

方淮站在她前面,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地拉住她的手。他声音淡淡地说:“我们先走了。”

他们刚走出几步,就被白朗叫住:“你那天把外套落我家了,改天过来拿吧。”

方淮冲他摆了摆手,苏落葵表面镇定,内心炸成万花筒。

苏落葵:难怪方淮一脸戒备!这是有情况?方总知道吗?看白朗的态度应该跟方淮很熟,那他认识方总吗?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跌宕起伏,方淮一脸嫌弃:“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白朗认识方总吗?”她顺嘴一问。

方淮伸手拦下往他身上撞的小孩,对方的母亲同他致谢。他拉拉衣摆才说:“认识,他们是大学同学。”

苏落葵:“!”

方淮推开她凑近的脸:“白朗的职业是医生”他顿了顿,“我那天身体不舒服去找他看病,衣服才忘在那里。”

苏落葵提问的兴致顿时去了大半。

游乐园一出门就有一个公交站,但站牌边满满当当都是人,方淮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午餐是在一家很有年代感的酒店解决的。酒店经理和方淮是熟人,迎门而来,把包厢、菜色、酒水都打点妥当。

苏落葵一大早拉着方淮出门,到游乐园只来得及在里面吃了点小零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方淮倒是没什么胃口,挑挑拣拣只吃了几口。

酒店离公寓不远,她便提议走着回去。路过商业区的喷泉旁看见人群呈圆形状往外扩散,足有好几层。

苏落葵快走几步靠近,便听见一阵低沉男声在唱民谣,是赵雷的《成都》。

她回头拉着方淮挤进人群前面。

戴鸭舌帽的黑高个男生,半屈着腿坐在木椅上,拨着一把吉他,周身大多是青年男女,有些正举着手机在拍小视频。

方淮站在苏落葵身后虚扶着她的肩膀,身后断断续续有人往里挤,方淮占着身高优势,在人群里为她圈出一方天地。

苏落葵刚听入迷,就听见从头顶传来的询问。

“有那么好听吗?”

方淮一低头下巴就碰上对方的发顶,视线掠过对方微弯的睫毛和圆润的鼻尖。

“好听啊!”苏落葵往上抬头,额头擦过他的下巴,身子下意识一缩。

“你不是会弹吉他吗?”

方淮盯着对方半掩在发间的耳垂,鬼使神差地说:“你想听吗?”

反应过来的时候,苏落葵已经一脸兴奋地抓住他的衣摆。

一曲结束后,高个男生向着人群微微鞠躬,便收起吉他和音响。

苏落葵看着方淮走近对方,低头和对方交谈,便乖乖等在一边。

苏落葵并不是第一次看方淮弹吉他,但这是她第一次听方淮开口唱歌。方淮试了几个音,冲男生微抬下颌,熟悉的拍子便从男生脚边的木箱鼓里发出来,苏落葵瞬间握紧掌心,这是早上她耳机里的歌。

“想把我唱给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花儿尽情地开吧,装点你的岁月我的枝桠……谁能够代替你呢,趁年轻尽情地爱吧,最最亲爱的人啊……”

方淮抬头看苏落葵:“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世人都长着同样的构造,却会发出不一样的光亮。有些像洞穴里的火把,有些像夜里的萤火虫,还有一些人,光是看着你,你就忍不住想要住进他心里。

方淮便是这样的人。

方淮的声音混在吉他清脆的颤音里,灌进苏落葵的耳畔像一把钩子,直把她的心往嗓子眼里提。她第一次见方淮时,便知他的眼睛生得好看,但当方淮陷在光晕里,眼尾上挑看向她时,身体的血液瞬间从脖颈涌到天灵盖,这种眩晕感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公寓。

苏落葵把自己砸进房间的软床里,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才从被子里探出头,口袋里的手机振了振,是张启明的电话。

“喂,张哥?”

张启明的声音有点急,直问方淮在不在她身边。

从商业区回来的路上,她控制着顺拐的手脚,方淮低头沉思,到公寓后,方淮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她一边下床往书房走,一边说:“他在书房里,你找他有事?”

张启明舒了口气,方淮短信不回,电话不接把他吓得够呛,以及那个暗含深意的“”,挠得他心里发麻。

他盯着电脑上方淮新交的稿子,随口问了几句今天的行程便挂了电话。

苏落葵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书房门口踌躇片刻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她估摸着方淮正戴着耳机玩游戏,便试探地拧了拧房门,发现没有落锁。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却看见方淮安静地靠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脚下散落着好几张纸,她走近了才发现是琴谱。

“张哥好像找你有事。”苏落葵半蹲在他前面,把软榻上散落的琴谱一一捡起。方淮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

对方没有应答,手上的力气却加重了,她不适地皱眉,刚想挣扎就被一股力气拉着往榻上摔过去。

方淮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撑在她上方。

“你为什么要走?待在我身边不行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方淮歪着脑袋低头看她,眼角泛红,声音带着莫名的委屈和哀恸。

苏落葵瞪大眼睛,脑袋一片空白:“因为世界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肩膀骤然一痛,她咬咬牙闷哼一声,生理作用让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流进方淮的指尖。

方淮如临大敌浑身一颤,手上的力气瞬间被抽离。

苏落葵揉着酸痛的肩膀坐起身,心中一片怒火,一抬头,却愣在原地。

方淮跪坐在她面前,颤着睫毛看她,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浅灰色床单上,氤氲成大片的水痕。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干涩的声音才从嘴边溢出来:“你怎么了?”

方淮手指动了动,愣愣得地抬头看她一眼,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出房门。

苏落葵听着外面木质门摔出的巨响,半晌才从床榻上站起身。

她揉着肩膀扫过床榻突然视线一顿,倒在床上时,她手中的琴谱来不及细看就被扔在了角落,现在她才看清那是《想把我唱给你听》的琴谱。

[2]

羊城今天是阴天风里带着凉意,苏落葵提着早餐到办公室时,靠窗架台上的杂志被风歪倒在一旁,她便把窗户关了大半,只留一道食指大的缝隙,风声吹动窗帘往返拍打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昨晚她守着电视到凌晨两点,方淮也没有回来,短信不回电话不通,她隐隐觉得担心。这种担心甚至比一开始看见方淮泪流满面时的震惊更来得强烈。

“怎么站在这里?”张启明拿着一份早餐坐在位置上。

苏落葵拿白色吸管戳开牛奶的银色锡纸,漫不经心地喝着牛奶。

“张哥今天这么早。”

“别说了,昨晚被方总一个电话……”张启明盯着对方青黑色的眼底突然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老大这几天出外采风,你暂时回来帮我忙吧。”

奶瓶的牛奶只剩薄薄一层,苏落葵一个用力就会发出刺溜声。她应了声,目光却没有移开,坐在旋转椅上频频往后轻晃。

张启明看了她一眼:“有事就说。”

苏落葵立马转过身挺直背脊:“方淮,他没事吧?”

“老大能有什么事。”

“那你能联系上他吗?他电话不通短信不回,现在都流行失联式出外采风吗?而且他这次出外采风也太匆忙了吧,玄关上的鞋子都没穿走,倒是室内拖鞋少了一双。”

苏落葵摊摊手,方淮突如其来的采风行程实在是疑点重重,说是采风不如说是为了逃避他两眼泪汪汪窘状的借口。

张启明早上刚与某人通过电话,就接受到这来自灵魂的拷问。

“我也联系不上他,老大出外采风都会换另一部手机,估计是怕别人打扰吧,你就别操心了。”张启明说道。

“可是他哭了。”苏落葵伸手往脸上比画,“眼泪哗啦啦,哭得特别惨。”

还有这一环节?张启明为难地摸着下巴。苏落葵目光如炬,让他愣是找不到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所以当桌面上的手机响起时他一个激灵猛扑过去,动作大连苏落葵都经不住后退,就怕他穿过桌子扑过来。

张启明冲苏落葵摆摆手,表示他要忙。

苏落葵耸耸肩脚下轻点转回身就听见从话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你回一趟瑞和公寓,把我书桌上的书籍和本子带给我。”方淮的声音有着一夜未睡后的喑哑,他咳嗽了一声才接着道,“别让苏落葵知道了,直接送到……”

张启明手忙脚乱地把耳边的手机切换到听筒模式。

空气像瞬间静止了,苏落葵看着他,他盯着手机。

方淮不满地喂了几声之后有所察觉般顿了顿,直接挂了电话。

张启明脸上有点疼。

苏落葵忽然移开视线,转过身。

张启明狐疑地盯着对方靠在椅背上的背影,严重怀疑自己有受虐向,他拙劣的谎言在苏落葵面前一击就破,他等着被质问,对方却一反常态地不闻不问,就像伸出去的手,没有人击掌。

苏落葵后背紧贴在冰凉的椅背上,气愤地涨起双颊,片刻后又像泄气的氢气球,干瘪地缩成一团。

方淮明显是把她拉进了黑名单,她一开始的愤怒演变成不知名的失落。方淮的采风是假,但眼泪是真的。她摸索着手背,仿佛还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上面溅起微小的水花。

喜怒哀乐里,“哀”是最能体现感情的一种,但是对方没有告诉她,甚至刻意避开她。可是,方淮并没有做错,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平时互怼成常态,她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钻进牛角尖里退不出来也穿不过去。

这种心情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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