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学校里的同学都在讨论林嘉星他们。
校内网上还有人发了个帖子——开跑车的明星特招生。后面有无数人跟帖。镇楼的是林嘉星的照片,他侧面对着镜头,目光看向某个地方,眼神深邃,轮廓如雕刻的一般,神色淡淡。
智能手机普及后,全民摄影技术飞升,这照片拍得极传神。
有人评论:“哇!这侧颜杀……老夫的少女心啊。”
“听说这是他们队长,果然一脸老大气质!”
“你看这个穿粉色衬衫的,我第一次见男生穿粉色衬衫,哈哈哈,不过竟然一点也不娘。”
……
更有厉害的同学扒出了他们的背景,知道他们在研究高智能赛车的项目,并在国外已有突破。他们作为特招生进了s大,系里为他们成立了实验基地,让他们继续手中的项目。评论中有人说林嘉星是跨行跨得最大最成功的明星,也有人说他从小就玩赛车,做明星才是玩票。
沈愿坐在教室里,低头偷偷翻看手机。帖子下面有人问:“既然在国外已经有所突破,为什么要放弃更先进的科技回这里来?”
她看着这句话,思绪飞远了,脑海里浮现出林嘉星看她的目光。那一刻她甚至有种错觉,好像那句“阿愿,我回来了”就只是说给她听的,他眼中就只有她。
陆过和顾清飞他们笑得一脸暧昧,就连赵妹儿也笑着看她。好像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是为她回来的。
下课铃响了,沈愿回神。老师一走,教室里就乱起来,班长跑到讲台上大声说:“大家等下直接到学校外面那家烤肉店集合。”
沈愿这才想起来,今天他们班要和建筑系的男生搞友谊联欢,她准备趁人不注意时离开,刚走到门口就被班长拦了下来。
“沈同学,又打算溜走吗?”
沈愿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汪静和谢春就从后面冲了过来。
“不会不会。”汪静向班长保证,“我们和阿愿说好了,我们一起。”
“那好,交给你们了。”班长说。
沈愿瞪着汪静,无声地问——我什么时候和你们说好了?
汪静和谢春怕她临时跑路,一人一边挽住她的胳膊:“人数是正好的,你不去就会有一个落单的小可怜。你忍心吗?”
“就是,不要不合群。”
“你自己想想,我们这一学年的几次集体活动,你哪次参加了?”
“人有点性格是好事,但太过于特立独行那就要遭人非议了,人生艰难啊!”
……
两人一唱一和,听上去倒也有几分道理。沈愿想:算了,就当作一次课堂作业吧。
烤肉店不大,几十个人一坐就满了,店里笑闹声不断。沈愿本以为会很难熬,其实并没有,是她自己之前过于抵触了。
吃完饭,大家去ktv唱歌,沈愿口渴,喝了几杯果酒,后劲渐渐上来了,她感到头晕。为避免酒后失态,她以上卫生间为借口后偷偷溜走了。
沈愿的自我保护意识强,没到熟悉的环境中,她的心里就会一直绷着根弦,努力保持正常状态。进了校门,她走起路来才开始有点摇晃。
林嘉星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的身影很像她,走得慢吞吞的,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他疾步走过去,果然是她。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给她打了一晚上电话,打到最后,不好的回忆浮上心头,令他担心了一晚上。
她抬头看他,反应比平常慢了半拍,看了半天,才笑眯眯地说:“是你啊。”
她穿着黄色衬衫、牛仔裙,笑得眉眼弯弯,不知多乖巧可爱。他紧绷的心瞬间软下来,忍不住往前靠近了一点,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甜腻的水果和酒精的味道。
“你喝酒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五杯。”她向他比手指,想了想又摇头,“哦,不,六杯……”
林嘉星感到胸闷,看她这样迷迷糊糊的样子,他既后怕又生气,忍不住教训道:“沈愿,你能不能长点心?一个女生单独在外面居然敢喝酒,喝酒前为什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不打电话就算了还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
“电话?”沈愿有点困惑地皱起眉,“没有啊。”
她把肩膀上挎着的包拿下来,朝下一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掉在地上了,手机也从里面掉出来了,偏偏她还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你看,没有。”
林嘉星一脸震惊,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算是见识到了。他弯腰捡起手机,点开一看,原来被调成静音了,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打的。
“看看有多少未接来电。”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下次不要随便调静音。”
沈愿一把夺过手机,边看边嘀咕:“什么玩意儿,这么多林嘉星。”
林嘉星气结。
宿舍楼下不停有女生经过,看见地上的包和物品,还以为两人是在吵架,都好奇地打量。他只好蹲下来帮她拾起掉落一地的物品,她也跟着蹲下来,却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乖。”
“喂——”他抬头要说她,可话没说出口,她突然对他笑起来,那是极其灿烂的笑,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心被她笑乱了,在胸膛里“扑通扑通”直跳。
她的手还在他头顶上,手心很烫,温度从他的头顶一路往下,他觉得有点热。
“不要随便摸男生的头。”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
她一听,反而叛逆了,直接把手抽走,迅速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揉完还一脸挑衅地看着他。她歪着脑袋,嘴角有一丝得意的笑,目光狡黠。
林嘉星发现自己不仅不生气,反而满心柔软。她这个样子好像在和他撒娇、耍赖,他看着她,觉得她简直可爱得没边了,他真想把她抱起来。
他生怕自己再看几眼会真的这样做,立刻拿着包站起来。
沈愿还在地上蹲着,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一脸困惑。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没发现吗?”
“什么?”
“今晚有两个月亮。”
他无语望天,突然,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闪过,他低头看她:“沈愿。”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站起来盯着他看,他竟然有点紧张,怕从她嘴里听见别人的名字。
“林嘉星啊!”她不满地说,“当我傻吗?”
闻言,他笑起来,看她的眼神温柔无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还好不傻。”
她一把打掉他的手:“不要摸我头,我又不是小狗。”
林嘉星感到无语,敢情刚才他是当了回小狗吗?
“起来!”他没好气地说。
她把手递给他:“扶着哀家。”
林嘉星想把手里的包扣在她头上。可他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人家说十指连心,林嘉星这一刻才真正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与她十指相扣,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握住了他的心。
“阿愿,我们去散步……”他话没说完,就见她突然张嘴,“哇”的一声吐出来。
她蹲久了,猛一站起来后头晕目眩,胃也跟着难受,她弯下腰,一脸痛苦地呕吐。他又气又心疼,伸手在她背上轻拍。
她吐了半天,吐到只剩胃酸才停下。
“好一点没有?”他问她。
她红着眼睛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林嘉星掏出纸巾给她擦嘴,然后拉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跑去宿舍楼下,问宿管阿姨要了一杯温水,先让她漱了口再喂她喝。等她喝完,他又去借了扫帚和水桶给她清理呕吐物。
沈愿坐在一旁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的头又晕又痛,一点力气都没有。
之后一连几天,沈愿都躲着林嘉星。回想起那晚,她除了尴尬丢脸还有心乱。明明喝醉了啊,有些细节她却记得无比清楚。
比如她摸他的头,还有他问她他是谁,她答出来后他笑得超级温柔开心,最后他们还牵了手。一开始是她主动的,然后他变被动为主动,与她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她还记得他喂她喝水,给她擦嘴,甚至为她清理呕吐物。他的神情中没有一点嫌弃,只有心疼与温柔。
停!不能再想了!她猛地摇摇头,试图把他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你不是有课吗?”汪静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她。
沈愿愣了两秒,看了眼时间,忙跳起来:“完了完了!这节课可是死神来了。”
“活该!”汪静吐槽她,“居然敢选冯老的课。”
沈愿抱起书就往外冲,一路小跑,卡着点儿赶到了教室。好位置是没有了,她只能在前排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冯老特爱在课堂上发问,并且都是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沈愿在他眼皮子底下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瞬间松懈下来,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教室里的同学走完了,只剩她一个人,她也不着急,摸出手机准备给赵妹儿发短信,刚点开屏幕,就看见来自林嘉星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沈愿,我们谈谈。”
她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丝异样的情愫,没想到有天他竟然会用这么认真又郑重的语气和她说话。
从前他只会说“沈愿,你想死吗”或者“沈愿,等我找到你你就完了”。
如今的他真令人不知所措啊!她犹豫了片刻后给他回:“我现在有点忙,回头给你电话。”
短信发送出去,她听见“叮”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她心头一跳,缓缓转过身。某人正拿着手机靠在教室门口静静看着她。
“我明天有个素描作业要交,正准备去图书馆。”她心虚地解释。
林嘉星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她面前坐下,开门见山:“我感觉你在躲我。”
太直接了,沈愿有点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问:“为什么?”
下午三四点钟,外面阳光灿烂,教室里一片明亮,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飞舞,金子碎屑似的。外面不时有人走过,伴随着阵阵笑声和低语声。
林嘉星的目光牢牢定在她的脸上,不容她有丝毫躲避。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喝醉酒多丢脸,再怎么说我也是女生,当然会不好意思啊。”她故作轻松地说。
“阿愿。”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诚实一点。”他顿了顿,接着说,“以后我们都要诚实。”
沈愿怔怔地看他,她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了,从他回来到现在,他一点点打破了她从前熟悉的那一套行事模式,现在的他令她心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想了想,说:“我们毕竟快两年没见了,你一回来,我就喝醉出洋相,还吐了一地让你清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就因为这个?”林嘉星扭头看她。
当然不止,但女孩子心底那些微妙的心思,让她如何启齿?说出来,她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自作多情,她心中一片混乱。
“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她反问他。
“我以为是我表现得太急切吓到你了。”他诚实地说。
沈愿愣愣地看着他,有点不明白,又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明白的那部分。
“你……”她心跳得很快,“你、你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恼怒,目光亮得惊人,落在她脸上,像两簇火焰,有点灼人。
“阿愿,因为这里有你,我才回来。”他一字一顿地说。
沈愿瞪大眼睛,心跳如鼓,震得胸膛微微发麻,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住了。
从他对她说出那句“我回来了”之后,她心底就存有这个疑惑,她一边否认自己的直觉,认为自己自作多情,一边又忍不住怀疑。现在他亲口证实了——“阿愿,因为这里有你,我才回来。”
“可是……为什么?”她喃喃自语。
他当初说要留在美国时没有一丝犹豫,都到了临别时才和她说,分开的这一两年,他也只打过寥寥几次电话。如今他说回来就回来,还说是为她回来的,难道是两人不再相见之后,他才突然发现他……喜欢自己,放不下自己?
她竟然还问为什么?林嘉星一口气堵在胸口,但垂眸看见她脸上的茫然后,他又瞬间心软。
既然他说要诚实,那索性把所有话一次性说个明白。
“阿愿,如果不是你说要学医,我不会留在美国。我当时是决定和你一起回来的。”林嘉星静静看她。他正经看人时,眼睛又亮又深邃,好像要把对方整个人都拽进他的世界。
他还记得他送她离开美国的那天,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车里在放周杰伦的歌——
从前从前
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
把距离吹得好远……
他把车停在路边,静静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对自己说:我不再喜欢她了,从今天起我要忘记她。
为了让自己不再想她,他每天在实验室忙到半夜,每当忍不住想要给她拨电话时他就摔手机,就这样摔了无数个手机,到最后,依然是徒劳。
他越努力,她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就越是清晰。
后来,他终于明白,在这无可救药的喜欢里,他早已无法回头。所以他决定回来,回到她身边,不再浪费时间,不再彷徨犹豫。如果他此生只能做一件事,那这件事就是让她在有生之年喜欢上自己。
沈愿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她学医的决定怎么会关系着他的去留?
“有段时间,我常想,如果是我得了绝症,是我死了,你也会那么伤心吗?也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祭奠吗?”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介意了,但说起时,他依旧心痛。
喜欢一个人,会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却也忍不住想要索取,索取她百分之百的心。
所以,南阳至今仍是他心中的阴影。
“不要胡说!”沈愿斥他。电光石火的一瞬,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心神都跟着颤了颤,看着林嘉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讶和复杂,“你以为我是为南阳学医?”
林嘉星被她问愣了:“难道不是?”
“当然有他的原因,但那不是唯一的理由。”她说,“南阳生病住院时,我亲眼看见了那些病人与癌症抗争的过程,目睹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而我除了悲伤,无能为力。没有经历过的人,也许无法体会这种无力的感觉。我想要学医,一半是为了救人,一半是为了自救,是为了走出那种痛苦,我不想白白经历那种痛苦,我希望痛苦可以更有价值。”
林嘉星怔怔地看着她,愧疚、难堪、羞耻一起涌上来。原来他错得这么离谱!是他想得太浅薄、太盲目。
“难怪你从前总说我自以为是。”他露出自嘲难过的表情。
沈愿看着他,想起离别宴那晚两人的对话,当时他质问过她:“你就这么走不出来?就这样放不下?”
她当时很生气,气他粗暴简单地对待她深思熟虑后做出的人生选择,所以也不愿与他解释。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以为她要用往后余生来怀念南阳,因而才失望地选择留在了美国。
沈愿心里混乱到了极点,许多情绪堆积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个问题,一个她从不敢想的问题——他喜欢她?
她呼吸一滞,不敢置信,他从来没有对她表达过什么啊。
日向西移,一束光从斜上方的窗口照进来,把两人罩在中间。那束光太过明亮,以至于让人生出几分不真实的错觉。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他,太过震惊的神情令她看起来显得有些木讷,她几乎要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场梦。
在梦中,他喜欢她,为她绝望伤心地留在他国,又为她归来。
学业繁重的好处就是让人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
大一下学期,沈愿开始学习系统解剖学,为了更好地了解人体构造和各种器官,他们经常进出实验室,也会去参观大体老师。
她每天忙着背书、做实验、写作业,就连赵妹儿都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她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她怕管不住自己的心,她怕最后会受伤。
“晚上买烧烤、啤酒,我们去‘情人岛’。”她拿出手机给赵妹儿发短信。
赵妹儿很快回了短信:“好。”
“在医学这门科学面前,人类目前掌握的知识其实还很少很少。我们的身体与宇宙一样复杂难懂,无数前辈在这条路上前赴后继,以自身有限的生命换取更多的生命。他们呕心沥血,尽责尽力,以微小的躯体延展了历史的长河。”老师在台上讲。
沈愿回过神,收起手机,好好听课。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师是学校特聘教师,曾在偏远的战乱地区待了近十年,救助过无数人的生命,一生致力于研究如何对抗罕见的细菌病毒。
她欣赏、敬佩这样有能力且能一生专注于事业,不为名利,只为信仰的人。他们心中有不灭的火,代代传递,这是人间幸事。
“作为医学生,往后你们要用毕生所学救助每一位需要帮助的病人,为这门科学做贡献。你们务必要恪守医德,要敬畏生命,同时也要直面死亡,要悲悯热情也要冷静强大。医学是门科学,它不是神学,它能治病救人,但不能起死回生,我们要遵从生命的自然规律,不要极端,不要怀疑。未来,你们将会成为无数人的希望。”老先生静静看着大家。
教室里鸦雀无声,老先生的话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沈愿也深受鼓舞,她非常热爱医学这门学科。她为自己选了一条正确的路而感到骄傲。
下课铃响,老先生拿着讲义离开,大家没有像平常那样一哄而散,而是安静地目送老先生离开。待老先生走后,大家才陆续从教室离开。沈愿去学校外面的美食街买了烤串,赵妹儿从超市买了啤酒直接过去,两人在情人岛会合。
情人岛在西校区,临湖,地势高,学校又特意修整了一番,砌了石阶和凉亭,风景很好。学校里有很多情侣喜欢去那儿约会,因此得名。
天热了,连落日余晖都有了灼人的温度,她一路走过去,半边身体被晒得微微发烫。
赵妹儿坐在树荫下朝她挥手:“这儿。”
沈愿快步走过去,赵妹儿把啤酒打开递给她,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下大半。
“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当一名外科医生。”她说。
赵妹儿举起啤酒罐要和她“干杯”:“为未来的外科医生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