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芒果和凤梨

“原来努力付出后得到回报的感觉是这么棒!”她有什么心情总会第一时间想起南阳,想和他分享。

南阳给她回:“这是大脑给自己的礼物,好鼓励自己一直这样下去。”

“哈哈哈,原来我的大脑这么聪明!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笔记。”

“怎么谢?”

沈愿豪气地回:“听你的!”

“春天到了,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吧。”

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女生在讨论最新的电视和小说,还有新的发夹和衣服,男生则在奔跑打闹,和女生斗嘴,或谈论篮球和游戏。

南阳的短信将沈愿与这一切隔绝开来,她的世界一下变得很安静。心里甜滋滋的,像是有一颗糖在其中缓缓融化。

林嘉星上完厕所回来,从她教室门口经过,一眼就看见了她。她双手托腮,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肩头,她的脸被照亮,生动又温柔。

本来还在生气的他,这一刻怒气全消。他想起有很多次,她明明把他气得要死,可当她一笑,哪怕不是对他笑,只要他看见她的笑,他就没法生气了。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好景不长,中午两人在操场对练跆拳道时,她又一次把他气得跳脚。

她的跆拳道水平经过近三个月的练习已经大有进步,现在甚至可以和他过招了,他因此夸了她。

她兴致勃勃地问他:“那现在如果我遇见坏人,是不是可以挡一挡了?”

他点点头:“嗯,遇见菜鸟的话可以唬一唬。”

“哈哈哈!”她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为什么和程瑜一起吃饭?”

提起这茬,他就有点不爽,但事情已经过去,他也不想再提,于是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没什么。”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疑惑。想起程瑜满面春风的样子,她抬头盯着他看。

“看什么?”他问。

“你——”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不会喜欢上了程瑜吧?”

这问题让林嘉星足足愣了几分钟,反应过来后气得脸发红:“沈愿你有病吧!”

他吼完就气得扬长而去。沈愿愣了愣,仰头看着他离开,暗自嘀咕:“吼什么吼呀!”

话音刚落,林嘉星又走回来了。他沉着脸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喜欢她。”

程瑜红着眼睛站在不远处,用力握着拳头。她讨厌沈愿的语气,然而更伤人的是林嘉星的回答。

她这几天都会悄悄跟着他们,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林嘉星,她今天真后悔,如果她不来就不会听见这些话。

秦泽明恰好经过,不小心听到了全部。他再看程瑜的反应,就算是根木头也明白了。同一个女孩在他面前哭了三次,他这是什么运气。

“秦泽明你什么都没听见!”程瑜擦了把眼泪,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听见没有?”

秦泽明回过神,看着她:“你……你还好吗?”

“与你无关。”她说完扭头就走。

秦泽明跟在她身后,绞尽脑汁地安慰她:“他有什么好,看人都用鼻孔看,你喜欢他还不如……”话没说完他就停下了。

程瑜转头瞪他:“闭嘴!”

在不喜欢的人面前,她无所顾忌。

秦泽明看着她,不说话了。刚才他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你喜欢他还不如……不如喜欢我”。

天哪!他怎么会突然想说这句话?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抚摸胸口——心跳得可真快啊。

清明节前是期中考试,大姚反复交代,这次考试的成绩是大家选择文理科的一个依据,一定要全力以赴。对于沈愿来说,这次考试也是对自己的一个阶段性的检测,前两次都有人帮忙补习、划重点,这次她是完全靠自己的。

考完试回到家,沈愿晚上早早就睡了,夜里做梦却还在考试。她梦到数学卷子上的题都不会做,眼见时间就要到了,她的考卷还是一片空白。她急得哭了起来,最后哭着醒了。

擦掉眼泪,她想起小学时有次考试考得不好,妈妈回来教训她,说做学生多简单,有人做饭有人买衣服,不用赚钱,就只要学习,怎么就学不好呢,一定是没有用心。

他们不相信其实用心了也不一定就考得好。大人总是说学习很简单,她真想把他们送进教室看看一个学期下来能考几分,而且如果真那么简单,为什么当初他们自己没有考入清华北大呢?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反倒对小孩子说很简单,大人都是撒谎精。

在她的记忆中,每年的清明节似乎都会下雨,印证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假期的最后一天,天气转晴,南阳约她去公园看樱花。中午吃完饭,她就换了衣服出门去搭公交。

南阳站在公园门口,沈愿在马路对面看见他,雀跃地挥起了手。他也看见了她,立刻向她走来。

“干吗要多跑几步路,等我直接过去就好了呀。”沈愿说。

南阳微笑着说:“两个人一起走更快点。”

沈愿抬头对他笑,有点害羞又很甜蜜。面对这样的笑容,他就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两人经过小广场时,看见很多小朋友在喂鸽子,沈愿也跃跃欲试地凑上前。这里的鸽子每天都要面对许多人,早就不怕了,见人拿了食物就都围过来。一只鸽子忽然扑棱着翅膀飞到沈愿肩膀上,她吓得一动不敢动,眨巴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南阳:“这……”

南阳指了指她手里的鸽子食。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举起来,鸽子果然低下头啄起来。

第一次跟鸽子这样亲密接触,她忍不住好奇,伸手摸了摸它的身体,见它并没有反感排斥,她胆子大起来,又摸了摸。

“鸽子真是可爱又温顺。”离开小广场后,沈愿还在回味。

南阳转头看她,只见她笑容灿烂,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小孩儿。他忍不住逗她:“你知道吗?鸽子其实就是长着翅膀的老鼠。在意大利,鸽子成群,它们身上携带的细菌、粪便以及羽毛会对孕妇儿童造成威胁,令政府十分头痛。”

沈愿眨巴着眼睛看他,然后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眉毛拧在一起。

南阳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沈愿转身就把自己的双手在他衣服上擦啊擦:“让你说,让你说。”

樱花开得极好,粉、白的小花挤挤挨挨开满枝头,风一吹,那些花瓣落在青草地上,像下了场雪,真真是樱花胜雪。若是林黛玉在,看见这满地花瓣,不知要流多少眼泪。

沈愿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拾起一瓣瓣花瓣装在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她第一次觉得,美是有力量的,人会被极致的美感动并治愈。

两人在公园中游玩得非常开心,只是想起南阳的腿,她就有些担心,于是时不时地就会找些理由坐下休息。南阳看穿了她的意图,为了让她安心就一直配合。

“我小时候最盼着过节过年,只有这种时候我爸妈才会带我到公园或者动物园玩。有次我得了腮腺炎,发烧了,可为了去公园硬是忍着没说。后来烧得满脸通红,直到我半张脸都肿起来他们才发现呢,哈哈哈。”坐在石凳上,她把这当成趣事说给他听。

“你可真乱来,万一烧坏了脑子呢?”南阳嘱咐她,“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什么也不及身体重要。”

“那个时候我家很穷,一年只会带我去玩一次。”沈愿感叹,“我想啊,就算有时光机让我穿越回去,搞不好我还是会那样做。”

没有挨过饿的人,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一块蛋糕被打得鼻青脸肿。

南阳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爱逛公园的小姑娘,好了,我收到了你的暗号。以后交给我吧。”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清澈,使她喉咙一阵灼热。这就是被宠爱呵护的感觉吗?真好。

“不过得腮腺炎那次我还是很开心的。”她笑眯眯地接着说,“腮腺炎是传染病,那个时候我们学校很多人都感染了,老师只好让我们放假,等病好了再去上课。但我就一直好不了,先是左边脸,然后又是右边脸,打了十几天点滴都不行。”

“那你开心什么呢?”南阳有点不解,“因为可以不上学吗?”

沈愿陷入回忆,脸上露出既怅然又满足的神情。她轻声说:“因为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啊,妈妈对我很好,中午会把我抱在腿上晒太阳,说起话来都比平日温柔许多,也不和爸爸吵架了,每天都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医院,回去的路上还会给我买好吃的绵绵糖。”

从那之后,她的身体素质就差了很多,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点小毛病,她想,或许是自己潜意识里想要生病吧。可是她妈妈不再那么呵护她了,到后来甚至还呵斥她:“怎么就你整天这么娇贵?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直到她正式和星海签约,成了星海的艺人,这一切才又慢慢好了起来。

南阳的温柔和呵护让她轻易就说出了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这些藏在心中的源自童年的隐痛。

“我这条腿是十二岁时没有的。”南阳指着自己的右腿说。

沈愿愣愣地看着他,有些意外。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向是避而不谈的。

“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接受了自己少了一条腿,可是后来又有了别的症状,最严重的时候,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南阳缓缓说,“爸爸妈妈都很爱我,我生病之后的几年里,他们一直耐心细致地照顾我,生怕我受一点委屈。”

他没有提起自己生病的细节,也没有说截肢后的痛苦心情,更没有描述他是如何在病房躺过那一个月的。他只是在平静地陈述。

但沈愿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压抑着的痛苦,她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不忍心让他回顾那些痛苦。

“阿愿,人生中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伤害,就像老天故意给你设置的陷阱。”他看着她笑笑,无比温柔地说,“当你踩过荆棘,跨过陷阱,就会看见有人在不远处捧着鲜花等你。他会爱你,对你好,治愈你的伤痛。这是老天给勇敢者的赏赐。”

他在用自己的伤痛安慰她,他告诉她,未来充满希望。

沈愿的眼睛红了,酸楚与感动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她静静看着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落下来。

南阳,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学年大榜下来了,南阳稳居第一,林嘉星吊儿郎当地挂在十名以内,赵妹儿依旧是前五十名,至于沈愿,实力不在百名之内。

试卷发下来后,赵妹儿看了看沈愿做的题目,说:“你上道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入门了,做题不再像以前一样瞎蒙乱猜了。”赵妹儿拍了拍她的肩,“加油!你进步很大。”

话是这样说没错,南阳也说过,人要和自己比,可是讲道理容易,要处理好情绪不容易。身边“学霸”环绕,就连相比之下成绩最差的陆过也在全年级百名内,她怎么能不沮丧?

她坐在桌前研究自己的试卷,程瑜和郑丹丹经过,看了眼她的试卷,然后露出轻蔑又做作的笑。

沈愿抬头直视她们,她们在她的目光下收起了笑脸,冷冰冰地与她对视。

“自己成绩不好怪谁。”郑丹丹走到教室门口大声说。

沈愿负气地想:你最讨厌的人逮住机会就想要嘲笑你,怎么可能做到不和人比!

学期末,各个班级的学生都面临着文、理的选择。云上历年都是以理科为重,每年物理竞赛的前三名都是由云上包揽的,别的学校望尘莫及。大姚让班长把申请表发了下来,沈愿看着自己的申请表陷入为难。

她问赵妹儿:“你想好了吗?”

“我学理。”赵妹儿说。

“为什么?”

赵妹儿放下笔,转头看她:“你选择前我不能说,我不想你受别人的影响。”

沈愿把申请表折起来,起身离开教室,直接上楼去找南阳。走廊上的同学看见她,男生起哄吹口哨,女生窃窃私语。她才不在意。做明星这么久了,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她站在他的教室门口,目光搜索着,看见他坐在中间的第二排,此时正低头看书。

“南阳。”她喊。

南阳抬头看见她,有些意外,合上书就走出来:“怎么了?”

“你有时间和我聊聊吗?”

春日午后,草长莺飞,湖光山色美不胜收,风清凉舒适,两人在湖边席地而坐。

沈愿把申请表拿给南阳看:“我知道以我的成绩应该选文科。”

“那为什么犹豫?”

“你学文还是学理?”她不答反问。

南阳不假思索:“理。”

“妹儿也学理。”她想了想,说,“虽然我还没问陆过和林嘉星,但我想,他们也都学理。”

南阳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你一定想说,不要受别人影响。南阳,道理我也懂,但我没法不受影响。”沈愿看着他,认真地说。

闻言,南阳笑了笑:“是啊,知易行难。”

这是一件任何人都无法给出意见的事,南阳也不行。人在长大后,就会面临一个又一个的选择,真正有决断力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是茫然痛苦的,选了这一个,又怕另一个更好。

下课铃响,沈愿回来,很多同学都在走廊聊天,谈论文理的选择。

沈愿从另一头走过来,程瑜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希望某些脑子不好的人有自知之明,选择学文,免得以后丢脸。”程瑜意有所指,她从旁经过,在心里默念:人贱自有天收。

陆过从他们班晃晃悠悠地出来,看见沈愿,喊住她:“阿愿。”

她站在教室门口转头看他,林嘉星也跟在后面出来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有点乱,像是睡了一节课。要不是知道他曾经经历过非人的教育模式,看他现在这样,她估计要大骂上帝不公平了。

“说!”她没好气地说。

“你想好了吗?”陆过问她,“学理的话搞不好能和我一班呦。”

沈愿白了他一眼:“谁想和你一班。”

“学理吧。”林嘉星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以后不会,我教你。”

身后的女生目光各异,陆过带头怪叫起来。

尽管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向来霸道惯了,尤其喜欢替她做决定,但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为掩饰尴尬,抬头捋头发,无意中一瞥,看见了程瑜板着的面孔和隐隐有些紧张的神情。

——“希望某些脑子不好的人有自知之明,选择学文,免得以后丢脸。”

“好!”她说。人不负气枉少年!

林嘉星闻言笑起来,虽然他努力压抑着不让嘴角上扬,眼睛里已盛满笑意,眼角眉梢都要溢出去了。

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将来临,食堂里的人少了许多,高三的考生们为了节省时间复习,连饭都不来吃了,每天靠三明治和牛奶度日。

周末回家,沈愿和爸妈说起高考的紧张气氛。

沈妈妈安慰她说:“没关系,你放宽心,高考考不好也没关系。”

“为什么?”沈愿不解。大多数家长都把这视为孩子人生中第一重大的事情。

“反正你是明星啊。”沈妈妈说。

“那如果我以后不做明星了呢?”沈愿试探着问。

“不做明星做什么?”沈妈妈看着她,“参加高考是为了考个好大学,考个好大学是为了有份好工作,有份好工作是为了赚更多钱。你做明星赚的钱可不是做一般工作赚的能比的。”

沈爸爸也没有反驳,还对她笑了笑。

这番话让沈愿心里有点不舒服,她想了想,说:“不是这样的。”

沈妈妈愣了愣,然后还想说什么,沈愿没有给她机会,说了句要回房间学习便站起来上楼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想着妈妈说的话。大人们总是从最功利的角度出发,但不该是那样的。十几年的学习,不是只为了考试、工作和赚钱,应该还为了别的什么。

比如梦想,比如更广阔的世界,比如更丰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