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愿说完等了片刻,见赵妹儿没反应,转头看,见赵妹儿不知盯着什么在发呆,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沈愿顺着赵妹儿的视线看,哪儿哪儿都是人,不知是在看着谁。
“妹儿。”沈愿拍了拍赵妹儿。
赵妹儿恍然回神:“嗯?你说什么?”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没什么。”赵妹儿说。
沈愿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赵妹儿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色。两人走出校门,赵妹儿和她挥挥手:“假期快乐。”
“嗯,你也是。”沈愿也跟着挥手。
程瑜见她过来便自觉走开了,林嘉星抱怨了一句“真慢”,转身开门上车,她紧跟在后。
下午三四点钟,天空阴沉,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雪,街上行人少,树木凋敝,一派萧瑟。
沈愿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刚刚赵妹儿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神色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记忆中,她很少见赵妹儿有那样的神情,像是藏了什么秘密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林嘉星看了她好几眼,她头抵着车窗,半天没动,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心想是不是自己对她太严格,锻炼强度太大,让她累着了?可他希望她能够早日学会保护自己。
“你有秘密吗?”沈愿突然转头看他。
他被她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说。
林嘉星想了想,说:“是吧。”
“能够交换秘密的才是好朋友吧。”
“也不一定。”林嘉星说。
沈愿好奇心起,立刻追问:“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秘密也分很多种,有的或许能和好朋友说,有的却不想对任何人说,还有的会想对陌生人说。”他说得很认真。
沈愿听着他的话陷入深思,她追问自己有没有秘密,有没有从未和赵妹儿说过的秘密。答案是她也有。
“有道理。”她叹了一口气,“我刚才还在想,好朋友之间应该无话不说呢。”
无话不说?林嘉星皱起眉,用有点嫌弃又有点害怕的表情说:“那得是多空虚无聊的人才能做到啊。”
她闻言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两人难得这样好好说话聊天,沈愿想起了上次他提议合拍广告的事,也想起了那次在天台两人零星的对话,她伸手托腮,歪着脑袋看林嘉星。
“看什么?花痴一样。”林嘉星被她看得不自在。
“林嘉星,我觉得你好像有双重人格。”她感叹。
她的感觉其实也没有错,但她到很久后才懂,那个冷淡骄傲又聪明的是真正的他,而另一重“人格”——那笨拙、莽撞甚至有点恶劣的一面,只会在她面前出现。
然而此时的她太年少无知,无法穿透表象看清本质。
他不悦地睨她一眼:“你才有双重人格。”
“哎——”她笑得像只小狐狸,“你有没有什么秘密?来,分享一下。”
他看着她,心跳乱了一拍。她就是他的秘密,可这要他如何分享?
“神经病!”他跷起二郎腿,移开视线。
七天后,沈愿的期末考试成绩单被寄到了家中,她的数理化都比上次考得好,总分进步三十二分。
沈爸沈妈都很高兴,喜滋滋地看着她的成绩单。
沈妈妈说:“昨天还有人问我阿愿的成绩,明天我就把成绩单带给她们看看,让她们晓得阿愿既是大明星,也是好学生。”
“你少拿着阿愿到处瞎显摆,没事就在家待着。”沈爸爸瞪她一眼。
“女儿是我生的,我显摆又怎么样?不像你整天窝在家里见不得人似的。”沈妈妈反唇相讥。
两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谁也不肯让一步,沈愿的好心情瞬间没了,她站在中间劝架,只觉得筋疲力尽。
“够了!”她突然大喊。沈爸和沈妈都被她吓了一跳,两人愣住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们有完没完!没钱吵有钱还在吵,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她眼圈通红。
沈爸爸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神色,他低下头,转身走向阳台,沈妈妈也不再说话了,靠近沙发缓缓地坐下来。沈愿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上楼。
她推开门,看见林嘉星后,不禁愣住了,林嘉星没想到自己会撞见她父母吵架,一时间也尴尬不已。两家阳台相对,中间是一棵很粗壮的石榴树,以前他经常半夜翻过来吓她,后来被她狠狠骂了一次之后就不再翻了,她都快要忘记了。
“私闯民宅是违法行为。”她沉着脸进屋关门。
林嘉星知道她心情不好,没和她斗嘴,在她对面坐下。他大概也知道她家的情况,此时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他心里生出强大的保护欲和心疼。
“我带你去德国吧。”他想,也许远离这里,不听不看这些烦心事,她就会快乐了。
沈愿白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我是认真的,我要去德国参加赛车比赛,陆过也会去。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我带你玩,顺便看比赛。”他越说越兴奋。“赛车?”她问,同时想起他之前说的他有一支队伍,不仅赛车,还自己设计汽车。
“嗯,今年的国际方程式赛车比赛在德国举行,这两天我们的队员都会陆续过去,在德国集合。”他说,“一起吧,我给你订机票。”
其实她还挺想去的,一直以来她除了工作就是上学,没有什么时间游玩,班里很多同学都会在假期出去玩,然后在开学后讨论着旅途中的所见所闻。
“说风就是雨,签证不要办吗?”她有气无力地说。
哦,对,这些事都有人为他提前打理好,他无须费心,这才想起沈愿没有签证。一腔热血顿时化为泡影。
“那明年。”他说,“明年我提前帮你办好。”
“你什么时候走?”沈愿问他。
“一会儿就走。”他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给你请了个老师,我走后他会来教你跆拳道。”
“林嘉星!”沈愿瞪着他,心里又烦又气,“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问都没问过我,凭什么替我安排啊!”
讨厌死了!每个人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吗!
他被她一连串的指责搞蒙了,脾气也跟着上来:“学跆拳道不是你的意愿吗?我去比赛,怕耽误你的学习进度,好心好意给你请个老师,有什么问题?”
她压抑的心情瞬间爆发,委屈、难过、愤怒都涌上来,她站起来冲他吼:“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不要待在这里!”
她吼完,眼泪一下子飙出来,她既难堪又难过。
林嘉星本想和她理论的,但一看到她掉眼泪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哭了。
“你——”他皱了皱眉,“不练了行不行?你别哭了。”
沈愿拿起抱枕把脸埋进去,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抽泣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在一旁看着,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被别人安慰过,自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安慰别人,而且他还根本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哭。
她哭了很久,他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快要赶不上飞机他才离开。
他走后,沈愿才把脸抬起,在抱枕里闷得太久,她快要窒息了。她看着他翻出阳台的背影,长叹一口气。估计他也被吓到了吧,谁让他点燃了她体内的导火线。
有一个秘密的念头埋藏在她心里很久了,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因为太邪恶了,所以她无法和任何人说,但她没办法控制这个念头,不让它冒出来。
——也许他们离婚反而会让大家都轻松一些。
作为女儿,她竟然有这种想法,她觉得自己太坏了。
家里气氛压抑,晚上她出去散步。小区内有一个公园,栽种着多种花草树木,春天时郁郁葱葱的,特别美,冬天则显得十分空旷。
沈愿坐在草坪上发呆,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嗡嗡”的振动声,她拿出来,看见南阳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
“喂?”她接起来。与此同时,天空中突然响起“砰”的声音,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姹紫嫣红点亮黑夜,盛开之后回归寂静。
下一秒,又一声“砰”的声音响起。
沈愿握着电话愣愣地望着,直到南阳的声音响起:“喜欢吗?”
“嗯?”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着天空中不断绽放、熄灭又绽开的烟花,忽然明白过来,她惊讶到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这是你放的?”
“我说过要给女侠准备礼物的。”南阳声音温柔,“不记得了吗?”
沈愿仰头望着盛开在天空的璀璨烟花,几乎要流下泪。这漫天烟花竟然都是给她的礼物,她从未收到过如此盛大又浪漫的礼物。
此时此刻,一定有无数人同她共看一场烟花,但谁都不知道,这只是给她一个人的礼物。
“你——”她鼻尖泛酸。
“怎么了?”南阳问,“不喜欢吗?”
“不是。这个礼物太、太……”她找不出合适的词。
“阿愿。”
“嗯?”
“你喜欢就够了。”
林嘉星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他看着窗外的烟花,眼前浮现出沈愿红着眼睛的样子。他想了想,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她发短信。
“别哭了,如果你不想学,就不学了。”发完短信,他想,大不了以后她去哪儿他都陪她。
短信发送出去,沈愿并没有看到,她正和南阳讲电话。
“南阳。”她柔声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
“谢谢你。”
因为他,她这糟糕的一天有了个浪漫而美好的收尾。
沈愿没有放弃跆拳道,她觉得半途而废实在不是个好习惯,于是给林嘉星发了短信。
“让我生气的不是你给我请老师,而是气你擅自安排我的事情。”
林嘉星看着短信皱了皱眉,难怪陆过说女生都是口是心非的,嘴里说着不学,最后还不是要学。
“好好学,等我回去有奖励。”他回。
沈愿回:“哼!谁稀罕。”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做功课、练跆拳道之余,周宁还为她接了一个广告。赵妹儿也来公司了。两人在休息室碰面。赵妹儿最近在拍一部古装戏,演一个身怀绝技、女扮男装的少年,每天都要吊威亚,有一场戏还要泡在水中,以致她整个人都瘦了很多。
“大冬天拍这样的戏,太遭罪了。”沈愿有些心疼地说。
赵妹儿调皮一笑:“报酬丰厚。”
沈愿对赵妹儿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虽然她不太清楚赵妹儿家的具体情况,但日子应该也不好过。同样境遇的两个人,更能理解彼此。
春节刚过,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电视里还在放各种庆祝节日的节目,沈愿捧着遥控器乱按一通。
“停!”赵妹儿忽然出声,“倒回来。”
沈愿边调台边问:“什么呀?”
“我好像看见林嘉星了。”赵妹儿说。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场赛车比赛,主持人语气激动地播报着比赛情况:“目前领先的是fly赛车队的流星,紧跟其后的是……”
沈愿和赵妹儿盯着最前面的一辆车,坐在里面戴着红白色头盔的人好像是林嘉星。
一开始她们是被“林嘉星”吸引,后来就渐渐被赛事本身吸引了。
一辆辆车从眼前疾驰而过,在一个弯道前,流星突然猛地一甩,后面的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了节奏,侧滑撞向了赛道旁的围栏。流星惊险刺激地甩掉了一个个追逐者,终点在望,场内喧嚣的人群都静下来了。
最后一个弯道了,观众席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流星第一个越过终点线。
掌声雷动,沈愿和赵妹儿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热血沸腾。
林嘉星从车里下来,摘下头盔,甩了甩脑袋。他压抑着嘴角快要扬起的弧度,仿佛知道自己会赢,所以并不惊喜,但其实就连眼睛都在发光。
他的队友们满脸兴奋地朝他跑去,簇拥着他,将他高高地举起。
比赛结束,记者在现场采访、讲解,国内外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说参加这种大赛的都是世界排名靠前的在校大学生,林嘉星他们是历来的参赛者中年龄最小的,还是目前为止的亚洲首例。
沈愿看见一个记者扛着摄影机跟在林嘉星后面,他却不肯接受采访。记者语气激动地细数他参加过的比赛,并给他起了“战神”的称号。
“他还真是厉害啊。”沈愿靠在沙发上感叹。
赵妹儿笑着看她:“终于承认他厉害了?”
“只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好像太知道自己厉害了,一点也不谦虚。我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蠢。”
赵妹儿点点头:“我懂。”
“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沈愿转头问赵妹儿。
“努力考个好大学,但还是会继续拍戏、拍广告,也许以后会一直做明星。”
“你喜欢做明星?”
“不。但是如果做明星对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我就会做。”赵妹儿转头看她,“你呢?”
“我不知道。”沈愿沉思片刻后,沮丧地叹了口气,“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情,也没有伟大的梦想。”
“伟大的梦想?那是少数人才有的。”赵妹儿嘲讽地笑笑,“大多数人都只是随波逐流,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过上好点的生活。”
沈愿想,这大概就是她和林嘉星之间的区别了,虽然他们在同一个公司,在同一个学校,但实际上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人生注定是充满激情和辉煌的。
林嘉星在开学前两天到的家,还从德国带了礼物给她。这次他没有翻阳台,而是从正门进来的。
正月十五刚过,沈愿的爸爸妈妈都去拜访亲戚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他提着很大的一个盒子站在门口,表现得彬彬有礼。得知她爸妈不在家后,他就立刻原形毕露了,鞋子一脱,大步迈进来。
“这是什么?”沈愿盯着他手上的盒子。
天蓝色的大盒子,上面写着英文,盒子上画着像别墅一样漂亮的房子,灯光璀璨。
他靠在沙发上,把盒子推给她:“拆开看看。”
“给我的?”沈愿有点惊讶。
他瞥了她一眼:“不然我拿来干什么。”
她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地拆起来。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哗啦啦”掉出一堆小东西——迷你型盘子和勺子,还有平底锅、小篮子以及永生花等等,除了这些,她还从盒子里拿出了各种颜色的木板。
看着放在地上的一堆东西,沈愿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公主屋?”
林嘉星点点头,眼睛闪闪发亮,露出小孩子一样雀跃的神情:“喜不喜欢?”
“怎么会想起送我公主屋?”她有些困惑,毕竟她都已经这么大了。
“拍巧克力广告那次,你在公司的一个产品目录里看见公主屋的图画时,你不是说,这是你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吗?”他不悦地说,“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忘。”
沈愿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哦——还真有那么回事,不过,他会错意了,她最大的梦想不是拥有公主屋本身,而是拥有公主屋内父母和睦、其乐融融的家庭。
她低头看着这个公主屋,比她上次看到的大了三倍不止。想到他一路带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她忍不住扬起嘴角,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心悠悠地颤了下。
“特意给我买的吗?”她抬头看他。
他心跳乱了一拍,一阵热气涌上头顶,耳朵和脖子都微微发烫。他故意一脸傲慢地说:“我怎么会去买这种女生的东西?粉丝送的。”
他才不会告诉她,这是他在比赛结束后特意坐了很久的车去市里的商场找的,买的时候还被导购员小小取笑了一下,拿回去之后队友们也跟着起哄,他才因此改签机票早早回来了。
“哦。”沈愿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她摇摇头不愿深想,拿起公主屋的摆件说,“那我们来拼吧。”
“这是你们女生玩的,我才不要。”他一脸嫌弃。
沈愿闻言哼了一声,自己坐在地板上拼了起来。她从小到大动手能力都差,拼了半天,一个框架也没搭起来,原本的大门被她当成了房顶,林嘉星看了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
“笨死算了!”他从她手里接过道具。
“就你聪明!”她呛回去。
话落,她就看见他已经迅速搭好了一张沙发。他边搭边说:“要先从家具开始。”
沈愿语塞。
“把旁边那个白色的给我。”他指挥她,“你把马桶和凳子挑出来。”
她按他说的做,眼见他很快又搭好了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而她就负责在他搭好的家具上放上小摆件。
她转头看他。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认真地“建造”房子,她觉得这场景简直不可思议。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这是你们女生玩的,我才不要”,她忍不住笑起来,心里暖暖的。
其实偶尔他也会有很好很可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