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番外二

曲调根本听不懂,为什么会哭?

柳梢觉得尴尬,悄悄地擦眼睛。

“嗯?”琴声停止,他抬眸问,“怎么了?”

“没有,我也不知道啊……”柳梢还在擦眼睛,哪知道她越慌,眼泪反而越多,不听使唤地往下掉,手指不够,她便胡乱地用袖子抹,怎么也抹不尽。

齐清见状未免意外,盯着她。

面前少女美得无可挑剔,美得太简单,简单到他一眼就能看透,没有丝毫含蓄与神秘,连哭相也这么直白,使得她在男人眼中的魅力大打折扣。

然而看着她拼命抹眼泪的样子,心头竟莫名地有些软。

他情不自禁地拉开她的手。

对上他的目光,柳梢突然窘迫起来,匆匆站起身:“我……我先走啦。”

他目送她离去,皱眉,也有些不解。

柳梢回到冥镜就开始坐着发呆,一向爱闹的她破天荒地安静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几天都不说话。

月站在不远处,紫水晶光芒闪烁,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的少女。

“她肯定在想洛歌。”蓝叱开口。

“那是齐清。”

“差不多,这是你多管闲事的下场,”蓝叱幸灾乐祸,“你好心救了他,他现在却勾引你的妻子。”

“他们只是很纯洁的朋友,蓝叱。”

“纯洁地摸脸的朋友,”蓝叱道,“他已经受了九世苦难,只要转过这一世,就能拥有完整的魂魄,再入仙道,那时他就会知道一切,你的妻子也已经恢复记忆,啊,你要绿了。”

“你的想象力丰富得过度了,我认为你应该专心修炼。”

蓝叱这次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被禁言了。

月又站了许久,突然取出一支箫管放到唇边,须臾,有箫声飞出来。那箫声听起来很沉静,曲调轻柔平缓,似风吹柳枝的温柔,又似月华漫天的冷清。

柳梢果然转过头来,看着他发呆。

他收了箫,走上前。

柳梢看着他抿了抿唇,没有动作。

对峙半晌,他终于伸手将她拉起来,温和地道:“记得这首曲子么,柳梢儿?”

柳梢摇头。

“它叫《柳梢月》。”

“哦。”

“有你的名字呢。”

柳梢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你不能治好他?”

“他不需要治,”月安抚道,“人类虽有生老病死,却同样有转世轮回,死并不是终结。”

“我不想看他死。”

“他今世受苦,来世会有更好的结果,对他而言是好事,你就不要再去影响他了,找别人玩不好吗?”

柳梢看了他半晌,突然道:“月亮。”

他愣了下,微笑:“是我。”

“我身上的气息不全是魔,你一直在给我渡灵气?”

“嗯,你的魂魄还很虚弱。”

“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们是朋友。”他答道。

柳梢便不再说话,任他拥住。丰盈的小嘴一直都是嘟着的,大大的杏眼也没精打采,她明显地有点心不在焉。

真是个小孩。他忍不住弯了唇。

漂亮的手抬起,似乎要拍她的脸,却最终停在了那雪白的颈间,往下……

他轻声咳嗽:“柳梢儿,其实我们是……”

“啊?”柳梢发现不对,立刻从他怀里跳开,警惕地将衣领拉紧,“你想干什么!”

“有吗?”他奇怪,“我干什么了?”

柳梢轻哼,奈何没证据指证他,只好问:“你刚才说,我们是什么?”

“当然……”他停了片刻,“是好朋友。”

柳梢看着他半晌:“我走了。”

他照常“嗯”了声:“早点回来啊。”

这次她没有回答,径直走出冥境。

“我感觉,她不会回来了。”蓝叱开口。

他沉默许久:“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你被抛弃了,送上门你不要,现在想吃也吃不到。”

“蓝叱,思想不要那么龌龊,我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你只是看小孩的胸。”

“她哪点像小孩了?”他理所当然地道,“天地规律如此,就算在人间,男人看女人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终于正常了,主人,”蓝叱道,“这一千年来,你规矩得我都怀疑你是遁入佛门了,你是不是不行了?”

“让你说话绝对是错误。”

“为了证明你的能力,我贴心地安排了一场盛宴。”

十几名女子凭空浮现,或妖娆,或清丽,她们并不说话,都嬉笑着围上来,齐齐伏身作礼。

被艳色簇拥着,他微笑:“蓝叱,我没那么好色。”

“我相信,你绝对是正直纯洁的,”蓝叱道,“不过她已经活过来了,会有自己的生活,你的付出足够补偿她,从此不必再内疚,难道不该享受一下吗?”

他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一挥,所有女子全都消失了。

“你真的不行了?”

“我可以让你永远不行,蓝叱。”

“或者,你想成佛?”

“我没有那样的觉悟。”

“你不敢?”

“我会不敢?”他立即道,“我只是觉得,她生气起来没完没了,很麻烦,我不想找麻烦。”

“原来是因为她,她是你的妻子,你应该更亲密一点。”

“她是个小孩,不要低估了我的道德水准。”

“你有这种东西?”

他笑起来:“好了蓝叱,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等她想起来再下手?”

“我没那意思。”

“你真的应该去佛门,他们会很乐意接纳你。”

春风拂面,杨柳飞花,河上小船来去。

船上两人对坐,俊美的王爷,俏丽的少女,引得岸上行人纷纷朝这边看。

比起前日,齐清脸色更不好,他轻轻咳嗽了声。柳梢连忙伸手将他的披风往上拉了拉:“你冷吗?是不是昨晚又吹风了?”

这个动作让两人距离更近,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她:“两个月,你还要留在府中?”

柳梢恹恹地坐回:“我不想回去。”

“嗯?”

柳梢看着远处天空出了会儿神,突然道:“我当你的丫鬟吧,以后就留在王府伺候你。”

他不答反问:“谁惹你生气了?”

柳梢道:“没有!”

她不肯说,他便移开话题:“我活不过三年。”

柳梢道:“我会治好你的。”

他突然道:“你不必为我耗费修为了。”

这些日子,柳梢每天夜里都悄悄潜入他的房间,用体内那丝不属于自己的纯正灵气温养他的内脏,脆弱的魂魄因此受到影响,容易疲倦,想不到他竟能察觉。

柳梢立即否认:“我没有!”

他也不追究:“人谁无一死,病者活,多受苦楚,罪者活,便多造罪,善者活,更多付出。对人而言,生固然有幸,死亦是解脱,无须强求。”

柳梢咬唇,眼圈一红,仍固执地别过脸:“我就是执着!我不要你死!”

他摇头。

沉默中,船缓缓漂走,带起一片荡漾的水纹。

柳梢忽然低声道:“其实,我想让你好起来,又不想让你好,你若是病好了,一定会很忙的,那样多累啊。”

他突然道:“你认识我。”

柳梢摇头。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已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人魔有别,难逃世俗偏见,魔族久留人间终是不妥,我在,或可护你一时,但……”

柳梢眼睛亮:“你还会保护我?”

他皱眉,大概也不解为何会说出“护你”二字,于是不答:“离开吧。”

“我不走。”柳梢不悦。

“你太任性了!”他声音微冷。

“我任性?”柳梢一阵委屈。她就是想救他,他居然说她任性?

“其中厉害关系,你难道还不清楚?”他严厉地道,“生死有命,岂不知逆天而行易招祸劫?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命在天,本无须多事。”

柳梢听不下去,蓦地站起来,带得小船摇晃不止。

“当心。”他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想到她有修为应是无妨,又不动声色地放开。

“知道你嫌我脾气不好,不讨人喜欢,”柳梢不知怎地像是炸了毛,“你根本……都不记得,就想赶我走……是我多事,算我白好心!”

他看着她。

“我现在就走。”柳梢故意大声道。

他不予回应。

“我真的走了!”柳梢侧过身。

他还是不说话。

没等到半句挽留的话,柳梢赌气一跺脚,真的化风而去。

倩影消失,他沉默半晌,侧脸吩咐船头仆人:“回去吧。”

人间妖祸不断,几位武道首领进京,向圣上建议戒严彻查妖魔行踪,据商逸说,圣上似有采纳之意,魔妖偏见深入人心,此事难阻止,京城即将不平静了。

少女离去,他似乎也有些失神,竟没注意到,另一名红衣少女带着丫鬟站在远处堤岸上。

红衣少女俏脸带笑,用下巴指远去的小船:“那就是当年跟我退婚的病王?”

“是。”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做了几件好事,就被吹得跟神似的。”

“小姐,你想干什么?”

“他害我嫁不出去,我当然要让他主动求亲,再狠狠地拒绝,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这……这不好吧,他是病人。”

“他也没几年活了,早点气死又不亏。”

柳梢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岸上的杨柳树后,绿衫几乎与柳叶融为一体。目送小船远去,她登时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人,真那么无情!

她已经失去他一次,难道现在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她受不了那样的痛,她就是固执。

许久,柳梢用袖子擦擦眼睛,还是很没骨气地妥协了,打算追上去。

“柳梢儿。”身旁有人唤。

看到来人,柳梢立刻紧了紧唇,问:“你来做什么?”

青葱柳色映着一道秀颀身影,是黑色的月亮。

他显然知道她魂魄虚弱的缘故,伸手拉起她,渡入灵气:“真是个任性的小孩,令我头疼。”

“你不用头疼,”柳梢挣开,“我不认得你,也不是你的朋友,死活不关你的事。”

“我们回去。”他好脾气地道。

“我不去。”柳梢转身要走,却发现四周风景依旧,行人全都不见了影子,显然是被设了结界。

柳梢大怒,蓦地回身瞪他:“你管我!你是我什么人!”

他开口:“你的丈夫。”

身体微微一僵,柳梢若无其事:“我才不信,你哄我呢。”

“别再装了,”他笑起来,踱到她面前,微微朝她倾身,“柳梢儿,你早就想起来了对不对?”

柳梢愣了下,别过脸:“那又怎么?”

“你难道不觉得,成天出来找别的男人,影响很不好。”

“他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魂魄是由一缕残魂修补而成,转过几世,与那人早就没有多少关系了,你不应该再找他。”

“我不!”她立刻拒绝,“他还记得保护我,我要救……”

话还没说完呢,四周空间突然扭曲变化,消失,化作一片虚空,两人又回到了冥境里。

“干什么……”柳梢停止发脾气,惊愕地望着前方。

面前悬空浮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宫殿!

殿前铺着石阶,石阶与宫殿皆由白石砌成,光滑如玉,殿顶正面雕刻着一弯月亮,散发着朦胧的银光,极其壮观,梦幻一般。

“冥境里还有房子?”柳梢顾不得生气了,睁大眼睛。

他拉起她:“这里有的东西多了啊,我带你进去看。”

“不去!”柳梢到底没忘记赌气,甩开他的手,又忍不住悄悄看了宫殿一眼,转身要走。

“走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了。”他在背后说。

柳梢脚步一顿,眼泪就要流下来。

不能回来?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人正勾着唇,等待她自己乖乖地回到他身边。可恶的月亮,敢这么威胁她,是笃定她会认输。

一切恍如昨日,他还是可以这么轻易地抛弃她。原来千年岁月并没有改变什么,如今他连最后的内疚也消失了,他依然不是她的月亮。

手指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柳梢想要昂首离开,心里却说,不要。

“回来,柳梢儿。”他又在柔声唤。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决定朝前走。

十步,十步,我真的离开,真的离开了。

一步,两步……

追逐了一生的人,离她越来越远。视线模糊不清,她努力地想要迈出最后一步,可是怎么也抬不动脚,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掏空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你的魂魄还很虚弱,”一双手从后面伸来,将她带回,“别离我这么远了。”

她猛地转身,紧紧地抱住他:“你想让我走,你真的让我走……”

他抬起那小脸,发现她满脸泪痕,不由得愣了下,随即笑着叹气:“真是个讨厌的小孩……好吧,你偶尔可以去看看他,但是要记得回来,因为我有一点喜欢这个小孩。”

“只有一点?”她失望。

“多一点,”他伸一根手指,压在她的红唇上,“好了,我们可以不用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不好意思。”一个声音冷不防插进来。

“你真是无处不在,蓝叱。”

景物变幻,两人已经站在大殿之内了,入目一片洁白,柳梢发现再也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她继续缠:“你只有一点喜欢?”

“这个困难的问题,我不好意思回答啊。”

“你脸那么厚,我不信!”

“你要怎样才信?”他让步。

“你亲亲我。”柳梢仰脸,红唇带着润润的光泽,像是鲜嫩的花瓣。

他抚摸着她的脸,微微抬了下巴:“坏小孩,这样我真的不好意思。”

“你就是骗我!”她眼圈又湿了。

“好吧,你说的。”他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点了下。

她望着他发呆,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再次俯下脸。

殿内顿时沉寂了,须臾,响起轻微的衣裳摩擦声,与交替的、略显乱的呼吸声。

“哎……”她突然抓住他另一只手,轻喘着嚷道,“你的手放哪里!”

“我只是对我的妻子做一些范围之内的事情。”

“谁是你妻子!”

“正在引诱我的人。”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乱想,下流。”

“那……你的手又放在哪里?”他也抓住她的小手,“真是太下流了。”

她涨红脸,慌乱地眨眼睛,嘴里却恶劣地道:“一千年,你不会老了,不行了吧?”

“嗯?”他捏住她的脸,指间的紫水晶戒指莫名地消失,斗篷帽自行滑落在身后,露出银白色的长发和年轻俊美的脸,脸上有一双水晶般迷人的暗紫色眼睛。

她不由得怔了下。

漂亮的手指挑开她胸前的前襟,他勾着半边嘴角,凑近她:“我老吗?”

她一点也不怕,挑衅:“我怎么知道?”

“你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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