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的冥境,无天,无地,入目只是无边无际的一片黑。
深处,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闪烁,少女一动不动地坐在星星的幻象中间,绿色衣裳自然而然地飘垂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悬在虚空。
长腿交叉叠放,半截白嫩的小腿露在绿衫子外面,分外的醒目。小脸美得无半点掩饰,一双杏眼格外漂亮,却空洞无神。她就像是一座漂亮的雕塑,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是在等谁。
幻境之外,有人站在虚空中看她,苍白漂亮的手伸在黑斗篷外面,手心一点意识闪烁。
“你打算考虑多久?”远处传来蓝叱的声音。
“她的身体很脆弱,这种状态不合适。”
“历经千年,她的意识已经损耗不少,再不归位,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也许这样最好,”他微微弯了唇,“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她很可爱?不会任性,也不会乱发脾气骂人。”
“最重要的是,不会恨你。”
“你以为我怕?”
“当然不会,她本来是要灰飞烟灭的,你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他沉默半晌,叹气:“你能不能闭嘴?”
“能,主人。”
久久的沉寂过去。
黑色的斗篷轻轻一晃,他终于抬起手。
蓝紫色的光芒亮起,将少女裹住,创造万物的神力正滋润着修补好的、虚弱的魂魄,一缕微弱的意识随之印入眉心,缓缓地与魂魄融合。
等到意识与魂魄完全融为一体,他又持续半个时辰,确定不可能再出问题了才收手。力量催用过度,他低头轻声咳嗽。
没有意料中的动静。
“嗯?”他立即抬头。
少女依旧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呆滞。
他走近几步,又停住。斗篷下摆止不住地晃动,半掩银纹靴。
“失败了?”蓝叱的声音。
他沉默片刻:“大概是。”
半晌,蓝叱的声音又传来:“失败也无妨,她现在也很可爱,不会任性,不会发脾气骂人。”
他又沉默了下:“以前的她更可爱。”
蓝叱没有回应。
他独自站了许久,终于慢步走到少女面前,微微俯身,轻声唤她:“柳梢儿。”
少女果然像往常一样抬头,配合地递出手。
“大概吧,这样也好。”他握住那小手,将她拉入怀里。
“喂,你干什么!”少女狠狠地踩他一脚,将他推开。
他被这叫声震得后退两步,随即握拳放到唇边,咳嗽:“哎,你……”
少女飞快地从他怀里离开,怒视他,大眼睛里满是警惕之色,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成功了?”蓝叱问。
他又咳嗽了声:“大概是。”
“意识刚融合,记忆还没有被唤醒,她并不认识你。”
“没错。”
“现在的她很可爱。”
他瞧瞧凶巴巴的少女,叹了口气:“我突然觉得,还是没有意识的她更可爱一点。”
苏醒的少女仿佛拥有了无穷的活力,她看了他半晌,低哼,杏眼四下张望,观察着这个奇怪的空间,小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都生动不已,与千年前并无两样。
他想了想,主动开口:“这样,柳梢儿,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柳梢儿,月上柳梢,那个柳梢儿。”
她嫌弃:“难听。”
他微笑:“哪有,这名字多好听啊。”
她警惕地问:“你是谁?”
“这个……”他停了下,“我告诉你,你不能生气。”
她狐疑:“当然。”
“我叫月,月亮的月。”
“啊,你这个混蛋想占我便宜!”她立刻忘记承诺,踩他那漂亮的轻靴。
她自然是踩不痛他的。
他很无辜:“等你记起来,就知道我真的没有。”
“我不记得很多事了,”她皱着柳叶眉,摸着额头走来走去,突然哼了声,“不过,我讨厌月亮!”
他愣了下,温和地道:“那我可以换个名字,叫太阳,或者星星?”
“主人,你要不要这么丢脸?”蓝叱的声音传来,“你应该注意一下格调。”
“是谁?”少女警惕地张望四周,没有发现人影。
“是我的一个仆人,他叫蓝叱,正在闭关修炼,”他微笑,“好了柳梢儿,这里是冥镜,你先熟悉一下。”
她不解:“我怎么在这儿?你是我什么人?”
“我们……”他想了许久,找到个合适的说法,“算是朋友?”
“原来你天天都抱着你的朋友。”蓝叱又开口。
“你真的占过我便宜!”柳梢气得叫。
他笑起来:“那绝对是很纯洁的拥抱,我是好人。”
“看你的样子就不像好人,”柳梢怀疑,“你都是骗我的,想利用我吧?”
“她居然猜对了。”蓝叱道。
冥境无日无夜,柳梢是个爱闹的性子,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坐下来出神,嘟着嘴不停地自言自语。
仿佛受到少女的感染,无尽的虚空也不再冷清,变得热闹有趣起来。
他站在旁边看,一直弯着唇。
她也在偷偷看他,终于忍不住问:“喂,你总站着不累啊?”
“不累。”
“这里除了你和蓝叱,没有别人吗?”
不等他说话,蓝叱先回答:“这里有的可多了,比如神妓……”话说一半,声音突然消失了。
“当然没有。”他放下手。
她同情地道:“那你多无聊,不能出去玩吗?”
“当然能,”他回答,“但是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
“谁说的,外面肯定好玩。”
“你想出去?”
“我可以走吗?”她两眼一亮。
他没有回答,温和地道:“柳梢儿,你受过伤,身体和魂魄都还很虚弱。”
她失望:“不能吗?”
他沉默了下:“可以,但不能离开太久,要尽快回来。”
她高兴起来,等他打开冥境出口,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
“你的妻子一点也不留恋你,”蓝叱的声音又响起,“她现在的状态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不回来也没关系。”
“人间很危险,我花了这么大力气救她,不能看她再出事。”
“为了她的安全,你偷窥也没什么。”
“蓝叱,不要说这么难听。”
虚空中浮出一面巨大的、光滑的镜子,里面少女的身影清晰又真实。
重回清亮世界,感受到久别的烟火气息,柳梢心中充满了快乐,本能地施展术法飞奔,只觉得所有的景色都很熟悉。
荒村,田野,城镇……
一条流水,一片炊烟,都是那么美丽;一曲村笛,一声吆喝,都是那么悦耳。
仙魔之争早已不再那么激烈,地灵眼大战之后,魔宫伤亡惨重,他们似乎打算休养生息,近年因为魔性作恶的事居然少了很多。相反,妖界越来越强大,在妖君白衣放任之下,人间不时掀起妖祸。
柳梢玩到傍晚才感觉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这里是一国京城,天子脚下,极尽繁华。商铺都没有关门,夜市将开,城内又将是另一番气象。
四周笑闹声不断,柳梢却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兴致,身畔人来人往,入目尽是陌生面孔,心头莫名地生出一丝牵念,仿佛缺了点什么。
该回去了。
柳梢正打算走,目光又被旁边小摊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个镯子,做工很简陋,黑色木头上面隐隐有红色的纹路,与旁边其他镯子比起来毫不起眼。
自己好像也有个镯子?柳梢情不自禁地抚摸空空的手腕,为这个念头感到不解。
她正呆站着出神,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你先等着,我自己回去。”
“是,王爷。”
清沉的声音撞入脑海,仿佛撞碎了什么东西。柳梢猛地转脸望去。
那是个穿着锦袍的青年,浑身透着冷冽之气。
半边侧脸已极其俊美,长眉斜飞,狭眸上两排挺直的长睫极其醒目,脸色看上去很不好,苍白缺乏血色,却丝毫不减其从容之态,并不魁梧的身体,似乎也能挑起千钧重担。
他吩咐仆人在对面店门口等候,自己先走了。
“此人是……”有人问。
“是十王爷。”旁边摊主答道。
“他就是那位病王爷?”那人惊讶不已,“去年去滇南,力主开仓放粮的那个?”
“不是他是谁,”摊主冷笑,“除了他,哪个王爷只带一个下人出来?你看上头那些……生怕不够威风呢。”
那人连叹:“可惜,可惜!”
摊主摇头:“听说活不过二十五岁,不成亲,是怕耽误人家姑娘吧,难得有个好王爷,怎么就得了绝症。”
虚空幻镜中,少女追随那身影而去。
“不可思议,她遇到他了,”蓝叱开口,透着意外,“竟然这么巧,他们两个真是有缘。”
紫水精戒指闪烁,他不说话,挥手抹去镜中画面。
“你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真是无处不在的人。”
“我认为应该看看,比如看他们久别重逢,会不会抱一抱。”
“柳梢儿会让人占便宜?”
“不一定,那个人比你高尚得多,她很信任他,不会防备的。”
“蓝叱,你可以不说话。”
“好吧,不过她肯定不会回来了。”
离开热闹的街市,年轻的王爷渐渐地放慢脚步,走到僻静的墙角处,这才停下,单手扶住墙。他整个人似乎并无异常,唯有那微微皱起的眉头与紧扣墙壁的手指,透露了他此刻的隐忍。
柳梢心头发紧,又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擦去他额上那些冷汗。
“出来。”他突然睁眼,长睫下目光凌厉。
他只是个凡人,自然看不到柳梢,可那双眼睛偏偏像是洞悉一切,叫人无处遁形。柳梢莫名地心虚,缩回手想要退后。
“你是谁?”他又开口,已没有杀气了。
确定被他发现,柳梢只好现身:“哎……是我呀。”
这句话的工夫,他已迅速将她打量了一遍:“魔?”
“我不坏。”柳梢连忙摇头。
他点头,“嗯”了声:“尽快离开。”
他信了自己?柳梢高兴起来:“我送你回去。”
身体晃了下,他微微皱眉,闭上眼,大概也没有力气说太多话,只是抬手示意不必。
知道他有病,柳梢小心地问:“很疼吗?”
他没有回答。
柳梢见不对,轻轻碰他,不料面前人竟直直地倒下来,柳梢这才发现他已经昏迷,登时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抱住。
王府的家丁们都不知道主人是怎么回到床上的,见他病发,也就没工夫追究这些了,连忙去请太医。
柳梢趁乱离开,回到冥境。
月还是安静地站在虚空之中,黑色的斗篷居然还是能与四周的黑暗区别开来,一个背影就点缀了整个虚空,真的像一轮冷冷清清的月亮。
冷清,却亲切。
“柳梢儿,你回来了。”他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柳梢被那颗美丽的紫水精戒指吸引,有点怔。
他没有得到回应,收回手:“玩够了吗?”
柳梢移开视线,神情有些惆怅:“我遇到了一个好人,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他。”
他立刻问:“你们说话了?”
“嗯。”
“你还去他家里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柳梢疑惑地看他,“他病了,要找大夫,我就回来了呀。”
“这就对了,”他认真地道,“你看,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怎么知道他是好人,也许他是个坏蛋,是个骗子呢?”
柳梢反驳:“他不是。”
他不赞同:“你太容易受骗了。”
柳梢欲言又止,最终吞下了反驳的话,眨眨眼,凑到他身旁:“喂,你很厉害啊?”
他勾起嘴角:“还可以。”
柳梢问:“那你会治病吗?”
他立即道:“我一点也不厉害。”
“你故意的!”柳梢气得狠狠地踩他一脚,“你才是个骗子!”
“好了,”他取出一支精致的笛子,“不要再管别人了,我吹笛子给你听。”
“我不听!”柳梢挥开笛子。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警告:“柳梢儿,不要任性。”
柳梢撇嘴,完全不拿他的威胁当回事,大步走了。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他侧过身,有些头疼地道:“蓝叱,你说的很对,还是之前的她更可爱一点。”
“连抱一下也不行了,”蓝叱幸灾乐祸地道,“你在她心里的印象远不如那个人。”
“无论如何,她回来了。”
“因为她现在只认识你,等她恢复记忆吧,那时候她肯定头也不回就走,你以为她还会喜欢你?”
夜色笼罩着王府花园,园内一丛小竹,一座凉亭。
檐下灯笼摇晃,素衣男子坐在亭内,面前放着一炉香、一台琴。修长的手指按在弦上,琴声却迟迟不闻。
此时的他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色发带将那如墨长发松松地系起,俊脸轮廓顿时变得柔和起来,长睫半垂,掩住狭眸,有种闭着眼的错觉。
柳梢坐在对面,双手托着腮,疑惑地打量他。
这人不是要弹琴吗,怎么坐着发呆?
将近半个时辰后,柳梢终于忍不住现身,问:“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出现在亭子里,他没有丝毫意外,手反而从琴上拿开了:“京城戒备森严,非魔族久留之地。”
柳梢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离开吧。”他又开口。
原来他是故意引自己出来呢!柳梢有点气闷,忍不住嘀咕:“我救了你呢。”
他看着她。
柳梢声音小了点:“你都没想过找我。”
“你来了。”
“你也不谢我呀!”柳梢扭过身去。
“嗯,多谢你。”
柳梢忍不住悄悄地弯了弯唇,低哼了声,还是不满足:“你也不问我的名字,根本就没诚意!”
他显然并不喜欢这种不依不饶的性子,皱眉,不再说话了。
柳梢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只好自己转回身来:“我叫柳梢。”
“嗯。”
“你叫齐清?”
“嗯。”
柳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左右望望:“你一个人,没有王妃吗?”
他淡淡地道:“我大概还能活三年。”
注定的命运,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是真正不在意。只是这种态度,这种语气……为什么那么熟悉?
柳梢发怔。
骤然,琴声响起。
清冷的声音犹如来自天门,从云中坠落,撞入心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开,带来久违的、极度的伤痛。
不知怎地,柳梢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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