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不过,”他不咸不淡补充一句,“我等下要去个地方,打个招呼就走。”
沈彤隐有预感:“……去哪里?”
“麓池。”他敲敲方向盘,倒是很悠然自得的模样。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侧头思索半晌,才终于从记忆里搜刮出那条消息,下颚微抬,沉吟道:“嗯,就是那个‘花季少女麓池被拐,三十岁与家人团聚痛哭失声’的麓池。”
“……”昨晚新闻再度涌上沈彤脑海。
似乎是看出她陷入思索,男人好心提醒道:“如果害怕,可以下车。”
这话宛如一个台阶,沈彤摁亮捏在手里的手机,问朋友能不能来接自己。
她正发完,前面男人骤一停顿,茅塞顿开似的“嘶”了一声,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如果你能顺利定位的话。”
他话音刚落,沈彤就发现手机上闪现一排提示——【gps信号弱,无法定位。】
她这才知道不是他不用导航,是导航失灵了。昨晚因为定不了位,他就随心所欲地进了另一条道,碰运气似的开了好久才找到个客栈歇息。
他都是跟着感觉胡开,她当然更不可能知道这是哪儿。更何况现在还没法定位,朋友根本就找不到这个地方。
合着他早就猜到她没法定位,注定就只能待在他车上了是吧?
也许是觉察出沈彤愣住的表情,他又不紧不慢地用欠揍的语气缓缓道:“你别用那种眼神,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你又不是只有留在车上这一个选择。”
车窗外景物匀速倒退,拉扯出一片模糊的叠影。
沈彤目光缓缓挪动到他肩膀上:“还有什么选择?”
“现在下车,再找一辆车带你们出去。”
最后一丝希望被人扑灭,沈彤阖了阖眸,坐在位置上,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她就猜到了,这男人看似给了不少选择,但实际上一个选择都没给她,再说……
赵萱接着沈彤的念想接着说了下去:“不要再去找别人了吧,就坐在这里挺好的,再找一辆车,车主不一定有这么好的。”
男人轻扯嘴角,却是问道:“有哪里好?”
赵萱开始掰着手指算:“大雨天肯收留两个陌生女孩进车;不嫌我们身上的水打湿车椅;有出众的观察能力能在陌生路段找到客栈;大晚上开车载你去买药;还买了好喝的粥;还顺道把我们送回y市……你要知道,他都根本不认识我们,陌生人之间做成这样已经是很有风度了,现在很难找到心地这么善良又好看的小哥哥了。”
“这么一说,”前座的人顿了顿,“无缘无故管这么多闲事,我倒真有点像拐卖犯。”
沈彤:“……”
赵萱撇嘴:“哪有拐卖犯会说自己是拐卖犯的?”
其实赵萱说的也八九不离十,沈彤坐在这辆车上,保有的都是最基本的防备,就算和认识几个月的男性朋友单独相处她都会留份心眼,更遑论才认识一晚的人了。
如果不是对他也有点信任,她也不会向他求助了。所以,她对他,信任有防备也有,并不矛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好友徐叶羽给她回消息了:【下午有空接你,还需要吗?】
沈彤:【不用了,解决了。】
过了会儿,沈彤问朋友:【叶羽,按照你学的心理学来看,犯人有可能在玩笑时主动说自己是xx犯吗?】
徐叶羽:【要看当下的语境了,如果是为了打消你们防备的话,那就要注意。而且要看他眼神是不是飘忽不定,说谎时眼睛会往右上方看,心虚时眼神也会有不同。】
看完这段话,沈彤开始思索刚刚男人的眼神和表情,是不是心虚慌乱。
很快,好友消息又涌进来:【当然了,上面都是我胡说的,毕竟我老公做主讲,我没办法分心去听课的。】
沈彤:【……】
【怎么问这个问题,坐上车了吗?】
【嗯。】
【司机像犯人吗?你观察一下车的种类,牌子是什么?是不是一些比较便宜的大面包车,后座有很大空间可以绑……】
这次,没等人说完,沈彤回:【路虎。】
徐叶羽:【开路虎绑架你???宝贝,你脑子难道也进了三吨纯净水吗?】
徐叶羽:【是因为车主太丑了,不面善吗?】
想了想,沈彤很客观地说:【长得比薛丞再好看三个度吧。】
薛丞是这几年大爆起来的小生,演技一般,但是扛不住人家一张脸上镜好看,在娱乐圈都能算是上流颜值。
徐叶羽:【哦,所以你现在怀疑开路虎的颜值顶配要绑架你?是想把你绑架进他家户口本里吗?不愿意就下车吧,换我上,我愿意。】
对话以完全歪题的讨论结束。
问过老板路途的聂江澜这回开得顺利,经过一段无人之区之后,面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不止开阔,前面还挺热闹。沈彤摇下车窗,看到不远处的立板上写着:《急速燃烧时》第一期拍摄地。听说这节目是户外综艺,每期都有主题。
聂江澜车速渐慢,最后停下,应当就是来这里有事的。
许是因为几个朋友在组里工作,又许是聂江澜要来麓池的原因光明正大,沈彤心里的防备减退了些。沈彤转回目光,看着驾驶座的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报个道。”他尾音垂着,不大有兴致的模样。
赵萱看车停了,就从包里抽出新一期《轻装》看。这期《轻装》的封面是沈彤拍的,主角是个挺有分量的一线演员,时间紧通告多,沈彤仅仅用了三个小时,就靠着自然光线完成了那组图,后来交上去,主编很满意。
未过多时,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沈彤看聂江澜跟人有话要聊,便让赵萱先把书放下,二人下车走了走。
二人刚走,经纪人何故便站在聂江澜的车窗口滔滔不绝,简直可以说出一套《史记》。聂江澜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余光瞥见后座一本杂志,便百无聊赖地开始翻。
何故:“我交代的看台本的任务你完成了吧?”
聂江澜语气淡淡:“不就是正常的流程,昨晚已经看过了。”
何故正想让他帮自己带点东西回去,刚要开口,忽然听到一阵乱叫从棚子后面传出来:“完了!”
聂江澜眯了眯眼,侧头一看,只见有个人影从棚子后面飞奔出来,急喇喇地跑出来:“导演,这可怎么办,联系好的跟拍摄影师临时放了鸽子,拍摄前一天才告诉我们自己有事来不了了!”
所谓跟拍摄影师,就是需要寸步不离跟在艺人身后的摄影师,负责拍摄艺人在录制节目时的照片,照片可以用做宣传、互动和吊起观众的胃口,用途很广。
导演立刻皱了眉:“还能联系上别的摄影师吗?没做过跟拍这行的也行。”
“我现在试着联系一下吧!”负责联络的郑方边打电话边在场子里转圈,余光瞥到聂江澜手里的杂志:“对哦,我还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啊。”
聂江澜莫名合上杂志,看了眼封面:“怎么?”
郑方指了指:“拍这期封面的摄影师很不错,我在《长歌》剧组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也许可以约到。她非常会调动模特的情绪,还很擅长挖掘出模特潜藏的另一面,光线和感觉拿捏得也很好。去年走红,现在势头正猛着呢。”
意兴索然的聂江澜,此刻也停止了翻动书页的动作。
郑方继续道:“这位摄影老师不仅拍得好,自己外形条件和气质也很好,所以人也红。如果能找到她拍照,挂上她名字就已经值回费用了,因为她自带热度。目前十大时尚刊,她拿下了六个,我正在等她拿大满贯呢。”
话音刚落,郑方像是看到了什么:“等等……她好像,来了?”
那一大串话也成功让聂江澜来了兴致,他顺着人指的方向,降下车窗往外看去。
雨夜里被淋得湿漉漉的人,此时头发已经全干,此刻正由一根橡皮筋在脑后绑成马尾,也许是觉得紧了,她抬手扯下发绳。
头发散开的瞬间,她侧头聊天,也许是说起什么好笑的话题,不由得抿唇笑起来。长发被风吹散一瞬,衬得她笑靥明艳。
似乎是感觉到投来的兴味目光,沈彤怔了怔,朝车内看去。
郑方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沈彤老师?!”
沈彤被这声音喊得一怔,抬眸瞧见和自己在剧组认识的郑方:“郑方?怎么了吗?”
“天啊,真的是您,”郑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需要您!”
郑方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后,便开始急起来:“这个梁没人能挑住了,您就进组解我们燃眉之急吧。”
沈彤没回答,前座倒是兀自传来一声笑。那笑很低,很沉,还裹着点嗓底稀稀落落的磁性。
聂江澜回过头,挑了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彤,似乎觉得这称号挺有意思:“沈彤……老师?”
沈彤不语,一边的赵萱却立刻扬起了下巴,不放过任何一个吹嘘沈彤的机会:“对呀,就是沈彤老师,我们沈老师很厉害的。”
聂江澜半阖眼睑,不知是为何,颊边攒出一丝笑意:“是么?”
“当然了,不忙的话,怎么会招我这个助理呢。”
一边的郑方急忙借着赵萱的话往下说:“对啊,沈彤老师,您就帮这个忙吧。我们综艺的制作水准您应该也看到了,这种情况下肯定不可能找新人,新人满足不了我们的要求。”
沈彤半倚着车门问:“你们对摄影师有什么要求?”
“要求就是跟着艺人一起拍摄,要尽量跑快些,如果跑慢了就只能拍到嘉宾的后脑勺了;还有,节目经常去一些比较偏的位置,可能需要摄影师坚强一些,遇事儿就哭哭啼啼那种我们伺候不了,毕竟这是户外真人秀,磕磕碰碰免不了;还有就是身手轻便一些,嘉宾爬高台攀岩什么的,摄影师最好也一道……”
“这都不算事儿的,”赵萱提前替沈彤抢答,“我们沈彤姐见山上山,见海下海,什么艰难的环境都能去。比如有一次在山里,拍完大家都累个半死,她回去还能修个片。还有一回我们拍照,她直接坐在树枝上拍的。”
前座传来轻微声响,是聂江澜的衣料摩擦出的碎响,他回过头,眉眼轻抬:“……徒手上树?”
沈彤沉默三秒:“当然有梯子。”
郑方重新把话头转向沈彤本人,“既然我刚刚说的那些于您而言不是问题,那您来岂不是很好?挽救我们于水火,我们组都记着您的恩情,往后有活动都带您一把,而且……我们给跟拍师的薪水很高的,比您在《长歌》剧组还高三倍!”
赵萱:“《长歌》给的已经很高了,你们还给他们的三倍?”
郑方:“那当然了,也不看我们的固定mc(嘉宾)都是谁,节目本身就奔着一线制作去的,薪酬方面自然不会亏待大家的。”
其实,撇开薪水问题来谈,光是节目的班底就很诱人了。一线制作,知名导演编剧加持,请的那些摄影师和摄像师,沈彤也略有耳闻。
要是进了节目组,人脉方面可大大拓开,闲暇时还可以和优秀摄影师一起切磋探讨,摄影能力肯定也会得到锻炼和进步。
郑方继续指着聂江澜:“我们的嘉宾除了公布的四位大咖老师,还有这位加盟录制,你想想,是不是节目想不炸都难?!”
沈彤怔了一怔。急速燃烧时早在刚公布幕后阵容和嘉宾时,就翻起了一阵不小的水花,还上了几次微博热搜。因为请的嘉宾都极有分量,话题度也不错,所以每公布一位艺人,都要上一次热搜。
但说好有五位固定嘉宾,最后却只公布了四位艺人。这么说来的话……那个引起众人猜测甚至险些刷上热搜的神秘嘉宾,居然就是雨夜里载她回程的男人?
这可不是个小新闻,要知道这块流量肥肉,各位小生小花的团队可都想尝一尝。
思虑过后,沈彤敛了敛眼睫:“这样吧,等我今天回家之后对一对我的日程,再给你们回复。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尽快进组了。”虽然这个差事看似不错,但她也总得协调一下自己的时间,看过合同后再做决定。
郑方不迭点头:“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先和我们签第一期的合同,如果觉得好再签长约!”
聂江澜那边的事自然进展得快多了,离开了一会儿,何故又提了礼盒上车,事情便料理完毕准备出发。
临走时何故还交代:“记得把礼盒给陈姐啊,这是任务!”
沈彤扫了几眼,从他们的对话中猜想,这人应该是聂江澜的助理,没想到说话这么夸张,小小一个事儿都要说成任务。只不过这样想来的话,聂江澜那时候买压缩饼干,也是为了这个节目准备的吧?也怪不得她当时听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会误解了。
她垂眸轻叹,正欲上车时,赵萱摆摆手:“后座没位置了。”
沈彤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想到何故的礼盒把大半个后座都占满了,只余下一点位置给赵萱坐。
赵萱眨巴着眼睛看她:“要……要搬走吗?”
“不用了。”
“只有副驾驶能坐了,”赵萱弱弱提醒,“要不你就坐副驾驶吧。”
没得选的沈彤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车里。
仍旧是一路无言。
昨晚睡得晚,加上今天一直在奔波,沈彤已然有些乏了。看着前面繁复枯燥的马路,她困意翻涌上来,之前那些片段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渐渐地,就阖上了眼皮。
等沈彤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下来了。面前的景象很熟悉,是赵萱家楼下的某条街道,街道旁梧桐枝叶繁盛茂密,遮住零碎洒落的天光。
她骤然回过神,往后看,赵萱已经下车了,车门半开着。
——赵萱走了?她睡了多久?
沈彤转过头,男人一张脸映入眼帘。车早已熄火,他一手闲散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臂的肘关节撑在座椅上。
男人食指若有似无地敲着方向盘,掀开眼睑看她,仍是那副半醒不醒的腔调:“睡饱了吗?”
沈彤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在聂江澜的车上睡着。
毕竟她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她就坐在这辆路虎的后座,还一边掐手背一边告诉自己要清醒起来。结果一转眼,她就在人家的副驾驶上合上了眼睛。
聂江澜当然也知道她一开始防着自己。所以刚刚在路上,发现她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他也挺惊讶。
是的,惊讶——就连当时他被告知要以一个一线制作综艺出道的时候,也不过是捏游戏机手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回了个“哦”。
但方才,腾出功夫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眼睑轻垂,睫毛落成扇排开,小巧鼻尖上缀出一点高光,浅水红的唇瓣微微启开。
看她似乎是睡得很香,他心思稍动。之前不是还挺防着他么?不是还怀疑他是个拐卖犯么?行。他倒要看看她能睡多久。
进了y市,后面的人给他报地址时声音不大不小。他侧头又看一眼。好,还没醒。
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她依然还在睡,后面的人开了车门道谢离开,没关车门,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惊扰她。
他就顺势也没叫,等她自然醒,然后,就像现在这刻一样,用不轻不重的散漫嗓音问她——“睡饱了吗?”
说不出来原因,他就只是想问。
果不其然,她怔了片刻。回过神来之后,沈彤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带,低声道:“抱歉。”
“跟我道歉干什么,”他觉得好笑,半挑眉,“我只是奇怪,你这次倒不担心我拐卖你了。”
沈彤正要说话,男人打开车门:“好了,我去买瓶水。”
他去买水,她自然只能坐在这里等他。沿途很多路人把目光往车身上投,再然后有个穿裙子的女人停在了车外两百米的位置。
女人没站多久,聂江澜就已经从路的那边走过来了。
不得不说,她作为摄影师,拍过这么多娱乐圈的模特艺人,看人的眼光很准。三百米远的这个男人,身材的比例很好,五官的比例更是好,简直天生为了镜头而生。
这样的条件,去做个艺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见他要来了,沈彤也开了车门下车,准备在离开前道个谢,要个微信号方便酬谢他这两天的帮助。
谁知道刚出车门,方才那个女人就拦在聂江澜面前,局促地说了两句什么。那人说得太快,沈彤没听清,只听清聂江澜的回复:“我没有微信。”
沈彤:“……”
要微信号的想法破灭了,沈彤只好纯粹作个道别。
她家离赵萱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到家之后,她决定什么也不想,收拾了衣服去洗澡。
家里熟悉的气息让她奔波几日的心平定了下来,洗过人生里最漫长最有仪式感最感动的澡之后,她穿上居家服,扯了条毛茸茸的白色毛巾搭在了头上。
把毛巾搭上头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男人递过来的那方沾着清冽海香的毛巾。
顺着那晚想下去,沈彤记起要核对工作,一番核查后没有问题,她打算跟节目组先签一期约,如果能适应,再签长约。
节目组动作快,刚敲定了合同,第二天一早就派车来接她们,她们花了两个半小时就到了拍摄地。
说是今天开始拍摄,但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几个意外叠加起来之后,工作人员告诉沈彤,今天所有的人员来拍摄地熟悉一下流程,明天一大早再正式进行拍摄。
车门拉开,终于重新晒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沈彤还没晒多久的太阳,忽然听到有人叫:“哟,彤爷,稀客啊。”
她回身去看,树荫底下站着叫她的彭城和换了套休闲服的聂江澜。后者真是衣架子,连穿休闲服都好看得似是拍画报。
彭城是她同行,两个人在哪里认识的不记得了,关系还不错。因为沈彤拍照时候的那股子韧劲儿,大家常常打趣她,说在刀山火海里她都能拍出照片来,渐渐的她就得了个彤爷的外号,不过知道的人不多,这么叫她的也少。
一边的聂江澜抄着手,树影婆娑,包裹得他身材颀长。
似乎是觉得朋友们给沈彤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他扣着手肘,懒洋洋地抬着眼皮看她:“你外号还挺多。”
这次看到聂江澜,沈彤才想起来,昨天回去,本来打算去网上查一下他的资料的,结果忘记了。
也不知道他出过道没有,如果出道过,都演过什么样的作品?那张脸倒还挺适合民国时期风流中带着几分消沉疏离的公子哥。
她正思索,彭城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名单出来了,在左边,你去看看你主跟谁?”
节目组不差钱,给每个固定嘉宾都配了跟拍摄影和摄像,除了专门跟着嘉宾的老师之外,还有一些散落在各大任务点的摄影摄像。
沈彤走过去一看,她专跟的是影帝任行。
聂江澜还站在树荫底下,没挪步,抬眼往沈彤那儿看了一眼。
她背挺着,头微抬,露出一段弧度漂亮的天鹅颈。从颈部线条往上,是一笔勾勒的侧颜轮廓,她皮肤白,在日光下明晃晃的,似是在发着光。
一双腿纤细笔直,不同于女明星病态的消瘦,她的瘦带着很让人赏心悦目的些微肉感,站在那里就自然吸睛,不少人都侧着眼睛在瞟她。
“这圈子一向这样,施了脂粉是美人的为下,不施粉黛是美人的为中。”站在一边的彭城也许也意识到很多人都在看沈彤,忽然说了句。
聂江澜目光淡淡移过去,自然地跟道:“那上呢?”
“被暴晒一天累得精力全无,依然好看的,是上。”彭城走到他旁边,“听说她是你带来的?怎么认识的啊?”
据他所知,聂江澜是很不爱跟女人交际的,平时也不跟富二代朋友们一块胡闹。俩人是一年前认识的,在某个朋友的生日宴会上,因为受不了里头鬼哭狼嚎一起出了房间透气,聊了两句就也认识了,虽然没到顶熟的地步,但也算不错。
“怎么认识的?”聂江澜轻嗤一声,“大雨天被困,我捎了她和朋友一程。”
结果谁知道临了缺了个跟拍师,而她又正好干这行,工作人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把她请进组。
腕儿还挺大。他低头,唇边勾起一缕揶揄笑意。
彭城看着聂江澜,似乎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不由得呲了呲牙,转了个话题:“不是我说,你家老头真狠啊。二话不说就直接就把你送到这荒山野岭来了,多苦多累他不了解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这儿当变形记呢。”
“你不也在?”聂江澜一说起这个话题,明显兴致缺缺。
“我跟你哪一样,我本身干这行的,跑这种地方是常事儿。”
说到这儿,彭城又抬头看了眼沈彤,像是想到什么,又乐了,特娘儿们地跟聂江澜分享八卦:“你知道我和沈彤怎么认识的吗?”
“怎么?”
“之前给时尚杂志拍封面,我们见过几面,后来《长歌》剧组也碰上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圈子小,好点的资源也就在丁点儿大的方寸里周旋。”说到关键处,彭城刻意停顿了下,“当时剧组的男二号追她,追得死去活来呢。”
“死去活来?”
“对啊,每天一捧顶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花,带早餐,送午餐,在剧组每天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多少天了都没变……你要知道,艺人追摄影师诶,而且男二还是薛丞那个骚包,他纡尊降贵做成这样,已经算是很大的阵仗了。”
说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聂江澜低声一笑,看了沈彤一眼:“追上了么?”
彭城笑眯眯:“你猜。”
“……”
接下来沈彤的任务是熟悉环境,奔波一整天,晚上七点她才被放走,坐车回了酒店。
第二天四点,沈彤准时起床出门。
天光未破,云絮边沿粘连着淡青色,偶有一两束明黄交织,像裂帛处出现的缝隙。
还没到剧组配给任行的庭院时,先碰上了聂江澜。
十点都睡不醒的人,四点自然也不可能有多清醒。聂少爷的眉头微蹙,眉间弓起一座起伏山川,压着起床气所带来的薄薄愠怒,薄唇抿着,被齿抵住的唇瓣微微泛白。
理智告诉她,不要试图跟起床气还没消弭的人说话。
于是他穿过门廊,她也穿过门廊;他踏上台阶,她也踏上台阶;他步履悠闲,她也缓步跟上。
过了会儿,不知怎么的,他嘴角骤然浮现一抹笑意。
沈彤见他唇线忽而扬起来,以为他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但视线从左至右扫了一圈,发现这里除了雕花木门就是庭中假山,除了清越鸟语就只有温柔风声,好像并没什么值得人发笑的事情。
聂江澜开口,声音还带着才睡醒的沙哑:“我在笑你。”
沈彤低头看了眼自己:“我有什么好笑的?”
她问完,前面明显就热闹了起来,男人加快脚步进了正厅,几个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前后搬道具,从二人中间擦过。
沈彤慢下脚步,跟聂江澜自此错开,自然是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她侧头就看到最边上任行的庭院,按照原有的安排,找了个还算隐蔽的位置匿了进去。为了不让镜头拍到她影响画面,藏身也是个技术活。
聂江澜最先到自己的院子里,巡视了一圈,发现有个生面孔托着相机蹲在梨花木椅旁的角落里拍他,怔了一下。
刚刚看沈彤一直跟着自己,他还以为自己的跟拍摄像师是她,没想到居然不是。
其实组里除了沈彤,其余几位固定嘉宾他也都认识。以前虽然没进过这个圈子,但家里那位投资过不少电影,他也就被带着见了不少艺人,其中和任行最熟。
因为他有部很喜欢的电影是任行拍的,那年任行还靠那部电影摘下了影帝的桂冠。后来两个人经常一块儿聊电影,私下也见了不少次。
这么想着,聂江澜决定先去任行的庭院看看人来了没有。
不知道是车堵在路上还是怎么着了,任行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眼见没什么可看的,他转身欲走,余光瞥到帘子后面,一双细瘦白皙的脚踝。
沿着脚踝往上,是一只托着相机的手,那手指细长,指尖染一点淡粉,和黑色单反构成了强烈的对比。然而,主人的脸却被掩在月白色的门帘后。
聂江澜脚步一顿,生生折返回来,走到那人面前。他伸手,以手背触上柔软缎面,抬起手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面颊,杏眼半垂着,正看着手里的相机。
感觉到面前的阻碍被拉起,沈彤骤然抬头。
似乎是猜测正确,面前的男人眉眼稍霁,却又似是更加不解,他眉头轻拢,溢出不满,轻轻“嘶”了声。
“明明是我带来的人,怎么反而落到别人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