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盘山公路,瓢泼大雨。

铅灰色流云遮住几个小时前正明媚无两的天光,把整个区域压得入夜一般沉,大雨簌簌拍打着树干枝叶,雨点重重砸在水洼里,溅起涟漪和水滴。远处雷声闷响不歇,空旷的路上连风带雨,一股子电影里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萎靡暗势。

沈彤和赵萱头顶着包站在空旷的路边,一边躲雨,一边寻找能顺利带她们离开这鬼地方的车。今早看晨光正好,作为摄影师的沈彤带上自己的助理赵萱来这边取景拍摄,谁料拍到一半,天降暴雨把她们困在了这里。

衣服被冰凉的雨打湿,淅淅沥沥往下淌着水,沈彤穿得又不多,被大风一吹,寒意几乎侵入到骨髓里,冻得人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打车软件叫不到车,喊朋友来接又要空等上三个多小时。再淋三个多小时的雨,她们只怕都扛不住了。

赵萱举着包远望:“我们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过路的车上吧,管它出租车私家车,只要来了,我们就央求车主带我们一程……那边!是不是有车来了!”

骤然拔高的音调,像是在这凄茫夜色里燃起一簇火光,希望就在这样的火光中被点起。

不远处,一辆黑色跑车划破夜雨疾驰而来,还裹着凛冽的风声,沈彤转头去看,随即道:“我拦一下。”

沈彤上前两步,在雨幕中招手,试图让自己被注意到:“你好,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你可以捎我们一程吗?”

紧接着,她只来得及看到那辆车快速驶过的车影,以及车尾——那辆车毫不犹豫地,从她们身边,开过了。

沉默半晌后,沈彤认命道:“算了,我找朋友来接吧。”

她呼出一口气,动了动被冻僵的手指,点开通讯录。再抬头时,那辆开出去好一段距离的路虎,正减了速,匀速退回到她们面前。沈彤一怔,看见前方的黑色车窗中映出自己冻得泛白的脸。

伴随着一声机械轻响,她面前的黑色车窗缓缓降下来。主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橘色灯光自他发尾徐徐倾泻下来,在眼窝处撂下淡淡的阴影,眉骨下是微敛的眼,挺直的鼻梁,和紧绷着的下颌线条。变幻的光影点到为止,只留给她一个剪影般的侧脸。

聂江澜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云淡风轻地吐出几个字:“上车吧。”

男人让她上车的时候,某种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来临。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狂风骤雨的夜,这几样东西,好像每一样都无法让人完全放心下来。

就在这一刻,沈彤忽然踌躇了,低声和赵萱商量:“要不还是找人来接我们算了。”

但赵萱看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浑身绷着一股内敛的亢奋,她指了指车子的标志:“这是路虎诶!价格七位数往上走!我有生之年还没坐过超七位数的车!”

“……”

赵萱绕到后面去,手搭上后座把手:“我知道你担心安全问题,但这车七位数啊。能开得起七位数车的人,还会把心思打到我们身上吗?”

沈彤噎了一下:“那也说不准。”

“可要是再等下去,我们真有可能站一晚上,女孩子不能长时间吹风淋雨的,不然往后会落下病根。”说完这些,赵萱回头看沈彤,征求她的同意,“所以我有乘坐这辆七位数路虎的机会吗?”

雨下得更大,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下,沈彤被惊得一阵瑟缩。再不走,万一山体滑坡……

沈彤一咬牙,迈出两步:“走,进去。”大不了少说话多道谢,适当警惕就好。眼下,再没有比这辆车更能救她们的东西了。

沈彤借力坐进车里,车门刚关好,就感受到了车内的一阵暖气。沈彤抿出一个笑,看向驾驶座上男人弧度流畅的肩,礼貌道:“谢谢了。”

他点点头,扶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没动,算是应了。

他没问她去哪里,大概是到了分叉口再准备问她往哪走。沈彤心里计划了一下,等会儿下车,还是发个红包以示感谢好了。

检查完单反没事,沈彤从包里翻出纸巾,给了赵萱一半:“喏,擦擦水。”一包纸很快见了底,但她们都还没擦干身上水渍,沈彤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再忍忍吧,等会就好了。”

赵萱撑住脸颊,言语里都是敬佩:“沈彤姐,你在我们的圈子里真的堪称神话了,大家都说出外景你超能忍,什么泥泞怪路糟糕天气你都能抗住,我以前不信,今天真的见识了。”

赵萱刚做上沈彤助理的时候还真没料到,沈彤今年不过堪堪二十来岁,在摄影圈内尚算年纪小的那一挂,但能力和抗受力可真是没人提到不褒奖一两句的。

沈彤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驾驶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换了个动作,拉开抽屉,不知道在找什么。未过多久,聂江澜从抽屉里找出两条折叠整齐的白色毛巾,放在前排的中央扶手上,示意她们可以用。

沈彤拿过软绵绵的毛巾,又道了声谢,毛巾擦拭头发时闻到浅冽的海香尾调,那味道掠过鼻腔,像带起了一阵沐着晨光的海风。随便擦了擦身上,她又准备把身下打湿的座椅擦干。

聂江澜透过内后视镜瞥了后面情况一眼,声线淡淡地开口:“不用管。”

沈彤手上动作僵住,两缕发丝垂下来,视线被分成若干个小块:“……什么?”

她本来就白,头发柔柔散乱开的时候,更是衬得唇红齿白,整个人自清纯处又添了一丝少女媚态,一双杏眼亮的像是浸了水。

“车上不用管,先管好你自己。”他声音低醇,揽着并不清晰的沙哑。

既然人家都不嫌她身上的水打湿豪车座椅,那她也没必要再拘泥了:“嗯。”

车内暖和,僵着的身子慢慢恢复了知觉之后,沈彤这才觉察出一丝凉意,不由得搓了搓手掌。过了会儿,空调不动声色被人调高,暖风加大,沈彤有点惊讶,抬眼,正好从内后视镜里看到他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的眼型很漂亮,眼皮宽度恰到好处,弧度流畅耐看,至眼尾处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带一点清冷的疏离和不耐,眼尾却又挂着一股莫名慵懒,中和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饶是从事摄影见过不少皮囊上乘的艺人,沈彤也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能在惊艳程度里排前三。镜中那双凝视前方的眼睛,不期然和沈彤视线对上。

沈彤一怔,听他压着声儿开口:“封路了。”

“封路的话……怎么回去?”

聂江澜调整了方向,往另一条路驶去。前路陌生而漆黑,明显不是回程的路,但既然上了车,就要一切以车主为先。

沈彤靠着窗户,看着陌生的远处,半明半昧地问道:“所以您打算去哪?”

“换条路啊。”他懒散地笑了,勾着点笑的鼻音,“万一这雨几天不停,我们还走不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丝毫不慌,镇定得像是将一切了然于心的人。故而沈彤继续问道:“所以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男人依然镇定自若:“不知道。”

“……”所以是瞎开?

凝噎片刻,沈彤把目光投向窗外,对路况进行研究:“换了条路,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出去。”万一越绕越远,真是得不偿失了。

驾驶座的人仍旧悠悠:“导航没有显示。”顿了顿,又道:“但起码能找个住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语调问题,导致他说什么都挂着那股子懒懒的味道。

但听了这句话的沈彤,却缓缓从座位上坐起来了。她没听错的话……他是准备找个地方睡觉?现在车上几个陌生人,要一起去找个地方睡觉?

她还没想明白这事儿,车已经慢慢停了下来。前座的人贴着靠背活动了一下关节,揉揉头发,逸出一声低叹。

活像个少爷,说风就是雨,懒散轻慢,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也没什么需要担心,人生的首要任务是让自己活得高兴。

聂江澜熄了火,目视前方,言简意赅地敲定:“就这儿吧。”

沈彤往外一看,“可栖客栈”四个字,在夜色下平静得晃眼。赵萱倒是很积极,从左手边找了把伞,开了车门下车。

沈彤一个人坐在位置上,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下一秒,出现在左边车门处的是一双比例颇好的大长腿。她侧头,目光略抬,看到指尖勾着车钥匙的男人。

他背着月光,声音一如既往地挂着慵倦:“还不下车……是准备在车里过夜?”

对着他半明半昧的身影,沈彤怔了半晌,片刻后缓叹一声,罢了,也再没有旁的选择,事已至此,只能进客栈……住一晚。

男人收了伞,走在她身前,伞尖淌下的水在地上划出蜿蜒曲折的水迹。他肩线平直,脊背硬挺,比例很好,身材也不错。

定好了房间,三人缓步上楼。客栈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咿呀软响,像浸了水吴侬软语,连丝带缕。沈彤和赵萱住在二楼,他住在三楼。

就在二三楼交界处,沈彤忽然听到一声小小的碎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下来,滚到了她的脚边。低头一看,是粒白色纽扣。

她垂身,拾起纽扣的时候,男人也恰好从三楼楼梯上走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除了第一颗扣子全都扣紧,而此刻,第二和第四颗扣子间已经有什么东西松开来,隐约得见胸肌间的凹陷。

沈彤摊开手:“你的吗?”

“嗯。”看向她手心那粒纽扣,聂江澜似乎是有些不解,还有些不爽,眉头微微蹙着。

纽扣给他之后,沈彤和赵萱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赵萱就开始摇头,啧啧称奇:“他那件衬衫巨贵的,我没想到大几千的衬衫还会掉纽扣。”

沈彤倒见怪不怪,笑道:“几万的包都会褪色,越贵重的东西越得金贵地养,便宜东西才耐磨。”

“好了,不说这个了,”赵萱难以忍耐地咳嗽几声,“你先去洗个澡吧,我动作慢,你先洗完我再去。”

沈彤点点头:“行,刚好我洗完去煮点姜丝可乐驱寒。”

她动作的确快,进洗手间后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然后把衣服洗好,扔去烘干机上,再开始洗澡。等到澡洗完,衣服也烘得差不多了。

换好衣服后,沈彤下楼买了三瓶可乐,等她再进客栈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坐着个人。

客栈灯小,但好在布置得很有感觉,木桌上还有油灯摆设着。男人伸手点起油灯,灯火葳蕤,因为他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桌上摆的那些银色器具。

……是在做什么解剖吗?

沈彤上了楼,转角处终于能看见男人在做什么。不是解剖,对他而言,这是比解剖难一百万倍的东西。

他左手一根针,指腹捏在针孔下面,右手拿着一根丝线,试图将线穿过狭窄针孔。男人眉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一只蜻蜓,神情很凝重,阵仗很庞大,气氛很肃穆,动作很考究。

沈彤想,应该马上就会成功了吧。

五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走下楼梯,站在他面前,提醒道:“线端要沾水,不然很难穿过去。”

“水?”聂江澜终于挪开目光,觉得眼眶发涩,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接下来要说的那两个字的嫌弃:“……口水?”

“……”沈彤停了停,继而道,“普通的水也可以。”

沈彤把可乐放在一边,拿着桌上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想了想,她在他右边坐下,还是决定自己来做会比较快。

她拿过他右手边的线头,剪刀剪去前面已经被他折腾得劈叉的线,然后食指沾了点水,在新线头上轻轻一捻。缩成一条的线尖端很细,几乎一下就穿过了针孔。

男人挑了挑眉,简单对她那种天生的性别技巧表示了惊讶,而后,非常非常自然地递上了自己那件衬衫。

沈彤没有怨言地接过,反正他对她也有一载之恩,缝个扣子只算是小事一桩,只不过……

沈彤看着手上的东西皱了皱眉:“线是黑色的?”

聂江澜以手支颐,还是很悠闲的模样:“怎么?”

“衬衣是白色,缝黑线会很丑,而且你底下的扣子也是白线缝的。”

“但是老板只有黑线了。”聂江澜搭着眼睑,“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这样出去吧。”

沈彤扫了一眼。此刻坐在他身侧,要看到点儿什么简直是难以避免的事。她咳嗽一声挪开目光,思索片刻后站了起来。

聂江澜:“怎么?”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行,休息一下马上回来,记得快点上正片,我不爱看广告。”

“……”

不过一会,沈彤拿着自己的衬衫坐到他身边,然后捏住领子,用针开始拆自己衬衫衣领上的白线。

他没料到:“拆东墙补西墙?”

“不一样,你这是现在要穿的,我这个只是装饰。”而且他的衣服比她的贵,再说了,聊当还他个人情,就算是拆她的整件衣服去补他的,她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很快,装饰物被拆完,一整条白线就在沈彤手中被剥离出来,她把白线泡进水里,等它软了之后再拿出来,线立刻平直如新。

看着她这种神奇的操作,他倒是睡意全消,来了兴致。

沈彤很快把扣子缝好,剪掉线头:“短时期内应该不会掉了。以后脱衣服别用扯的,好好解,扣子就不会松了。”

聂江澜:“……”

她别是装了天眼?还能猜出他平时怎么脱衣服?

递过衣服后,沈彤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一秒:“通过扣子看出来的。”

“行,”他不咸不淡一抬眉,“谢了。”

要分开时,沈彤想了想,还是同他道:“等下晚点睡,我有东西要给你。”

上楼之后,可乐刚刚好煮好,沈彤倒好,喊赵萱起来。赵萱没说话,只是“唔”了声,不清不楚的。

沈彤想了想,几乎是靠着直觉探出手,摸了摸赵萱的额头。手下温度滚烫,大概是今天雨淋得太厉害,所以发烧了。

赵萱不愿意去医院,也没烧得那么厉害,所以沈彤决定给她买药回来。

屋外雨依然下得很大,树叶被雨点拍打出极响的啪嗒声。沈彤看一眼外面堪称灾难的雨势,脚步顿住,折返,上了三楼,他“今夕何夕”的房间前。

站在房间门口,沈彤抬手敲了敲门。

“谁?”

“我,”沈彤在脑内艰难地搜索出一个形容,“刚刚缝衣服那个。”

门很快被打开,还伴随着蒸腾的雾气从房间内涌出。男人垂着精致眉眼瞧她,许是想起来她刚刚说有东西要给自己:“怎么了?”

沈彤咳嗽了声,尽量让自己厚脸皮地说出这个不情之请:“和我一起的女孩子发烧了,我想去给她买点退烧药,但是雨太大没法出去,就想问问你……能不能把你的车借我开一下?我买到药立刻就还回来。”

说完之后,她也觉得这个要求被满足的可能性太小了。如果是普通的车就好了,她还能找点东西抵押一下……但好死不死,对方开的是路虎,目前搜刮出她的全部家当外加两台单反相机,还赶不上人家一个零件贵。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聂江澜沉吟半晌后,选了个合适的词,“礼物?”

沈彤这才想起来:“我要给你可乐驱寒的,刚刚太着急给忘了……”

他没搭腔,转身就往屋子里走。一码归一码,虽然觉得可能会被拒绝,但立刻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沈彤心里还是有点不服输。

她决定再争取一下:“我真的开过去买了药就回来,那女孩儿还病着,我不可能丢下她。如果你还不信,那,那我把我的东西都抵押给你。”

说着,沈彤褪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走到他身后:“这个戒指虽然不是特别贵,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看我食指上这条浅浅的印子就知道我一直戴着它了——我现在把这个抵押给你,车就借我开一下,行么?”

她急于解释的一长串语句让聂江澜勾了勾唇角。

“我又没说不借你,”他有点好笑地开口,“那么紧张做什么。”

沈彤把戒指放在桌上的时候,才注意到他是在收拾东西。

他把东西装进外套口袋,从椅子上拎起那件外套,朝门外走去:“路况太差,你对车也不熟,危险。”

感觉到沈彤站在原地,他顿在门口,回身看她:“发什么呆?走吧,我送你。”

门外雨落得还是很大,丝毫没有要停的趋势。

也是,她驾龄不久,对车也不熟,万一出什么意外人车皆损,他开车是最稳妥的办法。

看他没开导航直接上了路,沈彤不由得提醒道:“不用导航吗?”

“来的路上经过了一家药店,我还记得,不需要导航。”说完这句,他又说了句什么,但沈彤没有听清。

男人虽然还是那样驾驶,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光色掩映下的脸颊,比之前又顺眼了些。沈彤抱臂,靠着窗子,困意渐渐袭来。

眼睑下坠的瞬间,她掐了自己手背一把,让自己清醒过来。而后又往上坐了点,试图用动作唤醒身体,让它别再倦怠。

以前就算是在y市内打车,她都会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睡得失去意识,更何况这种陌生环境,更是应该打起一万分精神,免得出现意外。

沿路,她看着窗外夜色,想起刚刚在房间里,赵萱还特意发了条朋友圈,纪念自己第一次坐七位数的车,还问沈彤坐过没有。

仔细说来的话,豪车沈彤倒是坐过很多次,只因以前在《长歌》拍摄剧组,大家都要卖她几分薄面,故而经常捎她去片场。组里艺人又大多豪奢,房车不过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

就在她的胡思乱想中,车抵达了药店。她开门下车,聂江澜也和她一道进去了。

药店的电视正在播放娱乐节目:“高人气综艺《急速燃烧时》拟定于下月开播,超吸引人的硬班底加上一线人气嘉宾,令人想不期待都很难。只是说好有五位固定嘉宾,到现在也才公布了四位,最后一位神秘嘉宾节目组依然没有公布,实在是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沈彤脚步顿了一顿,她有好几个朋友都在这个综艺里工作,她自然也有所耳闻。未公布的那位神秘嘉宾是谁,她也很是好奇。

身后的男人脚步也停了停,她没注意到,满心都记挂着退烧药的事,跟店员说清了自己的诉求。

店员拿药的时候还不免感叹:“你们不是本地人吧?这边这段时间雨多,你们来干什么的啊?”

“我来山上摄影的,正准备走就被大雨困住了。”沈彤摇摇头,无奈地叹一声。

“你是摄影师呀?这里经常忽然暴雨,我们都习惯了。”店员笑笑,看向沈彤身后的人,“那你呢?”

沈彤也不由得转过头,去看身后男人。他是标准的衣架子身材,加上一张脸好看得出众,收银台的几个小姑娘频频窃窃私语着朝他看。

经人这么一问,沈彤才发现,自己也并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做什么的。看样子不像是来拍照的,这里也没景点,所以更不可能是来旅游的。

能让随心所欲的少爷,在大雨天气走这么复杂迂回山路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但少爷却并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调稍抬道:“我?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哪里有压缩饼干卖?”

沈彤:“压缩饼干?”

“嗯,就是那种被关起来,没法吃饭的人能随身携带的。”

“当……零食吃吗?”不然买这么奇怪的东西干什么?

“谁没事吃那种零食,”男人眼睑都没抬,“买来续命的。”

沈彤:???

很明显,药店的人并不知道哪里有压缩饼干卖,所以最后,只有沈彤提了一袋东西。聂江澜先上车点火,沈彤结了账之后也准备上车。站在车外的时候,沈彤听到里面的男人在打电话。

“大雨要封路,我有什么办法?不如你去指着老天爷鼻子问问——为什么要把聂江澜困在这里?”

“买压缩饼干当然是怕饿死。”

“我知道,这里离麓池不远,我会尽量快些去的。”

“你交代给我的任务?”男人轻嗤,“什么任务?”

那边声音立刻大起来了,激动地说了起来。才说两个字,聂江澜回头看沈彤上了车,随便讲了两句收尾,便挂了电话。

低头检查药品的时候,沈彤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他不愿意回答为什么来这个偏地方就算了,可为什么要还买压缩饼干?还说要给被关起来没法吃饭的人吃?

这一大串的无解谜团连在一起之后,托看过的那些法制栏目的福,沈彤的脑海里,顺利浮现了一些不好的画面:昏暗的小房间里,有人被饿得面黄肌瘦……

还没到客栈的时候,车又停了,他说他饿了,要去买吃的。

等他完全走进店里,沈彤想到那通充斥谜团的电话。聂江澜是他的名字吧?那麓池是他要去的地方吗?

手指快过思维,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搜索栏里打下了“麓池”二字。那是个比这里更加偏僻的地方,山路九曲回肠,山林良多,地势复杂,也没什么景点。

他去这种地方干什么?沈彤继续往下滑着手机看有关麓池的新闻。

——“花季少女被拐卖至麓城,三十岁终与父母团聚痛哭失声。”

——“靠走私人口致富购买豪车,麓池犯罪团伙被警方一举缉获!”

……沈彤看了一眼身下的座椅。

就是这时候,男人刚刚说过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词浮现在脑海里。关起来的人吃的?没法吃饭?怕被饿死?交代的任务?

不会真是拐卖犯吧?

因为车里闷,沈彤特意开了一半窗户透气。这个新闻看得她毛骨悚然,几度不能呼吸,一抬脸,窗外一张淡然面孔。沈彤反扣手机,被新闻里的情绪感染,声线有点颤:“你怎么站外面了?”

夜色模糊她的五官,唯独那双眼清亮得紧,仿佛顷刻间进入紧张状态。

聂江澜觉得好笑,但又觉得眼下不是什么笑的时候,他抬手,把刚刚顺手打包的粥扔进她怀里:“你说呢?”

她木然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抿了抿唇道:“……谢谢。”

一下午没吃饭,这会儿真觉得饿极了,看着盖子,想吃,可又觉得不能吃。倒也不是不信这个男人,但毕竟才刚刚认识,他的所作所为又这么地……奇怪,让她有些摸不准自己该做什么。

她抱着药,微微蜷起身子,想起母亲告诉自己,独自出门在外,警觉些总是没错的。

聂江澜坐上驾驶座,点火时想到一些莫名的碎片段。

比如最开始他的车停在她面前,她明显犹豫了一下;车上,她一双杏眼圆睁,像是在反复确定正确路线;刚刚明明困了却强迫自己清醒;以及搜索里弹出的那个莫名奇妙的新闻……

还有此刻,看着这碗粥的眼神是渴求的,表情却透着不从的踟蹰。好像他真有可能对她做什么似的。

虽说女孩子在外,防备点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交谈间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并无恶意。但这样一面信任他,又一面不让自己太信任他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真是矛盾得让人不得不起点别的心思。

“需不需要我给你根银针?”他似是觉得有意思,回头,眼尾轻抬。

沈彤往车门处靠了靠,对他奇怪的问句表示疑问:“给我针做什么?”暗号吗?

他语调缓慢,尾音轻咬:“银针试毒——让你检查一下这粥里,我下毒了没有。”

“……”

沈彤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警觉也不算明显,除非是观察力很强的人,不然是不会察觉到的。

不过这也确实怪不得她,法制节目看多了,犯罪手法层出不穷,他讲的那些话又委实太可疑……

她捧着粥,舌尖舔了一圈上唇,斟酌着道:“抱歉,谢谢你今天接了我们,还带我来买药。”

“没用。”男人语带轻散。

沈彤眉间不易察觉地一凝。

“是什么让你觉得,”男人懒洋洋地反问她,“道了谢,就不会被拐卖了?”

她又眨眨眼,脸微红:“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新闻又不是她写的,她小声腹诽。

他搭着眼睑没说话,调头,车一路驶入墨色黑夜里。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雨出人意料地停了,此刻晨曦微光暖意融融,叶面上未被蒸发的雨珠晒着日光。

简单整理之后,他们再度上车,准备出发。

上车之后,沈彤抛出早就准备好的问题:“你是准备开车去哪里?我们看看在哪里下车比较好。”

“b市,”男人声线淡淡,“你们呢?”

“y市。”

“正好我要路过y市,到时候分岔路口放你们下车。”

作者“鹿灵”的其他小说

小泪痣》《以后少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