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空袭将原本应该是救死扶伤的医院,瞬间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此刻医院大楼里的人都一个劲地往外冲,因为谁都不知道炮弹会什么时候再次落下来。
尖叫声、哀号声,伴随着头顶飞机不时掠过的声音。
“怎么办,霍老师还在里面呢。”原本正在帮忙抢救病人的中国护士,顿时哭了出来。
乔朗不知道她是如何拿出无线电的,直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她才慢慢地说:“报告,这里是朱巴和平医院,医院在两分钟之前遭到了空袭,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此时戴着蓝色头盔的士兵,正在帮忙将病人搬出来。
乔朗看着身后的兵,直接命令:“你们都去帮忙,将那些不能动的病人尽快转移。我去手术室看看。”
“班长。”副班长喊她,着急地说,“我和您一起去吧。”
“不用,你注意接收无线电,如果我查明了情况,再通知你们。”乔朗眼睛盯着大楼最里边那个已然被炸出一个大洞的地方。
她必须去。
就在她冲到医院大楼门口的时候,被人从身后追了上来,是中国维和步兵营一连的连长孙遇。他一脸沉着地看着乔朗,说道:“乔朗,你太莽撞了,怎么能一个人闯进去?”
“我们中国的医生就在里面做手术,现在他生死未卜,你不要阻止我。”乔朗恶狠狠地看着孙遇,手掌紧紧地握着她的枪,指关节发白。
孙遇看着她:“谁说我要阻止你?”
他挥挥手,身后荷枪实弹的士兵跟了上来。他喊道:“这里是朱巴和平医院,我国援助南苏丹的医疗队就驻扎在这个医院里。现在我要求你们找到所有的中国医生,并且确保他们的安全。”
他偏头看着乔朗:“中国人走到哪儿,中国的保护就会到哪儿,你觉得我会丢下自己国家的人民?”
说完,他带头冲进了一片狼藉的医院大楼。
此时大楼的供电系统已经被彻底毁掉,电梯自然是不能用,所有人从安全通道直接上楼。因为要小心空袭再次发生,即便是全副武装,也没一个人的脚步敢停顿。
当他们到了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就见门已经被震歪,他们迅速地冲了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因为天色昏暗,大楼又处于断电的状态,他们甚至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直到有人打开手电,然后有个人喊道:“在这里,在这里。”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就见塌陷的墙角里,压着两个人。
有个虚弱的声音在喊:“救我们,救人。”
“我们是中国人,是维和部队的人。”孙遇沉着地说。
乔朗心里“咯噔”一下,她为能找到一个中国人而感到高兴,可这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还有一个医生和我在一起,他被掩埋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因为炮弹是从上空穿透而下,所以手术室内到处都是水泥碎块。乔朗几乎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她问:“被掩埋的是霍明舟医生吗?”
“是的。”女人激动地说。
“救人。”连长孙遇喊道。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枪,开始救人。
因为害怕光亮会引来头顶的飞机,没人敢再用手电,可是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地救人。因为废墟之下掩埋着的,是他们的同胞,是他们举着枪发誓要保护的人。
早上总是忙碌的,霍慈起身的时候,有点儿晚了。易择城已经洗完澡在换衣服,她抱怨道:“你应该早点儿叫我的,该迟到了。”
“谁敢扣你工资?”易择城边系衬衫的扣子,边笑了一声。
洗手间里传来她含糊的声音:“易先生,你这种态度可不好。你自己也是老板,更应该知道老板要以身作则吧。”
易择城是心疼她昨晚没睡安稳,早上特地晚了半个小时叫她,没想到还落得一顿抱怨。
他看着里面匆匆忙忙的人,说道:“我去做早餐,你慢慢来,不着急。”
正在厨房煎荷包蛋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拿着锅铲一边掏出手机,居然是柳如晗的电话。
这么早?
他按了接听键,对方已先于他开口:“择城,你好,我是沈方棠,霍慈的继父。”
“您好。”他有点儿错愕,没想到这通电话是沈方棠打开的,此时锅内哧哧作响。
那边只怕也听到了,所以沈方棠问他:“你现在方便接听电话吗?还有麻烦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好不要让霍慈听到。”
易择城关掉天然气,沉声道:“我现在很方便,霍慈也不在我身边,有什么事请您尽管说。”
当沈方棠说完时,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这一瞬间,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因为沈方棠说:“霍慈的父亲在南苏丹出事了,昨天南苏丹发生内乱,他所在的医院遇到空袭,他为了救和自己在一起的医生,受了极重的伤。这件事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但是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
“谢谢。”易择城在听完之后一直在深吸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沈方棠旁边,柳如晗正在抽泣,她虽和霍明舟离婚了,可他们毕竟是多年夫妻。即便爱情不在了,亲情却还在,况且他要是出事的话,她的女儿霍慈怎么办?
沈方棠一手握着柳如晗的手掌,对着电话说:“霍慈和她父亲关系很好,我们也是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想先打电话告诉你。最起码在她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你能在她身边。”
“我想去找小慈。”柳如晗泪眼汪汪地看着沈方棠。
沈方棠伸手捏了下她的手掌,示意她冷静。如今这种情况,她过去只会让霍慈更加难过。
“医院这边肯定会通知霍慈的,所以你……”就在沈方棠叮嘱他的时候,突然洗手间传来一个巨大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就算是冷静如易择城,在这一瞬,心脏也骤然停顿了下。
他顾不得礼数,挂断电话,直接将手机扔到桌子上,冲回卧室。等他打开洗手间的门时,就看见正对着门的洗手台上方的玻璃被砸得粉碎,霍慈赤着脚站在那里。易择城走过去,就看见她脸颊上有一道血口子,是被飞溅的玻璃割破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居然在这一刻,觉得腿软。
如果玻璃不是割破她的脸颊,而是飞进她的眼睛……
“霍慈,怎么了?”在这种时刻,就连他的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慌乱。
他刚问完,霍慈转身就离开了。
在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易择城追了上去,他伸手按着她的肩膀,喊了一声:“霍慈。”
“他们打电话来说爸爸可能出事了,我得去看看。”她面色平静,仿佛她真的能承受得住一样,就连眼神都平静无波。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因为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况且她说要去看看,去哪儿看,霍明舟远在南苏丹,她在北京。她的态度平静得好像霍明舟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医院,她随时能过去一样。
“霍慈,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方,爸爸是受伤了,但是那边的医院也在全力地抢救,你冷静点儿。”易择城伸手就想抱住她。
却不想,被她猛地推了一把,就听她大吼道:“我还不够冷静吗?我现在还不够冷静吗?那是我爸爸,是我的爸爸!”
这一吼,似乎把她刚才伪装的平静都打破了,她浑身都在颤抖。
她在愤怒,因为太害怕了,所以在愤怒自己的懦弱。
可是怎么能不害怕,那是她的爸爸啊,她从小到大的天神!她第一声喊“爸爸”,她骑在他的脖子上威风凛凛的模样,她第一次滑冰,他就在前面小心翼翼地伸着手,生怕自己会摔倒……记忆在她的脑海中翻滚。
她是他的明珠啊,现在明珠要失去一直庇佑她的天神了吗?
“霍慈,别害怕,会没事的,会的,他这么爱你,他还没把你亲手交给我呢。”易择城上前,将她抱在怀中。
连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的霍慈是这么害怕,这么伤心。
南苏丹的突然内乱,造成了三百多平民的死亡,甚至还有两位维和官兵牺牲,以及数名援非工作者受重伤。
可就在这种时候,有些人甚至都不愿意放过。
有人冷嘲热讽地说:“现在有些山区的人都没医生可看,这些人倒好,居然还跑到非洲去。现在还不是要花纳税人的钱,还不如直接死在那儿算了。”
莫星辰一大清早刷微博,就看到这种糟心的评论,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连小号都懒得切换,直接转发了这条微博,冷笑着回复:“给你们看看智障。”
她微博内容一向安静平和,说的也多数是时尚圈相关的东西,关注她的粉丝没想到,一大早就能看到这么劲爆的。
结果她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追到她微博下面骂。
有人说她作为公众人物,不该这么说。
她不客气地回复:“不好意思,我从来不认为我是公众人物,我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况且这种人的言论,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知道援非医生有多么伟大吗?你知道他们所要经历的危险吗?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请闭嘴!”
结果她刚发完,白羽就给她打电话了。
他说:“你现在能联系到霍慈吗?”
“怎么了,她没去上班?”莫星辰这会儿已经到医院了,她是体检科的大夫,工作还算清闲。
白羽:“你难道没看新闻?”
“哪个新闻啊?天天那么多新闻。”莫星辰没好气地说,她刚因为一个新闻生气呢。
“就是南苏丹内战的新闻啊,上面说有个医院被空袭了,我记得霍慈的爸爸就是在南苏丹吧。”白羽因为早上一直联系不上霍慈,都要着急上火了,正好听到工作室的年轻人在讨论这件事,各个都在感慨,还是生活在和平国家好。
莫星辰愣住了,忽地站了起来,紧张得都结巴了:“不,不会这么巧吧。”
“我现在联系不上霍慈了,而且我给易先生的助理也打了电话,他说易先生今天也没去公司,你说会不会真出事了?”白羽此时也想抽自己的嘴巴,骂自己乌鸦嘴。
可是今天太反常了,霍慈从来不会爽约的,况且她清楚今天有个广告要拍摄。
莫星辰立即说:“我去她家看看。”
她工作的医院,开车到霍慈家只要十五分钟,比白羽从工作室过去要近。这也是白羽给她打电话的原因。
她请了假,开车直接就往那边赶。
到了霍慈家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刚下楼的两个人。莫星辰看着这两人,松了一口气,正要抱怨霍慈怎么不接电话,就看见易择城手里提着的箱子。
“你们要出门?霍慈你今天不是还有拍摄任务?”莫星辰紧张地说。
霍慈看了她一眼,神色漠然,没有说话。
还是她身边的易择城点头道:“抱歉,我们必须马上去机场,还要麻烦你跟白羽说一声,霍慈这几天的工作只怕都要延后。”
“你们要去南苏丹?”莫星辰紧张地问。
易择城虽然没说话,但她知道,她没猜错。她立即喘了一口粗气,盯着易择城:“易择城,你疯了,你知道南苏丹有多混乱吗?昨天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敢带她去?”
“莫星辰,你让开。”霍慈冷漠地看着她。
莫星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说:“霍慈,我知道你担心你爸爸,可是那里真的很危险。”
“可是他一定在等我。”霍慈神色显出一丝柔软,说,“他在等我,等我接他回家。”
易择城伸手按着她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去接爸爸回家。”
到了机场的时候,易择城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给他打电话的是易怀泽。他接通电话,低声道:“爸,谢谢你。”
“你和霍慈,都小心些。”易怀泽声音依旧沉稳,末了,却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多安慰安慰霍慈,这种事情我们都不愿意听到。”
这次南苏丹空袭事件不仅中国医疗队伤亡惨重,中国维和官兵也有两人牺牲。他到办公室时就得到了消息,心里感慨:又是两位烈士啊!
年轻的士兵,带着祖国和家人的期望,远赴他乡,却最终未能归回故里。
作为一个军人,他为他们骄傲,却又为他们惋惜,为他们的家人痛惜。
一个小时后,一架私人飞机飞往非洲乌干达。
霍明舟受伤之后,中国大使馆立即派人将他转移,连同几位同样受伤的维和官兵一起,转移到了乌干达首都恩德培的一所医院。在那里,从国内迅速赶来的医生,对几个伤患进行了会诊。
霍慈就比国内的医疗团队晚到了六个小时,她到恩德培的时候,已是傍晚。
虽然她是家属,但她是以私人身份前来的,到医院的时候,便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住了。易择城又打电话回国内,从国内再联系这边,他们进去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在这一个小时时间里,霍慈就站在医院的门口,要不是易择城强制让她喝下一瓶水,只怕她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霍明舟此刻依旧在icu病房,院方准许他们进去,但是他们也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
就在要去换衣服的时候,她突然转头看着身边的易择城。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
他伸手抱住她,轻声说:“去换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见爸爸。你还没告诉他我向你求婚的事情吧?”
“我说了,你求婚的第二天,我就说了。”她声音在颤抖,这种时候,似乎这种家常话,能让她没那么紧张。
易择城轻轻笑了,低声说:“那我这蹩脚女婿,该见见老丈人了。”
就在他们换好衣服时,从icu里走出了一个人。霍慈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到乔朗。只见乔朗的手臂被白色绷带吊着,显然也是受伤了。
“你来了?”乔朗不禁睁大眼睛,她没想到霍慈会在两天之内赶过来。
霍慈看着她:“你保重。”
说完,她就要往里面走,乔朗却又喊了她一声:“霍慈。”
“霍老师在彻底昏迷之前,还是有知觉的。”乔朗转头看着她,过了好久才说,“他在喊你的名字。”
虽然声音很轻很虚弱,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自己永远没办法告诉霍慈她的父亲有多爱她,可在这一刻,最起码她不想让霍慈有遗憾。
天知道,她多希望那时候他也能喊一声自己的名字。
玻璃窗内,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安静地躺着,甚至胸口起伏微弱得让人看不见。只有旁边的仪器告诉她,他还活着。
在来的路上,她想过了无数种可能,在见到他的时候,她是怨恨还是害怕,或是用力地将他喊醒。
可是这一刻,她的心底只有庆幸。
最起码,他还活着啊。
霍明舟是因公受伤,况且这次还牺牲了两名维和士兵,国内举国震惊,大家都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所以在将他们安顿到乌干达之后,国内启动紧急方案,要将重伤员撤回中国。
在国内专机还未到来的时候,外交部得知他们抵达了乌干达,立即派人过来慰问。
“我想尽快带我爸爸回国。”当外交部的工作人员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她的时候,她只有一个要求。
工作人员很理解她作为家属的心情,安慰她:“霍小姐,请您放心,国家对各位伤员的病情很重视,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救的。”
使馆这边还给他们安排了酒店,是乌干达最好的酒店。
虽然他们来得匆忙,但易择城还是迅速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带来,回酒店之后,就连洗澡他都要陪着她去。
霍慈一整天没什么话,神色冷漠,也只有刚才在医院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霍明舟时,她才露出温柔的表情。
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使馆工作人员的面前,她都表现得大方得体且克制。
可是当水流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霍慈突然哭了。
她的眼泪混着热水不断地流淌下来,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闭着眼睛,靠在易择城的身上,他抱着她,滚烫的肌肤紧紧地相贴着。霍慈此时的心情,万分痛苦。
她看着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甚至连胸口微微的起伏都看不见。
在她心目中,不管什么时候,爸爸都是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即便这几年来,她跟他怄气,可她知道他就在这里,受着所有人的尊敬,做着救死扶伤的工作。
突然间,她的大树倒下了。
甚至,还可能永远都没法苏醒过来。
“霍慈。”耳边是易择城的声音,从爸爸出事到现在,是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霍慈不敢想象如果他不在,自己要怎么熬过这段时间。
她紧紧地抱着他,眼泪一直顺着眼角往下落。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软弱,害怕失去最亲的人。
“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法宽慰她伤痛的心,可他还是想跟他的小姑娘保证,告诉她,不要害怕。
哪怕这世上有再多的风雨,他都愿意陪在她身边。
易择城抱着霍慈出去之后,要找吹风机给她吹干头发,却被霍慈抱住,她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体不停地颤抖,可偏偏连一丝哭腔都没有泄露。
他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她,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他抱着怀里的人,像这么紧紧地抱着一个世界。
第三天,专机启程,飞回国内。
霍慈和易择城作为家属,可以随同一起回去。霍慈因为想陪着霍明舟,便乘坐这趟专机一同回国。
上了飞机,霍慈总算能近距离看到他。
霍明舟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远途飞行,可在乌干达这样的地方,医疗水平到底是不如国内。此刻国内卫计委已经组织了专门的医疗团队,就是为了救治这次在南苏丹受伤的人。
霍明舟是作为国家医疗队队员派遣出去的,如今他出了事,国家不会不管他,会尽全力去救治。
反而是霍慈能为他做的并不多,此刻她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当飞机直上云霄的时候,她轻轻转头看着旁边的人:“爸爸,我们终于回家了。”
她一直在国内等待他的归来,却没想到,是自己亲自来接他回家。
到了国内机场的时候,停机坪上早已停着医院的车辆。卫计委的几个领导都到场了,亲自来迎接这次受伤归国的医疗队员。
沈方棠看见霍慈的时候,没有感觉意外。
她刚到乌干达的时候,那边就传了消息回国,说霍明舟医生的女儿已经抵达乌干达了。这件事沈方棠到现在还瞒着,没敢让柳如晗知道。
倒是沈方棠看见易择城时,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天他之所以会先打电话给易择城,就是觉得他成熟稳重,想问题考虑事情能顾全大局,最起码能劝住霍慈。可他没想到,反而是他把人带走的。
他们出国是乘坐私人飞机离开的。
霍慈没这么大的能力在几个小时之内弄到一架私人飞机,还有一条飞往非洲的航线。
所以一得知这件事,沈方棠就明白,这必然是易择城所为。
“辛苦了。”沈方棠和归国的几位同志握手之后,走到霍慈和易择城的面前,说道,“我的车就在外面,我送你们回去吧,也别让司机来回奔波了。”
易择城本来是准备叫他的司机过来接人的,如今沈方棠既然这么说了,他偏头看了霍慈一眼,她疲倦地点点头表示同意,这几天的来回飞行着实让人吃不消。
等上了车之后,沈方棠坐在副驾驶座上,霍慈和易择城坐在后面。原本易择城想要坐到副驾驶座的,沈方棠摆摆手,看着霍慈说:“我看小慈也实在太累了,你们坐后面,待会儿叫她靠在你肩膀上休息一会儿。”
沈方棠儒雅温和,身居高位,还能如此细心妥帖,连易择城都不得不佩服。
他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等上车之后,没一会儿霍慈就靠在易择城的肩膀上睡着了。沈方棠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霍慈的妈妈很担心她。”
易择城一动不动,目视着前面,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她很坚强。”
最起码在这种时候,她挺过来了。
沈方棠点头:“择城,这种时候你能陪着她,霍慈的妈妈和我都很感动,也很感激。”
这一次易择城沉默了更久,因为肩膀上靠着的人轻轻地动了一下。直到他确定她真的睡熟时,才重新开口:“这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
沈方棠笑了,易择城在长辈面前,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可是自己欣赏他这种直接和直白的态度,他这样的魄力,是沈随安所不具备的。
所以沈随安彻底地失去了霍慈。
关于儿子和霍慈之间的关系,他一直都未曾反对过。
真正阻止他们的,并非是他和柳如晗的结婚,而是沈随安性格上的软弱。他在关键时刻的退缩,让他彻底地失去了她。有些事情,在一开始做出选择的时候,就注定了结果。
沈方棠惋惜儿子错过了他挚爱的姑娘,另一方面他又为霍慈能遇到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庆幸。虽然他不是霍慈的父亲,可一直以来,他对她和沈茜一视同仁。
霍明舟在医院的icu病房住下,专家会诊之后,需要对他再次进行手术。
手术需要霍慈签字。
这是她第一次签这样的字,明明“霍慈”二字她已经写过无数遍,可拿着笔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在抖。
这几天别说她了,就连易择城的工作都受了影响。杨铭每天往医院跑好几次,就是为了找他签字。霍慈也劝易择城回去,可他一直跟在她身边,一步都不愿离开。
其实霍慈也不想他走,她总是害怕,害怕下一刻就会收到霍明舟的病危通知书。
好在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到了第二天,霍明舟就不用在icu里接受观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是连专家都无法保证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甚至有医生委婉地提醒她,霍明舟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霍慈听完这个,什么都没说,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在这之后,她来医院的次数更加频繁,要不是晚上易择城来接她,她真的要住在医院。
工作室那边的事情,她已经完全放下。
直到白羽亲自来找她。
“霍慈。”白羽进来的时候,霍慈正在给霍明舟按揉小腿,因为病人长期躺在床上没有活动,肌肉很可能会萎缩。
她转头看了一眼,白羽带了一束鲜花过来,知道霍明舟一直没醒来,带别的东西过来也没什么用处,所以他特地买了一束花过来。
她语气淡淡地问:“有事情?”
“你跟我去一趟t&a吧,那个珠宝广告,出事了。”白羽早已经火急火燎,要不是顾念着霍明舟,他恨不得一进门就把霍慈拖走。
她回头看着白羽,眯了下眼睛,神色冷漠地问:“出什么事了?”
“这个就是永世珠宝最新的广告,在座诸位应该也看到了,不管是画面还是构图,或者是镜头的运用,都和我们t&a最新的珠宝广告如出一辙。”当运营总监说完这句话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对面的霍慈。
这个广告是由霍慈全面负责,甚至创意都是她的。
如今永世的广告今天放出来,网上的宣传已经展开,很快地广播电台、电视台广告都会陆续出来。永世珠宝作为国内的珠宝公司,一向都是以强大的营销宣传出名的。
那句“爱她,就给她永生永世”,就是永世公司名字的来历。
如今这广告先于t&a的珠宝广告出来,这就意味着对方抢占了先机。
“霍慈,还请你跟我们解释一下现在这种情况。”运营总监说完,坐在上首的t&a大中华区总裁罗伯特看着她,失望地说。
霍慈还在看着屏幕。
这广告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策划的,甚至连摄影分镜头的运用,都充满了她的个人风格。
可是她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掌紧紧握住。
“霍慈,你作为资深的摄影师,应该明白抄袭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罗伯特摇摇头,眼中带着遗憾。
此时坐在霍慈旁边的白羽为她辩解道:“罗伯特先生,您的这个指控毫无根据可言。虽然这广告先出现在网络上,可是您怎么就能确定这广告先于我们拍摄呢?”
“如果不是抄袭,那这就是严重的泄密事件,涉及商业机密的泄露,我想比抄袭的后果,更加严重。”罗伯特看着他,毫不客气地说。
白羽顿住,说是抄袭,他自然不可能相信。
霍慈工作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如此传闻,况且她个人风格明显,反而她才是屡屡被抄袭的受害者。
可是说到泄密,白羽就不敢一口否认了。
工作室里能接触到这广告的人不少,况且当时又有那么多的工作人员在现场,谁又知道究竟是谁泄密的?
“霍慈,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罗伯特见她一直没开口,看着她问道。
霍慈语气淡淡地开口:“我很失望。”
罗伯特露出奇怪的表情,就看到她面色淡漠地看着自己说:“我与t&a合作五年,从我进入这个行业之后,从未受到过抄袭的指责。但是一家与我合作这么久的公司,在未经过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就将一顶抄袭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我很失望。”
罗伯特没想到她态度这么强硬,当即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
“至于泄密的事情,贵公司能接触到这广告的人有多少?还有当时在拍摄现场的人有多少?我建议你们一个一个地去调查。”霍慈冷笑。
此时运营总监忍不住说:“霍慈,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知道这广告是要在整个亚洲地区播放的吗?现在突然被永世抢先,整个广告只能全部撤回,就连我们拍好的硬广都要再修改。还有视频网站和电视台这边,我们已经买下广告时段,下周就是广告上线的时间,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如果真的是泄密,请你确定是由于我们工作室的疏忽造成的,再来追问我怎么办。如果不是,你们倒不如想想,这是不是永世的恶意竞争。”
毕竟抢先放出一部广告片,不仅能及时宣传自家的产品,还能让竞争对手吃一个天大的哑巴亏。
因为广告片是他们先放出来的,t&a要想告他们抄袭,取证难度太大。
“如果你们是要兴师问罪,我想你们找错人了,与其现在讨论这些,倒不如想想怎么补救。”
当走出t&a的大门时,白羽跟在她身后刚想说话,突然就听霍慈一声暴喝:“闭嘴!”
霍慈是开着自己的车过来的,她走到车旁边,突然又转头,吓得白羽立即停住脚步。她冷冷地看着白羽,问他:“你能保证泄密的不是工作室的人吗?”
白羽张了下嘴,没敢说话。
霍慈冷笑:“你不能。”
“那就查,查到你能保证为止。”霍慈盯着他。
几个小时之后,易择城给白羽打电话,问他霍慈去了哪里。他大吃一惊,问道:“她没回医院吗?”
易择城此刻就站在医院里,只有护理人员在陪着霍明舟。
他挂断电话之后,正要再找人,杨铭匆匆赶过来说:“霍小姐一个小时前就回家了。”
易择城立即亲自开车回去,当打开家门时,里面安静得过分。客厅和厨房都没有人,他推开卧室的门时,就听到“哗哗”的水声。
声音是从洗手间里传来的。
他打开洗手间的门,就看见满地都是水,而霍慈躺在浴缸里。
他紧紧地握着门把手,看着安静地躺在浴缸里的人,她的身体显得那般轻盈柔软,身上还穿着她今天出门时穿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已完全湿透。
如果说,这一生,他最害怕的是哪一刻,易择城终于明白,是现在。
他缓缓地走过去,在浴缸旁边蹲下,他的手指慢慢地伸了过去,伸到她的鼻息间。
突然,霍慈的眼睛睁开了,那双一直漆黑晶亮的眸子,似乎一下子扫除了之前的晦暗死寂,重新焕发了光彩。
她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他的手指已接近自己的鼻子。
“这就是你这几天对我形影不离的原因?”霍慈安静地看着他,问道。
易择城没有回答,因为他正死死地看着她。直到面前这张精致小巧的脸突然贴近,她湿润冰冷的嘴唇,紧紧地贴着他的嘴唇。
“我怎么舍得你呢?”
待两人四目相对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倔强。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霍慈,怎么可能会被打败!”
作者“蒋牧童”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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