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潘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叶明诗一脸震惊地看着潘琛。

潘琛失望地看着她,原以为她虽有点儿自己的小心思,可是姑娘嘛,难免会有各种弯弯绕绕的,只要不影响工作,他们也都只当不知道。可是这次,叶明诗实在过分了。

潘琛说:“这次是明盛集团亲自往msf投诉,他们投诉你工作态度有问题,没有医生的职业操守。”

叶明诗摇头,脸色煞白:“我不相信。”

其实潘琛已经够委婉的了,他说是明盛集团的人去投诉的。其实真正投诉她的,就是易择城。这件事潘琛倒也能理解他,叶明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曝光了霍慈吃的药。即便霍慈有心理方面的疾病,那也是她个人的事情,只要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谁都无权曝光。

“潘哥,你帮我跟学长求求情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太震惊了。”叶明诗看着他,看起来是那么真诚。

听到她到现在还这么说,潘琛都不由得有些失望了。他和叶明诗也认识很久了,当初易择城和他参加一个任务,叶明诗作为国际志愿者,加入他们。小姑娘性格热情,也不怕吃苦,当时一起工作的不少人都挺喜欢她的。至于她对易择城的心思,大家都能理解。毕竟长成易择城那样,没姑娘倒追,才叫奇怪。

潘琛看着她,开口说:“明诗,之前你在手术中犯那么大的错,他都是安慰你,让你别担心。你也应该懂,择城这个人面冷,绝对不心冷。这次你是真让人心冷了。”

“我没有……”叶明诗垂着头,她否认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你回去的机票,这边会帮你改的,下面的行程你也不用再跟了。”潘琛说完,还是轻叹了一口气,毕竟看着她走到这一步,还是有些惋惜。

霍慈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酒店总经理将她的房间换到了四楼,旁边就是易择城的房间。

这会儿他在自己房间开视频会议,虽然人在国外,但他每天都会和公司高层联系。也正是趁着这个工夫,霍慈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遍,今天没出门,好在前几天都拍得差不多了。这次非洲之行的作品,她都是自己亲自处理,原本是受易择城邀请,现在她自己心里也有了想法。

“你想办作品展?”白羽有点儿激动,赶紧回了语音过来。

其实这几年业界和网上对霍慈的评价,难得一致,都认为她太商业化。她是得了国际金奖才在国内红起来的,最后却比谁都在商业化这条路上走得远。白羽心底也着急,他倒是希望霍慈能静下心拍点儿作品出来,不说得奖,最起码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霍慈对着手机:“有这个想法,回去再细谈吧。”

“行行行,不过要是你真想办,咱就弄个大的,搞个巡回展怎么样?毕竟你现在这么多粉丝,门票根本不是问题。”听电话那头的白羽兴奋得都要飞起来了。

霍慈一愣,说:“可以,不过我打算把这次展览的钱捐给无国界医生组织。”

那边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条语音信息,白羽小心地问:“你和易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霍慈看着屏幕,好一会儿,才认真地打字:“很好,他很好,我也很好,我们都很好。”

她笑着打完这句话,发送过去。

此时,门铃响起,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一眼,是叶明诗。

她没立即开门,外面的叶明诗又按了门铃,喊道:“霍慈,你在吗?我能和你谈谈吗?”

霍慈重新走回房里,拿起手机。门外的人又说:“霍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见你房中失窃,怕你有损失。并非故意要侵犯你的隐私。”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霍慈看了一眼手机,好了,也不用她发短信了。她知道叶明诗今天之所以来找她,不是向她道歉,只不过是不能接受突然要离开的结果罢了。这件事,易择城在晚餐的时候,就已经告诉她了。

霍慈重新走回去,打开门。

叶明诗正垂着头,眼眶湿红,她面前站着的易择城,神色冷漠严肃,倒也不是不耐烦,是冷淡到极点的神色。仿佛面前这人什么心情,或是说什么样的话,都和他无关。这种行为,或许不够绅士,可霍慈就是喜欢死他这种内外有别的态度。

见她出来,叶明诗有点儿激动,立即说:“霍慈,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我不应该当众那么说。”

“我不接受。”霍慈淡淡地看着她。

叶明诗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断然拒绝。

霍慈神色冷漠,本就身高腿长,此时站在叶明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梢眼角都是漠然:“为什么总会有人觉得,说一句对不起就该得到所有原谅?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接受你道歉的说法。因为你不是无辜的。”

叶明诗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但她看到霍慈的眼睛太过通透和冷漠。

她的那点儿心思,早就被人家一眼看穿了。

“对不起。”这次叶明诗压低声音说。说完之后,她就转身离开。

她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霍慈转头看着易择城,问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近人情?”

“不,这是你的态度。”易择城看着她,沉声说,“只要是你的态度,我都赞同。”

霍慈看着他,挑眉:“所以我现在也是霸道总裁的女人了?”

易择城愣愣地看着她。

霍慈看着他,突然想起那天他在洗手间乖乖闭上眼睛的模样,他现在也是这样,乖乖的。

她凑上去,吻住他的唇,等稍稍分开后,才轻声说:“你以后不许这么诱惑我了。”

易择城哼笑,她凑上来亲他,反而是恶人先告状。

下一秒,霍慈被带进了房间。等缠绵的吻结束后,霍慈看着他,说道:“你今晚要回自己的房间。”

易择城轻挑了下眼尾,就听她振振有词地说:“咱们是一个团队的,总要考虑一下影响。我搬上来已经叫人怀疑了,从现在到回国,不许再那样了。”

“你确定?”易择城又用气声问她。

他还真是知道怎么诱惑她,她却坚定地哼了一声。结果易择城又在她耳边说:“我不碰你,不过为了照顾你,今晚我必须睡在这里。”

“我又不是小孩。”霍慈笑了。

易择城却低头看她:“可你是我女朋友啊。”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工作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时间真的过得飞快,来到最后一站南苏丹的时候,霍慈才意识到,他们的旅程还有几天就要结束了。从一下飞机开始,那种离别的氛围居然悄然而至。

南苏丹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它本来是苏丹的一个高度自治地区,后来在二〇一一年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民主主权国家。只是这个年轻的国家成立之后,并没有迎来和平。从二〇一三年开始,这个国家就陷入了内乱当中。

当地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六声枪响就能颠覆一个政权。如今南苏丹正陷入各种部族的争端之中,造成大量平民无家可归。

一下飞机,他们就换上了国际志愿者服装。

这里枪支管理混乱,随时可能会爆发内乱,每天都会有人死去,所以为了安全,他们提前换上了国际志愿者服装。因为赶上军机降落,拿行李的时候,等得有些久。朱巴机场十分狭小,而且电力供应不足,热得像桑拿房一样。霍慈热得头昏脑涨,连话都说不出来。

易择城递给她一瓶水。

霍慈接过,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又递还给他,易择城伸手接了,把另外半瓶喝完。

两人全程都没说一句,可见默契,叫人羡慕。

一旁的魏来,瞧着唐旭眼巴巴地望着人家,也给他递了一瓶水:“喝吧。”

唐旭接过,郁闷地把一整瓶咕噜咕噜地都喝下去了,等他喝完了,魏来骂道:“嘿,老子还一口没喝呢,你给我留一口。”

到达朱巴酒店之后,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一路上,别的不说,至少订的酒店都是有空调的。这里的天气实在太炎热,室外温度能达到五十摄氏度,出去几分钟,就能闷出一身汗。

潘琛照旧先联系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在南苏丹的行动总监,这次明盛集团直接为南苏丹捐赠了三百万的药品资源。而这些资源会在两天后到达,到时候南苏丹的卫生部部长将亲自接待易择城,并向他授勋。这批药品要捐赠给中国援助南苏丹所在的医院,短暂休息之后,他们便前往医院。

一路上,霍慈沉默不语,低头调试镜头。

“还没适应?”易择城偏头问她。

霍慈轻轻摇头,脸上却越发冷淡。

待到了医院,下车前,霍慈突然开口:“我能在医院里逛逛吗?”

易择城微愣,还是点头:“可以,我让杨铭陪着你。”

“不用,我四处看看,不用人陪。”霍慈摇头,其实她今天不必过来的,却还是跟了来。

到了医院,因事先联系过,已有人在门口等着。当医院的人簇拥着易择城进去后,霍慈开始在周围逛。这所医院是中国和南苏丹的友好医院,墙壁上挂着熟悉又亲近的汉字。也不知逛了多久,她看见了医院的布告栏,最前端是中国医疗队所有医生的名字。

她安静地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这一张又一张中国面孔。

一寸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思亲。

他们远离祖国,远离家人,可曾深深地思念着?

“霍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当霍慈转过头时,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他的皮肤变得更黑了,此时满脸的震惊。

真的看见霍慈的脸时,男人愣在原地,久久不敢上前。

霍慈转身就往外走,身后立刻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男人一路追上来,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住。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脸上的表情倔强又冷漠。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手,这就是一场梦。

霍慈低头不说话。

很快,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揽进怀中。易择城皱着眉头看着那只握着霍慈手腕的手掌,黝黑粗大,抓在她雪白的手腕上,格外惹眼。

“松开!”易择城声音冷冽。

男人却没立即松手,易择城转头:“杨铭,去请医院的保安过来,这里有闯入者。”

说着,他就伸手去挡男人的手掌。

好在,这次男人真的松开手了,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巡视,片刻后他开口说:“这是误会,我并非闯入者,我是这所医院的医生,也是中国医疗队的成员。”

易择城神色这才有所松动,但还是不悦,毕竟刚才男人抓着霍慈的手。

直到男人轻笑,再次开口:“我是霍明舟,霍慈的父亲。”

霍慈敢肯定,易择城这辈子都没出现过这么迷茫的表情。

对面的霍明舟十分有风度,伸出手,易择城赶紧松开搭在霍慈肩膀上的手,恭敬地握住霍明舟的手掌:“伯父您好,我是易择城。”

听着他声音都不像平时那么清冷,居然还有那么一丝颤抖,霍慈忍不住低头。她居然有朝一日,能见到易择城紧张,真是太新鲜了。

“霍慈。”霍明舟看着一直不出声的姑娘,带着点儿笑意问,“你不应该给我们介绍一下?”

霍慈总算抬头正眼看他了,只是又迅速转头,对旁边的易择城说:“这是霍明舟。”

易择城瞧着她倔强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无奈,他自然知道霍慈的家庭情况,只是他没想到,霍慈的父亲竟是援助南苏丹医疗队里的一位医生。

“这是易择城。”霍慈看着对面的霍明舟,顿了一下才说,“我喜欢的人。”

霍明舟有些诧异地挑眉。他是个极英俊的中年男人,虽然已快五十岁了,可是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高大挺拔,看起来极沉稳内敛,身上有种成熟男人诱人的魅力。

霍慈生得像柳如晗多些,一双眼睛却是复刻了他的,漆黑乌亮,像是有星辰藏在里面。

“来这里,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呢?”霍明舟的声音,极温柔,一点儿不恼火霍慈直呼他的名字。

霍慈冷冷地说:“你不是只写信的吗?我要是写信给你,只怕现在都没到你手里。”

霍明舟轻笑出声,看她的模样就像是在瞧一个调皮的小姑娘,眼神中的宠溺,温柔如水。

“吃过晚饭了吗?”霍明舟温和地看着两人。

“吃过了。”

“没吃呢。”

霍慈转头看着易择城,他睁眼说瞎话,他们明明是在酒店用过晚餐才过来的。

易择城的谎话虽然被戳破了,可一点儿都不尴尬,他神色如常地说:“我们刚才在酒店稍微用了点儿,不过您也知道,这里的口味总是叫人有些难以适应。”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虽然吃了,但是没吃饱。霍慈这会儿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了,她心里暗暗发笑,就连高冷的易先生都有这种时候。她想起易择城对她冷冰冰地说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时候,再与现在这般相比较,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要不去我那儿坐坐?我给你们炒个菜。”霍明舟也不点破,反而顺水推舟地问他们。

“不用了,我们还得回酒店呢。”霍慈冷漠地说。

可她刚说完,t恤的下摆就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她没动,那个力道又大了几分。她微微转头看着旁边的男人,就见他一脸严肃。要不是此时她衣服的下摆已经被拉了五六次,她绝对不会想到是他搞的小动作。

霍明舟倒是再接再厉:“霍慈,不想看看爸爸住的地方?”

谁知一句话,却叫她喉头一下酸涩得厉害。

之前她从未踏足过非洲这片大陆。虽然在无数的新闻报道里,知道这里是如何贫穷、落后,各种传染病肆虐。但当真的走上这片土地时,她才明白,那些报道所描述的苦难,尚不及这现实中的十分之一。

“走吧。”霍慈沉着脸。

只是霍明舟转身的时候,她瞪了易择城一眼,刚才他一直锲而不舍地拉她的衣摆。

中国医疗队的医生们就住在医院旁边的宿舍楼里,他们回去的时候,其他医生正在大厅里聊天打牌。晚上没有工作的时候,医生们也会给自己找点儿娱乐活动。

“霍老师,这两位是……”见霍明舟带回来两个陌生人,众人纷纷好奇。

况且这两位长得真是好看,小姑娘个子高挑,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扎成丸子头,一张小脸估计真的只有巴掌大,眉眼精致好看得过分。至于旁边的男人,身姿挺拔高大,英气逼人。他们这里难得瞧见中国人,况且这一下还来了两个这般出色的年轻人。

“我女儿来这里工作,顺便来看看我,这位是她的朋友。”霍明舟笑了笑。

来这里工作的医生,都是远离家人的,难得有一个家属过来,众人自然很高兴,打完招呼之后,大家默契地把客厅留给他们了。

霍明舟要亲自下厨,易择城开口:“其实霍慈就是想来看看老师你住的地方,不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冰箱里正好还有米饭,我给你们做个扬州炒饭。”霍明舟此时看着易择城,眼中带笑。

刚才易择城那小动作,别以为他没看见,霍慈这孩子就是太倔了,很多时候连霍明舟都没办法。没想到,现在居然找到了一个能降得住她的人。

只是听到她那句“我喜欢的人”,霍明舟这心里啊,真不是滋味。

霍慈从小就崇拜霍明舟,因为她的爸爸是医生,是能治病救人的人。也正因为受霍明舟的影响,她才会考医学院。她和霍明舟很亲近,甚至连她妈柳如晗都曾抱怨过,她太亲近爸爸,反而和妈妈有些疏离。

大概真是越亲近才会被伤害得越深。

很快霍明舟就出来了,他端着炒饭,招呼他们:“快过来吃吧。”

两人在桌子旁坐下,霍明舟又拿出一个玻璃瓶子——老干妈,摆在两人面前。见这两人都不动弹,他就笑了:“这都是好东西,也就你们来了,我才舍得拿出来。”

霍慈冷哼了一声,开始低头吃饭。

吃饭的时候,霍明舟就坐在对面看着,他都有两年没见过他的小姑娘了。性子还是那样冷,他心底叹了一口气,可嘴上笑着问:“爸爸做的饭好吃吗?”

霍慈冷着脸,说:“难吃。”不过刚说完,她又舀了一勺子,塞进嘴里。

小姑娘啊,口不对心,可霍明舟是真开心,又去给她倒水,还要给她削水果。

“我不吃水果。”霍慈冷冷地开口。

霍明舟说:“你不吃,你喜欢的这位易先生总要吃吧?”

正安静吃饭的易择城猛地抬头,瞧了瞧这父女两人,沉默了半晌说:“谢谢霍老师,我挺喜欢水果的。”

霍慈一生气,伸手就去掐他的腰,他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只是他肌肉结实,霍慈掐了半天,只能恨恨地哼一声。

易择城趁着霍明舟转身的工夫,立即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乖乖的。”

霍慈正要转头,就又听他说:“不要和岳父闹别扭了。”

霍明舟端着水果回来的时候,霍慈看着他的衬衫下摆,突然说:“你的纽扣掉了一粒。”

他低头瞧了一眼,笑道:“还是小姑娘心细,我都没发现。”

霍慈默不作声,她看着他身上这件洗得都有点儿发白的衬衫,神色更加冷漠。只是再抬头时,她就看见灯光下,他发鬓微微斑白的一点儿。

离开的时候,霍明舟一直把他们送到车上,他说:“等爸爸休假,去酒店看你好不好?”

霍慈没说话,倒是易择城说:“霍老师,这几天我们五点之后都会在酒店里。”

霍明舟这才笑着点头,催促道:“赶紧上车吧,南苏丹晚上不怎么太平,你们早点儿回酒店休息。”

两人上车之后,霍慈梗着脖子,没有朝外面看。一直到车子启动,开出去好远,她才回头。

霍明舟高大的身影,渐渐成了一小团。

她拼命咬着唇,忍了好久才说:“他老了好多啊。”

一旁的易择城沉默着将她揽进怀中。

因为明盛集团捐赠药品之事,易择城被南苏丹政府授勋。而授勋仪式就在他们所在的酒店举办,毕竟这里是朱巴最好的酒店。

霍慈原本情绪不算高,可看着易择城穿着黑色燕尾服时,还是露出一丝笑意。

还真像她想象中的那么英俊。

她跟着易择城进入了宴会厅,将自己唯一带着的一条白色长裙穿上了,不过她还是带了相机过来,毕竟这样的场合,她想亲手记录下来。仪式虽然隆重,却很简短,霍慈站在台下,将镜头对准上面的男人。

她透过镜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神色从容淡然,不管旁边的人如何夸赞他对这个国家的贡献,他依旧那般冷静。黑色燕尾服将他衬托得高大挺拔,略长的黑发此时被整齐地梳向脑后。无论是镜头之外,还是这方寸的镜头里,他都是她爱着的模样。

在酒吧中,她一眼就认定了他,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霍慈按下快门,将他接过勋章的那一刻永远地定格在相机里。

这也是她喜欢摄影的原因,因为相机能把瞬间定格成永恒。

当仪式结束后,霍慈安静地看着他与那些人寒暄,他神色依旧淡然。他回头,看见远处的霍慈,低头对身边的杨铭说了几句话。

杨铭过来请她,说:“霍小姐,易总请您过去。”

霍慈走过去,就听到旁边有些吵闹。

她看着对面,是一个黑人男子在吵闹,黑衣保镖上前驱赶他。此时,变故突生,那个吵闹的黑人居然从身上掏出一把枪,对着他们就开始射击。宴会厅并不安静,那个黑人掏出枪时,竟然只有几个人注意到。

易择城还在回头看她,他背对着那个黑人,当霍慈冲上去推开他的时候,所有的画面,就像是在电影里被刻意放慢,宴会厅在一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中。

“霍慈!”易择城一把将她抱着往后退。他们一直退到宴会厅的一个角落,他才来得及查看她的伤势。

此时的易择城再也不能从容冷静了,他捂着她身上的伤口,可是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你疯了吗?”他眼里透着无助。

霍慈嘴角扬起:“你刚才在看我。”她的意思是:你没看见他,我只是想提醒你。

“不过我总算也能保护你一回。”她语调轻松,可是脸已经白得像纸。

易择城转头冲着杨铭喊:“快打电话,通知医院,快!”

“谁要你救我,我只要你活着。”

霍慈看着他,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死都想要护着的人。以前她没有,现在她有了。

“不要说话了,不要再说话,保持体力。”易择城捂着她的伤口,酒店肯定有急救药箱,只要有急救药箱,他就能想办法先帮她止血。

他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他穿着的白色衬衫早就沾上了斑斑血迹,这些都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而霍慈的白色长裙已经被血迹染红了一大片,看起来异常恐怖。

易择城从成为一名医生以来,做过上千台手术,看过数不清的病人,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病人家属的无助。他告诉自己,她现在流出来的血,还不至于致命,子弹打进她的腹部,离心脏很远,她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是职业医生,他有判断一个病人病情的基本素养,可他抱着她的手在颤抖,他身上都是她的血。易择城一直觉得自己身为医生,从不恐惧死亡,对于病人,他竭尽全力地救他们。但如果无法拯救生命,他也能坦然地接受。这是一个医生应该做到的,也是必须做到的。

可是就在现在,就在此刻,他没办法冷静,他在恐惧。

酒店外枪声四起,杨铭已经联系了中国大使馆,他对易择城说:“易总,不止我们酒店,街上也发生了交火。我打电话给中国大使馆,他们说会尽快通知维和步兵营来救我们,让我们耐心等待。”

几个保镖都把手枪上膛,随时准备自卫反击。

易择城把霍慈安置在墙边,让她靠着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说:“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以医生的名义向你保证。”

她看着他,轻声说:“我也学过医,我不怕。”

霍慈此时脸白得像一层纸,一直以来漆黑乌亮的眼眸,在此刻慢慢地失去了光彩。

普通人的失血耐受量是五百毫升到一千毫升,易择城看着她身上的血,心脏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着。

不行,他等不了。

“把枪给我!”易择城伸手。

杨铭大惊,立即低声道:“易总,您想做什么?”

“外面也在交火,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我去找酒店的急救药箱,先给她止血。”易择城的声音里透着冷静。

霍慈的手猛地握住他,杨铭更是着急:“易总,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匪徒呢。这个宴会厅里有这么多的安保人员,是最安全的。”

杨铭说得没错,虽然是那个黑人最先开枪,但是他开枪之后,就被经济部长的安保人员射杀在当场。现在宴会厅的大门已经被关了起来,这里有安保人员,也有保镖。只要待在这里不出去,等到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到达,他们就能平安无事。

易择城淡然道:“把枪给我。”

杨铭求救似的看着霍慈,他不是不想救霍小姐,现在已经有一个中枪,要是易先生再出去受伤了,到时候可再没人给他挡枪了。

霍慈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失血量实在太大,此时说话都困难。

“不要去,你要是出事了,我这枪不是白挨了?”她想牢牢地抓住易择城的手,手上却没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好累。

她身上好冷,即使裹着他的外套还是好冷。

易择城看她说一句话都这么艰难,知道她是真的快支撑不住了,一旦失血到休克的程度,就真的危险了。当他再一次要枪的时候,沉默的保镖终于将一支枪递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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