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四章 他的父亲

——三遍以后,顾从礼终于接起电话了。顾璘没指望对方会说话,先开口:“女朋友不错。”

这件事情以后,从阳文化的信誉值荡然无存,其旗下的所有刊物销量都在大幅度下跌。顾从礼之前工作的时候,时吟瞥了一眼他电脑上各家业内竞争对手的曲线对比分析表,从阳文化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离年的新连载还在继续,三周后,她的人气排名连续倒数,作品被腰斩。连载在周刊、月刊上的作品能否画完,是不受作者控制的,人气投票排名连续处于中下的话,出版社会考虑腰斩,直接把这个作品踢掉,换成别的新连载。

新连载被腰斩,微博下面随便点开前面的几条,下面的留言上千条几乎全是骂她的。这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黑点,而是原则性的问题,她几乎无法洗白。

离年糊了个彻彻底底。

甚至后来有小道消息称,几位和之前那位大大情况差不多的画手正在准备联名起诉。不过这些事情跟时吟没什么关系,她闭关了一段时间,因为截稿期将近。她在额头上绑了一根发带,上面用黑色水性笔写了两个字——奋斗。

天气渐暖,厚睡衣重新换成居家的棉质t恤衫和热裤,顾从礼一推开书房门,就看见时吟这样一个造型。

小姑娘穿着白色的t恤,袖口和领口处带着红色条纹。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头上一根棉质发带束起碎发,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大大的字。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看都不看他,笔尖在数位板上唰唰地画。

顾从礼没说话,倚靠在门边垂眸看着里面的姑娘,安静无声,神情温柔。时吟被盯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

她这段时间闭关,每天过着书房、卧室、浴室三点一线的生活,吃饭都在桌前解决,确实没什么时间搭理顾从礼。

顾从礼倒是没说什么,他只在提出想让时吟搬去和自己一起住,被她拒绝了以后,直接沉默地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顾从礼走到桌边,身子往前一靠,时吟立马丢下笔举着手,掌心贴在他的腹部,做拒绝状。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腹肌的纹路。

顾从礼垂着眼,微歪着头皱了一下眉,神情有些茫然。

椅子带着滚轮,时吟推着顾从礼往后退了一点点,皱巴一张脸看着他。

顾从礼眼神深邃,嘴角微微垂着。

时吟理解了他的意图,她把着桌边儿又往后滑了一段儿,还没滑远,就被顾从礼拉着椅子把手拉了回去,拽到自己身前。

时吟哭丧着一张脸,抬头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手把着桌边,人直接踩在椅子上站起来了。

椅子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她站得有点儿不稳,顾从礼连忙抬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扣住椅背。

时吟站在椅子上,一下子比他高了,她满意地垂下头,看着他扬起了头。她头一回用这种俯视的角度看人。

她顺势捧起他的脸,垂下头,亲了亲,小声撒娇:“顾老师……”

顾从礼闭了闭眼,心想:小丫头越养越像一个妖精。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将人提起来,屈身放回椅子里,然后撑着桌边垂着头:“再亲一下。”

时吟抬着头,抬臂勾住他的脖子,顺从地贴上去吻他。

过了好半天他才放开她,女孩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上。

顾从礼的指尖滑过她潮湿的眼角,声音沙哑,又轻又柔:“你哭给我看看,今天就饶了你。”

时吟:……

时吟调整呼吸,然后瞪他:“主编,你最近又忘了吃药了。”

顾从礼笑了,直起身来:“本来我没打算做什么,没想到时一老师这么热情。”

时吟心想:你这叫没打算做什么?

时吟翻了一个白眼:“实在是顾老师之前过于热情,让我有些害怕。”

他没答话,往她身上扫了一眼,休闲的居家短裤下是一双笔直、白皙的长腿。

他顿了一下,视线停在某处,问:“你要不要看医生?”

时吟摇了摇头:“不用了。”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顾从礼也沉默了。

半晌后,他淡声道:“我以后会注意。”

时吟脸红了,蹭着椅子推他:“你快走快走,我要工作!”

《鸿鸣龙雀》卖得很好,预售期间销量几乎破万,发行近一个月,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大概再有两个多月会断货加印。

赶在截稿期前提交了画稿后,时吟接到了林念念的电话。

自从上次以后,林念念回了老家,时吟有时候会在微信上问问她的情况,她始终不愿多说。她主动联系自己,是最近第一次。

电话里,林念念的声音轻快,两个人说了几句以后开了视频,她给时吟看自己的肚子。

二十多周的孕期,已经开始显怀,她最终决定把孩子留下了。

“除了我爸差点打死我,然后三个月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以外,过程还挺顺利的。”林念念笑嘻嘻地说,“我都决定了,总不能反悔吧?我妈倒没说什么,只是问我以后还打算找不找男人。”

“我说找男人干什么,他还没我能赚钱,本事不多,毛病不少,我有儿子了还需要男人吗?”

时吟跟她聊了几个小时,挂了视频以后感触颇深,她忽然有点想家了,于是给时母打了一个电话。时母那边好像在跟她的小姐妹还是亲戚聊天,接起电话来时吟能听到那边女人说话的声音,好热闹。

“喂,吟吟啊。”

时吟应声,聊了几句家常,突然问:“妈,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时母:“你说呀。”

“假如我怀孕了,然后男的不负责任,我想跟他分手,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你会同意吗?”

电话那头寂静了三秒,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时父的声音传来:“是不是上次来的那个姓顾的?”

时母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慌,她哆哆嗦嗦的:“哎哟,你干什么啦,我看小顾不是这样的人,你先听吟吟怎么说嘛。”

时吟赶紧道:“哎,不是,不是我!怀孕的不是我!”

没人理她,那头一阵鸡飞狗跳。

“时文翰,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你要上哪儿去?”

时父:“我打死他!”

“你先听吟吟把话说完呀!”

“时文翰,你把菜刀给我放下!”

时吟:……

时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解释清楚,再三证明她真的没怀孕,时父将信将疑,一定要让她今天晚上回家,亲自面对面审讯一下才算完。

时吟无奈应承了。刚好她手边的工作做完了,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去,就回家待了两天。

刚好她来例假,时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大手一挥,准了她重新回自己的狗窝。走之前时母还笑眯眯地问她:“吟吟,我记得小顾是二十九吧?”

时吟点点头。

时母继续道:“他三十,你这过完年也二十四了,你们两个没什么打算吗?”

时母对顾从礼这个女婿喜欢极了,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想都满意:“我看今年就不错呀,今年你们把日子定下来,订婚什么的先办了呀。你们掐着日子怀一个,明年生下来刚好是金鸡宝宝。”

时吟呛着了:“妈,我才二十四岁,而且我们没谈多久呢,您急什么?”

“明年你不就二十五了吗,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你都会背诗了。”时母学道,“鹅鹅鹅……”

时吟当然没印象,她没有热情地夸奖了自己两句:“哇,我真聪明。”

时母睁大了眼睛,抿了抿嘴角:“你就会这三个字。”

时吟:……

时吟从家里出来时还早,工作日的上午,刚好过了早高峰,她也不急,没打车,上了地铁。

地铁里人不多,时吟站在中间等,然后抽出手机刷微博。

没等几分钟,地铁进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她上了车,靠站在角落里继续刷微博。

地铁报了好几站,她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站名怎么越报越陌生呢?

时吟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站名,又扭头看车上的运行路线图,才发现自己坐反了。

有了顾从礼以后,她很久没坐过地铁了,这条线的终点站很偏,算是近郊了,她差不多坐到终点前倒数三四站了,怪不得越坐人越少。

她正想着下一站下车,结果往终点那站一扫,愣了一下。白露住的那家医院好像在那边。地铁停了,时吟犹豫了一下,没下车。

一路坐到终点,她出了地铁站打了个车。当她站在病房门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就这么迷迷糊糊过来了。

时吟没独自来看过白露,每次都是跟顾从礼来的,也没进去过,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只那么站一会儿,她都觉得压抑。

她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跑过来了,顾从礼也没在。她站在病房门口发呆了五分钟,摸了摸鼻子,打起了退堂鼓。

明天就周六了,她跟顾从礼一起来也行。她转过身刚要走,病房的门被人唰地拉开了。

时吟下意识回过头去。

门内站着一个男人,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气质冷冽,样貌英俊,大概四十岁的样子,不太看得出年龄。

时吟愣愣地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冲他点点头:“您好。”

男人礼貌地颔首:“你好,你找谁?”

“我找……”时吟考虑了一下应该叫白露什么,抬眼往里面看了一眼,“我来看看白阿姨。”

男人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从礼的朋友?”

时吟大概猜出这个男人是谁了。血缘很神奇,顾从礼跟白露长得很像,可是顾从礼跟这个男人似乎也有能够让人一眼认出来的共同特质。她想起这个人做过很过分的事情,顾从礼讨厌他。

时吟当然是站在自家男朋友这边的。

她舔了舔嘴唇,清了一下嗓子,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我是他女朋友。”

男人又是一愣,然后笑了。

他一笑,仿佛冰山融化了,他的眼角勾勒出淡淡的鱼尾纹:“我是他父亲。”

按照之前顾从礼给她讲的那个故事,顾璘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冷漠无情,是利益机器。他利用了和白露的婚姻给自己带来了最大的收益,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可是他笑起来和顾从礼实在太像了。冰雪消融,天光大亮,让人不由自主一阵毛骨悚然。

顾璘没说什么,他顿了一下,侧过身给她让了让位置:“你进去吧。”

时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小声说:“叔叔再见。”

顾璘挑眉,有些惊讶:“从礼没跟你说我的事情?”

“他说了。”

“那你还……”他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他应该说不了我什么好话吧?”

时吟继续点头:“嗯,他没说您什么好话。”

顾璘看起来没什么反应,连一点恼火的情绪都没有。他摆了摆手,然后往外走。出了病房往外走了两步,他转过头去看时吟。

小姑娘穿着一件修身风衣外套,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净,眼睛很大,看着人的时候眼睛发亮,干净剔透,她心里想的全部写在里面了。

她的身上有一种没被社会浸染过的单纯和稚嫩。女孩进了房间,回手关上门,关门的瞬间她望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顾璘不慌不忙地点点头。女孩似乎有点意外,又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咬着唇,也朝他点点头,关上了门。

顾璘轻轻笑了一声。她眼底的防备和不喜太明显了,可她还是乖乖巧巧地和他打招呼问好。

她的性格是好的。

他这个儿子哪儿都不怎么样,眼光和运气倒是不错。他回过身来,一路往外走,穿过绿化带和喷泉雕像,走到了医院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车,司机远远见着他走过来,绕到后面给他开了车门。

顾璘坐进去,司机上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顾总,您现在回公司还是回家?”

顾璘没说话,静了几分钟,然后抽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第一遍,没人接。顾璘不急,也不生气,淡定地继续打。

三遍以后,那边终于接起电话了。顾璘没指望对方会说话,先开口:“女朋友不错。”

顾璘是看着顾从礼长大的,对他太了解了。白露不理解他,他却愿意跟白露更亲近。

顾璘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们骨肉相连,他的阴暗、挣扎、反抗,顾璘看得明明白白。

顾从礼却厌恶他,否认他的同时也在否认他们之间的共同性,拼命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他原本想不明白,他的儿子,这个世界上和他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

他尽心尽力地教育顾从礼,把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明明只要听他的,顾从礼就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

果然电话那边一头死寂,三秒钟后,顾从礼把电话挂了。顾璘靠进座位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直直看着窗外。

这家医院环境很好,管理森严,地处近郊,空气清新,设施全部是从国外引进的尖端设备,医疗水平毋庸置疑。

黑色大门和大理石围墙拦住里面的世界,他透过铁栏,能够看到里面绿色的植物,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

顾璘发呆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摆了摆手:“走吧,回公司。”

司机老李应声,启动车子。

时吟进了病房,回手关上门,看见里面站着的女人。

她和白露不算熟,有几面之缘,而且这次她是一个人过来的,她怕吓到白露,没敢走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白露看起来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站在窗边摆弄着她养的两盆花,绿色的植物郁郁葱葱。她大概不怎么会打理植物,基本上就随便弄弄,任凭它们狂野生长。

听见关门声,她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时吟手足无措,她的指尖搓了搓,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来看看您。”

白露弯起眼睛笑了,放下手里的小水壶,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时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

女人的头上依然盘着精致的发型,着一身月白色的长旗袍,浅棕的眼睛目光温和而柔软,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她看着时吟温声问道:“阿礼没来吗?”

时吟摇了摇头:“他明天应该会来,我今天路过,就来看看您。”说完,她就安静了。郊区地处偏远,是某条地铁线路的最后一站,谁会没事儿路过这里?

白露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不在乎,自顾自继续道:“之前每次看你来都只站在门口看着我,也不进来,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怕我,我也不敢叫你。”她笑了笑,“刚刚啊,阿礼的爸爸过来了。”

时吟安静听着,没说话。

白露的眼睛发亮,像要把开心的事情分享给所有人的小孩子:“你要是早点来,还能让他见见你,不过他很凶的,你不见也好,别让他吓到你。”女人靠近了一点,亲昵地拉过她的手,神秘笑道,“他只对我温柔。”

时吟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白露却忽然不笑了。

她垂下眼,忽然轻声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时吟抬起头来。

“他们说我有病,说我脑子不清醒,我都知道,我不想治,也不想清醒。”白露抬眼,眼睛湿润泛红,“人清醒太累了。”

时吟怔住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没人说话,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时吟回过神来,匆忙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接起来:“喂?”

“你在哪儿?”顾从礼的声音冷硬。

时吟愣了一下,看了白露一眼:“怎么啦?”

他像没听见似的:“你在哪儿?你刚刚遇见谁了?”

时吟“啊”了一声,有点懂了。

她放慢了语速,耐心道:“我在医院,我来看看阿姨。”

顾从礼沉默了。几秒钟后,他低声道:“我现在过去接你,你不准乱跑。”

时吟乖乖应声:“好,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再回头,白露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白露的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手里捏着水壶看着她养的绿植,端庄又柔和:“是阿礼吧?”

时吟收起手机,“嗯”了一声。

白露站在窗边,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我对阿礼不好,”她低垂着头,背对着时吟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抖,“我们都对他不好,你要对他好。”

时吟待了一会儿,有护士过来看着白露吃药,又看着她睡着了。时吟出了病房门,顺着明亮的走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她总觉得今天见到的顾璘和白露好像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白露是知道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她只是把自己藏在了那个封闭的壳里,不想努力走出来,不想康复,也不想面对现实。

她说清醒太累了,她说她对阿礼不好,她一直在逃避。

时吟下了电梯,坐在医院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看着前面小花园里穿着病号服的人。住在这里的病人一般患有精神类的疾病,无法单独行动,旁边会围着两三个护士或者护工。

时吟看见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漂亮姑娘蹲在草地上,拽了一根青草往嘴巴里塞。

旁边的护士赶紧把她拉起来:“哎呀,这个不能吃。”

漂亮姑娘抬着头,眨眨眼,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没看到这上面的花蜜吗?我在采蜜。”

小护士耐心地拉着她的手:“你把蜜蜂的食物抢走了,蜜蜂吃什么呢?”

“我不是蜜蜂吗?我是吃花蜜的啊。”

“你不是,你要吃米的。”

两个人走远了。

时吟看着穿着粉白条纹病号服的纤细身影被人牵着,一蹦一跳地消失了。这里确实是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无忧无虑,也没有那么多纷纷扰扰。

能做一个傻子,谁会愿意清醒?

等了差不多半小时,时吟抱着膝盖快睡着了,忽然脑袋被人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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