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三章 可怕的“巧合”

——从最开始离年的粉丝抑或水军成群结队来她的微博下骂她,到后来的签售会,还有顾从礼的事和这次海报的事情,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在搞事情。

惊蛰以后,天气开始回暖。

直到春分,s市下了几场雨,气温升升降降,空气湿凉黏腻,也没见回暖的迹象。

《鸿鸣龙雀》的单行本第一册两周前全部校正完毕送入印场,这天上午,时吟收到了第一版的样书。

收到样书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快递过来她签了字以后,随手将样书放在沙发上,重新回卧室里继续睡。

刚进入梦乡没一会儿,时吟的手机又响了。

她皱着眉,摸索着手机接起电话,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喂……”

“你的海报给谁看过?”电话一接起来,顾从礼劈头盖脸问道。

时吟睡得迷糊:“嗯……”

“你《鸿鸣龙雀》的单行本海报,离年在连载的杂志今天出刊,她上的封面彩图你看一下。”

时吟愣了一下,听到离年这个名字她稍微清醒了一点,挂掉电话以后她打开顾从礼的对话框,点开他发过来的图片。

是一张杂志的封面图,她在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混沌的大脑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时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瞌睡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指尖冰凉,头皮发麻。

这张彩页封面的构图,和她给《鸿鸣龙雀》单行本画的海报赠品几乎一模一样。

《鸿鸣龙雀》单行本的赠品除了海报以外,还有书签,这两个都是夹在单行本里面随书附赠的赠品。

书签上的人物是从海报上切下来的,每本一个,两个主角鸿鸣和大夏龙雀随机,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张海报图。

时吟当时觉得这个设计好厉害。她自己有一点点的收集癖好,应该也有一部分人因为这样的设计,想要凑齐鸿鸣和大夏龙雀这两位主角的书签而去买第二本漫画。

当然,没有这种强迫症的人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因为年前时间实在太紧,海报赶不完,这张图之前只打了草稿,时吟是过年的时候画的。

年后初七那天,印刷厂一开始上班,她就直接交了文件,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

而杂志的制作一般会提前,月刊的话,这个月的刊物上个月开始做,应该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和她画这张海报图的时间差不多。

离年画的是幻想类型的少女漫,又是从阳现在这一块重点培养的漫画家,新年开年的前面几期漫画给她彩页封面一点都不奇怪。

整个画面的构图和时吟的海报几乎一模一样。那张图她画了很久,所以记得特别清楚,除了鸿鸣和大夏龙雀两个男主变成了男主和女主,其他的动作都一样。

时吟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爬下床赤着脚跑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拆开上午刚拿到的样书,抽出海报叠在一起比对。

的的确确相差无几,时吟的脑子轰地一下乱成了一团,她茫然地坐在沙发上。

如果是别人,时吟会觉得这是一个巧合,毕竟构图这个是没办法说清楚的东西,而且两个人画风还是有一些差距的,一些细节的地方也不一样,离年的封面彩图整个画面看起来是和谐的,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

但是这个人是离年,时吟难免多想一些。

前脚两个人才闹出了一系列的不愉快事件,后脚两个人就出了差不多的作品,如果说是巧合的话,那也太巧了。而且时吟清楚地知道离年的漫画是怎么出来的。

时吟第一时间赶到了印刷厂。

时吟到的时候顾从礼刚好也在,她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顾从礼站在门口抽烟,抬眼,神情平静道:“你怎么没叫我?”

“我忘了,而且叫你来我还要等你,不如我自己走快一点儿。”时吟一边往里走,一边哭丧着脸说,“那张海报在我交给你之前绝对没有任何人看见。”

她转过头,委屈巴巴道:“离年的图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除非……”她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她的图是在咖啡厅画的,除非有人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她的草图或者构图,然后回去临摹,不过现在去想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

这种事情本身就麻烦,画画的撞了构图,就像写小说的撞了大纲和框架。

即使时间上能推算得差不多,但这本身也是一个麻烦,这边她单行本还没上市,那边离年的杂志已经出刊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进入读者的脑海中,所有人都会觉得离年是比较早的那个人。

就算最后她说出了画草稿的时间,证明她是比较早的那个人,很多人也是不看这个的,你的海报和人家的构图一样,这事情本身就会让人的期待感大打折扣,很是糟心。

唯一的办法就是她现在赶一张新图出来,把海报的彩图换掉。

时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顾从礼进去把工作人员叫来,低声跟他说了些什么。

时吟四下看了一圈,转头看向顾从礼:“样书今天才收到的话,应该还没开始印刷吧?”

顾从礼掐了烟,跟着她一起进去:“样书还没印刷,但是物料……”他顿了一下,“海报和书签已经印好了。”

时吟的脸都白了。《鸿鸣龙雀》因为人气很高,摇光社非常厚道,甚至给她开出了三万的首印量。

时吟只有一部完整的作品,虽然她画了几年漫画,但是今年才画了《鸿鸣龙雀》,一些在微博上的条漫才渐渐在圈子里有了一些知名度。国漫现在虽然崛起了,但是单行本三万的首印量依然可以说非常非常有牌面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欺岸老师,他那个可怕的印量无人能及。

也就是说,书签和海报已经印好了,整整三万套,如果要换,那么全部要废掉。

时吟的小脸苦兮兮地皱在一起:“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重新画一张图把这些换掉呢?三万套海报和书签成本要多少钱,这笔钱可以我来出。”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海报和书签的成本相对比较低,这个倒没多少钱,关键是时间来不及。”

他淡声继续道:“预售已经过了这么久,时间也已经公布了,宣发部门宣传海报几天前全部弄好了,我们也跟合作的书店定好了日期。你这边重新画一张彩图,再色校,送厂,样书印出来时间会来不及。”

时吟舔了舔嘴唇:“两天吧。”

“两天?”顾从礼缓缓重复。

时吟点点头:“我现在回家重新画一张,明天我把新图给你,快一点儿的话时间应该来得及,你跟印刷厂这边沟通一下。”

顾从礼眯起眼来:“你后天之前想画出一张彩图,还要有之前那种完成度?”

时吟沉默了。

她之前那张图几乎用了整个过年的假期来画,整个画面的色彩、主角的肢体,还有背景的一些小细节,全部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但是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她甚至不想跟离年平分秋色,新的图必须比现在的这张更好。

做出决定以后,时吟第一时间回了家,叫了梁秋实过来。

项目整体进度要延后两天,好多事情需要去交涉安排,顾从礼去找了印刷厂的负责人,两个人暂时分头行动。

时吟之前神经绷得很紧,坐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构图的事情,要比之前的构图更出彩,画面要比之前的更有冲击力,就需要两个主角的肢体动作更吸引人。

她这本是少年漫,虽然鸿鸣和大夏龙雀两个主角cp感已经极强了,微博上各种原创画手网站上一大堆两个人的同人cp图,但是时吟的原作本身,所有的台词、分镜和互动,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这方面元素的。

所以,当梁秋实提议在海报里加一点这种东西的时候,时吟直接拒绝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这种元素,她其实蛮喜欢的,还在微博上画过段子,但是既然这本画的是正统的少年漫,那么她就不想放一些别的东西来吸引大家的眼球。

时吟开了电脑坐在桌前,将手里的数位板高高举起来,思考着有什么东西可以画。

这本漫画有两个人气很高的主角,之前的那张海报画了两个主角第一次见面,站在悬崖边的一个画面。

因为画的是刀和剑,所以配角也有很多,甚至每一个配角的人气都很高。

少年漫连载,往往什么时候人气最高呢?结局的时候。因为结局的时候是收官决战,是收尾,之前每一个单元出现过的角色都会出镜,多方混战,主角配角、主角小队和反派,每一个人物都在那个场景里。

时吟眨了眨眼,抓起笔来飞快地勾勒出了一个整体的大概草图,然后给顾从礼发过去:我想画一个这样的行不行,就把迄今为止出现过的所有人物,刀和剑都画进去,其实好多读者喜欢配角甚至多过两个主角,这样会不会比之前那张好一点儿?

顾从礼大概在忙,时吟等不到他回复,干脆直接动手画了。

半小时后,他才回复:会。

时吟刚要开心,顾从礼又发来一句:你画得完?

时吟:……

时吟默默地数了数草图上勾勒出来的出场过的所有角色。

一、二、三、四、五、六,算上两个主角,她一共要画八个人物。

两天的时间,八个人,完成度至少要达到之前的水平。

从现在开始,她不吃不喝不睡画两天一夜,好像不是不可能。

时吟掐在第三天清晨印刷厂开门之前画完了最后一笔。

这几天,顾从礼也没回过家,他从家里拿了换洗的衣服过来。时吟画完以后,哑着嗓子喊他:“顾从礼!顾从礼!”

顾从礼端了一杯温牛奶进来,时吟把笔一甩,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接过他手里的牛奶,咕噜咕噜喝掉,然后往桌子上一趴,朝着电脑屏幕点了点下巴,一句话都不想说。

一张竖版的海报,上面八个人,主角为首,后面六人形态各异,或坐或站,有的年少稚气未脱,有的冷硬成熟。

站在最前面的鸿鸣,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身泛着淡蓝光芒,刀尖直指地面,两手相叠,他微垂着头,神情冷峻。

大夏龙雀站在鸿鸣身旁,侧着身,赤红色刀搭在肩头,火红的额带纷飞在身后残阳血色的战场中。他扬起下巴,薄唇微挑,血红的瞳眸中带着睥睨一切的不羁和桀骜。

色彩、构图、层次感完全挑不出问题,画风是她特有的,带着时一味道的少年漫——有血气弥漫的杀意、铁马冰河的侠骨,也有一种高山流水的豁然和温柔。

这几天,在她画这张图的过程中,顾从礼一眼都没有看过。现在看到成图,他抬了抬眼,不由自主看向身后的人。

时一老师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整个人斜斜倒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顾从礼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靠过去,近距离地看着她。

她似乎没有睡得太熟,皱着眉,原本红润的唇瓣此时有些白,眼底有浅浅的一圈青黑。

顾从礼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抹掉她唇边沾的一点点牛奶,然后垂着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似乎觉得有些痒,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哼唧了一声,没睁眼,缩在椅子上继续睡。

不知道为什么,顾从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孩子乖巧地坐在阴冷的画室里,在画架前一遍一遍认真地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一画就是一下午。然后她将画满线条的几张纸堆在他面前,漆黑、清澈的杏眼期待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顾老师,我的线画得有没有直一点儿?”

顾从礼轻笑了一声。时间和命运是很神奇的东西,它见证着他的小姑娘一步一步地慢慢成长,从最开始他手把手教她画横竖线条,到现在她从容下笔,画出侠骨柔肠、浩荡山河。

她像一只稚嫩的蝶,破开层层叠叠柔韧的茧,也渗透进他生命中的每分每秒,牵扯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的跳动,转了一圈,最后他重新遇见了她。

执念不被辜负,深情也没错过。

这一张图算是透支了时吟的精力。

她一觉睡到傍晚,睁开眼的时候躺在卧室的床上,卧室里没其他人。傍晚霞光浅淡,火烧云从暖橙往青紫层层叠叠过渡。

时吟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懒洋洋翻了个身,一身的骨头都是软的,她都不想爬起来了,可是她很饿。

时吟捂着枕头哀号了一声,脑袋扎进蓬松柔软的被子里,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儿,闷上被子继续睡。

她再次醒来时,夜幕已经低垂,外面客厅里隐隐传出一点点说话的声音。

时吟爬下床,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明亮的光线从厨房透出来了。那些在时吟手里笨重的厨具在顾从礼手里听话得不行。时吟拉了拉睡袍带子,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踮脚往前探了探。

锅里炖着咖喱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米饭的香味从电饭煲里飘过来。

时吟刚洗好澡,额发发梢的水顺着顾从礼的衣领滚下去,他没回头,关火:“你饿不饿?”

时吟吞了吞口水,拍了拍他的背:“饿,米饭好了吗?”

顾从礼侧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七分钟。”他又回头扫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你把头发吹干再出来吃饭。”

时吟“噢”了一声,依旧站在原地,盯着焦黄飘香的咖喱不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从礼被她的措辞取悦了,微微勾起嘴角。在她还没察觉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从“过来”变成了回来。

他将锅盖盖上,洗手:“你去吹头发。”

她眼巴巴地盯着食物被扣上了盖子,于是移开视线抬起头,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顾老师给我吹。”

顾从礼垂着眼眸,任由她牵着他的一根手指往外走,然后拽到卧室门口,又噔噔噔地跑到床头拉开抽屉拿出吹风机,把吹风机塞进他手里。她坐在床边,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坐姿端正得像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朋友。

时吟坐在床边,眼巴巴看着他,湿漉漉的长发乱七八糟披散着。

顾从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转过去。”

她侧了侧身。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时吟享受着顾老师给她吹头发的待遇,乐颠颠地蹬着腿儿,背对他坐着,又忍不住隔几秒钟回头看一眼他。

男人的手指缠绕着柔软的发丝,轻轻拉了拉,吹风机的风调小了一些:“你老实一会儿。”

时吟“嗯”了一声,回过头去:“海报的图ok了吗?”

顾从礼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在吹风机噪音的掩盖下显得模糊。

时吟对她这次的作品很满意,得意地问:“不错吧,这张图是不是比上张好一点儿?”

“嗯。”

时吟噘着嘴:“你怎么不夸我?”

顾从礼平静地捏起她的一绺湿发:“我怕你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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