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二章 跟她回家

顾从礼面色不变:“我现在做漫画主编。”

二姨面上隐隐有了几分得意,却没表现得太明显,只笑道:“也挺好的,工作喜欢就好,我倒觉得这种普通一点儿的反而更好,我那个准女婿啊,跟我女儿一个性子,心气儿高,刚回国的时候,那些小公司高薪聘他他都看不上,左挑右挑才挑上现在这个。”

二姨喜滋滋地说了一个公司的名字,顾从礼微顿了一下,抬了抬眼,又垂眸。

二姨不仅热情和八卦,还有着当代家庭妇女特有的敏锐,顾从礼的这个小动作被她捕捉到了,她连忙问:“小顾也听说过这家公司?”

顾从礼慢慢地放下茶杯,礼貌点头,淡淡道:“听说过,是我爸开的。”

二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时吟垂下头去,偷偷摸摸笑了一声,被坐在旁边的时母戳了戳肚子。她赶紧躲,边躲边悄悄瞥了一眼旁边二姨沉下来的脸色,压下笑意。

她这个姨妈心肠不坏,人也热情,就是嘴巴碎了些,还有一点点虚荣心,家里人早就习惯了。平时大家懒得搭理她,让她自我兴奋一会儿就好了。

果然,二姨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将信将疑:“哎哟,小顾你们家是开公司的呀,你是富二代啊!你怎么不在自己家里的公司上班,跑去做别的啦?”

顾从礼微微笑了一下,非常低调:“工作喜欢就好。”

顾从礼一直待到吃完晚饭,其间,时吟和时父一句话都没说。

都说女儿像爸爸,时吟跟时父长得像,父女俩一起板着脸的时候尤其像,就是时父是真的板着脸,时吟则是装模作样。

饭后,顾从礼离开了,时吟送顾从礼下楼。时父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腿,偷偷摸摸往门口瞄。

他看见时吟站在门口穿鞋,大衣太长,她又懒得蹲,背对着他跷着二郎腿,顾从礼熟练地弯腰,帮她把皮靴拉上去。

时吟落脚,跺了跺,转过身来,男人再帮她围上围巾。小姑娘笑得明媚,拽着他的手给他开门,两个人一道出去了。

时母在门口送顾从礼,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防盗门。

时父冷哼一声,抬起食指指着门口抖啊抖:“你看见了吗?这丫头跟我板着脸板了一晚上,转脸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她是不是故意气我?”

时母白了他一眼:“你不也板着脸不跟女儿说话吗?大过年的,女儿带男朋友回来,你耍什么性子?让人家男孩子怎么看?”

“呸!”时父瞪着眼,“我同意了吗?我同意了吗?你看谁谈场恋爱像他们这么腻歪?还提鞋、围围巾!不就下楼送个人吗,还能冷死人?”

时母四下看了一圈,自言自语道:“吟吟是不是把醋坛打翻了,屋子里怎么这么重的酸味?”

时父唰地站起来,奓毛了:“谁酸了?”

时母一副很懂的表情:“你说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女儿男朋友的醋也吃。你不就是看囡囡跟你板着一张脸,不跟你说话,跟人家小顾有说有笑,腻乎得不得了,心里不舒服了吗?你自己要跟女儿闹别扭,怪谁啊?”

时父不说话了,蔫巴巴地坐下来。

时母将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我看这小伙子挺好的,模样真是好,家教也不错,听着还是一个富二代,各方面条件挑不出错来,吟吟能找到这样好的,我也是没想到。”

时父又火了:“什么叫没想到?怎么就没想到?吟吟哪儿配不上他了?吟吟能看上他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还不赶紧偷着乐?”时父啪啪拍桌子,“富二代怎么了?长得好怎么了?我看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配给我的宝贝提提靴子!”

时吟在家里过了一个异常舒适的年。

虽然在同城,但是她毕业以后回家的次数有限,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多的时候是时母去找她。

晚上她送完顾从礼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时父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

时吟摸摸鼻子,脱了鞋,将外套挂在门口玄关的衣架上,没说话,直接进屋。她走到一半时,时父咳了两声,她的脚步一顿。

她看起来柔和,其实不太好相处。时母曾经说她的性子和时父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时父当时不支持她画漫画,两个人在书房里噼里啪啦茶杯、花瓶摔了一通,时父放下狠话,她就真的不回来,到现在父女俩一通电话都没打过。

也不是没有亲戚什么的,包括时母都在说,她是小辈,那是爸爸,她总不可能让长辈来跟她服软,主动来跟她和好。

时吟觉得有些事情是要分情况的。如果时父现在说能够尊重她的事业和爱好,那让她跪下道歉都可以。

客厅里灯光明亮,时吟租的公寓不大,装修属于简约风,因为一直以来只有她一个人住,所以很多地方和家里不一样。

墙壁上的苏绣挂画、毛笔字,茶几上历史方面的书籍,沙发角落矮桌上放着的毛线筐,包括房子里的味道,都是她熟悉的、家里的味道。

时父坐在沙发上微垂着头,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紫砂壶茶杯,眼睛瞟来瞟去,就是不看她。

时吟突然有点想笑,笑完她又觉得鼻子有点儿酸。

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女儿像小姑娘一般,都跟爸爸关系比较好。

时吟不知道别人家的女儿是怎么样的,但是相比起来,她确实跟爸爸关系更好。

他很古板,也不怎么爱笑,小时候她总觉得他严格,他会看着她写作业,也不让她出去玩。

他很温柔,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翻着说明书给她烤蛋糕吃,虽然烤得很难吃。他还会在圣诞节的时候训斥他们这些小孩儿过外国节,然后晚上偷偷地把礼物塞到她桌子的抽屉里,第二天再假装不记得这件事。他的性格别扭得不得了。

从毕业到现在,时吟一次都没见过时父。

有的时候时吟会想,他最近身体好不好,但是转身就忙起别的事情来,把他抛到脑后了。

时吟眨眨眼,犹豫了一下,走到茶几旁边,声音低沉道:“爸……”

时父乱飘的视线收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知道跟我说话?”

时吟垂头抠着手指甲,不语。

时父白了她一眼,皱着眉,表情十分愤懑:“你现在大了,毕业了,自己能赚钱就长本事了?我说你什么了?我不就说你那工作我看不上吗?我说什么了?你跟我闹别扭到现在,你这个脾气像谁?”

“您还说让我要画出去画,不画完别回家。”时吟小声说。

时父被她噎住了,啪啪拍桌子:“我就说你这么两句,你一年没跟我说话!”

时吟弱弱地辩解:“您也没理我……”

“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还得去给你赔礼道歉?”时父瞪大了眼睛,额角青筋暴起,“而且你今天把男朋友带回来是什么意思?故意甜甜蜜蜜给谁看?你不就是想气我吗?你不搭理我,然后跟男朋友卿卿我我的,他还给你提靴子、系围巾。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自己不会系吗?你也不嫌丢人!”

时吟:……

时母坐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

时吟张了张嘴巴,又闭上,然后眨眨眼,试探性问道:“爸,您吃醋啦?”

时父一跃而起:“我多大人了还吃醋?”

时吟乖乖巧巧地垂下头,然后“噢”了一声。

一时间没人说话,时父瞪着她。良久后,他忽然别过头去不看她:“有时间你再带男朋友到家里坐坐,今天人多,我们没来得及说上话。”

时吟:“咦?”

“咦什么咦?几点了你才回来?”时父指着表,“你下楼送个人送到春晚开播了,赶紧洗澡睡觉去。”

时吟:……

时吟跟方舒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方舒觉得很能理解。

“时叔叔的性格不就那样吗,他那么疼你,从前只有他细心呵护的宝贝女儿有男朋友了,这就算了,女儿竟然跟男朋友关系这么好,这也算了,女儿跟男朋友亲亲密密却一句话不跟他说,他得多气!”

时吟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她状似无意地在吃早饭的时候透露了一下自己和顾从礼吵架了的事情,陈述了一下顾从礼低三下四地给她道歉,却被她痛骂了一顿的过程。果然,时父顿时人逢喜事精神爽,偷偷摸摸地开心了一整天,中午甚至亲自下厨,边杀鸡边哼歌。

男人真是神奇的物种。

新年过去,初七那天,时吟回到了她的小狗窝。

《鸿鸣龙雀》的单行本番外、跨页彩图、封套、内封,她在年前已经画好并全部交上去了,只留下一个作为随书赠品的海报没画完,她留着在过年期间画。

她和时父好不容易和好,两个人心照不宣,她也不想踩雷,在家里从来没提过自己工作方面的事情,就连海报都是她出门在咖啡厅里画的。

时吟一直很喜欢这家咖啡厅,离她家不远,坐落在市中心一条很有异域风情的街道上,位置有些偏,人不多。一个人的话,就算把东西放在那儿去洗手间也没什么问题。

单行本的制作周期和过程比起杂志连载来说步骤只多不少,漫画原作者把原稿发给责编,由责编确认过一遍以后进行分页,制作成一种叫作“台割”的文件,然后影印下来,重新发给原作者,进行作者校正,也可以称为初校。

初校完成以后,原作者将修正稿发给责编,设计师进行目录、扉页、封面等等的排版设计,在这个过程中,在截稿日期以前,编辑和原作者要做的就是反复地进行校对修正,直到确定原稿完全没问题,敲定封套、内封以及腰封的色校以后,交到印刷厂进行印刷。

整个过程其实是非常漫长且烦琐的,再加上印刷厂双休日和节假日是休息的,有什么问题需要沟通和意见交流只有在工作日的时候进行,周期往往会拉得很长。

时吟出《echo》单行本的时候,每天和赵编辑订正原稿,进行封套色校,一天一天熬下来,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现在换了顾从礼,时吟轻松了不少。

男人充分展现出他可怕的行动力,效率十分高,并且很多事情比如漫画里的主要人物介绍和一些小剧场的cut,时吟懒得做,干脆直接丢给他了。

顾从礼倒是很乐意接受任务,甚至会主动提出干活儿,顺便收点“劳务费”。

所以,当某天晚上某个人再次收了一笔巨款,餍足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边帮她做主角人物介绍排版的时候,时吟躺在床上,忽然有些惆怅。

她总觉得自己很亏,明明一般这种小事很多编辑会做的,她好像莫名其妙默认了是自己的活儿,然后把自己卖了。

时吟默默地裹着被子从床上一拱一拱地爬起来,长腿一伸,手臂撑着床头,隔着笔记本电脑看着他:“我怎么感觉自己有点亏啊?”

她的声音沙哑,一副刚被欺负过的样子。

顾从礼没抬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声线比平时略微低沉:“哪里亏?”

时吟抬手敲了敲他的笔记本电脑边缘:“我以前出的单行本,编辑有的时候也会帮我写人物介绍的,到你这里怎么要收费了呢?”

她累得不行,使不上力,表情忧郁又沉痛:“画漫画是多么神圣的事情,怎么能用来交易呢?我怎么能跟你做这种肮脏又龌龊的交易呢?我的良心好痛,我的职业道德全部被你玷污了。”

顾从礼像没听到一样,一只手顺着她的膝盖滑到大腿,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你累不累?”

时吟摇了摇头:“还好。”

他最近都很照顾她,一般一次就过,虽然还是有点儿累,但是至少能留她小命一条。

顾从礼点点头,保存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的床头柜上,然后搂着她的腰把人往上捞,另一只手顺着被子的边缘探了进去。

时吟吓得直往后退,她从他怀里窜出来坐到床上,然后抬脚踹他:“顾从礼,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顾从礼翻过身,抬手握上她的脚把她拉回来,轻轻笑着:“最近我对你太温柔了,重来。”

时吟:……

——你这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这天顾从礼如愿以偿,成功满足了他的变态癖好。

迷迷糊糊入睡之前,时吟心想,明天早上起来,她第一件事是把顾从礼的三十岁生日录入手机日历重大事件里,定一百个闹钟提醒自己,她要一天一天地倒数,然后在那天敲锣打鼓、彩炮齐鸣,庆祝他终于到来的宝贵的三十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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