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三章 梦想的行业

——每个人都是为了实现梦想踏入这个世界,推开期待已久的门扉,然后被现实打得万念俱灰。

十一月底的一天,顾从礼接到了顾璘的电话。

他没有存号码的习惯,通讯录里面的手机号一共没几个。顾从礼还在编辑部,他从会议室走出来,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您好。”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我。”

顾从礼的脚步一顿。

编辑部员工例行加班,顾从礼一出会议室,周围吵吵嚷嚷的,电话声音此起彼伏。顾从礼没说话,那边也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顾璘才问:“你在哪儿,怎么那么吵?”

“上班。”顾从礼走回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靠进椅子里,打开电脑,“有什么事吗?”

“上班?”顾璘慢慢地重复,“你现在做什么?”

顾从礼笑了,看着电脑桌面,语调有点慵懒:“我在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顾从礼一直觉得自己跟他很像。

血缘的力量很可怕,从小顾从礼就觉得自己有些地方跟顾璘一模一样:某些思想、对不在意的事物、情感上的淡漠,还有过于极端的掌控欲。他是掌握皇权的王,国土之上任何人都不能忤逆他。

顾从礼觉得自己的病症比起他的好像要轻一点儿,至少没到无药可医的程度。

顾璘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去看过你妈了。”

顾从礼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子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抿着嘴角,眸光敛起:“谁让你去了?”

顾璘似乎完全不在意儿子糟糕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继续道:“我的助理跟我说,你把她接出来了?”

顾从礼冷冷地勾起嘴角,淡淡道:“你助理的消息可真灵通。”

他半年前就接妈妈出来了,顾璘不可能不知道。

顾璘叹息了一声,似乎在抱怨儿子的任性让他有点苦恼:“你不应该把她带出来的,她在那边得到了最好的治疗……”

“神经病。”顾从礼把电话挂了。

他沉默地坐了十分钟,忽然站起身,抓过外套和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上了车以后,他给曹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有女人在尖叫,还有桌椅翻倒的声音,对方说些什么顾从礼分辨不清。

下一秒,手机被谁抢走,然后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白露轻柔的声音缓缓传来:“阿礼,我今天梦见你爸爸来了。”

顾从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露在那边轻轻地笑:“我梦见他站在门口,他看见我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跟他说话,可是他不理我。”她委屈地、语无伦次地说,“明明就在梦里,他为什么不理我?我就说他真的来了,他们全部说没有,他们骗人。”

“阿礼,阿礼,你什么时候放学?妈妈给你烤了一个蛋糕,你再不回来蛋糕就冷了,冷了不好吃的。”

顾从礼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睛,淡淡说道:“妈。”

白露还在欢快地、不停地说:“我今天中午还烤了一个苹果挞,放了好多好多苹果,还剩了一块儿,妈妈给你留着,特地没让别人吃,等你回来尝尝。”

“你要去看医生吗?”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从礼耐心地说:“你生病了,就像感冒一样,人感冒了要看医生,看过了就好了,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我没有……”她喃喃着,忽然低声哭起来了,“我没有,我不要看医生,我没有病,我为什么要去看医生?阿礼,你也不要妈妈了吗?”

“你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你也要把我送走!”她尖叫着,下一秒电话被她挂断了。

十几分钟后,曹姨打了电话过来:“夫人刚刚打了镇静剂,现在已经睡了。”

顾从礼抬起头,靠坐在车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曹姨叹了一口气:“治疗的事情还是要慢慢来,不能急,她现在确实对这方面比较抵触,这种事情还是要你来跟她说,我们的话她肯定不听。”

“我知道。”顾从礼依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曹姨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两句话,刚准备挂掉电话,忽然叫了他一声。

顾从礼没应声。

曹姨犹豫了一下才道:“你要注意好自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会好的。”

顾从礼坐在车里,垂着眸,忽然笑了。

这么畸形的家庭,这么不正常的父亲和母亲,大概还有一个同样不太正常的自己。

时吟观察了梁秋实整整两个星期,终于确定了他确实有点不对劲儿。

何止有点,他简直太不对劲儿了,时吟觉得她之前一定是谈恋爱谈得智商降到负五了才没有发现。

比如,冰箱里没有来自梁球球同志的水果和零食,再也没有画完一页分镜以后休息时间的闲扯,梁秋实整个人变得安静了不少,时吟有时候觉得他在刻意躲着她。

这天下午,时吟终于忍不住了,在梁秋实传给她一页画好的分镜背景,透视又出现了差错以后,她看着他幽幽问道:“球球,你是谈恋爱了吗?”

助手小鱼:“啊?”

梁秋实差点被口水呛着:“我没有,你突然之间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时吟眨眨眼:“那你有什么心事吗?”

梁秋实面无表情:“没有。”

时吟点点头,啪啪啪几下把他刚刚交过来的东西甩给他,然后放下笔:“那好,刚刚我是作为朋友关心你一下,既然你不想说,那接下来我作为雇用你并给你发工资的老板有话要说。”

她靠回椅子里:“这种低级错误出现不止一两次了,背景人物、透视、网点一塌糊涂,你如果真的有什么心事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要么跟我说,要么在拿起笔之前自己解决消化掉,不要影响到正经事情。”

时吟毫不客气:“你做我助手快两年了,这种程度的错你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才对,一次两次就算了,连着几个礼拜一直是这样,现在小鱼的背景人物都比你画得好。”

被点名的小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现在好像不是开心接受表扬的时候。

梁秋实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你也知道我做你助手快两年了。”

时吟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球球,我希望你有一天能画出自己的作品,但是你这不是一个漫画家应该有的工作状态。”

“那什么是一个漫画家该有的工作状态?”他反问,“你自己不是每次拖到最后才开始画吗?你这样的就是正确的、好的工作状态?我做你的助手快两年了,从来都是我在照顾你,我也不是为了你多给我的那点工资,我不缺钱,但是我不是一直想做助手的,我也想有自己的粉丝和作品。”

时吟愣住了。

梁秋实笑了笑:“我在想什么你注意过吗?之前的新人赏我也参加了,第二轮就被刷下来了,这些你也不知道吧?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你的助手,你觉得我有想要画出自己的东西的欲望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旁边的助手小鱼默默往墙角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时吟顿了两秒才说:“我没有觉得你只是我的助手……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就说了,你什么时候有自己的作品了可以跟我说啊,我一定会跟编辑介绍你的。”

“不用了,”梁秋实重新扭过头去,看着电脑上的ps,淡淡说,“因为我个人的问题影响到工作质量是我的错,对不起,之后不会了。”

时吟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是梁秋实一副明显不想再说下去的样子,时吟没法,只能继续工作。

梁秋实确实调整了状态,修改过的分镜毫无瑕疵,效率也提上来了,晚上两个人走的时候,他也一脸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儿。

时吟想叫他留下来好好聊聊,看着他的表情,又觉得今天不是好时候,改天再说好了。

送走了两个人,时吟回去把最后一页的主要人物墨稿画好。她刚放下笔,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已经开了,顾从礼站在门口,头倚靠在门框上,淡淡地看着她。

时吟先确定了一下今天是工作日没有错,然后眨眨眼:“你怎么来了?”

顾从礼没说话,嘴角耷拉着,神情看起来有些阴郁。

她跑过去,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子从他旁边探过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十二月,白昼变短,天黑得早,客厅灯没开,只有从书房里流泻出来的隐约灯光。淡淡的、熟悉的椰子混合着奶香,还有清新的洗衣液味道萦绕在他的鼻间。

过了这么多年,她的沐浴露和洗衣液都没有换过。而他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把这味道忘掉。

时吟关好了门,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去开玄关和客厅的灯。

咔嗒一声,光线明亮,顾从礼微眯了一下眼睛。

时吟站在他面前,抬手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嘴角:“你不开心吗?”

他适应了灯光,垂着眼:“没有。”

她穿着白色的珊瑚绒睡衣,白白小小的一团,杏眼漆黑,明亮又清澈。

顾从礼想起顾璘,想起白露,想起曹姨对他的担忧和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不管不顾地将时吟拉到身边来是不是对的。

她这么美好,她的家庭应该是很美满的,有疼爱她的父母,以后也会有爱护她的、温和又简单的男人出现。

他不能想,一想到她会站在别人身边,他的神经都要麻痹了。这样不对,她不是他的所有物,她应该是自由的。

可是他有什么错,他的想法有什么错?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这是顾璘教给他的。

顾从礼低垂着头,脑子里有些阴暗的东西挣扎着,和理智较着劲,长睫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忽然,有谁轻轻靠过来,细腻、温热的小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下拉了拉。

顾从礼扬起眼睛。

时吟踮起脚,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她放开手臂,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像被欺负了的小动物一样,撒娇似的蹭了蹭:“我不开心,我今天和朋友吵架了,好不开心,还好你来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儿委屈,听起来难过又低落。

顾从礼闭了闭眼睛,所有的事情他不想再去想了。随便吧,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通通不想考虑了。

时吟只能是他的,时吟这个名字生生世世要和他缠绕在一起。

顾从礼用冰箱里仅有的材料给她烧了一顿晚饭,然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时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里面炒饭裹着蛋液,黄澄澄的,黄瓜和胡萝卜的丁像是点缀,白的黄的绿的橘的混在一起,卖相很好。她还舀了一勺老干妈辣椒酱在盘子边。

“你不吃吗?”

“不吃。”

时吟歪了下头:“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年终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忙。

他看着她:“给你弄晚饭。”

时吟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的表情和眼神突然就让她觉得,现在还是暂时不要跟他提梁秋实的事。

她总觉得自己如果说了,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吃过饭后,顾从礼没待一会儿就走了。

时吟回到书房,把最后一点工作做完。半夜一点半,她终于把全部原稿发给了顾从礼。

时吟大功告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瘫软在椅子里,揉着酸疼的右手手腕,指关节嘎嘣嘎嘣地响。

她看着手机开始发呆。之前她答应了梁秋实,会带他去欺岸的《零下一度》周年会,结果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去。

时吟很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梁秋实工作上的失误让她有点生气,可是作为朋友,她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两个人认识近两年,一直以来,她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他心思很细腻,而且是一个居家小能手,很多她想不到的地方他都会帮她做好,而她好像没有帮过他什么忙。

除了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他,时吟不知道她还能够做些什么。她能够提供的仅仅是漫画上的一点儿帮助,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投稿参加了新人赏,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时吟很苦恼,一苦恼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举棋不定的时候,她就去骚扰方舒。

方舒从小到大主意都特别正,时吟没有见过她不果断的时候。她是时吟最后的港湾,是时吟的智囊。

方同学也是一个夜猫子,时吟一刷朋友圈,发现这人十分钟前才发了一张文艺电影的截图。时吟大喜,给她发了微信过去。

对方秒回。

于是她打了电话过去。

方舒接得挺快的,讲话有点含糊:“喂?”

“你在吃东西吗?”

“我在敷面膜。”方舒把面膜揭了,声音清晰起来,“怎么了?”

时吟闷闷不乐:“我跟别人吵架了。”

“就你?”方舒诧异,“现在连你都能跟人吵架了?”

时吟:“我初中的时候也染过紫毛的,西街一霸。”

“我知道,阿姨跟我说过,你染完被胖揍了一顿,第二天就染回来了。”

时吟:“你别闹,我真的好郁闷!我跟人吵架了,然后不知道该找他说什么。”

“男的女的?”

“男的,我的助手。”

方舒很不解:“既然他是你的助手,你为什么主动找他?”

“因为我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儿忽略他了吧,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注意他心态上的问题。”时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她说了,“就……我也有错。”

方舒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就说你怎么可能跟人吵架,你软得像一团棉花。首先,本来就是他工作上出现了问题,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在工作的时候是你的助手,你是他的老板,他觉得你们关系好,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工作上出现失误,然后用这种神奇的理由甩锅,他会不会太理所当然了?”

“而且,他的话听起来好像完全没有真的觉得抱歉的意思,大概他觉得自己一点儿错都没有吧?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主动去找他?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管他干什么,就晾着他吧!女人没有错,女人是不会犯错的。”

时吟:……

方舒好生霸道,她好喜欢。

时吟想,如果方舒是一个男人,那还有顾从礼什么事儿?在遇到他之前,她可能已经爱上方舒了。

听了方舒的话,时吟没主动找过梁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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