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吟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人凑上前来,很轻地嘘了一声:“不要开灯,我给你看一个宝贝。”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是男女朋友关系了,他不可能真想进展那么快,刚谈恋爱就跟她提一些限制级的要求吧?
顾从礼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会这样,她首先排除了这个想法。
所以她痛快地答应了:“好啊,你想要什么?”
顾从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靠进餐厅椅子里,回忆了一下某不知名陆姓男子手把手的教导,然后心平气和道:“我想要你成为我的女朋友。”
时吟:……
时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想起自从那天以来,这几天自己纠结的心理,还有一大堆顾虑和考量,她甚至想找个时间跟他说一下,两个人谈恋爱的事情是不是先保密比较好。
结果闹了半天,全是多此一举。大爷完全没听出来她那天的话是默认的意思,可能还以为她是不动声色地拒绝他所以故意岔开了话题。
时吟终于在非起床气影响下,再一次气得想打嗝。上一次她出现这种想要把他的脑袋按进水果盘里揍一下的想法,是他随意限制她交友,不让她跟朋友吃饭,在西班牙餐厅里的那次。
而这次她不知道她到底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时吟唰地站起身来,将椅子一推,朝着空气摆了摆手:“小邓子,送客。”
顾从礼一动不动:“不要这么吓人。”
时吟没好气道:“是啊,《还珠格格》漱芳斋里的小邓子死了两百多年了。”
顾从礼察觉她情绪不对劲儿,微微歪了一下头,神情淡漠:“你突然生什么气?”
她抬起手,一巴掌拍在餐桌上,凶狠地瞪着他,声音拔高:“你哪儿看出我生气了?”
顾从礼:……
顾从礼心想:陆嘉珩教的那些话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一点儿效果没见着,怎么感觉情况更糟糕了?
他以退为进:“行了,我不收你报酬了。”
时吟:……
时吟心情复杂。等人走了,时吟想把这件事情和方舒分享一下。
时吟打开微信,字打了一半,想了想,觉得有点儿丢人,于是放下了手机。虽然这件事情其实归根结底是一个乌龙事件,但是她莫名有一种自作多情的感觉。
她很不开心,更不开心的是顾从礼的反应。
时吟确定了,这男人是真的没追过女孩子。想想也知道,他这种人,活了近三十年,大概都是女人追着他跑的。
她的默认真的那么不明显吗?
时吟气到连她一直纠结的顾从礼是不是因为他奶奶喜欢她才追她这件事儿都忘了。
韩萏家在阳城,离s市不算远。
周六早上八点多,顾从礼到时吟家来接人。来不及吃早饭,她咬了一袋牛奶下楼,还带了一点水果和面包。
深秋早上天凉,一推开门,冷风往楼道里灌,时吟拽着鼓起来的风衣小跑到车边,打开车门钻了进去。顾从礼瞥了她一眼,调高了车载空调温度。
“早。”
时吟叼着牛奶袋子,声音含糊:“早。”
她之前没去过阳城,前一天晚上查了一下,从s市走高速过去要两个多小时。
时吟侧过头:“主编,你去过阳城吗?”
顾从礼顿了一下:“我不太熟。”
时吟“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她抽出手机,打开了导航。
机械而冷漠的女声在安静的车里不断回荡,时吟喝了一袋牛奶又啃了半个面包,吃饱喝足后精神头十足,开始跟着导航念。
导航说一句,她重复一句。
“××地图持续为您导航,前方五十米红绿灯右转……”
时吟:“五十米红绿灯右转,右转。”
“前方七十米,左转进入福州路。”
时吟:“左转进入福州路。”
“靠左沿山海路行驶四百米。”
时吟:“沿山海路行驶四百米。”
“继续前行两千一百米进入第三大道。”
时吟:“第三大道,第三大道。”
顾从礼:……
红灯亮起,顾从礼的车子停在路口,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来,问她:“车厘子好吃吗?”
时吟腿上放着用保鲜袋装好的洗好的车厘子,她的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捏着车厘子,宛如一个战斗状态的士兵。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上面的地图路线,闻言扭过头,眨眨眼睛:“甜的呀,你上次买的。”她以为他饿了,迅速意会,“我还有两盒酸奶以及面包和巧克力,你吃吗?”
“你吃吧!”顾从礼伸手从她腿上的保鲜袋里随便捏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她嘴里,她下意识含住了。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柔软湿润的唇瓣,两个人皆一愣。
顾从礼垂眼看着她,手指顺着饱满的果实滑下去,捏住细细的梗,一声轻响拽下来,丢进旁边的垃圾袋里:“你乖乖地吃。”
绿灯亮起,他扭过了头。姑娘嘴巴里还含着刚刚那颗车厘子,杏眼睁得圆圆的,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几秒,她的视线才重新聚焦,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嚼他刚刚送到她嘴里的车厘子,然后吐核。
她的动作十分机械,小鹦鹉终于安静了。车里只剩下手机导航冷冰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回荡。
顾从礼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食指指尖沾染了一点点淡淡的口红。他垂着眼,拇指指腹轻轻地缓慢揉捻。
时吟发现,顾从礼对去阳城的路好像很熟。
他没按照手机导航的提示走,车子很快出了市区上高速,过收费站。
时吟已经把语音导航关了,她吃了一路,肚子装得饱饱的。她耷拉着眼皮靠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
十一点,车子进了阳城市区,顾从礼先带她吃了午饭,她肚子不饿,没吃多少,基本上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他好像对这地方的餐馆也很熟悉,时吟撑着下巴问他。
顾从礼夹了一根青菜,平静说道:“我母亲是阳城人,我小时候在这边住过。”
时吟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啊?”
“啊什么?”
时吟歪了一下头:“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是很熟吗?”
顾从礼拿起瓷碗,盛了一碗鱼头汤推给她,神情淡漠:“嗯,现在我不怎么来了。”
吃过午饭,两人往韩萏租的房子去了。车子开到了一个老式小区居民楼下,门锁是坏的。他们直接进去是昏暗楼道,一层两户,铁门里面是一张木门。
站在韩萏家门口,时吟有点紧张。
她回过头去,看向身后的顾从礼:“你跟她说了吗?”
“嗯。”
“那我直接敲门了?”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你别怕。”
时吟点点头,舔了舔嘴唇。她刚要敲门,里面的木门被打开了,她愣了一下。门里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一个脑袋,这人提着一袋垃圾,怯怯地往外看了他们一眼。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但是白净的小脸看起来有些憔悴。她唇色苍白,没什么精神。
时吟尽量放轻了声音开口:“您好,我是时一。”
木门被打开了,两人隔着铁门对视,韩萏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顾从礼,轻轻地点了点头。韩萏将外面的铁门门锁打开:“您好……”
她将垃圾袋放在门口的小纸盒里,然后侧身让两个人进去。
房子不大,看起来四十平方米不到,没有客厅,只有一个小小的方厅,靠墙边摆了一张折叠餐桌。再往里面走是卧室,同样简陋,床旁边摆着一张桌子,对面摆设了一张折叠的小沙发。时吟他们站在卧室门口,对面房间紧闭的门被打开,一个老人警惕地看着他们。
韩萏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这是我妈。”
时吟坐在小小的折叠沙发上,拘谨地问了好。韩萏笑了笑,她的眼睛不算大,笑起来弯弯的,没什么杀伤力的下垂眼,看人的时候很温柔。
很多事情听当事人说起来,感觉是不一样的。
尤其对方的语气平静淡定,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时吟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泪腺像今天一样发达,她的鼻子酸得不行,眼睛都红了。
顾从礼原本没进来,他靠在卧室门边看着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韩萏笑了笑,像大姐姐似的拍了拍她的背:“都已经过去了,我都不难过了,你也别哭了。你眼泪一掉,我感觉顾先生要怪死我了。”
她的手一抬,纤细、白皙的手臂露出来了,上面有一道道浅浅的疤痕,还有烫的烟圈。时吟鼻子一酸,别开眼去。
待到下午四点,时吟和顾从礼离开了韩萏家。
走之前,她把阿姨的名片给了韩萏,女人站在门口低垂着头,声音很小:“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我会尽快还钱的。”
时吟正在穿风衣外套,闻言动作一顿。顾从礼顺手接过时吟递过来的包:“不急。”
直到两个人下楼上了车,时吟才扭过头来奇异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炽热,就这么看了五分钟,顾从礼终于转过头来:“你干什么?”
“没什么,我在观察顾主编的善良细胞到底藏在哪儿了。”
顾从礼懒得理她。
时吟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借的钱啊?”
他打了方向盘,车子转了一个弯:“她打官司需要钱。”
“这个我已经跟我阿姨那边打过招呼了,我就是没想到,原来你已经借过钱给她了。”
顾从礼淡淡道:“这官司她不打,还得我自己来。”
“你跟战栗的狸猫有什么仇?”
他轻轻勾起嘴角:“很大的仇。”
他一笑,时吟头皮发麻,遍体生寒,打了一个哆嗦,转过头去。
别人的笑容是治愈的,他的笑容是致郁的。比起他笑,时吟觉得这个人还是一直冷着脸比较好。
时吟的大学室友林念念的男朋友是阳城人,所以毕业以后她跟着来了阳城。时吟来之前听她说过,大家毕业以后两人没再见过面。
都是同级同校,林念念的男朋友时吟自然也认识,关系也还不错,于是大家约好了晚上一起聚聚。
顾从礼接下来好像还有事,他把她送到餐厅就走了。
约的五点半,时吟到得比较早,林念念还没来,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左手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市中心商业街,窗外灯火通明,斜对面是一个商场,巨大的led广告牌照得外面亮如白昼。
她撑着下巴看完了对面的两支广告,视线下移,只见广告牌下面站着一对男女。
男的长得端正斯文,女的长得漂亮大气,两个人站在斜对面的街角,似乎在争执些什么。男的动作幅度很大,看得出吵得很凶,女孩子气急了,哭着推他。
他没还手,任她推了两下,但是似乎没耐心理她,转身就走。女生追着他跑出去一段路,边跑边喊。
男人没回头,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的方向,然后慢慢蹲在地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时吟觉得这顿饭恐怕吃不成了。
时吟正犹豫要不要过去,一直蹲在地上的林念念站起来了,转身走进商场。十分钟后,她走进餐厅,视线扫了一圈,找到坐在窗边的时吟。
时吟朝她招了招手,她笑着快步走过来,神色自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儿。
她刚刚应该去补了妆,除了眼睛有点红,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还好刚刚没跑出去找她,时吟庆幸地想。
林念念在时吟对面坐下,她什么都没问,把菜单推给林念念:“你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你。”
林念念接过菜单,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啊,你来阳城还用你请我,我不要面子的吗?”然后状似不经意道,“老秦工作忙,今天他加班没来,等下次吧。”
时吟垂下眼,笑了笑:“好啊,程序员是比较忙。”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大部分是林念念点的,荤的素的一大堆,菜摆了满桌以后她还要了啤酒。
两人从毕业到现在一年多没见,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时吟大学毕业的时候,她们班的辅导员说:“你们大学时代交的朋友,是你们最后可以不受任何外界干扰选择的朋友。随着你们进入社会,进入职场,你们的朋友会越来越多,单纯可以交心的、可以畅所欲言的、可以不被利益因素影响的朋友却越来越少。”
两瓶啤酒下肚,两个人聊到大一秦江追林念念的时候。
时吟本来避开这话题的,还是林念念自己提起来了。
说到一半,她突然不说话了,手指捏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轻轻吸了吸鼻子:“吟吟,其实秦江今天没加班,我们本来都来了,然后吵架了。”
时吟没说话。
“我当时跟他来阳城的时候,我父母不太同意,觉得我走太远了,我当时没听他们的,觉得他们从小到大什么都要管我,我毕业了他们还要左右我的人生,不让我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觉得他们特别自私。”林念念将酒杯倒满,自嘲似的笑了,“我就是觉得自己跟秦江在一起四年了,从来没吵过架,我们做什么都合拍,我们可以相爱一辈子,可是工作以后,很多事情跟读书的时候真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时吟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寝室里,大学四年只有她没谈过恋爱,她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吵架而已,情侣哪儿有不吵架的啊?”她抬手去握林念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