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栗的狸猫粉丝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她开始觉得这样不对劲儿了。
和读者越互动、越熟悉,她就越能感受到某种负罪感,这是一种欺骗,这种事情是不对的。
韩萏说她不想再写小说了,她希望战栗的狸猫自己写。
她不想再披着他的皮,看着网上那些读者对他的喜爱和赞美,然后若无其事地欺骗他们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答应了。
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年,她帮他写了三年的书。
也是那段时间,韩萏家里出事了,她父亲的公司破产了。
她父母老来得子,四十多岁才有了她,现在父母已经近七十岁,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她父亲一病不起,卖掉房产填补要赔的钱,后来,她父母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她跟战栗的狸猫说,要拿钱给父亲治病。
他说自己没有钱。
韩萏半信半疑。她从来没缺过钱,对金钱向来不太敏感,但是战栗的狸猫红了三年,她几乎没休息过,给他写了三年书,发行量多少,赚了多少钱,虽然她从来没有去注意过,但是不应该是没有的。
就这样一直拖了几个月,她的父亲去世了。她家房产卖了个干净,她把母亲接回家来,和她一起住。
战栗的狸猫不开心,几次提出把岳母送到敬老院去。韩萏气疯了,她的悲伤、她的怒气、她近几个月以来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爆发了,和他吵架,她第一次产生了离婚的念头。
战栗的狸猫只好作罢,哄着她,让她继续帮他写书,因为他们现在需要钱,他们已经没有娘家可以依靠了。
可是她写不出来。她甚至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东西,整天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整整一年,战栗的狸猫在发现她写不出东西以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他的温柔、他的耐心全部没了,他变得暴躁易怒,稍微不顺心就对她破口大骂,拽她的头发,随手拿起什么都往她身上砸。
他不需要出门工作,他就每天看着她,不让她出门,看着她的手机和所有通信工具。
他的微博依然开着,每天都会发一些他们的日常,读者都以为他们依然很恩爱。
韩萏半年后才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愚蠢,意识到她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畜生。
他根本没爱过她。一开始,他就是因为她身上有利可图才接近她,表现出成熟、体贴的样子,现在,他发现她没有利用价值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暴露了本性。
韩萏看过无数推理案件,也写过很多推理小说,有无数个瞬间,她甚至想过将那些手法用在战栗的狸猫身上。
但是她还有母亲。她平静下来了,主动提出把母亲送去养老院,然后用半年的时间写出了新书《退潮》,并悄悄地收集了一些音频之类的证据。
她的顺从和才能让战栗的狸猫放松了警惕,他对她好了不少。
战栗的狸猫这个笔名沉寂了整整一年,韩萏知道,他绝不可能甘心平静。
果然,他找了一个不那么火,却也有着可观热度的漫画作者,利用她帮自己的新书制造热度。他的手段依然那么低劣。
韩萏没有阻止他,冷眼看着他做了一系列的事情,甚至在他让她用一晚上的时间改掉关键剧情和大纲的时候,她也很顺从地改了。
她就是要等到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沾沾自喜地爬上楼顶的时候,再亲手把他推下来。
韩萏发的微博很长很长,时吟看到最后,眼睛都哭肿了。
她本来以为,这个战栗的狸猫对她做的事情已经够恶心了,没有想到,他已经完全脱离了“恶心”这个词的范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门铃响起的时候,时吟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抱着一包抽纸,一边擦着鼻涕,一边走去门口。她抽抽搭搭地开了门以后,顾从礼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几秒。
时吟的眼睛肿得像金鱼一样,把她塞进鱼缸里就能吐泡泡了。
顾从礼回手关门:“你在学吐泡泡?”
时吟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闷闷的,没心情和他拌嘴:“你看到微博上的那件事了吗,韩萏小姐姐的事儿。”
“嗯。”顾从礼手里提着一袋子的东西,他走进厨房,将袋子放到台子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餐桌上摆得满满的,有很多新的零食,还有最新日期的牛奶。
顾从礼顿住了。时吟还在那边哭,一边哭,一边骂战栗的狸猫:“太恶心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渣!小姐姐真的太可怜了,他还打她!他的小说,所有的小说,全是那个小姐姐给他写的!我大学的时候算是他的书粉,还觉得他很厉害,小说写得好看……”
她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泪眼蒙眬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顾从礼拿出袋子里的豆腐:“嗯。”
时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不让我发微博,就是因为你知道会出这种事情?”
“他来找你合作的时候我就去查了。你没名气,他若真想做漫画,不会找你这个级别的。”顾从礼把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开始洗水果。晚秋,他穿了薄薄的毛衣,肩颈的轮廓薄削,垂着头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
但是这美色并不能影响时吟,时吟很不爽。
她蹦跶到厨房,在旁边的桌子边坐下,瞪着他的背影:“我哪个级别了?”
“你只有一部作品,知名度不高,姑且还算新人的级别。”
顾从礼关掉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消失,他端着果盘转过身来,里面是一颗颗硕大饱满的车厘子。
她撇撇嘴,捏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巴里,酸酸甜甜的口感,果实饱满,一咬,汁水满溢口腔。
美食冲淡了悲伤的情绪,时吟解开手机锁,点开微博,看下面的评论。
战栗的狸猫微博已经爆了,韩萏不仅发了一条长微博,还有不少音频的实锤。虽然她的微博下面也有一些战栗的狸猫的粉丝不相信,骂她骂得很难听,但是大多数人还是非常理性地用唾沫淹死了战栗的狸猫。
在韩萏的微博里面,还有时一老师出镜。她单独发了一条微博向时一道歉,下面是一段录音:关于之前那个剧情的事,是战栗的狸猫要我通宵把剧情改掉的,漫画合作这件事情也是他计划好的,给时一老师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和不便,真的很抱歉。
网友纷纷恍然大悟,评论的格式变成统一的“时一对不起”,零星能看到那种“狸猫老师的书逻辑性那么强,怎么可能是女人写出来的?你和时一就是商量好一起黑老师的吧!这年头自导自演的人还少吗,呵呵”。
时吟看得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这一锤子捶得那么深,捶得那么认真,依然有粉丝说狸猫不可能做这种事。
这人还带有性别歧视。时吟心想: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时吟状态转好,眼泪止住了,咬着车厘子刷微博。顾从礼坐在她对面,瞥了她一眼:“你的心情好了?”
时吟点点头,叼着车厘子细细的梗,忽然想起什么了,揉了揉哭得红红的鼻子,又有些担心地问:“主编,这种东西发出来,战栗的狸猫会怎么样啊?”她有点担心韩萏小姐姐。
顾从礼淡淡道:“她搬出来住了,这只狸猫找不到她。”
“那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种情况应该可以打官司了吧?”
“嗯,她好像准备起诉。”
时吟不说话了,眼神奇异地看着他。
顾从礼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我就是感觉你什么都知道,我不告诉你的事情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也知道。”
“因为是和你有关的事。”他神情平淡,把脚边的垃圾桶踢到她旁边,方便她吐果核。他顿了一下,突然问道:“你想见韩萏吗?”
时吟一愣。
顾从礼一只手撑着脸,微扬着下巴,棕色眼眸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意:“你想见韩萏,我可以带你去。”
她的眼睛亮了亮,朝他眨了眨:“我想帮帮她。”她咬了咬嘴唇,“虽然我做不了什么,但我阿姨是律师,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可以帮你,”顾从礼指尖轻点了两下桌沿,缓缓说,“不过我要收点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