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礼走到桌边,捏起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丢进垃圾桶里:“你先开电脑,那个文档接收以后会有最后修改时间的。”
时吟:“咦?”
“你不知道?”
“我知道。”时吟倔强地说。
顾从礼微微扬了一下眉,没说话,看着她过去开电脑。
时吟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很平静地打开了聊天软件,翻好友列表。她没找到狸猫,应该是狸猫把她删了。
她委屈巴巴地抬起头来:“他把我删了……”
顾从礼一只手撑在桌边,人站在她身后,俯身看着她的电脑屏幕:“消息管理器,里面有一个已删除联系人。”
时吟点开,还真的找到了狸猫。
她感叹道:“我从来没注意过还有这种东西,我以为删好友了就找不回来了。”
顾从礼淡淡说:“你接收文档的那个文件夹,后面也有一个最后修改时间,而且一开始就抱着这种心思的人,你觉得他的人品会好到哪里去?”
时吟点点头:“我本来以为自己画三话已经够恶心了,没想到他还能这么不要脸。”
她的话音刚落,顾从礼低低笑了一声。
时吟转过头来:“你笑什么?”
他直起身,后退了两步,靠在窗台上:“你画三话通宵了几天?”
“……也没几天。”
顾从礼没再说话,抽出手机开始玩。
时吟重新转过头来,把之前战栗的狸猫和她的所有聊天记录、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截图,一张一张保存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一时间,书房里十分安静,没人说话。
时吟以前没遇见过这种事情,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转过头来:“我先把截图整理出来发一条长微博?这种事情越早发声越好吧?”
顾从礼眼都没抬:“你随便弄,也可以再等等。”
时吟眨眨眼:“我不说话会不会显得我心虚?”
顾从礼抬起眼说:“我不是说了吗,一开始就抱着这种心思的人,人品不会好到哪里去,不急。”
他这么说,时吟好像真的放下心来了。
他太淡定、太平静了,会让人觉得没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
时吟“哦”了一声,然后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发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一开始就是她太傻,没什么防备,对方说什么,她都信了。
可是她真的没有想到,接个合作案而已,还会遇到这么奇葩的事情。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怀着恶意的人。
时吟的侧脸贴在桌面上,脸蛋被压得扁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主编,他又不是没有能力,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自己好好写啊,好看的东西总不会被埋没的。而且我又不红,他看上我哪儿了?”
顾从礼玩着手机:“他看上你不红吧。”
时吟面无表情道:“主编,我怎么说也是你现在唯一的作者。”
“时一老师,《鸿鸣龙雀》第四话原稿什么时候给我?”
男人冷冷淡淡的,“时一老师”一出口,时吟打了个哆嗦,小声嘟哝:“你说了不催我画稿了……”
书房里很安静,她的声音小,顾从礼依然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说:“你去洗漱吧。”
时吟这才惊觉,她从起床到现在,急着找文档和记录,头发没梳脸没洗。她飞速直起身来,滚出书房去洗了个澡。
她吹好头发换了衣服出来时,顾从礼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你要不要去吃早茶?”
时吟拿着毛巾站在卧室门口,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主编,你今天话好多啊。”
顾从礼:……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平时你都没几句话的,今天说了好多话。”
时吟心想:除了谈工作上的事情,这是第一次。
不过今天这件事情,应该也算工作上的事吧,毕竟她这边如果不管,《鸿鸣龙雀》的连载也会出问题。
顾从礼嘴角微抿,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别开眼道:“有人跟我说,追女孩子的时候要话多一点。”
时吟:……
时吟的脸红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突然手足无措。
冰川下的冻火突然开始燃烧,烫得上面的冰层都开始融化了,让人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如何招架。
时吟偷偷捂住脸,转身进卧室:“那我去换衣服……”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时吟靠在门后,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扑到床上,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时吟:同桌!顾从礼好像真的疯狂爱上我了!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多了,方舒终于有了一点动摇。
方舒:……
方舒:时吟,骗子胖二十斤。
时吟飞速改口:行吧,可能他没有疯狂爱上我,但是他说在追我。
时吟:千真万确。
时吟:毫不弄虚作假。
时吟:他之前还说一直在追我。
方舒思考了一下:他是不是家里催婚了,身边没什么合适的异性?他不是三十了吗?
时吟很在意地纠正她:他二十九,周岁。
时吟:而且他身边没有合适的异性,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信吗?他这个人明明就像发情期的公孔雀一样,无意识地时刻疯狂开屏吸引异性。
方舒:……
除了长相,方舒真的不觉得顾从礼哪里好,哪里吸引人。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不好接近、无情无义、不需要爱情的冷酷男人。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方舒:那……你答应他吗?
时吟:啊?
方舒:你不是说他在追你吗,那你准备答应吗?不要考虑那么多,就是你最真实的想法,想还是不想?
时吟沉默了。想,她当然想。在没再遇见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放下了。再遇见以后,她发现好像还是不行,自己下再大的决心,也抵不过一个顾从礼。
时吟甚至觉得,顾从礼如果再表白一次,她心里那条已经松动的底线大概会被他彻底打破。
时吟换了一件毛衣长裙,跟顾从礼出去吃早茶。
十一点,正是一天里温度适中的时候,天光薄淡,不穿外套也不觉得冷。
今天是工作日,两个人坐在茶餐厅里,时吟从起床到现在水都没喝过,饿得不行,狼吞虎咽吞下一份肠粉才觉得缓过来,可以以正常的速度进食了。
两个人坐在窗边,时吟用一根头绳绑好长发,然后咬着排骨:“主编,你今天不上班吗?”
顾从礼又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照顾我的作者也是工作。”
时吟差点呛着了。她戳了戳盘子里的排骨:“主编,我才二十三岁……”
顾从礼歪了一下头:“嗯?”
时吟脸红了:“我不想结婚……”
顾从礼一顿,随即平静道:“那我们就不结婚。”
她不结婚、不要小孩、什么都不给他都可以。他不需要别的,只要她是时吟,就够了。
时吟嗫嚅着:“可是你都三十了,你家里人……”
“二十九周岁。”顾从礼执着地说,“我家里人不管我,而且我奶奶很喜欢你。”
时吟想起了健身房那个很潮的老太太。
她垂着头,筷子机械地点在盘子里,里面的粉蒸排骨被她戳出一个又一个洞来。
顾从礼看着她,浅棕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更淡,他耐心地轻声问道:“你要试试吗?我会做家务,也会烧饭。”
他顿了一下,微微向前倾身,提出了他觉得对她来说最有吸引力的条件,低声诱惑她:“我还可以帮你画画。”
其实仔细想想,顾从礼对她态度的改变,好像就是她在健身房遇到顾奶奶以后开始的。
但是时吟确实被诱惑到了。顾从礼帮她画画,他真的好了解她。
一想到以后她躺在沙发里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剧,而顾从礼抱着数位板,捏着笔,当牛做马窝在电脑后面,帮她画连载和更新的画面,她就觉得太大逆不道了。但她喜欢。
时吟觉得,人生爽事,不过如此。
时吟夹起盘子里的那块粉蒸排骨,塞进嘴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吐出骨头:“《鸿鸣龙雀》第四话,今天就开始画吧。”
她的心咚咚咚狂跳,紧张得手指有点发抖。
顾从礼:……
时吟很善良:“我也不能不做事,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顾从礼给她夹了一个水晶虾饺:“我回去就画,你把那个助手辞了。”
时吟瞪大了眼睛:“谁?”
“你那个助手,”顾从礼顿了一下,补充道,“有你家钥匙那个人。”
时吟没get到重点:“主编,您讲点道理,球球是一个好助手。”
“我给你画就够了。”
“……这不是一回事儿。”
顾从礼把花生冰沙往前推了推:“这就是一回事,我不想哪天去你家刚坐下,就看见一个男人开门进来。”
时吟有点不适应他这个说法,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她只能跳过这个话题,诚恳地说:“主编,你今天真的好健谈。”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顾从礼看着她,突然皱起眉来:“小姑娘不是都喜欢这样的人吗?”
时吟:“哪样的?”
“油嘴滑舌。”顾从礼认真地说。
时吟:……
时吟突然觉得顾从礼这个人成语用得真不怎么好。上次他说朝三暮四的时候,她就应该发现才对。
两个人吃了早茶,工作日,顾从礼还要上班,时吟就自己回家去了。一旦独处,安静下来了,刚刚刻意忽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全部回到脑子里了。
时吟想看看微博的状况,又不敢看。她躺在床上,拽过枕头捂住脑袋,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边叫边翻滚。
所以她和顾从礼算是在一起了吗?她刚刚那样算是默默同意了吗?她那么说,应该挺明显的了吧,算是默认了吧?但是她感觉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啊。两人相处起来,顾从礼的态度,两个人说话的方式,都没有什么区别啊……
可是那种场景,在茶餐厅,时吟想象了一下她羞涩地红着脸,被求婚了似的说“我愿意”的场景。
时吟:……
那场景太尴尬了。她说不出口,还很羞耻。而且,顾从礼追她的原因,她也有点在意。
她唰地拽下枕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忽然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伸出手指指着天花板认真道:“时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谈论婚嫁,这又没什么,原因更无所谓了,你能不能表现得成熟一点儿?”
“你又不是小女生,不要每天纠结这种问题,他奶奶喜欢还是他喜欢不都一样吗?而且,可能是你想多了呢?”
安静了几秒,她忽然挫败地垮下了脸:“谈恋爱怎么能不喜欢啊……谈恋爱一定是要喜欢的呀……”
战栗的狸猫发出微博的第二天,时吟已经将手里全部能用的聊天记录和文档发过来的时间、修改时间全部截图了。
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写了一条长微博,用尽了她这辈子全部的文采,把从战栗的狸猫找到她合作到现在的前因后果写了个明明白白。
如果不是顾从礼让她等等,她大概会直接发微博澄清。
第二天下午,时吟收到了林佑贺的微信。
甜味苹果糖老师最近大概也忙到意识模糊,他的新连载是在周刊上刊登的,也是每周一话。而且这个人完全是非人类的,他还有一部少女漫作品在月刊上连载。
百忙之中,林佑贺刷了十多条微信消息。
小甜甜:我看到微博上的那个消息了。
小甜甜:你那个是怎么回事?
小甜甜:战栗的狸猫是谁?
小甜甜:你那个微博的条漫画得不错啊,他提供的脚本?
小甜甜:我怎么看他说你改了他的剧情啊?
巴拉巴拉,以此类推,一大堆。
过了几个小时,他又连着发了几条。
小甜甜:哦,这个反转我喜欢。
小甜甜:我白担心你了。行了,我忙去了。
时吟一脸蒙,觉得莫名其妙,先给他发了一个表情:什么反转?
过了几分钟,时吟倒了一杯水回来,看到林佑贺的回复。
小甜甜:微博上的,不是你弄的吗?
时吟端着水杯,歪了下脑袋,然后打开微博,点进战栗的狸猫的微博。
置顶的还是之前那条“请时一老师给我一个说法”的微博,下面的评论数量可怕。她好像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儿。
时吟有点茫然,带着找虐又有点好奇的心理点开评论,置顶点赞数量最多的一条:你别装死不说话好吗?小姐姐这件事儿你解释一下呗。我还真的信了你,觉得你特别爱媳妇儿,你们俩感情特别好,呵呵。
时吟:“咦?”
她眨了眨眼,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她被算计怕了,行动快于思考,咔嚓截了一张图,然后继续往下翻。
内容差不多,还有一条靠前的评论是为他打抱不平骂时吟的,发表的时间要早一点。
她一直往下翻了很久,才勉勉强强整理出全部剧情来。
战栗的狸猫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作品,除了第一年没掀起过什么浪花、文笔很拙劣的作品以外,没有一本书是他自己写的。早些年有几本书的大纲来自枪手,剩下的,从他爆红的那本推理书开始,以后的每一本都是他老婆给他写的。
时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个反转,她是真的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