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恶意,她突然有点不安。顾从礼淡淡道:“你自己打不过他,小朋友。”
周日那天,时吟起了个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不到七点。
她很久没在九点前自然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准备继续睡,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全是顾从礼将她圈在身前,凑在她耳畔的样子。
前一天晚上,她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吓醒了,一身冷汗。她干脆爬起来冲了个澡,然后往书房走。
时吟本来准备周末画《退潮》的,结果因为顾从礼生日,干脆提前画了。好在还是开始,她对这本漫画有十足的激情,分镜草稿修改了几稿,最终才定下现在这个版本。
时吟之前和战栗的狸猫商量过,这部漫画暂时先在微博上连载,不投出版社。
狸猫老师原话是这样的:反正我这本书是为爱发电,不要求有什么收益,只是想看见这本小说变成漫画,那就在微博上连载吧,以后再看。
时吟好感动,觉得战栗的狸猫老师更值得尊敬了。和这样的情操、德行相比,他不给她后面的稿子就让她画的行为都变得没那么令人反感了。
然后她理所当然地忽略了那句“以后再看”。
就这样,时吟怀着热情火速开工,以条漫的形式在微博上连载了两话,效果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退潮》第二话,转发、点赞过万。
战栗的狸猫很久没有新作品了,一年以来微博一直处于冷冷清清的状态,《退潮》这两话条漫,再次把他送入大家的视野中。
时吟给了他很大的署名,评论和转发于是基本上分为两部分,开始是时吟的粉丝比较多,后来,大家开始讨论脚本剧情,就有那么一些评论看起来有点奇怪了:
果然是大大的原作,我就说这种伏笔和抖包袱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熟悉!
刚看到是狸猫大大。之前看过这个漫画家在杂志上连载的漫画,剧情比这个逊色好多,果然不是她自己写的。
狸猫大大,呜呜呜呜,有生之年我还能看到你的新书吗?
只有我觉得这个时一是投机取巧吗,拿着别人的脑洞和剧情涨粉?
明明是这两家合作……怎么时一就变成投机取巧了,难道不是她画的漫画吗?
时吟眨眨眼,她都这么佛系了,居然还有这种疑似黑粉的存在。
她返回首页,刚一刷新,就看到战栗的狸猫刚刚发了一条新微博。
战栗的狸猫:最近有好多读者问我《退潮》这本书后续的剧情,本来我是打算用脚本做漫画的,但是既然大家都喜欢,我决定之后将此文放在××中文网上连载,大家记得来看。
时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条显示“刚刚”的微博,发现她之前那种不好的预感还真的成真了。
这个战栗的狸猫,跟她说合作,不给她看后续的剧情,嘴上说着想做漫画,不想发表成小说,她就真的信了。
战栗的狸猫停笔这么久,读者和粉丝流失量自然不用说。时吟不一样,她漫画连载了四年,从来没有休息停更过,而且最近《鸿鸣龙雀》势头正盛,甚至上期的连载排名直接拿到顺位第三。虽然战栗的狸猫有格调,他的粉丝比她的多了几倍,但无论是在哪个圈子,新的作者和好看的作品层出不穷,读者和粉丝流动性都是非常高的。
至少现在,漫画家时一的活粉和热度肯定高于作家战栗的狸猫。
如果战栗的狸猫直接说他要开新书,固然会引来一些粉丝的期待和支持,但是关注度和现在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他不是真的只想做漫画,只是在等她帮忙将新书炒热而已。此时此刻,她确信自己是一个傻子。
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时吟气到想爆粗。
战栗的狸猫确实打的一手好算盘,两话漫画转发量过万,免费给他打了一波广告,下面评论里还有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路人”控场,一时间评论里全是狸猫老师新书几个大字。
时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之前甚至问过他这本小说要不要出版,当时对方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她还觉得可惜。
就算他直接跟她说,他是准备连载这本小说的,想跟她合作做漫画,她也不会拒绝,因为她很喜欢这个脚本。他根本就没必要搞这么一出。
她强忍着一肚子的火,点开了战栗的狸猫的聊天窗口:狸猫老师,您在吗?
下一秒,对方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离线,头像唰地一下就黑了。
时吟:……
时吟终于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压着嘴角,往上一推,默默念叨:
不生气,仙女不生气,我们仙女不生气!
时吟啪啪啪地打字:狸猫老师,我刚刚看到您发了一条微博。您这本小说马上要开连载了是吗?可是之前我问您的时候,您说不想连载的。
您如果日更连载的话,我这边条漫的速度肯定跟不上连载速度的,这样的话就相当于给看了你的文的读者透露了后面的情节,那我画漫画还有什么意义呢?别人都看过小说了,对后面的剧情也都了解,那我画每话漫画,绞尽脑汁想的悬念和留白不是都像笑话了吗?
您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对面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时吟冷笑一声,继续打字:老师,这个圈子其实说小吧,真的不小,但是说大也不大。当时我们的聊天记录都还在的,您这样出尔反尔把别人当枪使,连句谢谢都没有,被人知道了的话,对您以后也是有影响的吧?
过了五分钟,战栗的狸猫的头像重新亮起来了。
狸猫老师很高冷: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并没有想过把谁当枪使。我这书本来就是为爱发电的,也是真的想好好做成漫画。你既然看到了我发的那条微博,也应该知道确实有很多人问我接下来的剧情,也想看这本小说。毕竟漫画和小说给人的感觉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确实有很多人想看,我才会临时做决定。谈合作的时候,你没说这样不行吧?
时吟:……
时吟心想:都是你提前计划好的,难道你还会在合作的时候把这个包括进去吗?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啊!
时吟觉得,这人不愧是写小说的,诡辩起来真的是让人哑口无言。她这个嘴巴笨拙的漫画家,完全说不过他。
大概是时吟这边的沉默让战栗的狸猫觉得她无话可说,自己占得上风,头像重新亮起来,噼里啪啦又是一段话:我对于自己的作品,是抱着绝对纯粹的想法的,并没有时一老师想的那么复杂,我也想不到这些,真的是临时决定,您想太多了。
时吟:……
他说得好像她花花肠子很多,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时吟气得瘫在椅子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跟小人打交道。
就算她真的把聊天记录发出去,人家也可以说:我在微博说得明明白白,是临时决定的,因为我的粉丝都在要求,我没办法,谁让我宠粉呢。
而且大多数人不会觉得这当中的利害关系有多么严重,他们只会觉得漫画的更新和小说连载没冲突,可能还会觉得时吟小题大做,觉得时吟太小气了。
无话可说,无话可说。时吟气得想摔鼠标。
她打开微信,点开大学寝室群,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朋友们,你们还记得我以前看的那本推理杂志,里面有一个作者叫战栗的狸猫吗?
她说着,把两人的聊天记录截图一张张发进群里,愤怒咆哮:你们看到了吗?他就是这种人!多么无耻!
时吟的室友全是暴脾气,整个寝室就她脾气最好,心软,最好说话。她说清楚前因后果以后,果然,剩下的三位小姐姐爆炸了。
她们一顿疯狂的唾骂,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横着到竖着,寝室老大就差没骂出一篇八百字小作文了。看着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往外弹,时吟突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骂够了,室友问她:那你还画吗?
时吟趴在桌子上,闷闷地道:画吧……
小仙女从来不骂人:你有什么毛病?他都这么欺负你了,你还继续帮他炒热度?你直接踹了他不行吗?
念念海鲜过敏:魔都鸽王时咕咕,你要对得起你鸽子王这个称号,直接放他鸽子不就完了!
时吟懒得打字,直接发语音,有气无力道:“我没办法啊,我都跟我的粉丝说了我会画这个,现在也有很多粉丝在追这个漫画。我现在直接放他鸽子是解气,但是这样不就是弃坑吗?我总不能这么坑我的粉丝啊……”
时吟哭唧唧: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嘲笑我。
对方也换了语音:“我不是嘲笑你,我是真的佩服你。我真的觉得你这种自由职业很难,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我在工作上受气了,实在忍不了还可以辞职跳槽,像你这种,再受气也要顾及粉丝和读者,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憋着,太不容易了。”
时吟被逗笑了:“但是其实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很开心的,有人私信说喜欢你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故事在杂志上被大家认可了或者单行本加印了,真的开心,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我主管是傻瓜:对不起,我选择和我的傻瓜主管斗争到底,我们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就不信了,我还搞不死她。
时吟:……
时吟虽然平时心软,也好说话,但是绝对不是任人欺负的人。
她肯定会画下去的,毕竟有一大堆粉丝等着她每周更新的漫画,她总不可能为了争口气就直接弃坑,不管那些粉丝了。
她直接跟战栗的狸猫要了剩下的稿子。她之前已经跟战栗的狸猫说过了,画黑白条漫比画彩漫省时一点,所以差不多一周可以画出一话。
微博上更新的这种条漫不像杂志连载,没有那么确切的截稿日,差不多的时候更新就可以了。战栗的狸猫知道她还有另一本漫画在连载,这个只能算是兼职,所以他自然也就以为,她一周只能画出一话。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还有仅存的一点良心,觉得愧疚,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画不出来,再加上新文即将开始连载的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并且反响良好,所以他很大方,真的把剩下的稿子放心发给她了。
时吟直接叫来了梁秋实,她画分镜草稿和主要角色,驳身、实景这些交给梁秋实。
她身体里充斥着怒火,这些被人算计以后的怒气,直接化为行动力,体现在她的工作效率上。
出一话漫画的时间,她不眠不休画出了三话。
说白了,侦探悬疑漫画和言情类的少女漫不一样,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剧情案件的悬念。
他的小说开始连载以后是日更,虽然每天字数不多,但是肯定比这边漫画出得要快,读者看过后续的剧情和发展以后,就算时吟绞尽脑汁画出那些伏笔和感觉,大家再看的时候也会说,“啊,这段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知道”,那她费力、拼命想要营造气氛的分镜就废了一半。
相对应地,如果她这边的剧情先更出来,那么一部分的读者在看过后,知道剧情和悬念再去看小说,小说的趣味性也会大打折扣,一定程度上,肯定会影响到一部分读者的订阅。
他日更,故事的进度比她快,她就只能做到更快。
反正她帮他炒了热度,那就干脆恶心他一把。
对待小人就要有对待小人的方式,既然战栗的狸猫想拿她当枪使,她总不能真的心甘情愿给他上膛。
果然,时吟一口气发出三话漫画那天,留言比平时多了一倍。
评论的人都在哭泣和号叫:
太辛苦了!
我永远爱您!这也太高产了吧,也要注意身体!
我看完了漫画,刚好昨天狸猫大大的更新断在这里,本来我还抓心挠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着他发下一章,现在终于舒服了。
时吟很满意。熬了几天,她准备开心地回去补觉。
洗了个澡,她回来关电脑的时候,就看见屏幕右下角一只面目可憎的狸猫一直跳啊跳。
时吟弯起嘴角,愉快地点开了消息。
战栗的狸猫:你不是每次更新一话吗?
时吟想了想,慢悠悠地打字:啊,本来我是准备一更一话的,但是狸猫老师这个故事太好看了!我画起来就不想停下来,完全废寝忘食,不知不觉就画了三话!您也知道的,创作这个东西就是这样,有时候灵感来了会有种停不下来的感觉。
战栗的狸猫:……
战栗的狸猫:那你也不用直接全部发出来啊。
时吟捏了捏这几天一直在不停工作的手腕,重复之前的话:老师,您也知道的,创作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画完了或者写完了以后觉得非常满意,就真的忍不住想要给大家一起看。
战栗的狸猫不说话了。
时吟瘫在椅子里揉着生疼的手腕,开心得想蹬腿。
她的腿还没蹬起来,顾从礼的微信发过来了。
顾主编:你的微博怎么回事?
时吟笑嘻嘻的,像一个求表扬的小朋友:我一个礼拜画三话!
顾从礼:条漫一话本来也没几页。
时吟:那也是三话。
顾从礼沉默了一下,发了语音过来:“别开心太早了,你觉得会做出那种事情算计你的人,可能白白吃这个亏吗?”
时吟:……
被他这么一说,时吟突然有点不安:“你别泼我冷水……”
顾从礼淡淡道:“你自己打不过他,小朋友。”
时吟啪地放下手机,不回复了。她不想听他乌鸦嘴。
事实证明,乌鸦嘴这个东西,不是不听就可以的。
熬了几天,时吟的身体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一觉睡到下午,一打开微博,就被下面铺天盖地的at和评论刷屏了。
她愣了好半天,点进去一条一条地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战栗的狸猫发了一条微博:夫人一直以来都很喜欢时一老师,虽然我没有听说过她的作品,但是因为我夫人喜欢,所以我是很期待这次和时一老师合作的。虽然之前我决定同步连载小说的时候和时一老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但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我唯一无法忍受的是,我的作品,我所珍惜的作品被随意修改,希望时一老师能够给出合理解释。
下面有几张图,一张是他文档的截图,另一张是大纲,还有之前他们谈合作时说好的,时一不能任意篡改剧情和设定,如果她有这方面的想法,也要征求对方的意见。
还有一张图,是昨天时吟发出去的漫画更新截图。
她一张一张点开图片看,瞌睡虫瞬间被赶跑了。
故事的走向不一样了。战栗的狸猫发的大纲和小说的内容,和她画的内容、剧情走向、伏笔完全不一样。
他连夜把自己的大纲和后面的剧情改掉了。时吟气得连手都在抖。
她出了大学校园,就直接在家里画漫画了,交际圈子非常单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她丢掉手机,爬下床,小跑进书房,准备去找之前战栗的狸猫发给她的后续剧情的文档。
刚走到客厅,她就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时吟扭过头,看到顾从礼拿着钥匙站在门口。
小姑娘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睡衣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深秋天凉,不比夏天,南方又没有地暖,地板冰凉。她呆愣地抬头看着他,想起他昨天乌鸦嘴,突然觉得好委屈。
她又气又委屈,憋屈得不行。她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人?她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会遇到这种讨人厌的人?
顾从礼走进来,回手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过来。”
时吟皱着鼻子,走过去。
他俯身,从鞋柜里抽了一双拖鞋出来,放在她的脚边,然后直起身道:“又哭?你现在知道委屈了,之前不是挺有主意的吗,什么都不跟我说。”
时吟瞪着他,鼻子酸酸的,硬是没掉眼泪:“我哪儿哭了?我被人这么欺负,稍微委屈一下不行吗?”
“我没有不让你委屈。”顾从礼垂着眼,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抬起手,拇指指腹从她有些湿润的眼角擦过去,落在耳际,轻轻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耳垂,“这事儿你要是早来找我说,跟我撒撒娇,你说我能让谁欺负你?嗯?”
时吟缩了下肩膀,揉着鼻子道:“主编,你今天的人设是霸道总裁吗?”
顾从礼:……
时吟继续夸奖他:“你真霸道。”
顾从礼:……
顾从礼收回手,看起来不太想搭理她了,径直进了屋。
时吟像一条小尾巴似的,乖乖跟着他。
顾从礼来过她家很多次,不过据点除了客厅沙发就是厨房,连洗手间时吟都没怎么见他去过。
这次,他直接走到书房门口,抬眼询问。
时吟走过去,打开了书房的门,恭恭敬敬把人请进去了。
顾从礼走进书房,环视了一圈。房间不算大,三面墙密密麻麻的全是漫画书和各种工具书,以及传记,高高的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
左手边有两张桌子,是工作台,应该是助手工作的地方;右边有一张一人长的小沙发,靠墙放着,可以临时休息。正对着门有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书,还有一些零食、速溶咖啡的袋子。
脚边垃圾桶里,全是巧克力的袋子、酸奶皮。这是一个漫画家宅女的真实工作环境没错了。
时吟摸摸鼻子:“我本来打算找一下他之前给我传的文档记录,可是那个记录也不能证明什么吧,万一他说是我修改过的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