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由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他到她家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吃顿饭吗?她忽然有点烦躁。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他阴晴不定、难以揣测,她和他相处全靠猜。
明明她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任何诉求了,她就想老老实实地工作,就这样保持着两个人的工作关系就很好。
时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了,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好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她永远是被动的那个人。她怎么做都不行,怎么做都不对。
时吟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低垂着眼,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也显得清晰:“主编,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说出来,行吗?我们现在算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关系吧,你什么事情都不说,我觉得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工作效率……我也想和你……”
她没说完,顾从礼忽然打断了她:“我们只能是工作关系了吗?”
时吟愣怔着抬起头来,表情有点茫然:“啊?”
他平静地看着她,棕色眼睛里像有某种情绪深深附着,语速很慢,声线诡异地轻柔:“我们不可以是别的关系了吗?”
后来,时吟常在想,她没在这天死在家里,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以这次来说,她本来以为自己不死也要少条腿的。
时吟大学毕业一年了,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有过怦然心动的少女时代。这种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里的经典对白,如果是别人说出来,她可能还会有点儿多余的想法,但说这话的是顾从礼,那她半点儿想法都不会有了。
时吟大脑当机数秒,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几个月前在出租车里,她无比豪迈地对他说,三十几页原稿能画完,她叫他三声爸爸。
行动快于意识,时吟脱口而出:“父女关系?”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顾从礼沉默了。
时吟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我开玩笑的。”
顾从礼:……
“主编,你还年轻。”
顾从礼:……
时吟语无伦次道:“女儿会有的,别急,别急。”
顾从礼:……
顾从礼奇异地看着她,神情难辨,倒是刚刚那股冰冷阴森的感觉消散了。
时吟越说越不对,揉了揉脑袋,哭丧着脸,干脆闭嘴了:“我还是不要说话了。”
顾从礼却突然笑了。和之前几次那种过分灿烂的怪异笑容不同,他看着她一脸沮丧的样子,舌尖轻舔了一下嘴唇,微微弯起嘴角。他走过来,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声音很轻:“嗯,不急,女儿会有的。”
时吟的心跳漏了两拍。
直到顾从礼走了,时吟都没弄清楚他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出来叫了外卖,一家很有名的茶餐厅,一份水晶虾饺皇,三个,六十多块钱。
时吟被那一记摸头杀刺激得好久才缓过来,等到意识到现在嘴巴里吃的是二十多块钱一个的虾饺时,她再次对主编的工资产生了新的认识。
她现在想想,之前的肯德基汉堡是委屈了他,怪不得他不想吃。
送走一个顾从礼,比她画上几天的跨页彩图还要累。
主编大大莫名其妙来了一趟,请她吃了一顿中饭,待了一会儿,又走了。
时吟猜不到他到底想干什么,她现在也懒得猜了,既然不知道,那干脆什么也不要想了。反正兵来将挡,她既没有拖稿也没有欠债,他就算犯病也不是她惹的。
她计算着他下次露面的时间,应该是第二话原稿交稿的时候了,她登时放松下来。
她快快乐乐地看完了今年所有的新人赏作品,不得不承认,林佑贺这个第一实至名归。
他的画风不是最好的,甚至线条有些凌乱和粗糙,但是每一个分镜都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力度,有扑面而来的血性,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第一次画少年漫。
这个力度可能跟他同样健硕的一身肌肉有关系,时吟乱七八糟地想着。
一本漫画看完,时吟体内的少年魂开始燃烧,整个人蠢蠢欲动。她回到书房里把之前画好的两页原稿重新画了一遍,再抬眼,又过了十二点。
她把最后剩下的部分补充画完,已经半夜两点了,她放下笔去找了点吃的,然后洗澡上床。
非赶稿时期,她一向不会定闹钟,睡到自然醒爬起来是常态。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丁零丁零的门铃声又响起来了。
隔一段时间,门铃声响一次,隔一段时间,门铃声响一次。
时吟快要被磨得没脾气了。
她挣扎着爬下床,出了卧室,走到门口,看也不看直接打开门,扫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男人,一把抓起鞋柜上的钥匙塞进他手里,然后“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时吟软趴趴地靠在墙边,抬眼看了一眼表:果然是九点半。这男人真是用秒表掐时间的。
时吟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突然有点期待顾从礼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她把门摔上,他发脾气转身就走。结果并没有。
她等了几秒,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发出轻微声响,咔嗒一声,门开了。
顾从礼淡定地进屋,回手关门,把钥匙放到旁边的鞋柜上,换鞋。
时吟:……
他抬眼,看见站在旁边的姑娘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哀怨的眼神像女鬼。
“早。”顾从礼平静地说。
时吟服了他了。她一分钟都不想站着,整个人贴着墙壁滑下去,盘腿坐在地上,脑袋靠在墙上,半死不活地抬头看着他:“我昨晚两点多睡的。”
顾从礼提着一个袋子进来:“那你睡了七个小时。”
时吟揉着干涩的眼睛:“睡七个小时,我会死掉的。”
“这是成年人的正常睡眠时间。”
“我不行,我需要睡满十个小时。”
顾从礼一顿,将手里的袋子放到小吧台上,垂头看时吟:“时吟。”
“嗯?”时吟困得打哈欠,眼角冒着泪花。
“人睡多了会变傻的。”他平静地说。
时吟抹了抹眼泪,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鼻音:“我的智商已经高到临界值了,必须要降一降才行。”
顾从礼笑了一声,进了厨房。
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他拿出来,时吟一点儿去看的兴趣都没有,就靠着墙坐在地上打瞌睡。当她差点再次进入梦里的时候,厨房里突然传来轻微的、咝咝的烤肉声音,还伴随着一股香味儿。
时吟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睁开眼来,侧过头,叫了一声:“主编?”
没人应声。时吟站起来,往厨房走。
男人站在厨房里,面前两个锅,骨节分明的手里捏着一个鸡蛋,在锅边敲开,举到平底锅前,一只手上下抖了一下,又是一阵咝咝的声音。
时吟凑过去看,锅里两片薄薄的火腿边缘煎得焦黄,旁边煎蛋的蛋液还没完全凝固,透明的蛋白慢慢变成白色,中间黄澄澄的蛋黄是流质的,边缘一鼓一鼓的,轻轻跳动。
时吟吞了下口水,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她家厨房不大,长条形,她站在他的身后,小脑袋凑过来,下巴蹭到了他衬衫的袖子。
顾从礼抬手抽出旁边架子上的瓷盘,糖心煎蛋出锅,手一抬,手肘就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玩意儿。
他动作停住,侧过头来。
姑娘正直勾勾盯着锅里的食物,一副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
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她这方面的意识好像半点没有。
但是至少六年前,她第一个看到的永远是他。
现在,他变成背景板,她的关注点全在别的上面了,别的人,别的事情,别的东西,相亲对象,老同学,助手。
唯独他,只有他,她现在看不见了。一种不太妙的情绪在他心里滋生蔓延。
顾从礼最拿手的事情就是忍耐和克制,如果他想,他可以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其他人只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但是面对时吟不行,随着她和他的接触,他的自控能力变得很差。越是接近她,清晰地了解到自己内心对她真实的渴求,他就越难以忍耐。
他不想让她看别人一眼,她应该只看着他。
活的,死的,人或者事物,任何东西都不能夺走那些本应该属于他的注意力,什么都不行。
顾从礼垂着眼,嘴唇抿成平直的线。
他要忍耐。这种阴暗的占有,他半点都不敢让她察觉,不然她一定会逃。
顾从礼已经经历过一次深深的困惑与迷茫,那是他自作自受,他心甘情愿接受惩罚。只要他的小女孩不逃,他就可以不急,可以慢慢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