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颗奶糖

“嗯。”沈亦白关了水,拿浴球打着沐浴露。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背脊,带起阵阵战栗感,他问,“你准备拿什么和资本家兑换?”

“你想要什么?”

“你说呢,宝贝?”沈亦白低喃。

林思晗半梦半醒间,感到枕边突然一下子空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忽明忽暗的光线透进来,她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正在穿衣服的沈亦白察觉到林思晗的小动作,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回去开会,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林思晗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透进室内的光越来越强烈,定时关闭的空调“叮”的一声。

林思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大脑放空。呆坐了会儿,又躺了回去。

今天没工作,可以多躺会儿。林思晗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算查查小白兔叽晗app上沈亦白更新的日程。

上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开会,除了会议还是会议。

“还在开会?”

会议室尽头的主位上坐着沈立国,沈立国下面一左一右地坐着沈家的直系后代。

一连开了好几场大会,沈熙凡也装不下去了,面前摊着的会议记录也没写几个字。而沈亦白面前的会议记录,更是一个字也没写。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惹得沈立国回头望了他一眼。当着沈立国的面,沈亦白解开手机,秒回了林思晗的消息。

“嗯。才醒?”

“刚醒,我去吃饭了,你专心开会。”

中午休息时间,沈立国把沈亦白叫进了顶楼的办公室。位于顶楼的办公室,视野更加开阔。远可眺帝都最北端,近可闻城市的钟音。每隔两个小时,都会有人上钟楼撞钟。这个钟楼是近年才修建的,寓意晓击即破长夜,暮击则觉昏衢。

“咚——”从远处传来的钟声,浑厚苍遒。

沈立国甩了一沓报纸到茶几上,呵斥:“这是怎么回事?”

报纸是今天的。娱乐版面上一整面只放了一张昨晚晚宴结束他抱林思晗出来的照片,照片旁印着几个黑体加粗的字。排版的人特意放大了林思晗的脖颈处,把她脖颈处那块浅浅的红痕圈了出来。

“怎么会传出这种新闻,沈亦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知道?”沈立国一听火气更大了,拄着拐杖敲在茶几的报纸上,报纸瞬间划出道道口子。

“在沈氏季会期间传出这样的新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沈亦白反问。

“沈氏形象受损,股市动荡。”

沈亦白语调未变:“正常恋爱而已。”

“你!”沈立国气结。

沈氏形象受损本就是无稽之谈,沈亦白又没有在有家室的情况下和林思晗搞在一起。股市的影响也不大,外界对沈氏的期望是通过联姻实现强强联手,给予他们一个更强的保障。沈氏二公子突然来这么一出,无非就是给外界一个信号,沈氏并不准备联姻。

沈立国一开始想无论沈亦白对林思晗是认真的还是逢场作戏,只要沈亦白不公开,他就有机会给沈亦白安排其他人。

经过昨晚那一出,沈亦白算是断了他的一条后路。他不可能当着媒体的面和沈亦白摊牌,更不可能给沈亦白安排其他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哪家还愿意把姑娘送来当第三者?就算有,一经曝光,他就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沈氏的股票受影响更大。除非……

“爷爷。”沈亦白抬了眼皮,直视着沈立国。周身带着压人的气场,宛如保护幼崽的野兽,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爷爷,我可以进来吗?”沈熙凡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亦白被沈立国叫进办公室再联系今天报纸上的报道,他就知道有热闹可看。特意等了一会儿,他才敲门。

“进来。”沈立国重重地喘了口气。

沈亦白瞥了眼人模狗样的沈熙凡,敛去周身的气势。

“爷爷,别生气。”沈熙凡进来坐到沈立国身边,替他顺着气。

沈熙凡把茶几上破裂的报纸扫到垃圾桶中,面上一副沉痛的样子:“弟弟他少不更事。”

今天日报的内容对他们家来说,相当精彩。财经板块是对沈氏季会的报道,娱乐板块是对沈氏二公子和当红小花恋爱的报道。

这个林思晗,他可惦记了好久呢,当初为了这个女人沈亦白可是断了他一根手指。

“你也少给我来这一套。”沈立国拿拐杖不断地敲着地板,“他少不更事,你是什么?”

“爷爷啊。”沈熙凡站起身,讨好地看着沈立国。

“你比他高明在哪里?”

沈熙凡嬉皮笑脸地保证:“我不会娶她们。”

沈立国冷哼一声,不再理睬沈熙凡,转头对沈亦白吼道:“沈亦白,你是不是要向你爸爸一样,非要气死我不可?!”

沈亦白挺直脊背,插在西裤口袋中的手收紧:“和父亲无关。”

沈亦白的母亲江月蓁也是个演员,江月蓁不但美,演技同样出色,一颦一笑皆是戏韵。两人在一次晚会上相识,沈浩对江月蓁一见钟情,苦追小半年终抱美人归。恋情公开后,圈内外都为之沸腾。沈立国原本并不把这段恋情当回事,他不认为儿子会去娶一个毫无价值的演员。他没想到的是,沈浩完全不顾他的反对,毅然地娶了戏子。

婚后,江月蓁顾及沈家的形象,宣布退出娱乐圈。沈浩从沈氏名下的子公司回到总部,开始接手沈氏海外投资的项目,他想借此取得沈立国的认可,从而改变沈立国对江月蓁的看法。

但沈立国仍然不断给沈浩施压,长久熬夜工作,导致沈浩身体和心理上双重超负荷,抑郁的情绪也不利于治疗。沈浩身体彻底垮掉后,沈立国把矛头直指江月蓁,认为是她没有照顾好沈浩。

那时候沈氏拓展海外的项目又出现了纰漏,为了尽快解决纰漏沈浩不顾江月蓁的劝阻拖着病体重回工作岗位,在纰漏解决后,父子关系持续恶化,沈浩抑郁更加严重,疗养一段时间后几乎不见效果,反倒更加严重。

清明,老宅祭祖。沈浩和江月蓁在赶向老宅的途中出了严重的车祸,当场丧命。

那年,沈亦白五岁。在同一天,失去了最重要的两个人。

“要是没什么事,我出去了。”沈亦白松开了收紧的拳头,强压下心底的厌恶,敛去眼底的波动,淡淡地说。

不等沈立国给他回应,沈亦白径直出了门。

一场戏最重要的演员都不在了,那戏也没什么看头了。

“爷爷,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去劝劝弟弟。”沈熙凡说完就跟着沈亦白出去了。

沈亦白在等电梯,沈熙凡追上来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沈熙凡进去后对沈亦白说:“沈亦白,你够可以的,林思晗给你下了什么蛊?”

“沈熙凡。”沈亦白一字一顿地说,“在管我的事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管好你自己。”

“你说要是你做的那些事也在沈氏季会期间曝光,爷爷会对你做什么呢?”

沈亦白轻飘飘的声音在沈熙凡耳边响起。

沈熙凡僵住了虚伪的笑脸,不寒而栗。他是沈氏明面上的第一继承人,如果沈氏的股票因为他而出现动荡,沈立国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他和沈亦白不一样,沈亦白就算没了沈氏没了沈家,还有b.s。他没了沈氏,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电梯门开了,沈亦白理了理西装外套进去了。

午后阳光照到一楼大厅的白色瓷砖上,沈熙凡依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沈亦白刚才那句话是在警告他,不要动林思晗。

沈熙凡和沈亦白做了这么久的兄弟,对沈亦白的性子也算了解。沈亦白狠起来,六亲不认。不管是谁,只要挡了他的路,他一律清扫干净。

从地下车库取了车,沈亦白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沈总,下午有什么事吗?”接了电话的助理在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工作。

沈亦白塞了耳机,说:“下午的会不用去了。”

正在外面吃饭的助理吓得扔了筷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和沈亦白确认着:“下午的会?”

“嗯。”

“是取消了吗?”

“不是。”沈亦白踩下了油门,“你要是想去听废话我不介意。”

助理捧着手机,欲哭无泪。沈总不去,他去干吗,这不是伸着头过去给沈立国骂吗?

林思晗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才磨磨蹭蹭地去洗澡,洗完澡后特意挑了件宽松的灯笼袖纱裙穿上,目的是为了遮掉那些暧昧的痕迹。

林思晗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犹豫了半晌才敢给老林打电话。一边在心底默默地祈祷老林没有看到那些报道,一边受着铃声的煎熬。

电话通了,赵玥接的。慈爱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林思晗舒了一口气。

“妈妈。”林思晗撒娇。

“闺女啊,怎么了?”赵玥偷偷看了眼客厅中的林学森,压低了声音,“你爸看到新闻了。”

“……”林思晗打开电视,把手机换到左手边,“妈,其实那个……”

“昨晚怎么回事?”赵玥严肃了语气。

“什么都没发生!昨晚他和我参加了个慈善晚宴,在会馆外面碰到了他的一个熟人,他们两个谈了会儿事情,我就陪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会,脖子上是被蚊子咬的!”

“哦。”赵玥哦了一声,“那最后怎么是他抱你出来的?”

“脚酸,他就抱我了。”林思晗叹了一口气,胡乱地摁着遥控器,“妈,我和他是认真的。”

“嗯。”赵玥坐到了林学森身边,开了免提,“思晗,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所有的事情你都有自己的认知和理解,我和你爸尊重你的决定。我们的想法很简单,保护好自己。”

“嗯。”

赵玥这番话既是说给林思晗听的,也是说给林学森听的。

“闺女。”林学森动了动嘴皮,“回来之后,把小沈带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最近他很忙,等过了这段时间。”

“那没什么事,我们就挂了,等会儿我还有课。”

林思晗放下手机,把下巴磕在膝头上,双臂环抱着膝盖,看着电视里推送的影片。

是很老的一部虐恋影片,剧中女主被做卧底的男主失手错杀,濒死之际,女主还是笑着对男主说:“我爱你。”

女主强撑的笑,血色尽失的脸划过泪,美得惊心动魄。明月照在血渍斑斑的甲板上,海风扬起女主的黑发,涛声也在悲鸣。

世事难两全,相爱之人阴阳两隔。失手错杀爱人,一辈子都要背负着罪恶感苟延残喘。那一句“我爱你”,更是凌迟,孤独是他的,罪孽也是他的,走不出,逃不开。

“哭了?”沈亦白从背后抱住林思晗,捏她脸的手触到了一片冰凉。

沈亦白把抱膝的林思晗转向自己,低头亲了亲林思晗小巧的鼻头。

沈亦白按了暂停键,电影画面定格。波光粼粼的海面停止晃动,甲板上的女人摇摇欲坠,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白玫瑰,生命的花瓣在一片一片地凋零。

沈亦白看到电视中的女人,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怎么突然看这个?”沈亦白抽过茶几上的湿纸巾,捏过林思晗的下巴,耐着性子给她拭去眼泪,沈亦白的指尖很快被濡湿。

“沈亦白。”林思晗低下头,攀上沈亦白的胳膊,紧紧揪住他的衬衫,“妈妈她……”话说半截,林思晗就哽住了,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电影刚开始的时候,女主就林思晗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张脸总,觉得在哪见过。直到最后她被恋人失手错杀的那一刻,在说“我爱你”的前一秒,林思晗从她抿唇的小动作上看到了沈亦白的影子。

沈亦白习惯性的小动作,抿唇。她才恍然大悟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是沈亦白的母亲江月蓁,是演艺圈一个时代的象征。从出道起就一直备受关注,哪怕最后退隐,在娱乐圈也有着无人能超越的地位。当年她在事业的巅峰时期,为了爱情选择退隐,在娱乐圈引起不小的轰动。

“嗯。”沈亦白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思晗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紧紧地抱着他。想用行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她。

林思晗知道了,全知道了,沈立国的小儿子不顾家族反对娶的正是江月蓁。报纸上对那场不被祝福的婚姻也是褒贬不一,有说江月蓁大胆追求真爱的,也有说江月蓁只是为了钱财才嫁给沈浩的。那个年代的婚姻不被男方家族承认,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场笑话,没有亲人的祝福,她不知道沈亦白的母亲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可以走到那一步。

只要一想到沈亦白在同一天内,失去了双亲,她的心就疼得不行。

“那时候你多大……”林思晗闷在沈亦白怀里问。

“五岁。”沈亦白迫使林思晗抬起头,审视着她哭花了的脸,“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哭。”

林思晗的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捅了一刀,眼泪更甚了:“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没用,晚了,想要后悔也没机会了!”

“不后悔。”沈亦白把林思晗抱到自己腿上,低头亲吻着她泪迹斑斑的脸颊,逐一吻去她的泪,“你别哭了。”

“我没有哭。”林思晗脱口反驳。

沈亦白:“……”那他吻的是水?

“好吧,我哭了是因为妈妈的演技太好了。”林思晗找了个不太高明的借口。她不想让沈亦白知道她哭是因为她觉得沈亦白可怜。沈亦白不需要可怜,更不需要她的可怜。

“妈妈?”沈亦白抓住了重点,抱着林思晗躺倒在沙发上,“这么快就叫妈妈了?”

“沈亦白,你是不是不想娶我?”林思晗趴在沈亦白身上,“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沈亦白把林思晗往上抱了抱,让她趴得更舒服点。

“我就掐死你。”

“掐死我就没人娶你了。”沈亦白半阖着眼,“明天带你去见妈妈。”

“好。”

静了一会儿,林思晗突然问:“你妈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沈亦白翻身把林思晗压在身下,定定地看着睫毛上还挂着泪花的林思晗,抿唇。

林思晗在沈亦白毫无掩饰的目光下,脸由白转粉,像开得正妖娆的红玫瑰,于晨曦中绽放,满含朝露。

“喜欢你这种叫妈妈的,乖顺又听话。”沈亦白话音中带着笑意。

“你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啊。”林思晗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想。”

沈亦白阖了眼,把头埋在林思晗颈窝处:“五岁之前的事我没多少印象。记忆中,父亲很忙,他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基本都在睡梦中。妈妈很温柔,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陪我,偶尔陪父亲出差。和你一样,不太会做饭,但是只要知道父亲要回来吃饭,她就会花一天的时间准备晚饭。父亲如果回来迟了,客厅里会为他留一盏灯。”

沈亦白想到什么说什么,断断续续的,没有多少逻辑,林思晗却听得认真。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林思晗犹豫着问:“那五岁以后呢?爷爷对你……”顿了会儿,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林思晗又重复了一遍,“爷爷对你好不好?”

“嗯?”沈亦白拥着林思晗,“爷爷除了不想承认我,其他地方并没有过分苛责我。沈熙凡有的,我也有。”

要是没有沈立国,就没有现在的沈亦白,他的逼迫成就了现在的沈亦白。

沈立国给了他最好的环境和教育,最后他用沈立国教他的道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沈立国是一个可怜的老顽固,一生都在为利益而活,打了大半辈子如意算盘,到头来却被沈亦白摆了一道。

“嗯。”林思晗环住沈亦白,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一般,“下午不用开会?”

“不用。”

“你睡吧,我在。”

宁安墓园。

远离城市中心的墓园里很静,风在这里都像静止了一般,偶尔才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声。宁安墓园四面都种植着高大的苍柏,浓绿的柏树直指苍天。抬头,视线也变得狭窄,只能看见被苍柏圈出来的那片天。

林思晗被沈亦白牵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被雨水冲刷过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早上下了雨,雨后空气清新了不少,一扫往日的浑浊。

台阶两旁是一排又一排的石碑,石碑上刻着逝者的名字。有的坟冢前依稀可见枯萎了的花枝,花枝被风干后又受了雨水,颜色像烂了的香蕉皮,躺在白色大理石台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亦白。”林思晗加快了步伐,靠近他。

“嗯?”

“我紧张。”

她真的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氛围下,紧张的感觉被放大。

沈亦白牵着她往前又走了没几步,说:“到了。”

林思晗跟着停下来,下意识收紧了怀里的百合。

照片上的女人风华绝代,黑色长发显得面容素净柔和。沈亦白的外貌几乎遗传了他的母亲,尤其是那薄唇。不同的是,沈亦白的眼睛漆黑深沉,让人很难看出他的情绪和想法。而照片上的女人,眼睛明亮清澈,气质里透露着几分沉静。

林思晗看着照片里面带笑容的女人,想到了一个词,岁月静好。

放下百合,林思晗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握沈亦白的手腕:“妈妈其实是很幸福吧?”

“嗯。”自从遇到沈浩那一刻起,妈妈就是幸福的。

世界上的爱情有千万种,每个人的都不一样,有的人如溪水一般顺其自然,有的人如飞流直下的大瀑布一般跌宕曲折,有的人如雪域高原上的潭水一般澄澈。她和沈浩的爱情有过轰轰烈烈,也有过茶米油盐的安宁,生死同衾也是一种幸福。

林思晗看着紧紧挨着江月蓁的那一张照片,在心底默默地喊了一声:“爸爸。”

一阵风过,像是有人拥着沈亦白和林思晗一样柔和。

“你和妈妈说了什么?”回去的路上沈亦白问走神的林思晗。

“啊?”林思晗回过神来,反应很快,“我们等价交换,你告诉我你说的是什么,我再告诉你我说的是什么。”

沈亦白转头,上下打量着副驾驶座的人,一手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精明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二傻子,特别好骗特别好忽悠?”林思晗攥紧了拳头,“我跟你说,你想好了再回答,否则小拳拳捶你胸口。”

兔子和他在一起久了,学坏了。

“你应该感谢我。”沈亦白没有直接回答。

“什么?”林思晗还保持着攥小拳拳的姿势。

“还记得s中图书馆一楼常用工具书那里贴的宣传标语吗?”沈亦白抿了下嘴角,继续说道,“和优秀的人在一起,你也会变得优秀。”

“我感觉你很想被小拳拳捶胸口。”林思晗听懂了,沈亦白就是在委婉,不,一点也不委婉,他很直白地告诉她,和他在一起后,她的智商见长了。

“中国有句古话叫近墨者黑,沈亦白你就是一个大染缸,从内黑到外。”

沈亦白没否认。

上了高速后,沈亦白突然开口:“我和妈妈说我带儿媳妇来看你了。”

心口又被开了一枪,林思晗放下攥着的小拳拳:“下次告白之前能不能给个通知?”

资本家沈亦白商人本性暴露:“等价交换,你的。”

“我?我跟妈妈说我很会照顾人,和她还是同行,我还给她讲了我和你之间的故事,从学生时代一直到现在,希望她不要不喜欢我……”

——沈亦白,我天生愚笨,只有孤勇,只要是你喜欢的,对你好的,我都愿意去学。

沈亦白耐心地听完,问:“林思晗,你爸什么时候同意你结婚?”

林思晗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小拇指勾过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偷户口簿登记结婚。”

沈亦白忍了忍,没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喊:“林思晗。”

“啊?”

“你真是个人才。”

偷户口簿和他结婚,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道理林学森肯定知道。知道后,他估计就能进老林的黑名单了。

林思晗嘴里吐着气泡,攥紧小拳拳直接抡在了沈亦白大腿上:“是谁先急不可耐地想结婚的?

“而且啊,沈亦白,你这算是求婚吗?没有鲜花,没有戒指,甚至连单膝下跪都没有。”

“想结婚。”沈亦白习惯性地抿唇,“不过这不是求婚。”

林思晗:“……”

她看这个人就是想被小拳拳捶胸口,想结婚又不是求婚是什么逻辑?亏她连偷户口簿去登记结婚都想出来了。要是给老林知道,怕是未来一年她都见不到他们家客厅柜子下面的户口簿了。

“你什么时候回s市?”

“嗯,你要回去?”沈亦白关了导航。

“嗯,明天回去。”林思晗滑着手机查看着行程表说,“要去剧组报道了,有一个开机仪式。”

沈亦白“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林思晗:“……”就嗯一声,没有下文?

沈亦白瞥了一眼呆愣的林思晗,凭着他对林思晗的了解,问:“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林思晗摇头:“没有。”

沉默了没几秒,林思晗勾直视着沈亦白的侧脸,说:“我想去大和寺。”

彼时在大和寺,还是少年的沈亦白独坐在佛缘最深的荷边栏杆上,问她身后亭子中石碑上刻的什么字。

什么字?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那时候林思晗不懂,确实不懂。直到后来沈亦白出国,她上大学的时候才模模糊糊懂了些。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他果真没动,且走得决绝。

下午两点多,沈亦白开车赶到了大和寺。

大和寺还是那个大和寺,过了多年,大和寺外围的树更密了。走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林间湿凉的气息激得林思晗脑门上出了一层冷汗。

一如记忆中的那个夏天,蝉鸣声声,岁月沉寂。

走到寺门前,林思晗惊讶:“翻新过了啊?”

重新刷了漆扩大规模的大和寺隐在林间,一新一旧,时光的痕迹明显。

时光啊,它总是这样,一边无声无息地逝去,一边又在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时不时地提醒着人们错过的人和事,给人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慨。

林思晗松开沈亦白的手腕,脚尖点过地面一步滑到寺门匾额下方的位置:“那时候你就站在这里。”

“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帅得过分。”

沈亦白不置一词,沉默着拉过林思晗的手腕带她跨过了庄严的寺门。

周末,来寺庙烧香拜佛寻求庇护的人不少,大雄宝殿内垂着黄色的经幡,光线暗淡,透过袅袅的香火可以看到殿内跪坐着不少听经诵经的人。

“进去?”沈亦白低声问。

林思晗没回答,反倒拉着他拐过主殿外的长廊,绕进了偏门,一直拉到亭子里刻字的石碑那里:“解释。”

沈亦白不由地挑了挑眉,不语。啧,兔子还记仇了。

“我再读一遍给你听,你好好组织语言,给我个解释。”林思晗说完转过身,看着两米外石碑上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沈亦白听。

“你还学会记仇了?”沈亦白抱臂随意倚靠在荷塘边的栏杆上,目光落在亭子里立的大石头上。

林思晗扶着沈亦白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坐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坐得稳,不怕掉进去?”

“沈亦白,你别转移话题。”林思晗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沈亦白的手臂,一只手指了指身后刻字的石头,“解释。”

旁边深水荷塘中的荷花挨挨挤挤的,荷叶下面藏着时不时探头的红鲤鱼。

沈亦白放下环抱着的胳膊,俯身凑近林思晗,玩味地审视着林思晗的表情。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林思晗一跳,没了支点,她只能一只手撑着横切面不大的栏杆一面往沈亦白怀里倒。

“现在知道怕了?”沈亦白搂住林思晗纤细柔软的腰肢,跨过栏杆,稳稳地坐了上去。

“你别太过分。”

林思晗今天穿得很简单,简单的白t配浅蓝的牛仔短裤,脚下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看起来就像刚刚毕业的高中生,抱着她的沈亦白也是一身休闲装。

阳光不遗余力地倾洒在这片没有遮蔽的荷塘处,林思晗垂在栏杆外细长的大腿,一半被高挺的荷叶遮住,一半沐浴在阳光中,一半清凉一半火热。

沈亦白逆着阳光,侧脸只见一个轮廓。

沈亦白右脚勾着栏杆最下面的那一根石柱,扶住林思晗的腰,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怀里,说:“我可能没办法给你解释。”

林思晗仰头看他,黑色的瞳孔中盛满了委屈。

“不管过去如何,最重要的不是现在吗?”沈亦白额头抵着林思晗的额头,鼻尖相蹭,目光撞进她的眼中,低沉地说,“你只要知道,现在我在你身边。”

“我很庆幸,回来的时候你身边除了楚温纶没有其他人。”

林思晗还是耿耿于怀:“万一我知难而退了怎么办?你对我说那样的话。”

“你不会。”沈亦白笃定,眉眼中弥漫了笑意,说,“如果是真的,那再抢过来。”

远处经殿中隐隐约约传来梵音,谁在诵经中的真言?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想接吻吗?”沈亦白问得真诚。

林思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沈亦白,你疯吗?”

疯了。

在佛门清净地,在声声梵音里,沈亦白含住了林思晗的双唇,含糊地喊:“林思晗。”

林思晗头皮发麻,撑在栏杆上的手不断地收紧,小拇指蜷缩着,指尖发白。沈亦白疯了,她陪着他一块发疯。

强烈的阳光灼烧着她意志,灼得她浮躁难耐,灼得她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灼得她溃不成军。

栏杆前是荷花,栏杆后是真言。

过了好久,沈亦白才松开缺氧的林思晗,呼吸越来越急促。

林思晗趴在他的肩膀上,咬紧下唇:“我向佛祖许了愿的……”

“许了什么?”沈亦白埋首在她颈间,沙哑着嗓音,“如果是许愿和我有关,你不如直接找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未来,生死。”沈亦白一手托着她的后腰,一手绕到她身后摸到她绑着头发的系带,解开,“都可以。”

没了系带的束缚,林思晗乌黑柔顺的发丝散开,沈亦白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目光比天空中高悬的日光还要炙热。

清晨,首都国际机场。

林思晗昏昏欲睡地靠在候机室中的椅子边,整个人显得很疲倦,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

“思晗姐,你要的咖啡。”助理小江拿着三杯咖啡过来,轻声唤着,“小心烫。”

“谢了。”林思晗靠着椅背,打开了咖啡盖,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流过食道,她有了点精神。

一旁的小江又递了一杯咖啡给唐如,忧心忡忡地说:“思晗姐气色不太好,好像很累的样子,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唐如瞥了眼有一口没一口喝咖啡的林思晗,吹了吹咖啡的热气:“小别胜新婚呗。”

助理小江脸一红,捏着咖啡杯没敢再说话。

唐如走过去,在林思晗身边坐下,问:“你们家那位呢?”

今早沈亦白竟然没出现,这老婆都要走了,也没见他人影,还是她去酒店把林思晗接过来的呢。

林思晗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说:“有事走了。”

听着广播中的女声,林思晗跟在推着行李的唐如身后等待安检。上了飞机,林思晗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包中拿出眼罩戴上准备补眠。

“某人昨天还说我站在那里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帅得过分。怎么今天就眼不见为净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