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玥思索着,视线落在林思晗和沈亦白交握的手上。
林思晗感受到赵玥的视线,正在输液的手一抖,硬着头皮又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妈。”
沈亦白轻轻把手从林思晗手下抽了出来,抽得时候为了保证针头不歪,干脆蹲下来平着抽走。
“伯母好。”沈亦白起身,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赵玥走过去,拎起林思晗的爪子瞧了又瞧,回道:“你好。”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林思晗有些难以置信。
她一向都能准确地感受到她妈到底有没有生气,哪怕赵玥再温柔再识大体,在公共场合再怎么隐藏情绪,生气就是生气,她能感受得出来。可是这次,赵玥半点火星都没冒,语气和平时闲话家常一样。
“男朋友?”赵玥依旧温温柔柔地问着。
林思晗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沈亦白,点了点头说:“嗯,男朋友,沈亦白。”
赵玥弹了弹输液管,摸了下林思晗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略带责备地说:“有男朋友也不带回来给我和你爸看看?你爸现在不上课没事就念叨着你,你倒好,这么大个事都不知会我们一声。”
林思晗咳了一下,带着撒娇的意味喊:“妈妈。”
赵玥不动声色地打量完沈亦白,心中有了数:“手凉要不要我灌个热水袋给你,还是继续让小沈给你捂手?”
“不麻烦了。”林思晗嗫嚅着,她还是想让沈亦白给她捂手。
“哎哟,老赵啊。”老护士长忙完特意过来看了一眼,“这真是你们家闺女啊?”
“是啊。”
“旁边那个是男朋友?刚才她迷迷糊糊地没喊人,我都没敢认。”老护士长手脚利索地把吊瓶给换了,转头瞧着沈亦白,夸道,“你们家闺女有眼光,小伙子长得真俊,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林思晗不好意思,立马喊道:“向阿姨。”
沈亦白跟着认人:“向阿姨好。”
“哎哟,好好好啊,多登对的一对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美死你了老赵。”
赵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笑着点点头,总不能说她们家宝贝闺女有男朋友的事一点风声都没让她们知道吧?
“那你们聊,有事叫我,我那边一堆事呢!”向阿姨和赵玥打了个招呼,哼着小曲走了。
“妈,你要不要坐坐?”
赵玥把林思晗手背上翘起的医用胶带抚平,说:“小沈,坐吧,小沈今天有事吗?”
“他……”林思晗想抢答。
“没事。”沈亦白睁着眼睛说瞎话。
“没事就好,等会儿挂完水,思晗把他带回家一起吃个饭。”赵玥的语调依旧温柔,却带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听到了吗?”
林思晗应了:“妈,你上午不是有班,怎么到输液室来了?”
赵玥从饮水机那里用一次性塑料杯接了热的纯净水递给沈亦白:“暖手用这个。”
“我在卫生间碰到你向阿姨,她说碰到一个气质和你很像,而且同名同姓的姑娘来挂水。我生的闺女我还能不知道,我闺女什么气质,百里挑一的气质,和你像的能有几个?”赵玥言语间透着骄傲,“所以呢,我就来见识见识。万一真是你呢,你感冒生病瞒着我和你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赵玥自己也捧了杯热水,喝了一口顺便看了眼相貌无可挑剔的沈亦白:“没想到还真是你,还有意外收获。”
沈亦白捂着林思晗输液的手,保持沉默。在没有摸清丈母娘性格、脾气、喜好之前,少动少说话。
“行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我回科室了。”赵玥喝完最后一口热水,把一次性塑料杯扔到垃圾桶里。
“嗯。”
看着赵玥出了输液室,林思晗喃喃自语:“老赵什么时候这么淡定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沈亦白重新揽过林思晗的头,将她耳边的头发勾到耳后,说,“或者还有更大的boss在后面。”
林思晗眨了下眼睛,想着脾气更好的老林发火的样子。她长这么大,老赵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老林就更不用说了,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沈亦白低头就看到林思晗粉嫩的耳朵,在她耳边低喃:“我紧张。”
猝不及防就要见家长了。
林思晗侧过脸,对上沈亦白戏谑的目光:“暗爽?”
沈亦白绝对在暗爽。
沈亦白不否认:“暗爽。”
猝不及防就被正名了,直接晋升男朋友走向人生巅峰见家长,本来还以为长路漫漫呢。
“还没见老林呢。我们家,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小事归老赵管,婚丧嫁娶买进卖出千秋大事归老林管。”
“所以我紧张。”沈亦白吻了吻林思晗的额头,安抚着,“睡吧。”
林思晗精神不足,打了个哈欠,很快又睡了过去。
等林思晗睡着了,沈亦白发了条消息给周然,想取点经。
周然回得很快:“说话啊哥们,不然告你性骚扰。”
“建议你先照照镜子。”
“哥们,我说的是告你性骚扰我们时代的女艺人。”
“告得赢算我输。”
周然拿着手机,刷到这段话,低声骂了句:“狗东西。”
沈亦白不打算再接周然的浑话,直截了当地问:“你第一次见许笙笙她父母怎么做的?”
周然看到这句话,把原本端到嘴边的茶杯又放了下来,挑了眉峰笑出声。
“哈哈哈,拜拜了您嘞,自己慢慢玩去吧。哥们只能告诉你,在老丈人和丈母娘面前,你就是个孙子。”
沈亦白没再回消息。
周然看到消息显示已读的提醒,顿觉神清气爽。
沈亦白重新倒了杯热水回来,给睡得沉的林思晗暖着手,抽空回复了周然的消息。
“孙子是你的切身体会吧?”
被戳到痛处的周然只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在心底默默地把沈亦白家几代从上到下问候了个遍。
他第一次跟许笙笙回去见父母,岳父从头至尾都没给他好脸色看,时不时还会问问他对某篇古文的看法和思想,考考他的文化素养。搞得他现在陪许笙笙回家每次都得再温习温习《古文观止》之类的书,以防岳父突击检查或者一时兴起和他对诗对酒。
林思晗两瓶水挂完了,赵玥还没下班,被沈亦白带出了医院大厅,林思晗拉着沈亦白到大理石楼梯的拐角处。
沈亦白不明白林思晗突然的举动,问:“嗯,不舒服?”
“不是。”林思晗把沈亦白白色衬衫上属于自己的长发拿了下来,“紧张?”
“紧张。”沈亦白握住林思晗的手。
林思晗飞快地看了下四周,僻静的楼梯口,没人,也没有摄像头。
林思晗一把抱住沈亦白,环着他的腰,右手沿着他的背脊向上,描绘着他背部紧绷的线条。
“抱抱你,然后就不紧张了。”林思晗鼻子还不通气,说话有点奶声奶气的。
夏天衬衫穿得薄,林思晗只穿了件短袖的连衣裙,沈亦白也是轻薄的衬衫。
见沈亦白不说话,脑子昏沉沉的林思晗又大力地抱了抱沈亦白:“暗爽的男朋友,别紧张。
“拿出你高一的时候国旗下讲话不打草稿的心态。”
林思晗的后半句话,沈亦白没有听到,或者说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谈话上了。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满怀,低头便是她的发顶。真实的触感,不再是梦境里的虚幻。
“林思晗。”沈亦白喊她,“你别动不动就耍流氓。”
林思晗抱着他的腰身,抬头,唇齿半开:“你说什么?”
沈亦白仰头,脱离林思晗呼出热气的范围,平复着躁动。一方面舍不得她难得主动的投怀送抱,另一方面她……
“怎么了吗?”林思晗问着,攀附在他背脊上的手还在蹭着,一边蹭一边说,“沈亦白,你的脊柱好明显啊。”
软绵绵的胳膊,削骨的触感,惑人心志的奶音。
沈亦白猛地低头,在林思晗耳边说了一句话。
林思晗听清后一下子愣住了,收了乱蹭乱摸的手,扭头跑了。
他说:“我有感觉了。”
看着林思晗落荒而逃的背影,沈亦白手背抵着下唇,笑出了声。兔子不禁吓,一吓就跑。
林思晗一口气跑到了人民医院外面的停车场。
停车场四周种了香樟,余下中间一整块地暴露在太阳下。热气蒸腾着,林思晗站在沈亦白车旁的台阶上,用手挡着太阳。
沈亦白不急不徐地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思晗。
林思晗故意不看他,侧目望着川流不息的车道,问:“跟我回家?”
沈亦白开车门的手一顿。
回家。
这个词陌生不已,他太久没听过了。
帝都那个家,于他不过是暂时歇脚停留的地方。不留恋,不期待。
“回家。”沈亦白说。
趁沈亦白弯腰从车里拿矿泉水的功夫,林思晗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喝点水。”沈亦白拧开了矿泉水瓶盖,递给林思晗的时候恰好捕捉到她慌乱的眼神以及飞快扭头的动作。
沈亦白的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白色的塑料瓶盖,食指抵着瓶盖转了一圈,很容易就想明白了。
“在求证我是不是真的有反应了?”沈亦白随意地倚靠在车边,望着站在花坛台阶上小口小口喝水的林思晗闲闲地问。
热风卷过,带起纱质裙子的下摆,微微扬起的裙角,露出一点光滑的大腿。
“咳咳。”林思晗把矿泉水瓶子贴在脸上,降着温度,“沈亦白,我看你才是真的在耍流氓。”
“嗯,我耍流氓。”把林思晗塞到副驾驶座上,沈亦白继续说,“如果我对你没感觉,才是真的耍流氓。”
林思晗急了:“停,停一停!我们就此打住这个话题。是我错了,我不该耍流氓。”
“知道错就好。”沈亦白打开导航,搜索着附近的大型超市,“以后别耍流氓了。”
林思晗:“……”
“我们先去买东西,然后等你妈下班一起回去。”沈亦白计算着时间,力求在丈母娘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至于老丈人,到时候见机行事。
林思晗低头刷着微博,矿泉水瓶口还磕在唇边,问:“买什么?”
沈亦白打着方向盘,转弯,将车倒了出来:“空手上门拜访不好,我发现你一点也不担心你才上位没几个小时的男朋友过不过得了关?”
话有点长,林思晗一边听着一边断句,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物理怎么样?”
“嗯?”
“老林他教大物,对物理好的人印象好。或许,你们可以从交流探讨物理入手?”林思晗轻皱了一下眉头,回忆着以前老林唠叨过的男学生,发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物理好。
沈亦白:“……”
“我记得你是化学比物理好。”
沈亦白搭在车窗边的左胳膊抬起,屈指,食指指关节按压着额角:“你男朋友物理和化学一样好。”
沈亦白话锋一转:“高中时期这么关心我的成绩?”
“不是我关心你的成绩,是你长期霸占着教学楼前红榜的榜首,想看不到都难。”林思晗把没喝完的矿泉水拧上瓶盖,很认真地说,“每次上体育课都能看见,见一次我们班女生就会说‘哇,好厉害理化一班的考王全科第一’。”
“你第二学期期末才来上课,满打满算看过两次榜,怎么知道我化学比物理好?两次榜又看不出什么。统计学中……”
林思晗打断沈亦白的话:“有一种知道,叫道听途说。”
沈亦白不置可否。
过了缓冲带,黑色的车稳稳地没入车流。
林思晗靠着车窗,刷了会儿微博又开始犯困,为了不睡着,强打着精神看完了关注人的新动态。
杨子珊:“#杨子珊#各位小仙女们,好久不见呀,明天是星期五,大家应该都休息吧?那我们明晚八点不见不散。@楚温纶villon(维隆)@张瑜@林思晗晗晗晗晗兔子”
张瑜点了个赞转发加了句“不见不散”,楚温纶跟着点了个赞。
下面评论清一色的“女神辛苦了”。
林思晗打开评论随便看了看,没点赞也没转发就直接退出了微博。
“沈亦白。”林思晗靠着椅背喊他。
“嗯?”
“你今天不用写bug?”林思晗开玩笑的语气,关心是真的。那个超级bug应该还没有改好吧?他不应该对赵玥说今天一天都没事。
“嗯。”
十字路口,车辆的鸣笛声一声接着一声,杂乱又尖锐。心急赶时间的人,往往拍着方向盘不停地按喇叭。在这一方躁动中,沈亦白宛如入定的参禅悟道者,超凡脱俗。
林思晗倒过透明的矿泉水瓶子,看着瓶子里流动的水,哑着嗓子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很严重吗?”
沈亦白一时没说话。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林思晗低低地说着,撕了矿泉水瓶身的塑料包装纸。
沈亦白轻笑出声,舌尖滑过上唇,说:“你不是褒姒,只是林思晗,我也不是周幽王。”
“嗯,周幽王作为一个君主,昏庸无能,目光短浅且无知,刚愎自用,不懂得顾全大局。而且他的爱太过自私自利,以爱为名,将褒姒推上了刑台。”说着,林思晗又摇了摇头,“你不是周幽王。”
沈亦白单手解着领口的扣子:“那个游戏只是b.s开发的一个项目,前期投入了不少资金和心血,对b.s来说,它确实很特别也很重要。但是b.s还有很多同样重要的项目,不会因为它的失败而一蹶不振。”
“况且,我不会让它失败,技术问题都可以解决。”沈亦白敛了神色,“就算上面的假设不成立,一个项目换一个老婆物超所值。”
林思晗:“……”她觉得沈亦白的经济学或许得重修。
两个人选了许久,买了礼品再回到s市人民医院,等了一会儿,赵玥下班。接了赵玥,三个人回到s大教师公寓园。
一路上,赵玥也没有问沈亦白的家庭情况,只是和林思晗聊着生活琐事。
眼看着离s大的教师公寓园越来越近,林思晗越来越忐忑。
车窗外,香樟树墨绿色的叶片遮天蔽日,把s大偏门前宽广的路面遮盖得严严实实,炽热的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照下来是细细的光柱。
“妈,”林思晗转头,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老林知道吗?”
“不知道,我只告诉他你要回家吃饭。他上午一二节课一下,就颠颠地去市场买菜准备大显身手。”
“哦。”
s大的教师公寓园离s大不远,是老教授们居住的地方,大多是独门独院的二层或者三层小楼。
不大不小,正好够一辆轿车一辆自行车并排通过,砖石路两边,隔几米就有一棵上了年纪的银杏,从林思晗记事起,它们就存在了,并且愈发高大粗壮。对门的小院栅栏外是正直花期,馨香满树的夹竹桃,斜枝处,花腮藏翠。
“小沈,等会儿直接把车停院子里吧。”
“嗯,谢谢伯母。”
不远处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翘首望着路口。
林思晗降下车窗:“妈,爸站在院子里等你呢。”
“是等你。”赵玥和林思晗一样,笑起来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骨子里都有一种磨灭不了的温柔。
林学森背着手站在银杏树底下的阴凉中,不时踱步,摆弄摆弄花草看看长势。
“老林最近还好吧?”不知道为什么,林思晗看到精神矍铄却依稀有了白发的林学森,心里微微发酸。
“能有什么事,你妈我可是医生。”
“那就好。”林思晗没好意思说,您老是妇产科的医生。
在小院门口,林思晗和赵玥下了车。林思晗忙跑进去,将院子的雕花大铁门完全打开,方便沈亦白开车进去。
陌生的车牌,陌生的车型,熟悉的老婆孩子。
林学森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正在停车的年轻人,脸上的皱纹更深,语气也严肃了不少:“思晗,这是?”
“我男朋友。”林思晗挂了盐水,没休息好,一开口喉咙就不舒服。
沈亦白下车从后备厢中取出根据林思晗指点买的礼品,走到一脸肃容的林学森面前,不卑不亢地说:“伯父你好,我是林思晗的男朋友沈亦白,第一次登门拜访,如有唐突的地方,还请伯父多多包涵。”
林思晗听着,白皙细嫩的手指捏上了沈亦白的衬衫袖口。
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他最低的姿态。
怕林学森执拗起来,林思晗撒娇似地喊了一声:“爸,老林?”
林学森重重地咳了一声,背着手走在前面,特赦似地说:“都进来吧,外面热。”
“我给你拿双拖鞋。”林思晗弯腰从玄关处的鞋柜里找到林学森的新拖鞋。
“听你妈说,你感冒了?”
“嗯。”
林思晗应了一声,把拖鞋递给沈亦白,目测着:“应该能穿,你试试。”
“怎么感冒的?”
“工作的时候没注意。”
“上午小沈陪你在医院挂水?”
“嗯。”
林学森呷了口浓茶,看着站在客厅里的两人:“那小沈怎么不提醒你工作上多注意注意?”
“你说什么呢,你自己当父亲的都没有提醒。”赵玥端着两杯茶过来,招呼着,“思晗陪小沈坐会儿,我去盛饭,等会儿就可以吃了。”
“我去看看你妈。”林学森端着茶杯,跟着赵玥进了厨房。
林思晗看着老林的背影,很难相信这是那个平时治学严谨的老林,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你别在意,我爸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林思晗柔柔地说着。
沈亦白垂眸望着杯子中立起来的茶叶,晃了晃,说:“可以理解。”
林思晗不太想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只有一个闺女,捧在手心当宝呵护了二十几年,突然就没声没息地被拱了。”抿了口茶,沈亦白继续,“我也不会有好脸色。”
“吃饭。”林学森不咸不淡地说。
林学森坐主位,沈亦白坐在他旁边。林思晗站起来,舀了一大碗鲫鱼汤放在沈亦白手边:“尝尝看,我爸最拿手的汤。”
赵玥也笑眯眯地说:“哪有啊,他爸就会烧个汤,盖个砂锅盖咕噜咕噜地熬。”
“谢谢伯父伯母。”沈亦白的嘴角勾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拿着白瓷汤勺尝了一口。
也许是因为林学森的缘故,林思晗家的餐厅里书卷气也特别浓厚。实木的壁柜,一般人家都会放些收藏的白酒红酒,而他们家是厚重的书籍,一沓又一沓的报纸。很像上个世纪出版社出版的书,白色的封面经过时间的沉淀,已经发黄发皱,有的甚至还有用针线重新修订过的痕迹。
餐桌上,砂锅里浓稠的鲫鱼汤偶尔咕嘟一下,冒个汤泡泡,室内空调温度宜人。
沈亦白低头,尝了口浓汤。汤的热气蒸到脸上,微湿,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吃饭。或许很小的时候,父母还在时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只是他不记得了。家人一起吃饭,仅是各取所需。爷爷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地吃着饭,看着他管理下外表欣荣实则肮脏的沈家。三代同堂,貌合神离。
瞥见林学森端着饭碗做掩护不时地瞄几眼沈亦白的小动作,林思晗心领神会,在餐桌下悄悄挠了下沈亦白的手心,问:“汤怎么样?”
“伯的父手艺很好,汤鲜而不腥。”沈亦白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修长的手执着竹筷挑开鲫鱼的肚脊,剔着背上的鱼刺。
他微垂了眼,神情专注又认真,手指灵活地剔出一根又一根软刺。
林思晗看得愣了。
平心而论,沈亦白的侧颜无可挑剔,只是平时太过清冷严肃,显得不好亲近。而此时,他嘴角浅浅的弧度竟然显得他柔和了不少。
“想什么呢?”赵玥拿筷子轻轻敲了敲林思晗的碗沿,提醒着,“刚挂了水,没胃口也不能发呆啊,多喝点汤。”
“少年如玉有诗名。”林思晗反射弧长,等反应过来,她已经念出了口。
林思晗放下筷子,端着汤碗,整张小脸就差埋进汤碗里了,说:“我就是刚才突然想起来这句诗了。”
“吃饭就吃饭,好好的念什么诗。怎么跟你爸似的,饭桌上还能念叨大物。”赵玥又给林思晗加了勺汤。
“应该没刺了。”沈亦白把剔好的鱼肚子上的肉夹到了林思晗碗里,“再吃点。”
“嗯。”林思晗握着筷子,数着米粒又吃了几口饭。
一旁的赵玥看在眼底,心下愈发了然。抬起头,对着面色不虞就差吹胡子瞪眼的林学森摇了摇头。
自己生的女儿是什么性子,她还能不了解吗?打从在医院看到的第一眼,林思晗就清楚地告诉自己沈亦白是她男朋友了。
她絮絮叨叨念着感冒多吃点、多喝点,林思晗碗里的米饭也没怎么动过,就喝了小半碗汤。说再多都不如沈亦白三个字“再吃点”。
吃完饭,赵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林思晗说:“你帮我先把砂锅端到厨房。”
“嗯。”
等老婆孩子都进了厨房,林学森端着茶杯起身:“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在三楼。
拖鞋踩在棕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沈亦白跟着林学森进了书房。
比起餐厅的凤毛麟角,书房里的书多如瀚海。除了阳台那面的墙壁,剩余墙壁都贴着大书柜,从墙顶到墙底,每一层柜子都码着一本又一本书籍。就连靠着柜子的那片地板上都堆着一摞又一摞厚重的书。
“坐吧。”林学森缓和了语气,舒了口气。
沈亦白在林学森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林学森拎起圆形小玻璃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和沈亦白各倒了杯凉茶,先开口:“知道我想问什么?”
“不知。”
林学森思索着:“不知,你不知也好。那我问你,你和我们家闺女一样,也是演员?”
“不是。”
“那是唱歌的?”林学森双手交叉,左手的大拇指和右手的大拇指互相打圈。
“伯父。”沈亦白敛眉,“我不是圈里的。”
“哦?”林学森换了个姿势,坐直,拿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似信非信地打量着沈亦白。
面前的男人过于年轻,凭着这么多年多吃的盐,林学森觉得沈亦白一点也不像他看上去的那样,年纪轻轻城府颇深,气质也不像一般人。
“那你和思晗是怎么认识的?”林学森的语气有些严厉。
他和她妈赵玥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不关注娱乐新闻也不想关注。早些时候,林思晗要进娱乐圈发展的时候,他和赵玥都反对过。但说到底就这么一个闺女,也不求她什么,一生平安顺遂就好,最后约法三章才勉强同意。
这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和目的,都要洁身自好。
看沈亦白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非富即贵,他最怕的就是林思晗被人玩弄了感情。
察觉到林学森的不悦,沈亦白迅速地组织了语言:“我和林思晗是高中同学。高中就认识,她文科班,我理化班。高一下学期增设了文选课,两个班在综合教室一起上文选课,那时候认识的。”
“哦。”林学森若有所思,“那怎么从来没听过她提起过你?”
“高二我出国了。”
“是不是高中那会儿就喜欢我们家闺女?”
沈亦白不否认:“是。”
林学森茶也不喝了,拿着杯子把里面的凉茶浇到小茶几上的多肉盆栽里:“得亏你高二出国了,不出国我们家闺女十有八九就得和隔壁老许他们家丫头一样,早恋早婚。”
沈亦白:“……”
早恋?
沈亦白默然,他记得周然大二的时候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即便是远隔着大洋海岸也要庆祝一下自己长跑多年追到许笙笙成功脱单,而他沈亦白还是个单身狗。周然要庆祝沈亦白还是个单身狗。
“那现在回国在做什么?”
“自主创业。”沈亦白避重就轻,“读大学的时候靠投资赚了点钱,创办了b.s。”
“b.s?”林学森念着,觉得这名字相当耳熟,“是b.s科技?”
“是。”
b.s在s市成立不是一年两年了,近两年来发展势头正猛。他们s大计算机系毕业的学生,想进b.s工作尚且还要花一番功夫。林学森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年轻人足够优秀,也足够有野心。
“你很优秀。但是,我觉得你不适合我们家闺女。”林学森说出了心里话。
沈亦白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一样:“伯父,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理由很简单,你太优秀,而我们家思晗太过普通。等你们相处久了,或者再说长远点,结婚以后,有没有想过怎么处理你们人生观价值观中的分歧?喜欢不是两个人的事,如果真的选择相守,必须克服很多无法回避的因素,你怎么处理?”
顿了顿,林学森又摇了摇头:“你有野心,而我们家闺女没有。往后,她甚至有可能没办法理解你的决定。而你,也没有时间陪她。”
“伯父。”沈亦白手指略过杯沿,食指末端蘸到了凉茶,“希望伯父给我们一个机会。”
“如果不给呢?”
“那就争取。”
林学森起身,叹了口气:“随你们年轻人吧,我只说一句,在任何事没有确定的结果之前,不要伤害她。”
“嗯,谢谢伯父。”沈亦白跟着起身,点头应允。
“进去吧,思晗在卧室里呢。”赵玥替沈亦白打开了林思晗的房间门,“要不要我帮你们弄个果盘?”
沈亦白颔首:“不麻烦了,我等会儿要回公司。”
林思晗的房间很淡雅,素色的墙纸上绘着绿色的藤蔓,叶子蜿蜒向上。空调外罩了一个漆白的木栏,木栏上缀着装饰用的花。飘窗上挂着同色系的淡青色纱帘。角落里白色的木质大书架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书。
林思晗带了耳机,窝在床角玩着手机。
“怎么还不睡?”沈亦白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林思晗额头的温度,还是有些烫。
林思晗伸手环住沈亦白的腰,头抵着他的胸口:“我等你来了就睡。”
林思晗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又说:“我不耍流氓,你和老林怎么样了?”
“嗯?”沈亦白握住林思晗不安分的手,把她抱起,“勉强。”
“过关了?”
“还有待考察。”替林思晗盖上被子,沈亦白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你睡一会儿,我下午回公司了。”
林思晗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拎着被角往上提了提,直至被子盖到鼻翼下,才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走?”林思晗小半张脸闷在薄被里,说话声音闷闷的。
沈亦白抬了下手,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嗯?”
在林思晗柔软的床边坐下,沈亦白伸手把她微乱的鬓角理好:“时间还早,再陪你一会。”
林思晗拔下了耳机,把手机调至静音,抽了一张面纸覆在鼻子上,掩饰内心的小雀跃,堵着鼻子问:“刚才我爸查户口了,他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沈亦白偏过头,望着脸颊酡红的林思晗。
刚才在书房中,林学森摇着头说他有野心,林思晗没有。他从来不否认也不掩饰他自己的野心,甚至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林思晗也是他的野心。
“他害怕我以后工作忙,没时间陪你。”沈亦白的食指点在白色椅子上放着的英文原版《傲慢与偏见》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深红色的厚重书套,与沈亦白骨节分明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要人陪的。”林思晗觉得自己应该大度,思量了会又接着说,“而且我也很好哄。你花三秒钟哄我一下,说一句‘早安’我都能开心一整天。打两个字‘早安’,只需要0.3秒,还剩下2.7秒,你可以花一秒亲我一下,最后剩下的1.7秒换我抱抱你。”
沈亦白屈肘,手背撑着额角说:“我在陪你。”
“啊?”
“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沈亦白抽过了那本书。
林思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沈亦白坐在床边翻着原版的《傲慢与偏见》。茉莉花香的书签夹在扉页里,少女的书,扉页馨香。书页与书页之间,受静摩擦力也不再那么明显,很容易就翻过一页,不难看出这本书已经被翻过好多遍了。
“女人们往往会把爱情这种东西幻想得太不切合实际。”
沈亦白的手指滑过末尾一行字,正好读完这段话,合上书,林思晗的呼吸渐匀。有时候,他倒是希望林思晗把爱情幻想得不切实际点,多不切实际都行。从高中到现在,她的喜欢太过谨慎,太过克制。
沈亦白轻轻地合上门,走了出去。
赵玥下午没排班,正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包饺子。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插曲的旋律很熟悉。
沈亦白皱了下眉,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今天是北半球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是一年中我可以想你最长的一个夜晚……”电视中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