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颗奶糖

沈亦白的身后就是一碧如洗的天空,有白鸽在盘旋。千世界千万种颜色,竟不及他眉眼半分。

“再说明白一点,就是——”沈亦白以为呆萌的林思晗不懂,停了几秒又换了另一种解释。

“我明白了。”林思晗说得有些急,“只是刚才在走神。”

她在走神,在脑海里面扳着手指头数沈亦白一口气说了多少字。

“老婆!”许笙笙飞奔着,一下子抱住林思晗的脖子,嚷嚷着,“老婆,老婆,快夸我,我超厉害的!”

林思晗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向后面的花坛倒去,她喊道:“等一下啊!”

眼看林思晗的后背就要磕到花坛边上的时候,一双手及时地拉住了她,沈亦白扶着她站稳了。

还搂着林思晗脖子的许笙笙心有余悸:“吓死我了,老婆,要抱抱要安慰。”

“我才吓死了,好吗?”

“我不管,要抱抱,要安慰,要夸我厉害。”

许笙笙一口一个老婆,松开手的沈亦白听了皱眉,看着两人,问:“你们?”

“我们?”林思晗仰头对上沈亦白的目光,打了一个激灵,“不是,她叫着玩的。”

“什么叫着玩的?是真的,林思晗是我老婆。”许笙笙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和周然去哪里了?”

“比试投三分球去了啊。他教我滑板的时候,我们正好路过篮球场,就赌了一下。十球之内定胜负,输的人请吃饭。”

“所以?”

“我赢了,中了六个!”

“六个,然哥你用脚投的吧?”

周然不理会张帆的嘲讽,径直走向沈亦白,调笑道:“小白白,怎么样啊?”

沈亦白一句话直接赌上了周然的嘴:“赌球?输得够水平。”

周然投三分球什么水平?除非他自己故意的,不然不可能会漏这么多球。

周然笑了一下,也不恼,跟着沈亦白倚在支架边,看着天边云卷云舒,慢悠悠地说:“我故意的,理由未知。没有例证,没有已知。”

沈亦白没说话。

“听说你给了她减伤。”

“为了赢。”

给她减伤是为了赢,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解释,毕竟在他沈亦白的字典里还没有过输字。

“ok。”周然不深究,不过是个减伤罢了。

校园文化节结束后,学校教导处给学生宿舍断了网,高一年级的学生们为学期的期末考试做着最后的冲刺。

六月末,夹竹桃一声不响地开了,花朵娇艳,叶子像竹叶,一年三季,常青不败,最是长情。三片叶子一组,环绕着纤绿的枝条,包花,不断地延展着。

透过玻璃窗,目光越过不断延展着的夹竹桃,林思晗看着下面忙碌封路的工人,问:“封路是要修什么吗?”

“不是,封逸夫园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高校联赛数学竞赛做准备,今年我们学校是东道主。”前座的女生给林思晗解释着。

林思晗“哦”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等等,高中组的数学竞赛不是分三级吗?十月中旬的全国联赛,一月的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三月国家队的选拔与集训,现在才六月啊?”

许笙笙忍不住弹了林思晗光洁的小脑门:“笨啊。都说了我们学校是东道主,这是三省高校之间的数学竞赛啊。”

许笙笙语速太快,林思晗根本插不上话:“别不以为然,三省高校联赛的成绩足以窥见国赛的水平,前几差不多稳进国家队参加洲赛wmo世奥赛。s中、n中、帝都一中三巨头有没有啊!”

前座的女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笑了一声:“笙笙加油,争取最后一次文理大综合排名拿个第一。”

“真正的学霸在这呢。”许笙笙又把林思晗推了出去。

林思晗大拇指摁着蓝色圆珠笔上的米菲兔子头:“第一不是沈亦白?”

“沈大考王要参加三省高校联赛啊,沈亦白和周然都会和竞赛班一起参加这次的联赛,不会参加最后的期末考。”

“所以,”许笙笙一巴掌拍在林思晗背上,强调着,“这是最有希望的一年!拼一拼,搏一搏,第三蹿第一。哪知半路杀出个林思晗,哈哈哈。”

林思晗拿下许笙笙的手,剥了一颗奶糖塞到她嘴里:“乖啊,别做梦了。”

七月初,高一年级正式停课,进入全面自由复习的阶段。不加晚自习,一天八节课,上午下午各四节。两节课之间不休息,只有连上两节课后才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林思晗绑起很久没剪的长发,在理化错题集上面垫了一叠草稿纸,重新计算曾经做错过的题目。还差一个条件,只差一个,前面肯定还有题目隐藏的条件被她忽略了,是什么?

林思晗一遍又一遍审视着题目,咬着笔杆试图抽丝剥茧还原一个量。原本别在耳朵上的长发又垂了下来,擦过脸颊,痒痒的。

窗外,夹竹桃还是那般嫣红,一朵败,一朵又开。

伴着下课铃的音乐,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如一潭死水般的教学楼又活了过来。

“哇!快看快看!帝都一中领队的那个男生,颜值好高。”

“哪里?我站考王,我们考王秒天秒地秒空气。”

许笙笙探起身,攥住林思晗的手:“我的晗,别算了。”

楼下,夹竹桃边,穿着各自学校校服的大男孩们浩浩荡荡地穿过高一教学楼的中庭。

走在最前面的是帝都一中的领队,举着联校白底红字印有学校名字的大旗,后面跟着帝都一中的参赛学生。再往后是帝都二中、n市一中、二中……

一个学校参加高校数学联赛的学生没几个,可是三省所有高校联合起来,列队走过有那么一点浩浩荡荡的感觉。

“最后一队是哪个学校的?”一个女生问。

一旁的女生眯着眼睛看着飞扬大旗,一字一顿地念着:“n市第十八中学。”

“没有我们学校的啊?”

“没有,我没看到。”

林思晗努力在人群中找沈亦白身影,听了这话不免有点失望,花了一分钟整理好心情,对许笙笙说:“我回去继续啃物理了。”

第八节自习课下,林思晗丢了笔,坐在位置上看着鱼贯而出去吃饭的同学,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算了一天,脑子快要糊了。

“笙笙,你先去吧,顺便帮我占个位置,我等会就去。”林思晗的声音又低了几个度。

“那好,我帮你打水。”许笙笙前带走了林思晗的保温杯。

呆坐了一会,林思晗甩了甩手腕,站起来收拾好满是草稿纸的桌面,准备下楼去吃饭。

林思晗扶着墙壁,数着台阶层数,一阶又一阶。抬头,视线猝不及防的与某人撞上了。

沈亦白单手插在裤子中,另一只手的食指顶着一本红皮的书,不紧不慢地转着。

林思晗的目光从他的唇落下,盯着他白色校服衬衫上别着的校联数学竞赛的透明塑料铭牌,林思晗心里默念着牌子上的内容,s市第一中学,高一一班,1616001沈亦白,嘴上说:“加油。”

她和他的世界,差之千里,唯一交集就是她可以以旁观者身份给他说加油。

空旷的楼梯,只有下楼的她和上楼的他,正对的两人之间隔着三层台阶。

沈亦白收了顶书的中指,中指关节撑着红皮书停止旋转,侧身给林思晗让了位置。

林思晗路过他。

沈亦白自始至终都在沉默。

林思晗下了一阶又一阶,头顶还是那么晴的天,微风吹过,扬起她的裙角。

“林思晗。”沈亦白喊她。

“嗯?”林思晗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

“最后一次文理大综合考试,物理试卷是物理组组长出的,他偏爱经典力学的题目,最后三道解答题必有一道是经典力学相关的题目,同时还要结合牛顿三大定律。”

林思晗认真地听着,一字不落地记下了。心湖像投入一颗又一颗石子,波纹一圈又一圈地晕开,停都停不下来。

这是他第二次和自己说这么长的话。

“所以,是加油的意思吗?”

沈亦白没说话,转身,右手食指寻着平衡点,重新顶起红皮书。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物理不好?”林思晗后知后觉,沈亦白突然和她说物理怎么想怎么突兀。

沈亦白头也没回,只说了两个字:“周然。”

林思晗:“……”

许笙笙和周然玩在一块,又把她给卖了,就她有嘴,一天到晚叨叨叨。

周一,又是一个晴天,离第一场考试还有三天。

大课间照列升旗,不同于以往,来参加这次升旗的还有联校的学生。

整个高一年级组都往后挪了一个位置,把正对主席台的那片空地让了出来。

林思晗的视线从理化一班的队伍扫过,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

理化一班的队伍里面没有他。

高中组所有班级都列好了队,大操场上是前所未有的安静,集合的铃声渐入尾声,参加数学竞赛的学生们才姗姗来迟。

毫不意外,s中的领队果然是沈亦白。

拿着旗帜的手,在阳光下白得过分,手臂上青筋更显,还是那副懒懒散散没睡醒的样子,他身后的周然也像是来赏花游园的。

s中其他竞赛班的学生,一个个打了鸡血全力以赴的样子。

找到地面瓷砖上的插槽,沈亦白把旗子插了进去,随后闭了眼睛准备听站在主席台上笑容满面的老校长演讲。

无非是展望未来,缅怀过去,把握现在,激励各校参赛的同学都能为学校创下辉煌的成绩。

“下面,有请我校代表,这次数学竞赛的领队沈亦白同学上台发言,大家欢迎。”

下面响起阵阵掌声,比起其他学校参赛同学的掌声,s中的学生就给力多了,这是他们考王啊,比竞赛班还厉害的存在,巴掌必须拍得响。

林思晗跟着鼓掌,比幼儿园比赛拍皮球还卖力,掌心都泛红了。

许笙笙踮着脚,看到两手空空上台的沈亦白,一滞:“他稿子呢?”

“脱稿啊。”林思晗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只有周然看着两手空空上台的沈亦白,抽了抽嘴角,他们信任的考王在上午培训的时候一连睡了两节课。演讲稿是什么?不存在的。

沈亦白散漫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卖力鼓掌的林思晗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

沈亦白说的第一句:“我没有准备任何演讲稿。”

下面一片哗然,林思晗因为卖力鼓掌而小幅度晃动长马尾渐停:“啊?”

第二句:“cantor(康托)说过,数学的本质在于它的自由。就竞技而言,没有自由可谈。既然能站在这里,那就尽人事。”

哗然声渐渐消失。

帝都一中的领队带头鼓了掌,其余中学参赛的学生也不约而同地鼓掌。

他们这群人,不过十五六岁,能站这里,都有点心高气傲。从小学到中学,大大小小的比赛参加过不少,奖牌也几乎拿到手软。从最初因为天赋被选上,到最后走上竞赛这条路,数学学科的魅力他们现在只能一知半解,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不能明白。他们站在这里也不是来听客套话的,说那么多,不如一句输赢凭自己。

输赢,是竞技的另一种魅力。

偌大的操场上,天空中的云层离地面很远很远,强烈的日光穿透云层,倾泻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林思晗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笙笙。”林思晗翕动了下粉色的嘴唇。

许笙笙从后面悄悄环上林思晗的腰肢:“咋啦?”

“我,”林思晗停顿了下,“有点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很奇怪,听着他说的,只要一想到以后他会赢下国赛,拿下洲赛,参加世奥赛,站上最高的地方,我就……”

林思晗说不下去了,不知道怎么去组织语言,胸口发烫,好像心肺都要被烧化了。

骄傲又自卑的感觉。为他骄傲,又为自己自卑。

沈亦白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王,那个世界孤独、严寒。

生而为王,他的世界不需要别人为他鼓掌,也不需要别人无意义的喝彩,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是千万人之上的王者,一个简单的眼神,回荡的都是千军万马所向披靡的气势。

可是,他真的很独孤的样子。

许笙笙环在林思晗腰上的手收紧了,有同感地说了一句:“与有荣焉吧。”

同为s中的学生,听到沈亦白这样的发言,多多少少都会有共鸣。

“正常正常,你没看周然都兴奋了吗?”

“……”林思晗心头燃烧的火苗被许笙笙一盆冷水浇下去,“滋啦”一下灭得连火星都不见了。

她和周然,和在场的路人是一样的,一个等级的,是她想多了。

升旗仪式结束了,参加竞赛的学生们依次退场。

林思晗看着光影下的沈亦白没入人群,再也看不见。

轮到他们退场,原本排列整齐的队伍立马散开,如同汤锅里煮烂散开的饺子。

许笙笙拉着林思晗,一蹦一跳地向高一年级组所在的教学楼走去。

“许笙笙你改名吧,叫许三岁,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林思晗被一蹦一跳的许笙笙扯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我是你的许三岁,你是我的林小宝。”许笙笙嘴贫。

“哟,三岁小霸王。”

是周然的声音。

教学楼拐角处种着夹竹桃的花坛,阳光只能照到一半,周然穿着白色衬衣,身子一半沐浴在阳光里,一半掩藏在教学楼的阴影中。

许笙笙仰头,瞪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周然,气结:“不准叫我许三岁,也不准叫我许霸王,更不准叫我三岁小霸王!”

“只有我老婆能叫!”许笙笙一碰就炸毛。

周然的舌尖划过门牙,笑了一声,桃花眼中笑意骤浓:“那,这个你是准备不要了?”

“什么?”

“物理笔记。”周然扬了扬自己手中薄薄的黑色笔记本。

“要,要的!”许笙笙跳着就想去抢周然高举过头顶的笔记本,边抢边嫌弃,“你笔记本怎么就那么几张纸啊,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周然躲过扑上来的许笙笙:“精华。知道什么叫精华吗?浓缩的才是精华。”

周然身后的阴影中,沈亦白靠墙而立。

林思晗想起自己的校服口袋里还有两颗奶糖,摸出来攥在手心,对上沈亦白没有焦距的眸子,说:“伸手。”

沈亦白明显在走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看着眼前窘迫的林思晗皱眉,不明所以。

有点可爱。好吧,他不动,她动。

林思晗伸出手,看着掌心两粒糖果,说:“给你和周然的。”

“虽然只有两颗,但是糖不能多吃。”

沈亦白看着林思晗手上的粉色糖果,没接。

“吃糖对脑子比较好。”林思晗补了一句。

沈亦白:“……”这句话好像有歧义。

“我不是说你脑子不好……”林思晗搜刮着自己学过的生物知识,“糖可以提供热能,参与细胞的多种代谢活动,维持神经系统的正常功能,促进蛋白质的合成。同时,糖为大脑持续、稳定地提供能量,从而提高人的注意力、反应能力、记忆能力和理解能力。”

许笙笙和周然停下动作,目瞪口呆地听着林思晗小和尚念经般给考王上生物课,这好像是初中的生物知识。

许笙笙趁周然注意力不在笔记本上的时候,轻轻跳起,一把抢下了被周然夹在指间的笔记本。

周然手上的重物消失,低头看着笑得得意的许笙笙,赞叹:“跳得挺高。”

长得不高,倒是一跃一米八,挺能跳。

“小意思。”许笙笙抢到笔记本也不再闹腾,注意力就被那边僵持的两人吸引,“哎,周然,沈亦白生物怎么样?”

周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没营养,反问:“你觉得呢?”

“当我没问。”许笙笙说完,食指交叉贴在嘴上,表示自己不再说话。

气氛凝滞。

周然不想林思晗难堪,从她手中捻过一颗奶糖,捏着包装完好的糖纸上下仔细翻看着。特浓盐味奶糖。

周然手腕用力,奶糖脱离手掌被高抛起,在空中映着澄明的天划了一道小小的弧度,又垂直落下。

周然笑了,稳稳地接住下落的奶糖,说:“谢啦。”

见状,林思晗也不强求,准备收回手掌。

许久未动的沈亦白在林思晗的手掌还没有完全收回时拿走了剩下的那一颗奶糖。

“谢了。”

林思晗应了一声,前一刻有些失落的心情顿时消失了。

夹竹桃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面上,风过,剪纸画般的花影树影随风轻摇,花香也四溢。

夹竹桃真是矛盾的植物,有很强的观赏性,但叶、根的毒性极强。

一如沈亦白,只可远观。

看着拉着林思晗有说有笑的许笙笙消失在楼梯口,周然嗤笑,喊:“小白。”

没人理他。

立在阴影里的沈亦白,看着指尖的粉色奶糖,神情难得专注。

“不想吃啊?别勉强,丢了浪费,给我。”周然故意说道。

他刚才从林思晗手中接过奶糖的时候,特意看了下包装纸,沈亦白的书桌上有一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奶糖,就那么放在那里,他不吃也不丢掉。

稀奇。

出乎意料的,沈亦白修长手指挤破包装纸,他的牙齿磕着硬糖球,舌尖卷过,糖球滑入舌床。醇浓的奶味充斥着整个口腔,刺激着味蕾。

沈亦白抿唇,舌尖划过糖球光滑的表面,尝到了一丢丢咸味。浓烈的奶味,夹带着清新的海盐味。好像也还好,没有想得那么糟糕。

目睹沈亦白一系列动作的周然:“……”

他觉得,他快要不认识沈亦白了。沈亦白的原则不可破,他深以为然。

沈亦白不爱吃糖,不是不爱吃,是完全不会碰。对糖这一类的甜食,完完全全排斥。

他本来还以为沈亦白会和上次一样,塞进裤子口袋中带回寝室放在书桌上,和另一颗奶糖作伴,等着集齐七颗,召唤神龙。

周然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自己是替林思晗问的:“怎么样?”

话问出口,周然又不免唾弃自己,语气这么期待是怎么回事?

沈亦白的牙咬着浓香四溢的糖球,下颔紧绷,含糊地说了两个字:“还好。”

“哦。”周然做冷漠脸。

“给。”许笙笙一到班级就把怀里抱着的物理笔记本递给了林思晗。

林思晗看着黑色笔记本,“啊”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给我?”

许笙笙把笔记本放在林思晗书桌的一摞参考书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滚滚的水,尝了一口。

水温有点高,许笙笙费力咽下去,烧得喉管作痛。

“我杯子里的水凉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林思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吐着舌头哈气的许笙笙打断了。

“给你的,你看看。”许笙笙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吞咽了一下口水,又说,“阿爸对你寄予厚望,拉下老脸从周然那里借了笔记本。”

许笙笙眼里还含着眼泪:“你不能辜负阿爸啊。

“哇,烫死我了,忍不住了。”

林思晗沉默地顺了顺许笙笙披散着的长发。她因病休学,在家调养了差不多一年,请了家教,许笙笙时不时给她发笔记文件,她倒也不至于跟不上课程,再加上初中底子也不差,考个好成绩也不是大问题。

“其实,我看你的笔记也行。”林思晗的手指来来回回地顺着笔记本的书脊。

许笙笙撕糖果包装纸的动作一顿,不确定地问:“你确定看我的?”

林思晗压书脊的动作跟着一顿,她记起来许笙笙这人很迷,不喜欢做理科的笔记。很可能一年下来,她连物理笔记本都没有准备。

“不确定。”林思晗如实回答。

许笙笙把糖丢进嘴中,满足地说道:“那不就行了。借我们班女生的笔记本,人家想不想借给你是一回事。就算借给你,完了回头你期末物理要是考得比她好,还得担她个人情听她念叨,搞不好最后全班都知道你借了她笔记本还考得比她好。”

翻开装订好的生物试卷,许笙笙看着错题总结:“所以,不如借周然的。沈亦白借不借我不知道,周然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削他。”

“这个笔记本好像就是沈亦白的。”林思晗看着硬质封面上的三个字眨巴眨巴眼。

扉页右下角,签了竖直排列的三个字,似乎是行楷。

“沈亦白”三个字如行云流水,笔锋凌厉,顿笔收笔之间气质尽显。

“我看看。”许笙笙从林思晗手中抽过笔记本,边翻边念念有词,“膜拜考王,蹭喜气。”

单薄的黑色笔记本,一学期上完了写的页数加起来不过几张纸,三两下翻完,翻到最后一页纸,摊在桌子上,许笙笙瞧着纸张上极淡的铅笔印,嘀咕:“井字棋?”

井字棋下面还有一个乌龟模样的图案,中心还写了三个小字。

林思晗努力辨认着上面被橡皮擦拭过只留了印记的字:“沈……小……八”

许笙笙客观评价:“有病。”

这个乌龟和沈小八,不用猜就知道出自周然之手,能这么无聊的,也只有他了。

九门考试,使得最后三天过得特别快,时间在笔尖摩擦试卷的过程中流逝。

最后一门,历史。

铃响,停笔,交卷。

林思晗收拾好考试前放在讲台上的书,和许笙笙出了考试楼。

回教学楼要路过逸夫园。逸夫园的小门紧闭,园内园外俱是嫣红的夹竹桃,碎砖石铺成的小路上,落着沾了雨水的花瓣,愈靠近根部愈密集。

雨后初晴,水汽蒸腾。

“解放啦!”许笙笙抱着书,轻松地跳过路面上的一滩水。

“对了,领导给你开书单了吗?”许笙笙问。

林思晗绕过路面的浅水洼,说:“还没。”

许笙笙苦着一张脸,忍不住祈祷:“少开点书单吧,开点我能读得懂的,我不想一篇文章看下来一行二十多个字中就有八九个字是我不认识的……”

林思晗和许笙笙的父亲均在s大任教,两人的母亲又同在s市人民医院工作,一个妇产科一个儿科,两家又是对门,所以关系非常好。

许笙笙的父亲一直希望自家闺女能成熟稳重一点,所以希望她读书明智沉下性子,她书读得不少,可性子还和小孩子一样。这么多年下来,许爸爸默默地把要求又降低了,就一个要求,明智,明智就好!

而林思晗的父亲,对自家闺女倒是看得开,明智明礼,平安顺遂。

许笙笙抱着书比了个撤的手势:“要不我们暑假开溜吧?”

“去哪里?”

许笙笙振臂高呼:“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最后,许笙笙到底还是带着林思晗开溜了。

最后一次文理大综合排名,在没有竞赛班和沈亦白、周然参与的情况下,两人均在年级前五。出成绩那晚,两家恰好一块散步。

许笙笙感慨:“也不知道江潮会不会气得吐血,走了一个沈亦白,没了周然,又被半路杀出的你压了一筹。”

期末考试,文理综合排名,平均了科目难度,偏重科目基本不会占优势。林思晗发挥出色,综合排第二,以0.5分之差压了江潮一筹,四舍五入进了一分。

林思晗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打开折扇给冒汗的许笙笙扇风。

昏黄的路灯下,围绕着叫不上名字的飞虫,以聚合的姿态不停地飞舞着。

许笙笙对林思晗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妈!”

“妈妈。”

林妈妈边走边做简单的拉伸运动,回头温柔地问:“怎么了?”

了解自家闺女的许妈妈很直接:“想吃什么?”

许笙笙用折扇挡着脸,不好意思地喊着:“妈,你干吗啊,说正事呢?”

“哦,我以为你脑子里只有吃呢。”

一旁的许爸爸赶紧止住母女俩有关吃的话题,询问:“正事是什么啊,你们两个小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和小晗晗想出去玩。”许笙笙答。

许爸爸沉默了一会,看向自己家只顾笑着的闺女:“想去哪玩啊,计划好了吗?”

林思晗点头,“计划好了!准备去n市和帝都。”

许妈妈和林妈妈相视了一眼,面色犹豫,明显是在担心安全问题。

“回去把你们计划给我看看。”许爸爸松了口。

林爸爸也不反对:“出去看看也好,趁现在课业不紧,路上安全问题回去再说。”

林思晗二人在n市浪了大半个月,走遍了历史文化名城的大街小巷,准确地说是吃遍了n市的每一个角落后,决定转移阵地,立志再吃遍帝都的大街小巷。

最后一站,帝都。

格林森酒店,矗立在城市之巅,临近行知公园,朝闻钟鸣暮闻鼓。

深沉的暮色下,临窗远眺,是一条又一条不见终点不知起点的灯河,闪烁着斑斑点点的光彩。

洗完澡,许笙笙趴在酒店床上拍了一张俯瞰帝都夜景的照片发了空间,随后计划明天的出游路线,提交路线给坐镇s市的领导们。

“我们明天做91路公交车,先去大和寺吃斋饭。然后我再看看啊,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许笙笙抱着ipad(平板)查阅路线和景点。

林思晗抱着抱枕盘腿坐在床上一块记路线。

帝都,周家。

周然趁人还没来齐的时候,刷了下空间,点开许笙笙拍的照片,一眼就认出这是沈家的酒店。

“啧”了一声,周然给许笙笙发了条消息。

周然:“领导来帝都视察?”

许笙笙:“嗯。”

周然:“小白家的酒店怎么样啊?”

许笙笙的嘴巴张成了“o”字型,惊讶道:“我晗,这贵死人的酒店是考王家的啊。”

许笙笙:“厉害,壕啊!”

周然自荐:“要免费的导游吗?专业级的。”

对送上门来的苦力,许笙笙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

初晨,落了雨,不过点滴,就停了。

在行知公园前登上公交车,林思晗将车窗拉开了一道半寸的缝隙,清冷的风吹过,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许笙笙抱着背包翻着手机消息,说:“周然说他已经到了。”

路过站台,离市区越来越远,林思晗回忆着路线,判断着:“我们应该也快了吧?”

“嗯,他说他在大和寺门口等我们。”

车停,下车。

茂密的丛林中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踏过绿意盎然的小道,大和寺近在眼前,清静的寺院里蝉鸣四起,岁月沉寂。阳光透过林间苍老的柏树,落在地面。

佛门清净地,寺里庙外不得大声喧哗,只有鸟鸣阵阵。

林思晗只顾闷头走路,专注地认着小道上刻的字。

林间有缥缈的雾气,许笙笙看着周然身旁的另一个少年,说:“好像是沈亦白。”

寺院前的少年身姿挺拔,仰头看寺门上挂的牌子,脖颈到下巴处的线条被拉长,凸起的喉间不经意间滚动了下,纯白的短袖,裸露在外面的小臂,像女孩子的手臂一样,又长又白,又不失男孩子的气质。

“吃过早饭了吗?”周然低头看了眼手表。

“吃过啦。”

沈亦白听到脚步声回头,他柔软的黑发被晨间的雾气打湿,无可挑剔的颜值被一次性口罩挡住,只露出无波无澜漆黑深沉的眼睛,看不透情绪。

喉间微痒,沈亦白迅速地撇过脸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下。

林思晗拉着背包的肩带,关心地问:“感冒了?”

沈亦白点了点头。

“我们进去吧,逛一圈正好可以赶上吃斋饭。”

跨过庄严的寺门,院落里既忙碌又肃静,早起的僧人在大雄宝殿内诵经,透过袅袅的香火可见殿外的门联上写着:佛法似沧海纳众流而不溢,经典如尺镜含万象而有余。

殿内正中供奉着结跏趺坐的释迦牟尼佛,两侧位列十八罗汉像,正中的佛坛背后供奉着坐南向北的菩萨像,分别是骑狮子的文殊,骑六牙白象的普贤,骑龙的观音菩萨。

佛门清净地,无需多言,相由心生。

林思晗站在沈亦白身边,双手合十,虔诚地低头。团在头顶的丸子发包滑下些许发丝,绕着白皙纤长的脖颈。

“进去吗?”周然问。

许笙笙插好香:“进啊。”

“你们先进去,我等会儿就进去。”林思晗说着,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准备拍几张照片发给老林。

林思晗举着手机对着大雄宝殿内的释迦牟尼佛像等待相机自动聚焦。

沈亦白看着林思晗,皱眉,插在黑色短裤中的手拿了出来,拉下她的手腕。

“佛像不能随便拍照。”

看着林思晗呆滞的表情,沈亦白又重复了一遍:“佛像不能随便拍照。”

由于感冒,沈亦白的喉咙发炎,声音少了几分清润,多了几分沙哑。

“你要不要喝点水?”林思晗还沉浸手腕微凉的触感中,现在他还握着自己的手腕。被他手掌覆盖的皮肤,温度越来越高,短短几秒,从凉到热。

林思晗不敢去看沈亦白的眼睛,他难得的认真只会让她兵荒马乱。

“你的嗓子哑掉了。”林思晗微微挣扎手腕。

沈亦白松手,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林思晗悄悄侧过脸对着沈亦白,问着他:“要不要进去,不进去的话,我进去了?”

“好。”

进了大雄宝殿,由负责相关事宜的僧人领着他们虔诚地拜了佛捐了功德。林思晗寻了个透气的理由和周然许笙笙打了招呼,出了香火萦绕的主殿,打算去找沈亦白。

大和寺隐在林间,规模虽大但很多房门外都上了锁,留给游人参观的地方有限。

林思晗拐过主殿外的长廊,绕进了偏门。

一方荷塘,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塘被幽绿的荷叶撑得满满的,荷叶挤挤挨挨,花枝摇曳。

沈亦白就坐在荷塘边的石栏杆上,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支起的左腿上。面前是佛缘最深的莲。

“凉。”林思晗提醒,“你感冒了,还是别坐在这里。”

“林思晗。”沈亦白继续,“你看到你身后亭子里立的碑上刻的什么字吗?”

“看到了。”林思晗转身背对着沈亦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碑上刻的字,“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念完,林思晗愣住了:“我不懂……”

沈亦白跳了下来,似是轻笑:“不懂最好。走吧,到吃斋饭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