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近海的云来镇,时值初夏,天气渐渐燥热。
临近傍晚,空中传来阵阵海鸥鸣叫声,近处还有憩息在甜品店墙角处的中华田园犬时不时轻唤几声。
装着西瓜沙冰的特制玻璃杯壁上已经缀满了凉丝丝的水珠,林思晗食指指腹拭过杯壁,凉人的温度使她回神。
“你想问什么?”林思晗带着水渍的手离开杯壁,抵在下巴处,看着唐如,语气透着几分了然。
唐如是时代传媒的金牌经纪人,不同于时代的老牌经纪人,她作为时代最年轻的一辈,原本应该带人气小鲜肉的,突然被周然丢了一个毫无群众基础的林思晗,内心是有点炸毛的。
本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唐氏原则”,唐如找周然理论过,然而周然从头到尾就没拿正眼看过她,只给了她一句:“看到人再说。”
最后,唐如看到林思晗本尊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林思晗是真的美,找不到任何形容词,只能用一个俗气的字形容:美。
纯真的颜偏偏长了一双勾人的眼。
“你别和我说你进娱乐圈是因为穷,这个我不信。”唐如看着有些清冷的林思晗,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探究什么。
“说吧,你进娱乐圈,到底是为了什么?”想到前天录制的那档访谈节目,唐如还是好奇地问出了口。
前天录制的那档一对一访谈节目,话题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有点无趣。在节目最后,主持人照例问了问接受采访的嘉宾为什么会选择进娱乐圈发展。
前几期别人的答案都是为了追逐梦想,完成心愿,这种假而空粉丝却买账的答案。
只有她带的林思晗,非常耿直。是一众争着卖人设的小鲜肉小花旦中的一股泥石流。
一个字,简单而又不失礼貌:穷。
唐如只带林思晗一个艺人,带她的时间不长不短,和她的关系也非常好,对她的情况也算了解。
漂亮的女人想进娱乐圈发展,无非为了名利。
利,据她所知,林思晗不缺。
名,她看林思晗一副无欲无所求的样子,也不像。
“真穷。”林思晗俯下身子,下巴抵着交叠放在木桌上的胳膊。
唐如咬着勺子,嫌弃地开口:“这个草莓沙冰好甜。”
“你穷?我比你更穷的好吧?!”
“嗯嗯,你比我穷。”林思晗点点头。
唐如见林思晗不愿意多说也不再多问。
天色愈晚,天边的橘红逐渐消散,晚风的热度不减。一阵一阵的海风拂过,带着咸湿气息。
林思晗望着低低盘旋在天际的海鸥,为什么进娱乐圈啊?
大概是想让某个人看见吧。在她懵懂无知的年纪,他已经在他的世界加冕,从高校联赛,国赛,洲赛,到wmo世奥赛。
生若蜉蝣,渺小如斯。林思晗想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拍摄也结束了,你什么时候回市里?”唐如随口问道。
“今晚行吗?”林思晗稍微正视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想小十三……”
唐如不等林思晗把话说完就开始摇头:“今晚不行,我有点事情要和那边沟通一下,恐怕要明天才能回去。”
“你不是把小十三交给许笙笙照顾了吗?那应该没事的。”
林思晗“嗯”了一声。
小十三是一只蓝瞳双色的布偶猫,脾气很好,就是很黏人,时不时还会闯点祸。
“叮咚”声传来,微信视频的声音。
唐如回头望了一眼林思晗随手放在木桌上的手机,打趣:“说曹操曹操到,是吧,十三妈?”
林思晗接了微信视频,那边轻快的女声入耳:“小晗晗,你的小十三向你报告。”
许笙笙捏着小十三肥短的爪子对着镜头摇了摇:“我们小十三能吃能睡,还请十三妈放心!”
“喵——”小十三歪着头喵了两声后又昂起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十分配合许笙笙。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许笙笙开着玩笑,“小十三快待不住了,现在周然逗她,她还会拿小爪子和周然对挠。”
林思晗下巴抵在右手手肘处,左手食指贴着手机屏幕上小十三粉嫩嫩的肉垫,弯了嘴角,笑得清浅。
“小十三胜?”
周然和小十三比战力,结果很显然。
“不然呢,还能周然胜?”
林思晗稍微想了一下周然和小十三对挠的场景,忍俊不禁,看着屏幕中半眯着蓝色眼睛,窝在许笙笙腿上一脸享受的小十三:“好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什么啊,羡慕……
“一只猫,能吃能睡,吃吃睡睡,不用像我一样,工作结束还不能回家。”林思晗转头看着唐如。
唐如对上林思晗带着三分狡黠的目光,笑出声,摊手摇头:“我也没办法啊,你去问问我们大老板,嗯?”
“周然呢?”林思晗问。
“在忙。”许笙笙逗弄着小十三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说,“和沈亦白在谈事情。”
“啊。”林思晗一愣,随即,“哦。”
“我都怀疑他和沈亦白是不是一对。你知道吗?沈亦白一回来,他恨不得八抬大桥去机场接他家沈亦白。”许笙笙一想到从学生时代周然就对沈亦白有种不可磨灭的热情就很气,根本没注意到林思晗听到沈亦白名字时一瞬间亮了的眼睛和下一秒若有所思的模样。
夜色渐深,时代传媒顶楼的总裁办公室内,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在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市场前景。
坐在他对面,同样年轻的男人修长的十指相碰,精致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偶尔发言。
安静的办公室有室内假山细微的水流声,离门不远处有一盆养得极好的银皇后,背后的玻璃鱼缸中养着色彩斑斓的热带鱼。
“沈总,祝我们合作愉快啊。”周然合上文件,一反刚才的认真,语气很不正经。“沈总”二字还有些轻佻,“啊”字尾音拖得又长又低。
沈亦白不为所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简单地回了四个字:“合作愉快。”
音调都不带变的。
“没意思。”周然甩了甩钢笔,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以前沈亦白对他这种行为还能挑眉,现在的沈亦白已经修炼成精毫不care(介意)了。
“等等再走吧,我看个采访视频。”周然打开了电视。
秘书早就把林思晗录好的采访视频准备好了。
“林思晗你知道吧?行了,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周然已经放弃了观察沈亦白的表情,他再不想去看沈亦白的面瘫脸了。
冗长的采访视频,周然看得认真。
“如何?”周然的言语之间不乏得意。他有信心,用不了多久,以林思晗自身的实力,放在娱乐圈绝对的小花旦之首。
作为朋友,周然对林思晗进娱乐圈这个想法一开始是惊讶的,也劝过,无果。他和许笙笙只能为她保驾护航了。站在商人的角度,他明白,她绝对是一棵摇钱树。
“花瓶不错。”沈亦白微垂眼眸,兴致缺缺的样子。
“嗯,什么?”周然显然没听清。
沈亦白抬了抬下巴,对着木架上摆放的古董花瓶:“青釉梅瓶。”
“装点门面的。”周然摁了暂停播放键。
“你很闲?”沈亦白出声。
言下之意,他还有时间关心旗下小艺人的采访视频。
“帮我老婆看的。你也知道,小霸王和林思晗是好朋友,怕她家小晗晗受欺负……”
小霸王是许笙笙,只要网络上稍有点舆论对林思晗不好,许笙笙就开始折腾周然说他们团队没有引导好舆论风向。
“不是……我问林思晗怎样,你跟我提花瓶?”周然后知后觉,琢磨了一会儿才觉得沈亦白意有所指。
青釉梅瓶,美而无用。
沈亦白不置一词。
整木雕刻的矮脚木桌上放着造型简单体积小巧的小泥炉,炉心中的炭被灼得炽热。角落里的纱灯蒙眬,木门半开,庭院中青竹簌簌。
周然拨了一下小泥炉中的火炭,屈起一直盘着的腿,放松着,侧目看着端着瓷盏的沈亦白。
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如浓墨勾勒,眉目料峭,像终年不化的积雪般寒冷。眼皮薄,嘴唇也薄。薄且无情。
“怎么?”沈亦白端着酒盏,贴着嘴唇却没喝,眼神定在某点似是没有焦距。
“没什么。”周然又换了个姿势,随意卷起衬衫袖子,手腕抵在下巴处,“只是好奇。”
沈亦白放下白瓷酒盏,食指逆时针绕着杯口一圈,最终轻轻敲了下杯壁。
“叮咚”一声,声音清脆。
瓷盏清酒。酒,澄澈醇香,酒杯中男人的倒影随着酒纹晕开。
“只是好奇啊,沈家老二,高岭之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嗯?
“女人?”
没人理他。
“男人?”
周然还想继续。
沈亦白略微抬了下眼皮,侧目,带着警告的意味瞥了周然一眼。
周然“人妖”二字就那么哽在喉头,只能悻悻闭嘴。
沈亦白无趣,天生一张面瘫脸。难得放松一下,避开正事不谈,玩笑都开不得。
“回来约啊?”
“约啊。”林思晗弯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那就这样说好啦,回来联系我。我等会儿要去接周然。”
“嗯,回去联系你。周然怎么了?”
“没什么,和沈亦白哥俩好呗,喝酒喝得有点醉。”
“那沈亦白呢?”林思晗问得漫不经心。
“还好,听周然说好着呢。不是还有助理吗?就这样啦,拜。”
“拜。”
林思晗挂了微信视频,愣了会儿对唐如说:“我去散散步,等会儿自己回酒店。”
唐如头也不抬,专注地处理邮箱中的邮件,简单比了个“ok”的手势,应着:“嗯嗯,记得早点回来,晚上好好休息。”
粗石砌成的围墙刚刚没过林思晗,墙根处种着她叫不上名字的景观树,空气中隐约透着一股木樨香。一点也不像以前学校里种植的香樟,只见绿叶不闻香。
离海边越近,海浪声越大,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上的礁石,一下又一下。
一片深海与天默默相对,林思晗甘愿沉溺在这片深海中。她第一次遇见沈亦白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节。
那时候林思晗背着帆布包规规矩矩地坐在学校传达室的椅子上,等着生活老师来接她。
传达室窗户正对早晨的太阳,阳光争先恐后地跑进来,落在她白皙的脸上,一片纯真。
传达室值班的叔叔给林思晗倒了一杯温开水,带着疑惑询问道:“转校生?”
他在s中工作多年,这所中学一般是不接纳转校生的,也不是一般学生能转进来的。所以看到林思晗这副生面孔,多多少少有些好奇。
“谢谢叔叔。”林思晗接过一次性透明塑料杯握在手里,摇了摇头说,“不是转校生。”
“那小姑娘是?”
“我本来就是这个学校的,因为身体原因在家休养了一年。”
“哦,哦。”
“林思晗?”突兀的女声插了进来。
“是。”林思晗抬头望着推门进来的人。
推门进来的女人对着值班的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林思晗说:“跟我走吧。”
s中附属于s大,百年名校,教育界的传奇。在这里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竞赛奖牌拿到手软的学霸多得是。
蓝白色调的建筑掩在巨大的香樟树后面,隐隐只见一个轮廓。校区里面,除了风声、鸟鸣声,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和煦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了点点光斑。
林思晗将发丝别在耳后,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小跑着跟上生活老师。
“我们学校校风严谨,实行全封闭式管理,在学校强制要求学生穿校服。只要你还在s中,还是s中的学生,就必须给我穿校服,明白吗?”
“明白。”林思晗乖乖答应,趁走在前面的生活老师不注意拿手偷偷扇几下,企图获得一丝凉风。
“那希望你能说到做到,生活上遇到困难都可以找我,我是你们的生活老师,我姓杨,负责你们的日常生活。等会儿你领到的《s中学生行为守则》也希望你能大概翻一下。在这里,我不管你们家里是什么情况,既然进了s中,就必须给我遵守s中的校纪校规!”
林思晗乖乖听着生活老师强调校纪校规,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s中等于监狱,一点也没错。
林思晗跟着生活老师领了夏季校服又被带回了北区宿舍。
s中的学生宿舍和国内其他中学的学生宿舍不一样,它的男女生宿舍并没有特意用墙隔开,很开放的格局,有些楼甚至还是鸳鸯楼。
宿舍两人一间,带阳台和独立卫浴。
“这是你们宿舍的钥匙,记得不要弄丢了,弄丢了需要重新登记,等会儿上去先把校服换了。”
林思晗接过钥匙握在手心,根据一楼的指示牌顺利找到了自己和许笙笙的宿舍,304。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慢慢拧开,推门进去。
林思晗:“……”
铺天盖地的粉映入眼帘。
粉色的hellokitty(凯蒂猫)墙纸,相当有许笙笙的风格。
阳台的门开着通风,站在门口可以看到掩在浓密的香樟树后面的操场。
怕耽误时间,林思晗放好东西就去卫生间把校服换上了。
s中的夏季校服一共有两套,一套是运动类的,蓝白色调;另一套则是制服类的,黑白色系,白色衬衫配黑色的百褶裙。
林思晗在两套校服之间纠结了一会,选择了穿制服。没有体育课,应该是穿制服吧,就是这个裙子怎么看都有点短啊……
看着卫生间镜子中的自己,林思晗又顺了顺刘海,把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扎了一个简单的高马尾。
收拾好东西,林思晗准备去食堂吃午饭,顺便帮许笙笙打包午饭。
临近中午,太阳越来越毒辣。
林思晗刚出宿舍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热浪。她穿着校服短裙,感触更深,脚踝处的皮肤被热气蒸腾得发热。
“终于下课了,再上下去我怀疑我都要睡着了。”周然左脚勾过沈亦白脚下的滑板,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滑板的尾部,“学校给我们理一开设文选鉴赏是想干什么,挑个时间给我们集体催眠吗?”
“荡涤思想,陶冶情操呗。”理化一班的张帆跟在周然后面接了一句。
“我,阳光少年,思想健康,懂?”
“不懂。”沈亦白冷不丁地接了周然的话茬。
“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我不要面子的吗?”周然踩在滑板头部的脚用了点力道,直接把滑板送了出去。
张帆:“你没有面子的,不要再问了,不准问。”
“吧嗒”一声沉闷的响后,是手机摔到地上的声音。
林思晗被脚下突然出现的滑板绊了一下,身形不稳,吓得手紧握成拳头缩在胸口,呼吸也加快了不少。
“脚痒?”沈亦白扫了一眼不远处差点被绊倒的女生。
“不是……她哪来的?”周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意一脚,差点让一个妹子与大地亲密接触。
林思晗稳住身子,慢吞吞地直起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望向声源处。
浓密的香樟树荫下,沈亦白半侧着身子,一只脚随意地踏在台阶上,侧脸陷在一片柔光里,好看得不可思议。
白色校服衬衫,黑色校服长裤,白色板鞋。裸露的小臂显得瘦而有力,皮肤很白。
离得不远,林思晗还能清楚地听到他说的两个字:“脚痒?”
周然反应过来,几步跑到林思晗面前,说:“对不起,你没事吧?我真不知道前面还有人,北区这个点一般都没什么人……”
“没事。”林思晗松开了无意识放在胸口的拳头,脚也默默地从滑板上挪了下来。
周然松了口气,帮林思晗把手机捡起来还回去的时候还不忘加一句:“如果手机坏了可以找我,理化一班,周然。”
说完他又把滑板踢给了站在原地的沈亦白,喊道:“走吧,去吃饭。”
沈亦白什么也没说,抬脚轻松地截住了飞速滑过来的滑板,转身离开。
“刚才那个女生挺漂亮的啊。”
“漂亮?嗯,漂亮是漂亮,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饭盒打开,放在桌上散着热气,林思晗又贴心地帮许笙笙倒了一杯热水放着。
“下午上课等我一起啊。”门口传来的女声轻脆,透着活泼。
久违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金属钥匙互相碰撞的声音。
林思晗听到声音,蹑手蹑脚地躲在门后,耐心地等待开门那一刻。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被慢慢地转动着。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许笙笙怀里抱着几本文选书,用肩膀抵开了门。
林思晗在心底倒数几秒,突然跳了出来:“嘿!”
许笙笙被林思晗吓了一跳,声音卡在嗓子眼,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啊”。
林思晗趁许笙笙还未彻底转过身子,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许笙笙根本没被林思晗吓住:“小娘子快放手,要玩等会儿陪你玩。”
林思晗天生手脚冰冷,燥热的夏天,都冷冰冰的。
“换个称呼,不然不放。”
许笙笙很快改口:“老婆!”
“再换一个。”
“亲爱的!亲爱的小晗晗!”
“……”林思晗放弃了让许笙笙再次改口的想法。
没了禁锢,许笙笙随手把书放在一旁的粉色塑料鞋架上,转身勾着林思晗纤长的脖子熊抱住林思晗,嚷嚷着:“小晗晗,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想死我了,你看我都瘦了。”
林思晗无奈,任由许笙笙抱着:“没我你还能每天少吃一碗饭不成?”
“少吃,少吃了好多。”
“真的?”
“真的,没了你,第二份半价的美食都不能买了!”
林思晗懂了,原来是这样瘦的。
“先下来吧,我给你从学校食堂打包了午饭,都是你喜欢吃的。”
许笙笙从林思晗身上滑下来,去卫生间洗手准备吃饭。林思晗把许笙笙放在粉色塑料鞋架上的书拿了下来,随手翻了翻问:“下午不是政治课吗,你带综合文选鉴赏的书回来看?”
“课表临时改了啊,教务网的课表不准确。不是快期末了吗?学校打算给理化一班多开几节文选课。”
“理化一班和我们文科一班有什么关系?”
s中的高一不同的班级,文理各有侧重。理化一班重视理化,文科一班重视政史。
“有关系的,教文科一班和理化一班文选鉴赏的老师是同一个老师,课程冲突的话,两个班就一起在综合大教室上课。”
“所以?”
“嗯哼,我们下午是在综合大教室上文选鉴赏。”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死我了。”许笙笙掰开一次性筷子,挑了根粉条嚼着。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笑……”林思晗等半天也没等到许笙笙的下文。
“等等,我喝口水和你说。”
“你知道我们这一届的理科班,学校为什么会多开几节文选课给他们吗?”
林思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其实说起来,理化一班是躺着也中枪。理化二班你知道吧?就是学理化生的。上次我们一块在综合大教室上高中生心理健康课来着,教心理健康课的老师突然问我们将来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然后呢?”林思晗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笑死我了,哈哈哈,我们学校本来就没几个女生,基本都是男生,你知道理化二班那群学生物的怎么回答的吗?”
“身材好,长得漂亮的。他们的要求都不离开这两个。你不知道当时我们那个心理健康老师的脸色有多精彩,喊起来的每个人都是这个答案。”
许笙笙笑得有些岔气,停了停又继续说:“听到最后,我们的心理健康老师直接把书一合,说没想到我们s中的男生水平这么肤浅,脑子一天到晚装的什么?后来直接向学校反映,说男生素质不过关哈哈哈。”
林思晗听完也没get(获取)到笑点,想了会儿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反问:“素质低和文选课有什么关系?”
“陶冶情操啊,书中自有黄金屋,培养气质?”许笙笙猜测着,“学校教导处的脑回路我哪知道啊,这只是我们学生私下开玩笑说的。”
“还会有这种操作?”
“很有可能哦!在理化二班男生的眼里,男人等于二十二对常染色体和一对性染色体xy,女人等于二十二对常染色体和一对性染色体xx。”
下午,综合大教室。
综合大教室一共分为三组,左右靠门靠窗的那两组是四个位置一排,中间那个大组则是八个位置一排。
许笙笙拉着林思晗坐在左边靠窗的那一组,选了第二排。
“别坐外面,也别坐第一排!”许笙笙小声嘀咕着,“f2每次提问题就专点第一排和坐在外面的。”
“f2?”
“就是教我们文选鉴赏的傅老师傅老师啊,名字的开头字母都是f,所以,嘿嘿嘿,你懂的吧?”
林思晗低着头,用长发做遮掩,小声地说:“你怕什么,文科小霸王啊,是不是?”
“不敢当,不敢当。f2提的问题超纲了,为了少死点脑细胞,我选择吃瓜。”许笙笙弯着腰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你快给我坐下!”
林思晗被许笙笙扯着裙摆:“手!”
“小细腿啊!”许笙笙支着书挡住f2的视线,屈指弹了一下林思晗的大腿。
林思晗:“……”
离上课预备铃响起还有5分钟,文科一班的学生差不多都到齐了,而理化一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打着呵欠进了教室。
教文选鉴赏的傅老师已接近退休的边缘,但不妨碍他把枯燥的文选课讲得生动风趣。
此时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站在讲台上,一边翻着讲义一边对着电脑课件,时不时往上翻几眼,透过眼镜上方的空隙观察学生之间的小动作。
傅老师整理好课件,把一沓讲义甩给了第一排靠走道的学生,慢条斯理地说:“快上课了,同学们差不多也来齐了,今天就不点名了,先把讲义发下去。拿到讲义的同学仔细把讲义看完,问题不用写,我没叫你们动笔就不要动笔,带好脑子听我讲。”
林思晗拿到讲义大致扫了一眼,没作声。
“后来的学生往前坐,前面哪里有空位置就坐哪里,后面不坐人。”
林思晗捏着讲义抬头就看见上午说“脚痒”的那个男生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后面跟着踩着滑板撞他的男生,两人都是一副刚睡醒,没精打采的样子。
啊?!好像前面就剩自己和许笙笙旁边的位置了。
沈亦白绕过第一排,径直坐在了林思晗身旁,他的桌上只放了一支笔,一本化学竞赛的试题册。
“中午那局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们然哥帅不过三秒。一个人灭了对面,但是在自己没蓝的情况下还去摸大龙,最后被大龙活活喷死了,懂?”张帆解释着。
周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沈亦白吐槽:“能不能打大龙,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周然:“……”
张远航:“什么数?没有,他膨胀。”
周然:“我看你们是在故意刁难我小叮当。”
“扑哧”许笙笙直接笑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许笙笙侧着头,摆了摆手,脸上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
“太假了,你的道歉好假。”周然“啧”了一声。
林思晗垂下眼眸,细长的手指压着折叠过的讲义,来来回回按压。
沈亦白就坐在她旁边,食指撑在额角,阖着眼睛,前面是还未翻开的化学竞赛试题册,基本无视了傅老师,讲义也不要。
林思晗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亦白,突然明白了一个词,颜如玉。
“开始上课之前,我们先来欣赏一首诗。就在你们的教案上,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自行体会叶梦得的这首《水调歌头?河汉下平野》。”傅老师翻开讲义,提着要求。
很快,大教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讲义上:“河汉下平野,香雾卷西风。倚空千嶂横起,银阙正当中。常恨年年此夜,醉倒歌呼谁和,何事偶君同。莫恨岁华晚,容易感梧桐。揽清影,君试与,问天公。遥知玉斧初斫,重到广寒宫。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为我洗长空。老去狂犹在,应未笑衰翁。”
林思晗看着白纸黑字的讲义,联系叶梦得的生平经历努力揣摩着这首诗想表达的意思。
“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为我洗长空。”
好豪放的诗句,只是……只是好像也很适合某句话。
“我喜欢你,像是付与孤云万里,不遣微云点缀。一腔孤勇,全部拿来喜欢你。”
“好了,五分钟已经到了。我也不点名要求你们说对这首诗的理解。诗词的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们自己理解的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俗话说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赏诗词意自会。不理解也没关系,多读点诗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傅老师循循善诱。
“老师,我有问题。”理化一班的一个男生打断了傅老师的话。
“有问题是好事,说说看。”傅老师拿着讲义,不免有些期待。
“老师你说诗词的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意思是我们自己的理解也是对的,那为什么每次语文试卷上会有诗歌鉴赏类的题目,既然是自己的理解,那就不应该以分数评高低。”
男生的语速很快,说完教室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你就直说你诗歌鉴赏就拿那么两三分不就完了吗?”教室的角落里响起一道声音。
下一秒。
“哈哈哈。”
“谁啊,谁这么勇猛?”
一阵哄堂大笑,林思晗也有点忍俊不禁。
诗歌鉴赏就拿两三分,真有点惨。
傅老师等学生们笑完,说:“笑也笑了,现在就安静地听我说。这位同学提的问题很好,对于诗词的理解确实不应该以分数评高低。但同时你们也应该知道,出题人出什么题目怎么出题,都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或许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中间有人有能力去改变这种情况。”
“但现在,我给你们上这节课让你们自行体会诗词含义,不是为了考你们对诗词含义的理解,而是培养你们对文学的兴趣,明白吗?一首诗硬要读懂它的含义把它剖析得明明白白,其实是很残忍的,那样再美的诗词都会淡而无味。你们现在不懂也没关系,一首诗那么长,有两三句你觉得好就行了。”
林思晗听着,从笔袋里拿出一只黑色墨水笔,拧开笔帽,轻轻在“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那句下面划了一道线。
她觉得这句写得好,也知道叶梦得表达得意思和她自己想的意思肯定不一样。
放下笔,叠好讲义,林思晗又悄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沈亦白。
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坐姿,变都没变过。再看一眼……再悄悄看一眼。
他的唇形好看,唇色也好看,唇色浅淡。
再看一眼,他支着额角的手也好看,修长骨感。
“好了,现在开始正式上课,打瞌睡的都给我醒醒!”傅老师突然重重地敲了几下黑板,震得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
沈亦白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林思晗捏着笔帽,顶着傅老师探究的目光,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叫醒像是在闭目养神的沈亦白。
“两位美女,麻烦把脚收一下。”周然转过头,对许笙笙笑了一下。
林思晗和许笙笙不明白周然的意思,但还是照做了,把腿往座位下面收了收。
“谢谢。”周然扶着课桌的边缘,抬起自己的左腿,伸直,缓缓伸到沈亦白的小腿处,在鞋底快要贴上去的时候,快准狠地踹了下去。
“醒醒哥们,别再装睡了!天都要黑了。”
林思晗和许笙笙保持着收腿的动作,面面相觑。
沈亦白干净的黑色校服裤子上有一个清晰的灰色脚印,是周然的。
“想死?”被周然踹醒的沈亦白,逆着窗外正午的阳光,微眯了细长的眼,眼神阴柔,语气像寒冷的冰。
现在是上课时间,傅老师还站在讲台上,料定了沈亦白不会拿他怎样的周然,又冲着脸色不太好的沈亦白扬了扬眉。
“幼稚。”沈亦白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欠揍的周然,随后翻开了面前的化学竞赛的试题册。
周然:“……”
许笙笙放下脚,学着沈亦白的语气,对周然说了两个字:“幼稚。”
“笔记好好记,下课我会挨个查你们理化一班的讲义。上面没字的,字写得丑的,都跟我到办公室,我们当面谈谈。就谈谈你们是不是对我傅某人有意见?是我傅某人年纪大了,镇不住你们了,还是你们理化一班的飘了?”
“周然。”傅老师敲了敲黑板,冷不丁地喊了声周然,“我看你刚才在笑,肯定是胸有成竹,那就由你给大家讲讲ppt(演示文稿)上这段文字运用的描写手法和角度。”
讲台上,傅老师一只手拿着粉笔,粉笔细的那头向下抵在讲桌上,另一只手撑在黑板上,极耐心地等待着周然的答案。
周然看着ppt上的那段话,心口有些痛,他的语文也不好啊。
排比?没有。比喻?没有。借代?也没有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