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是让时药奇怪的是,她的不动作似乎没让戚辰的“疼”缓解,耳边的呼吸声线反而愈发偏离了准线。

时药犹豫地抬起头:“哥哥,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她就被人按着后颈压回了怀里。猝不及防之下,时药分明感觉自己跟男生的锁骨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嘴唇被磕得生疼。

然而那锁骨的主人似乎丝毫没感受到这反作用力,顺势压低了下颌到她耳边低低地笑,无奈又贪餍:“你是傻的吧,兔子?让你不动,你就不动……知道兔子是怎么被吃了的么?”

时药委屈:“那是你说不让我动、我才不动的啊。”

“这么听我的话么。”

“……那我要起来了,你让开。”

戚辰终于缓收回了自己的手臂,时药往旁边一闪,缩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她没忘气恼地转过来睖戚辰一眼,只是目光刚巧掠那人白皙的锁骨上那一块小小的红痕,看起来几乎要破皮了似的。

她刚刚是不小心叨了一小口么……

时药心虚地想。

“额,哥哥,这里——”时药刚伸出手,想问一句“疼不疼”,手腕就被人攥在了半空。

戚辰微眯起眼来看着她,“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怕?”

“怕什么?”时药不解。

戚辰忍了两秒,嗤笑了声转开眼。等绷紧了眼底的情绪转回来时,想翻涌的浪也压回了平静的海面下。

“如果以后有人像刚刚我这样抱你,知道推开之后该怎么做吗?”

时药好奇:“——怎么做?”

“扇他。”

时药:“……”

回过神时药哭笑不得,“哥哥,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那下次还是你怎么办?”时药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了。

戚辰却语气平淡,“一样。该怎么做怎么做。”

时药愣了下。

戚辰伸手过去,将女孩儿额前揉乱的刘海用指尖梳理了下。“如果真有下次,尤其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记得扇完之后跑快点啊,傻兔子。”

时药:“……”这人真的是一本正经地在教自己下次怎么打他么?

时药有点不自在地转过身,躲开了戚辰的手。

这个角落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戚辰突然听见身边有个低低软软的小声咕哝起来“你明明就是吃准了我舍不得,才这么说的吧……”

戚辰一怔。

过了须臾,他轻咳了声转过头。

时药没去看,也就错过了瞧见男生微微泛起一点红的耳廓。

到了终点站,时药被车厢里的电子播报声吵醒了。

她睁开有些朦胧的睡眼,过了十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时药坐直了身,然后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是倚在戚辰的肩上睡着的。

“醒了?”戚辰轻活动了下已经僵住的肩膀,“到终点了,准备下车吧。”

“哦哦,好。”时药连忙应声。她不经意一抬头,发现斜对面坐了个不知何时哪一站上车来的老奶奶。

对方正瞧着她看,时药连忙礼貌地冲着对方点点头。

那老奶奶笑了笑,脸上皱纹浮起来。

“小丫头,你男朋友对你可好了。从我上车就见他给你眼睛前伸手挡着车灯光,这都擎了一路了。”

时药一愣,看向戚辰。

正尽量小幅度地活动手臂的戚辰实在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的同车人揭了底,罕见地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

时药心里有些自责,不过还是跟那老奶奶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奶奶,他是我哥哥。”

“哥哥?”

老人家不解地看了戚辰一眼,“你们是亲兄妹或者堂表兄妹吗?”

“那倒不是。”时药笑笑,没多说。

老奶奶了然点点头,笑着看了两人最后一眼,往车厢两侧出口走去。

老人家的声音远远地隐约传了回来“老太婆人老了,可眼睛还没老呢……”

时药发着怔,手腕却被戚辰牵了一下。

“走了。”

“……噢。”

时药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一踏出车厢,刚踩到站台上,时药就先哆嗦了下。

迎面的夜风把她吹了个透心儿凉。

“秋天就是秋天啊,跟夏天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了。”时药感慨地念叨了句。

走在旁边的戚辰轻笑了声,“语文大佬说这种话,不觉着有些掉格?”

时药刚准备回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眼神微微一变,犹豫了两秒,但还是开了口。

“哥哥,沈骄说你语文成绩是故意考那么差的,他说的是真的么?”

戚辰眼神微停滞了下。须臾后他不惊不乱,“你觉得是真是假?”

“他暗示我是你为了跟我同桌才那样做的,我当时被他唬住了,之后才想起来……”时药瘪了瘪嘴,“你那会儿对我那么凶,怎么可能是为了跟我同桌才那样做的。”

“既然想通了,那还问我做什么?”

时药哑然。

她该怎么说……事后回想起来,心里却隐隐生出了种莫名的期待呢。

“好了,别想了。跟沈骄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忘了吧。”

“嗯,”时药点点头,“我们——”

话音未落,带着熟悉体温的外套从后面罩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刚刚还让她心脏都跟着发抖的冷风似乎被这体温完全感觉在外了。时药享受了两秒,忙抬起头,看向此时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的戚辰。

她有些急了,“哥哥!你把外套穿回去,你这样会冻生病的!”

难得见兔子跳脚,戚辰压不住笑,把想要脱掉外套的女孩儿往身前一拽,然后他俯下身给她拉上上衣拉链。

“嗖”地一下,拉链一直拉到领口最上方,女孩儿的嘴巴也被挡住了。

戚辰顺手摸了摸女孩儿的脑袋,“一个生病总比两个都病要好,会算数么?”

“可——”

“真为了我好就别耽搁了,走完站台这段,进到站里就直接去出租车入口等车了。”

“……哦。”时药扛不过戚辰,只得闷闷地应了声,脚下加快步伐跟了出去。

两人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开了密码锁后,时药蹑手蹑脚地换上拖鞋走过玄关,刚准备再小心翼翼地上楼,就突然听见斜侧方向传来关慧意外的声音“瑶瑶??”

时药身形一僵,半晌后视死如归地转回头,“妈……”

正做着睡前面膜的关慧小姐眼神惊讶地看着她:“不是和小语出去玩两天吗?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戚辰??”

“阿姨。”戚辰冲关慧点点头。

关慧更不解了,“不是,你们两个怎么会是一起回来的?”

“……”时药求助地看向戚辰。

戚辰眼神闪了闪,耳边响起回来一路上女孩儿扒着自己手臂的哀求。他在心里叹了声气,开口:“瑶瑶和她同学去的是我们那边,下午刚好我们训练基地有野外素拓活动,碰到一起了。”

关慧仍有些怀疑地看着时药。

而时药心里松了口气,感激地偷瞥了一眼戚辰。然后她就听见了戚辰的后半段“我看见她和同学待在甜品店里,所以把人拎回来了。”

时药:“……”

时药:“???”

关慧这下却不怀疑了“好啊,我就说呢,怎么突然要和小语去野营——我就该想到的——戚辰你告诉我,你今天看见她的时候,她点了几份甜品?”

戚辰非常诚实:“两份。”

时药:“?????????”

“好啊你时药,你是不是真的胆子肥了?啊?你过来,我们谈谈……”

就这样,带着被背叛的绝望而指控的眼神,时兔子被关慧小姐拖上了二楼。

别墅二楼,客卧房间内的沙发上。

时药在经历了一通惨无人道的教育之后,缩在沙发角落里蔫唧唧的像是只被大灰狼舔秃噜了毛的呆兔子——眼神都直了。

看着自家宝贝女儿那么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关慧到底还是没忍心再训。

“再有下次,你就别指望在家里再吃到一点有甜味的东西了。”

以这作为结束语,关慧总结了今晚的训话,嘱咐时药赶紧上床睡觉后,便离开了时药的房间。

出了客卧门没走两步,关慧就看见了站在长廊里的戚辰。

“阿姨,”戚辰冲着关慧点点头,“今天甜品的事,是我默许的——您别怪她了。”

关慧闻言愣了下,想了想反应过来:“你这还替她打掩护呢?”

“不是。”戚辰说,“甜品店里那会儿我也在……瑶瑶当时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所以我就答应了。这件事该怪我的。”

“又不是你逼着她吃的。”关慧笑笑,“我知道,瑶瑶一见那些东西就能可怜得跟什么似的,你见习惯了就好了,别被这小丫头骗了——也别总惯着她,家里有她唐姨惯她惯了十几年,要是再加上个你,这小丫头以后还不得无法无天了啊?”

戚辰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来,“那就随她无法无天,我会看着不让她出格的。”

关慧怔了下,然后笑着点头。

“有你这么个哥哥照顾她,我也就放心了。”

戚辰眼神一闪,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

“那我回去休息了,阿姨晚安。”

“……戚辰啊。”

关慧踟蹰了下,还是把人喊住。

“嗯?”戚辰转回身。

关慧问:“你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戚辰一怔。

关慧神情有些古怪,伸手点了点。

戚辰一低头,便看见了自己锁骨下方那块被咬破了皮的红印。

望见那个红印,戚辰脑海里不期然地划过了女孩儿紧缩在他怀里的那一幕。

他呼吸空了一拍,眼神也闪了闪,没有立即开口。

关慧很快就会意了,有些歉意地笑笑:“阿姨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干涉你谈恋爱的事情,你要是不愿意说,就当阿姨刚刚什么都没提过。”

说着,关慧就带着温柔的笑容和神情准备走过去。

“阿姨。”

戚辰却蓦地开了口。

关慧脚步一停,转回头来希冀地看着戚辰——和沈芳如情同亲生姐妹,戚辰更是从小就在她身边待过,她自然还是希望对方能把自己当真正的母亲一样。

只不过戚辰没完全回过神,只保持着之前侧倚着墙的姿势。

走廊尽头复古风格的云石灯落下微微醺黄的灯光,把男生深邃立体的侧脸衬得半明半暗。他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好看的眉心也微微蹙起。

关慧心里叹了口气。

……戚辰这个孩子从样貌上,成绩上,人品上,都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他没有那样的病的话,该是个多么完美的孩子。只可惜……

戚辰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阿姨,我确实已经有很喜欢……”他顿了顿,重复了遍,“很喜欢的人了。”

“啊……这是好事啊……”突如其来的坦诚让关慧愣了下,“是在学校里——”

“但这个只是意外。”戚辰伸手在自己锁骨下的红痕上一点,“我有分寸,也知礼节,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间做不合时宜的事情……更不希望您对我有什么误解。”

认认真真地解释完,戚辰冲关慧轻一躬身,“那我先回房间了。祝您好梦。”

说完,戚辰拉开了身旁的门,回了主卧里面。

留在原地的关慧表情古怪地晃了晃脑袋,然后连忙反身上了三楼。

三楼客房里,正在睡前看报的时恒差点被激动的老婆从床上掀下去“你知道吗——戚辰他竟然愿意跟我说心里话了二恒,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把我当成妈妈了!”

“戚辰回来了?”时恒无奈地看向关慧,“不是说好了不再叫这个称呼了吗?”

“我开心啊!”关慧扑上了床,“二恒二恒二恒二恒——你说戚辰再过几年,会不会肯开口叫我妈了?”

在时家男丁里排行老二,“二恒”这个称呼从两人热恋期开始就贴在了时恒身上。这么多年过去,直到时药大了许多,两人年纪也不小了,这才约好不再这么称呼……

如今这突然又套了回来,看关慧兴奋的模样也不是讲得通理的时候,时恒无奈地任她喊去了。

不过这也不耽误他给自己媳妇泼冷水“戚辰连对沈芳如都一声‘妈’没叫过,你指望他叫你么?……而且我怎么觉着,就算当初瑶瑶小时候第一次开口喊你,你都未必能高兴成这个样?”

“你还替瑶瑶吃醋啊。”

“她毕竟是你亲生女儿吧?怎么,这时候跟戚辰一比,就不再是小宝贝儿,而是生了虱子的花棉袄了?”

“我可没这么说。”关慧撇撇嘴,“不过戚辰也是我儿子——从小他就是我看到大的。”

“是……你这十几年往治疗学校跑的频率,恐怕比沈芳如高好几倍了。”

“……”

说不过这男人,关慧气呼呼地抬脚踹了时恒腰眼一下“戚辰从小那么可怜,就没跟过亲生父母,我受芳如托嘱帮她照看怎么了?……哎,我怎么感觉你对芳如成见那么大呢?”

时恒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他目光没离开,淡淡道:“她当年那种抛夫弃子的行为,我确实认同不了。”

提到这个,关慧也沉默下来。

过了半分钟,她才幽幽叹了口气:“人各有志。……芳如的性格你不懂,她不是适合家庭的女人,从最开始,她或许就不该跟戚桥在一起……这样大概也就不会活得那么累了。”

“性格可不是逃避责任的理由。”

关慧素来护短,更何况沈芳如虽然跟她性格不同,但却是她从小最好的朋友,听时恒这样说,她微微皱了眉,“这么多年,戚辰的治疗花费可都算是个天文数字了,她怎么就没负责了?要不是她当年自己出国打拼,你觉得沈家会肯替戚辰付这个钱?”

时恒不经意瞥见关慧柳眉要有竖起来的前兆,连忙把之前准备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他温和笑笑:“媳妇,我错了,你的话都是真理,我无条件信任服从。”

关慧被时恒的话逗得也失笑,“哄小孩呢你!”说着,她下床洗漱去了。

时恒重拿回报纸,对着经济刊严肃的黑字头条,却没忍住摇头莞尔。

“可不就还是个小孩……跟瑶瑶心理年龄半斤八两啊。”

过了两秒,时恒把报纸一拢,眉微皱:“她刚刚说戚辰给她说什么心里话了?”想了想,时恒摇头,“算了,不管了。”

时药半夜被牙疼疼醒的时候,心想这大概就是人生最绝望的时候了。

网上查来的所有方法排头试了一遍,却没一个有效果的,折腾的时间长了反而越来越疼。

疼到在床上打滚的时候,她几乎忍不住要给关慧打电话了。可是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时药只得忍了下来。

熬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她拎过刚翻出来的玩偶埋着头边哭边哼哼。

——牙疼这种要命的事情,她为什么就不长记性?

那甜品西点不吃又不会死人——可牙疼是真的叫人想死的啊……

在疼得几乎想把自己撞晕过去后,时药终于忍不住攥起手用力地捶起了床——别墅里隔音效果好得很,她倒也不用担心把别人吵醒。

不知道是疼得太厉害还是捶得太用力,反正时药没听见敲门声。

所以当客卧里刺眼的灯光突然亮起来的时候,哭成了只小花猫的时药就懵着脑子被狠狠闪了一下。

她用手挡着灯光看向门口,被眼泪水和光线模糊掉的视线里只能依稀分辨出戚辰的身影。

站在门口的戚辰只愣了几秒,就反应过来。他脸色一沉,箭步到了床边,单膝跪上床沿把女孩儿捞起来“怎么了?说话!”男生低沉的声音里压着暴躁的情绪。

时药被凶得打了个哭嗝,伸手拽住了戚辰的衣领,跟拽救命稻草似的紧:“哥……我牙…牙疼……好疼啊……”

戚辰的眉心几乎拧起个疙瘩来,女孩儿止不住的眼泪水叫他心口都揪得生疼,平素遇什么事都没慌过的理智这会儿好像涓滴不存,他六神无主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女孩儿紧紧地捏了捏拳。

“瑶瑶听话,我出去找药店,给你买点止疼片。”

说着话,戚辰就要起身。

只是他膝盖还没离开床铺,就被床上坐起来的女孩儿伸手搂住了腰身“哥哥你别走……你陪着我好不好……我好疼啊,我不想一个人……”

戚辰身形一僵。他垂下眼,“不去买药的话会更疼的,嗯?”

“我不管……我都快疼死了你也不管我……”

女孩儿越哭越疼越疼越哭,理智疼没了的时候已经开始耍无赖了。

戚辰没法,他也确实不放心这个状态的时药自己待着。

他于是只得退回身来,“那我陪着你,你想做什么?”

时药哭哼哼的:“我困、想睡觉……可是疼得睡不着……”

戚辰叹气,低着声哄:“好,那我陪你睡觉,好不好?”

“……灯、灯太亮了……”

“嗯,我关上。”戚辰伸手摸向床头,把客卧里灯关了。

黑暗重降。

刚松回手,他就感觉腰上更紧地箍了一圈女孩儿的细细的手臂。同时有张流着泪的小脸埋到了自己胸口位置。

湿湿的泪水瞬间把他身前的衣服浸了个透。

“还是疼,你骗人……”

戚辰无奈:“我骗你什么了。”

“你就是骗我了……哥哥我好疼啊……”

“……”

跟病人是没道理可讲的,戚辰伸手揉了揉女孩儿散开的长发,然后他微微压下下颌,在女孩儿的头顶轻轻地亲了一下。

“是我错了,不该骗你的。……为了补偿你,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怀里的女孩儿抽噎了下。

“……好。”

静谧的黑暗里,戚辰伸出手臂,将怀里的女孩儿环得更紧。

“从前有个女学生,大学毕业以后到国外进修。她在那里租了一套房,就在一家疗养院的旁边。在疗养院里的公园里,她遇见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学生……男学生温文儒雅,会吹很动听的笛子,会写很漂亮的字,会给她画很美的画像……女学生很快就喜欢上了男学生。”

“后、后来呢……”

牙仍旧还疼,但时药的注意力已经被戚辰的故事带走了。

“后来?”戚辰轻轻拢住她,“后来,所有人都反对他们在一起……不管是女学生还是男学生,他们的父母都不希望两个人结婚……但女学生实在是太喜欢那个男学生了,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人生的是什么病……为了那个人,她和家里断绝了所有关系和来往,把自己的父亲气得住进了医院……然后她义无反顾地跟男学生留在了国外。”

时药心里抽了抽:“那……他们结婚了吗?”

戚辰沉默了两秒。

“嗯……他们结婚了,而且还生了一个孩子。”

时药的声量低下去了,带着一点困倦,但仍坚持着轻声问:“后来呢,他们活得幸福吗……”

“你希望他们幸福吗?”

“当然啦……”

“嗯。”戚辰的眸色黯了下去,“他们……很幸福。”

时药第二天早起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如果不是放在床头的消炎药和凉白开,还有旁边贴着的“记得吃药”便签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时药大概会以为昨天晚上只是自己做了场梦。

她飞快地吃了消炎药,下床去洗漱,然后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别墅一楼。

餐厅里只有正在吃早餐的时恒。

听见时药下楼的动静,时恒愣了一下才从报纸间抬起头。

“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起这么早?”

——这可不像是他这喜欢赖床的小懒虫女儿的生活习性。

而时药的目光扫过整个一层可见的地方,确定确实已经不见那人了之后,她眼神黯淡地垂下了脑袋。

“爸,哥哥什么时候走得啊?”

“一早司机就送走了,你妈还一定要跟着去一趟。”

“那也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时恒微眯起眼,他收起了手中的报纸,“过来,吃早饭。”

“……哦。”时药闷闷地应了一声。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时恒似乎无意地问了句:“我看你和戚辰走得很近啊。”

正在喝牛奶的时药全无防备,放下杯子应了一声,“他是我哥,我不跟他走得近,还要跟谁近?”

“时云还是你姐姐呢,我怎么没见你对她这么依赖?”时恒神色不动地问。

“那能一样么……”时药小声嘀咕。

时恒微皱眉:“什么?”

时药瘪了瘪嘴,“妈妈一不在你就凶我,等她回来我要告你状。”

“……”

时恒一贯是拿关慧没办法的。

过了片刻,他才稍稍柔和了情绪和语气,“爸爸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你戚辰哥哥的病——”

“……”时药脸色一变,手里的碗筷放下。“我已经知道了。”

这下轮到时恒怔住,“你知道什么了?”

“哥哥的病,”时药抬起头,小脸微沉,不笑不怒的,“遗传性孤独症,我已经知道了。”

时恒脸色悚然一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严肃地开口:“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们陪哥哥去集训基地那天,遇到了一个男生,听说是哥哥的舅舅家的表弟。”

时恒微皱起眉:“沈骄也去集训基地了?”

“爸爸你认识他?”时药惊了一下。

“我怎么不认识他,再说了,你也认识他啊。”时恒说,“搬来这边之前,那时候我们住在大院里,邻居家那个总围着你转的小胖子,你忘了啊?”

时药懵了将近半分钟,才不可置信地问:“他就是沈骄???”

那个长得有点帅、耳朵上勾着金属耳圈、黑色头发间还挑染了几绺奶奶灰的男生——竟然会是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跑、缠着自己陪他玩的那个小胖儿???

……这怎么可能!?

“我……我记得……可是……”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已经让时药有些语无伦次了。等攥着手压着桌边平静了好几秒,她才终于整理出一点思路,“可我记得他那时候不是叫这个名字啊!”

时恒回忆了一下,“哦,对,你们小孩那会儿不这么叫他,好像是叫人家……‘松子’来着。”

“松、松子?”这名字唤起了时药一点模糊的记忆。

“对,”时恒喝了口汤,“这名字还是你给人家起的。他家刚搬到大院里,你第一次见人家,说人家白白胖胖的,像颗松子儿,那小孩儿当时就被你气哭了。”

时药:“……”

“后面他拿着小零食和小玩具来找你玩,你每次都是喊人家松子儿,后来大院里的小孩儿都跟着这么喊了。仔细回忆一下,你好像没少欺负那小孩儿啊。”

时药:“……”

她……她为什么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一段黑历史……

“这么说起来,上次见面怎么样,他没欺负你吧?”

时药心情复杂:“……嗯,没有……吧。”

要是真有这么一段渊源的话,沈骄上次的表现确实已经很友善了。

“那孩子我也好多年没见了,算算现在也该上高二了——他现在还跟小时候一样那么胖吗?”

提到这个,时药心情更加复杂了。

“额……变化很大,爸你过去在路上说不定还见过他,但是一定认不出来了。”

“嗯?变化有那么大啊?”

“对,”时药喝了口牛奶压压惊,小声感慨,“看来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这话确实没说错。”

时恒闻言抬起视线:“听你这个意思,那个小胖子现在还变得很好看了?”

时药点点头,“好像前女友都好几个了。”

一听这,原本脸色柔和的时恒顿时把脸一沉,“这个年纪的皮小子都没几个好,整天惦记这惦记那的……瑶瑶你离他们远点,别被带坏了,听到没?”

时药不服气:“爸爸你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太武断了——哥哥就很好,他跟他们才不一样。”

提起戚辰,时恒脸色又是一变,他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训斥压了回去,耐着性子说:“既然你也知道你戚辰哥哥的病了,以后……”

时药甜甜一笑,把时恒的话截断“爸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哥哥的!”

时恒:“……”

她这一说,他更不放心了。

度过了刚开学的前两个月相对宽松的日子,高二的学生很快就半主动半被迫地进入到了如火如荼的学习生活当中。

下课疯闹到乐不思蜀的越来越少,留在座位上埋头苦读的越来越多。

就连课间操跑操,都已经开始能看到有人带着小本子背语文或者背英语的身影了。

对于这时候的多数学生来说,能睡一场懒觉都是最奢侈的事情。而每一天最过放松的时间,大概就是下了晚自习,各自结伴回家或者回宿舍的时候了。

之前扛不住来自班主任的压力而签下了“自愿申请晚自习”的“卖身契”,时药每天的归家时间已经从下午六点拖到了晚上九点——只有每个大休前的周五晚上可以例外。

这天就赶上了个大休前的周五,但当时药和孙小语并肩从教学楼下往校门走的时候,天色还是已经黑了下来,只剩下间或几颗的星星和路灯嵌在夜幕中。

刚谈完白天的八卦,孙小语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兴奋地问时药:“哎,药药,戚神说没说他这次考得怎么样啊?”

时药怔了怔,“什么考得怎么样?”

孙小语呆了两秒,惊呼:“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都不知道他们的数学竞赛今天上午就结束了。”

时药的身形戛然一顿,跟着她差点蹦起来,扑过去伸手抓住孙小语“结束了??他们的竞赛是今天?!”

“你真不知道啊?我都无语了……对啊,他们竞赛初赛就是今天上午嘛——你说你这妹妹当的,也就太不称职了!你跟戚神不是几乎天天晚上打电话吗?他也没告诉你他今天考试?”

反应过来的时药手足无措:“没有啊……他什么也没说,就跟往常一样,我都不知道他今天考试,昨晚还跟他抱怨了好久这次月考的数学题……我不会耽误他准备考试吧……”

一看时药有些六神无主,孙小语连忙拉着她哄:“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戚神是谁,考试准备怎么可能还差这一天半天的。”

但时药仍旧是可见的情绪低落,“我原本都准备在他考试这天请假去陪他的,这几天真是忙傻了,他怎么也完全不跟我提呢?”

“唉?你是不是提前跟戚神说过,所以他特地没提的?”

时药一怔。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说不定你今晚回家就能看见他了。”孙小语安抚地说,跟着她脸一拉,“真是太叫人羡慕嫉妒恨了——你今晚就能看见,我们却还要等下周一才能见到我们阔别已久的校草……哎,我要不要准备一下礼物呢……”

孙小语的这次安抚准确到位,顿时把时药低落的心情扫干净了一半多。

……待会儿回家就能看到他了,确实是这么这么久以来,她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于是两个小姑娘就这样各怀心思,一直走到了学校外面。

学校离孙小语的家并不远,所以她一直都是步行上下学。两人跟往常一样走到了时药上私家车的地方,孙小语眼尖,最先瞄到了时药家轿车的车牌“药药,在那——”

话没说完,孙小语卡了壳。

时药奇怪地看向她,“在哪儿呢?”时药顺着孙小语呆住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愣住了。

半倚在黑色的轿车车身上,穿着白色衬衫牛仔外套和牛仔长裤的男生若有所察地抬起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男生原本漠然而清俊的脸上,蓦地牵起一个极淡的笑。

“……兔子,想我了么。”

“……”

时药远远看见了男生的口型。

穿过了这密集的人海,那个低沉动听的声音好像就在她的耳边响起。

原来《王风》上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种感觉是真的。

不过书上没说,只要能再见,管它三秋三十秋三百秋……全都值当了。

时药眼圈没忍住红了下,然后她扬起笑,拽稳了书包就抬腿朝着男生的方向跑去。

于是校门外,许多女生原本觊觎地看着某个方向上站着的人,就突然见那人站直了身,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们惦记着的校草就被人抱了满怀。

甚至还因为惯性太大,戚辰往后退了一步才止住了身形。

站稳之后,他笑也无奈地低下眼,“就这么想我?”

时药紧紧地抱着男生精瘦的腰身,声音闷闷地从两人的拥抱间隙里透出来,“……你就是个假哥哥,要回家了都不跟我说一声,不想理你了。”

感觉到女孩儿微灼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吹拂到身前,戚辰按捺下眼底欲起的波澜。他哑笑了声,伸手在女孩儿的头顶揉了揉。

“不想理我,怎么还抱这么紧?”

“……”抱着他的女孩儿嗖地一下仰起脑袋,眼圈微红地瞪着他,但仍旧没撒手,“你上个月走的时候,都没跟我打招呼就不见了!”

戚辰勾着唇,“我怕有人醒过来之后,我就走不了了。”

时药一听,更气了:“我才不是那么不分轻重缓急的人呢,我又不会拦着你不让你去!”

看着女孩儿气得微鼓的粉嫩脸颊,戚辰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

时药一呆。

戚辰失笑,“不是怕你拦,是怕我自己拔不动腿……这样的解释,兔子还满意吗?”

时药回过神,慢半拍地捂住被捏的脸颊,嗖地一下退开了半步。

……明明力道好像也不大,怎么突然就跟烙了烙铁似的感觉了?

两人这会儿聊的工夫,孙小语从原处赶了上来,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时药。

“药药啊,认识戚神之前,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个见色忘义的人啊——还是戚神帮我鉴定出了你的真面目,你实在太叫我心寒了。”

说着,孙小语还作势捂住了心口。

时药被调戏得无可奈何,扭过头去,“你别戏精,我哪有你见色忘义……”嘀咕了两声,时药反应过来,“呸呸呸,他是我哥,才不是‘色’。”

“哦——”孙小语把声音拖得高低起伏抑扬顿挫。

“……”

时药差点没忍住冲上去把这个就会在戚辰面前拆她台的假朋友掐死灭口。

“好啦,我相信你啦,这么多年的盆友了对不对?”孙小语挤眉弄眼地撞了撞时药的肩,然后小声到她耳边说,“不过你也收敛着点啊,就算知道你是戚神妹妹,刚刚我看那些围观的学姐学妹们的表情,也都非常想上来掐死你了——当众揩油校草,我敬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样,我们戚神的腰抱起来舒服吗?你不会还趁机摸他腹肌了吧?”

时药:“……”

感觉到那几乎没压低多少的、足够戚辰听见的声量,她几乎羞愤欲绝,脸红到就差表演个原地自燃了。

自觉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孙小语麻溜地一退身,熟练地躲过了时药挠向她痒痒肉的手,迅速地冲旁边只笑不语的戚辰挥挥手“戚神下周见!照顾好我们药药啊!”

转过头,孙小语笑着自言自语:“什么哥哥不哥哥妹妹不妹妹的,太虚伪了,当我们路人都是瞎子的嘛……不过真快闪瞎了,啧啧……”

而留在原地的时药惨遭抛弃,见孙小语已经跑了个没影儿后,她只得收回视线,眼神游移,努力装作无事发生,“那个……哥哥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叔叔阿姨说今晚家宴,让我和你直接去大伯父家。”

“噢。这样。”

时药点点头,努力做出十分无害并且不心虚的反应。

应该没听见……对,应该没听见。

这么乱七八糟的声音,肯定听不见的。

她正这么自我催眠着,就听见头顶有个声音响起来,要笑不笑的。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啊?好奇什么?”

“——抱起来舒服么,兔子。”

时药:“……”

他、听、见、了。

时药想挖个坑把自己就地掩埋。

看女孩儿已经被逗得耳尖都微红了,戚辰也没再玩笑。他伸手拉开了副驾驶侧的车门。

“上车吧?”

时药一愣:“我想和你一起坐。”

戚辰怔了怔,随后反应,“是我开车。”他笑着走到架势座那侧,开门坐了进去。

“你有驾照啊……”时药连忙红着脸钻进了副驾驶。

戚辰,“不过你也可以和我坐一起。”

时药:“——?”

戚辰没说话,侧过脸看着时药,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腿。

“坐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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