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更衣间内一片旷久的沉默,连投进窗内的阳光都仿佛被压抑了几分烈度。

安静之后,靠在窗边的沈骄蓦地嗤笑了声,转开脸看向窗外。

“你的那个包里,放了你自己的手机,还有跟病有关的东西?”

“贴着医用标签的药瓶。”

“哈哈……戚辰,你可真是可怕到让人刮目相看啊。”

沈骄把双手往裤袋里一插,吊儿郎当地转回了头,微扬起下颌睨着戚辰,“不过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你以为你喜欢时药,我就会喜欢她吗?……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你有半点幸福的苗头而已。你以为这赌局是你赢了?可惜我不喜欢她——所以从最开始我就是站在不败之地的,你什么也没赢到,只徒劳把自己病的真相赔进去了!”

戚辰丝毫没有被沈骄的话激怒,甚至连眼神都依旧如古井不波。

他转过身往外走。“没关系,我不在乎开头和过程,我只在乎结局。”

“……”沈骄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走到门口的戚辰拉开了门,踏出去前他稍稍停身。一点极淡的笑意染上他的余音“不管你喜不喜欢她,你都没机会了。……这就够了。”

话音落时,戚辰拔脚走出,更衣室的门砰然合上。

房间内。

收掉笑容的沈骄看向窗外,脸色微沉了下去。

从这间更衣室的窗口往外看,便是训练基地的操场,他仿佛隐约能看见那个小小一只的女孩儿。现在她大约正惊慌无措地……怨恨着自己吧。

可估计连解释的机会她都不会给他。

沈骄垂眼瞥了垃圾桶一眼。那里面被掰成碎片的记忆卡和手机卡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知道,戚辰原本都不需要到他面前做这些,也能让他栽个彻底。

而戚辰之所以这样做,无非就是要叫他死个明明白白。

……八年前,那人面无表情地折断了他的胳膊那次,也是一样。

时隔八年,他不知道戚辰的病治疗得如何,但对方的心思却显然已经越来越深沉可怕了。

吱哟一声,更衣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沈骄的队友走了进来。“骄哥,怎么还对着窗户发起呆来了?”

“没什么。”

“看你心情有点低落啊?有什么事跟兄弟说说,兄弟帮你开解一下?”

“……”沈骄无声地一勾嘴角,笑得自嘲,“没什么,只是……丢了点东西。”

“唉?丢什么了?很重要吗?”

“难得就是,我也不知道她重不重要啊……”沈骄双手插着裤袋,仰起修长的脖颈迎向有点刺眼的阳光,然后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若有若无地苦笑,“更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后悔呢。”

“会后悔?那就得找回来啊。”

“如果很难找回来呢?”

“不是,这都还没试呢,就放弃了?这可不像骄哥你性格啊!”

“……”

更衣室里陡然安静了下。

刚刚开口这个脖子一缩,心说自己不会是说错了什么,触到沈骄的霉头了吧?

没等他犹豫着该怎么说句抱歉的话挽回一下,就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刚刚还对着窗外的男生已经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说得对,是我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未来的路还长着,谁输谁赢,都是未定之数。”

感慨完,沈骄拔腿离开了更衣间。

留下身后那人一脸懵然。

……这什么情况,他是突然就成了沈骄的人生导师了吗?

戚辰回到操场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己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的女孩儿。

她正死死地低着头,长长的马尾都快拂过肩落到身前。细白的手在木质的长凳边缘握得很紧,从侧面看一点血色都不见,和身周其他热闹的学生格格不入。

即便看不到女孩儿的表情,戚辰也猜得到,时药这会儿的眼圈一定通红通红的。

他心里一叹,走了过去。

时药此时刚用自己的手机查完孤独症相关的资料,她也已经猜到之前沈骄所说的“连自己都敢杀”会是怎样的情况。她简直没法想象,现在的戚辰、这样完美的哥哥,会是被这么一种无法根治的疾病纠缠了很多年、甚至在还那么小的时候就自残甚至自杀过的病人。

在那些躁动的欢呼和笑闹里,她越来越紧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想逼迫着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她不想揭戚辰的伤疤,更不想对方看见自己得知之后的状况。

然而越是想忍就越忍不住。

在时药自己憋泪憋得胸口的气管都隐隐作痛时,一件柔软的外套突然从头顶罩了下来。

眼前忽的昏黑了一片,连吵闹的声音都像是被隔到了另一片世界。

只有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响起。

“如果我在路边捡了只红眼睛的兔子,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没人要,是不是就可以打包带回家了?”

时药捞起遮住眼睛的衣角,仰起尖尖的下巴颏,正撞进那双褐瞳里。

看清女孩儿饱蘸着泪的眼睛,戚辰目光一黯。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孩儿的脸颊,说:“还真是红眼睛的……兔子,你说我应该把你带回家清蒸,还是红烧,嗯?”

目光触及近在咫尺的戚辰的刹那,听着对方明明背负了那么多还要故作平静来安抚自己的声音,时药不知怎么地,刚刚还勉强维系住了的情绪突然就压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戚辰脸色围板。

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家兔子哭得这么凶,一时连他都慌了神。

“戚神,该我们上场了。”

数学组第一轮篮球赛的队友在不远处催促。

围观的学生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这比赛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沈骄和戚辰两人的对抗赛。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么两位互相不逞多让的天之骄子撞到一起,会碰出怎样激烈的火花。

于是随着数学组那个人的喊话,他们都跃跃欲试地看向戚辰。

只是他们却见,男生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此时罕见地带着焦急复杂的神情。他正拢着面前女孩儿罩在头顶的衣服边角,低声地哄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们就看见戚辰站起身,向着不远处的队友和临时裁判做了几个手势,然后便立刻反身扶起长凳上的女孩儿,俨然就是要离开的模样。

这方场地能看见他们的人一时哗然。

而众人视线焦点所在的位置,哭得惨兮兮的时药被拉着走出去几步,就突然停下,还伸手拉住了戚辰。

“包……包没拿。”

说到一半儿,之前憋泪憋得厉害了的小姑娘还打了个哭嗝。

戚辰听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回去拎起之前忘下的背包,快速扶着女孩儿出了场地。那些抗议和哄闹声都被他丢到了脑后。

除了他的小姑娘,这世界上没那么多人和事情需要在乎。

“你不参加比赛的话,不要紧吗?”等周身稍稍安静了,时药闷声问。

“有替补在,没关系。”戚辰看了一眼时间,“你等我去请个假,然后送你回家。”

时药一呆,红着眼睛鼻子抬起头:“可我跟爸爸妈妈说我和孙小语去参加班里同学组织的野营了,明天才会回。”

戚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不行,今天必须回,我陪你回去——跟叔叔阿姨道歉,然后保证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时药瘪了瘪嘴巴,没说话。

看着女孩儿哭得眼睛通红的样子,戚辰到底还是没忍心让她一直失落下去。他想了想,“上车之前,可以让你在附近的西点店吃一份甜品。”

“……”刚刚还蔫唧唧的女孩儿眼睛倏然一亮,仰起脸来飞快地点头,“哥哥你说的,不会骗我吧?”

素来不嗜好甜食的戚辰完全无法理解女孩儿的兴奋,“你是只糖做的兔子么?”

“……”

只要有甜品,时药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跟戚辰计较。

而病的事情,两人几乎同时默契地选择了暂时遗忘。

训练基地外面几百米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名气不小的西点店。

等戚辰请好假,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就带着时药赶去了那家店。

因为是周末的缘故,又是半下午,正是中学生们闲暇时无处可去的时候,还没进到西点店里面,时药就先看到了里面那一片片的人。

她有点兴奋——这种情况说明这间店的西点一定做得不失大格,甚至有可能好吃得叫人惊喜。

只是刚要去推门,时药的动作就停顿了下。

她转头看向戚辰,目光一黯,“哥哥……我们还是换一家吧?”

“嗯?”戚辰不解地低眼望着女孩儿。“怎么了,不喜欢这家?”

“……嗯,我不喜欢。”时药收回了已经握到门把手上的手。她刚要侧过头离开,就被站在原地的戚辰拉住了手腕。

“是你不喜欢,还是怕人多、我不喜欢?”

“……”被说破了心思的时药有些困窘地沉默起来。

她怕戚辰会对这样的环境不舒服,又更怕对方因为自己的这种“区别对待”而感到厌烦。

“别胡思乱想了。”戚辰伸手在女孩儿头上揉了揉,“兔耳朵都快纠结成麻花了。”

“可——”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戚辰截停了时药的话,左手牵起女孩儿,右手推开了门,把人牵了进去。

被门上的风铃叫了注意力,西点店里无意望向这边的不少女孩儿都再没拉开视线。

戚辰一直把时药牵到柜台,问,“有特色甜品推荐?”

穿着小制服的服务生冲两人微笑。

“两位来得真巧,我们店里今天有情侣活动哦。”

“两位来得好巧,我们今天刚好有情侣活动哦!”

“情侣?”

原本走在后面的时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时误会了自己和戚辰的关系。她脸颊迅速染上了绯红,“我们不是情侣,我们只是……”

服务生的目光在时药说完话前,就先落到了戚辰牵着她的手上。

时药顺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一见自己半个手掌都被男生的手包在掌心,她脸色红的更厉害了,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

只不过时药刚有动作,就感觉戚辰握着她的力度蓦地加大。

时药微愕地抬头看向对方。

戚辰却没在看她,而是伸了另一只手把吧台上的菜单本拉向了时药。

“看看菜单,想吃哪一款?”

男生的语气平静自然,就好像完全没听见之前服务生和时药的对话一样。

而这时柜台后的服务生已经善解人意地接了话:“就算不是情侣,只要是两位结伴的异性,就可以参加我们的情侣活动的。”

戚辰闻言眼皮一撩,看向时药,“有兴趣吗?”

时药犹豫了下,转而问服务生:“这个活动……具体是做什么呢?”

服务生说:“很简单。如果两位在店内用餐,请允许我们店内的工作人员进行抓拍,之后会放进本店的宣传广告里。作为参与奖励,客人可以得到店内即将推出、但还没有正式面市的新款西点。”

“新款?”时药眼睛一亮。

“对的哦,这可是我们的几位西点师一起研究很久的惊喜产品——这位小姐不想试一下吗?”

“……”时药张口就想答应,只是在临出口前一秒卡住了。她转头看向戚辰,小声问:“哥哥,我们能不能……”

戚辰眉尾一挑,望了时药一眼,便转向服务生。

“如果参与活动,那拍下来的照片我们可以自己备份吧?”

服务生愣了下,当即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好。”戚辰拍板。

时药喜出望外。

“你可以再选一份想吃的。”戚辰把菜单拉到时药面前。

时药惊喜地看了他一眼,立马选了一个,像是生怕戚辰反悔似的。

等付过钱,戚辰才慢悠悠地追了一句,“不过每个只能吃半份。”

正兴奋地看着准备把甜点端出来的时药笑脸僵住:“——???”过了两秒她反应过来,垂死挣扎,“哥哥,那样太浪费了……”

“那,告诉他们我们不参加活动了?”

时药:qaq

“好的……我听哥哥的,半份就半份。”

女孩儿肩都垮下来了。

等卖相极好的甜品端上来时,时药低落了那么一会儿的心情立马重新起飞。端着甜品盘找了店里的空位坐下,时药递给了戚辰一只小勺子。

“哥哥,你不尝尝吗?”

戚辰垂手撑着颧骨,视线一划,落到女孩儿伸过来的手上。

他顿了顿。

“你吃吧。”

他一贯对任何甜食都没有什么好感。入口便会觉着腻,也实在不明白这东西如此吸引时药的原因所在。

时药看出戚辰兴趣寥寥的样子,鼓了鼓脸颊,遗憾地感慨:“不喜欢西点的话,会错过人生一大乐趣的。”

戚辰闻言哑笑了声。

“我还以为这是你人生唯一的乐趣。”

时药:“……”

时药:“这样说也没错啦。难道哥哥就没有吗?”

“有什么?”

“人生的乐趣啊,唯一的那种……人活着总该是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吧?”

时药尝了一口最新款的甜品,然后幸福地眯起眼,笑着继续说:“就比如小学那时候我只想爸爸妈妈能陪我出去玩,所以为了每个节假日等着;初中喜欢看书,想看很多很多的书,每天一本就是最幸福的;高中开始被妈妈禁止甜食,时间一久就感觉自己简直是为了它才活着……”

她话音一顿,看向戚辰,“那哥哥呢?哥哥应该也一定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想要得到的吧?”

“……”戚辰安静了几秒,微垂下眼,“有的。”

幼年时发狂的父亲和歇斯底里的母亲……

闭锁的房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不到门把手高的孩子哭到嗓子都哑了的声音……

从下午到黄昏、再从黄昏到夜晚,看着其他孩子被接走,而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等着影子拉长再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身形……

没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对这个世界再无所求或所求也无法得到的,便会死去。

他放任自己那样死过了。

尽管还是被救了回来,但他一直以为自己逃不过那个结局的。

直到……

……“不要一个人了,会很难过的。”……

……“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直到所有冷眼、嘲讽、排挤、欺辱之外,那一片片灰色的人影间,走出了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儿。

那颜色在整个灰色的世界里那样鲜红,红的近乎刺眼,但却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颜色了。

“有的。”

戚辰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有的。

再痛苦再挣扎都拼命地活下来了,当然有他一定、一定想要得到的啊。

戚辰抬眼,眸色黢黑。视线里的女孩儿好奇地凑了上来,“从来没听哥哥说过呢,是什么?”

是你。

戚辰薄唇微动,“……玫瑰。”

“……哎?”时药怔住,想了几秒,“哥哥喜欢玫瑰花吗?”

“不是喜欢玫瑰花。”戚辰说,“我只喜欢那一朵。”

时药想了想,笑着问:“就像《小王子》里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吗?”

“对,就像它。”戚辰慢慢敛下眼,“是就算要死一次才能离开、也一定要回去看的玫瑰花。”

时药托着下巴去回忆小王子最后的剧情,然后苦恼地说:“其实我一直不懂,小王子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留在那儿陪小狐狸还有飞行员不好吗?那个星球只有他自己哎……”

“不,那儿还有他的玫瑰。因为只有玫瑰才是他唯一在乎的,所以哪怕是死,他也想回去看看。”

戚辰用目光描摹着女孩儿的轮廓,声音平静“他想看看自己的玫瑰花,长成什么模样了。”

“原来是这样啊……”

时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循着话声转回来,然后却愣在了对面戚辰看向自己的目光里。

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看见戚辰这种目光。

但又好像,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炽烈,只对视都有一种要被灼伤的错觉。

时药心里莫名有些慌乱地移开眼,想都没想就用勺子舀上一小块西点伸到戚辰面前。

戚辰:“……?”

男生微挑起眉,微微翘着的桃花眼眼尾带上一点似笑非笑的情绪。

时药心里一窘,“哥哥……我是想让你、你尝尝,很好吃,真的。”

戚辰没说话,低下眼看了看面前勺子上这块西点。就在时药以为他要残忍拒绝的时候,便见戚辰张口咬住了勺子。

然后男生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太甜了。

只是见他吃了这口西点,坐在对面的女孩儿却笑了起来。好看的杏眼眼角月牙儿似的弯了下去,“怎么样,哥哥?”

说着,时药就准备收回勺子。

没拽回来。

阻力出乎意料地大,还让她意外之下脱了手。

“哥哥?”时药错愕地抬头看向对面。

叼着西点匙的男生自己捏住了细细短短的勺子柄,“这个归我了。”

时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还沾着点浅色炼奶的薄唇,最后落到连出来的泛着金属色泽的西点匙上。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她是把自己的勺子……递出去了??

时药差点羞愧到自挂东南枝。

……

离开西点店前,戚辰去了柜台一趟,似乎要了点什么东西带走了。

时药琢磨了一路,才在到车站后想了起来。

“哥哥,你是不是要来了我们的照片?”

走在旁边吸引了不少路人注意力的戚辰唇角扯了下,“没有。”

时药:“……”一看就是骗人。

她凑了上去,“哥哥你让我也看一下呗?”

“看什么?”

“就照片啊,他们拍的什么时候的?好看吗?”

戚辰轻笑着把凑过来的小脑袋拿手指推开,“不好看,别看了。”

“你让我看一眼嘛哥哥……”

戚辰却已经转回去了,“真的不好看。”

“照片里面都有你在,怎么可能不好看?你明明就是骗我,还想占为己有。”

“……”

戚辰慢慢舔了舔上颚,眼神幽深了些。而后他停住步,半侧过身去看自己旁边还不及他肩高的女孩儿,“……我好看?”

时药想都没想,“当然了。”然后她笑道,“哥哥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了。你都不知道学校里有多少女生喜欢你——你不在这几天,七班门口都变得冷冷清清的了。连小语都跑来找我说,因为你不在,她好像都憔悴了——”

“那你喜欢吗?”

低沉的声线蓦地打断了时药的话声。

“……?”

时药懵了下,转回头看向戚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刚刚是幻听了。

大脑空白了几秒,时药才强找回笑脸,“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戚辰却神色平静而淡定,就好像她才是大惊小怪的那个。他垂下眼,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眼瞳里情绪微熠“不是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么,那你喜欢么?”

时药怂怂地咽了口口水,“你是我哥哥,我当然喜欢你了。”

……一到关键时候,就狡猾得像只属狐狸的兔子了啊。

戚辰微眯起眼,却耐着性子没跟时药再细究那前提,只压低了声音微微俯身过去“那送给你……好不好?”

“既然喜欢,那送给你,好不好?”

时药在这贴近的低哑声音里克制不住地结巴了下:“你你你是人,怎么能送给我……”

“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要就够了。”

“……”时药紧紧地抿住嘴巴,看着近在咫尺的褐瞳里那淡淡的笑色,时药在心里重复了几遍“不要不要绝对不能要”后,昂首挺胸鼓足底气地张口“……要。”

真是有胆量啊时药……

在最后关头一不小心还是把拼命压下去的答案说出口了,时药反应过来后,恨不能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才好。

只是有几秒安静空隙,都没等到戚辰的反应,时药不由好奇地仰起脸看向对方。

却见戚辰目光怔怔地望着她。

似乎完全没料到,女孩儿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哥哥?”时药奇怪地看着失神的戚辰。

意识回笼,戚辰哑然失笑。

……原本只是想逗逗这只傻兔子,没成想一个来回,自己却成了那个差点掉进坑里的。

“走吧,该进站了。”

说着,戚辰牵住时药,转身往去路走。

见戚辰没再提方才的事,时药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好像又有点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没抓住,从她指缝间溜走了一样。

因为是临时决定了车次和归程,又恰好赶上了往来高峰的周末,所以到戚辰和时药这儿的时候,可买的车票已经只剩下普通火车的硬座了。

所幸还能买到两个联排的位置。

时药从小到大也没坐过几次火车。距离近的话,家里司机接送,距离远的话,便是飞机来回。只有个别几次出行,因为没有直达的飞机而随父母搭乘过高铁,选的也是蛋形仓真皮椅的商务座——总结来说,这还是她第一次搭乘这种绿皮火车。

以至于一进到车厢里,时药就懵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拥挤而杂乱的车厢。

和她印象里每个人都可以直接调平座椅、盖上毛毯、睡完一整个旅途的商务座车厢不同,这硬座车厢里几乎利用了每一寸空间。

除了一联五座的拥挤排布,就连狭窄的过道之间都堆满了大件的行李和物品。

更夸张的是,她能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看见那些行李上坐着各色的人,也或者搁着鞋都脱了的腿脚。

要不是他们在中间站上的车,刚进车厢外面车门就已经合上,时药大概已经忍不住想要拉着戚辰下车了。

“哥哥……”时药犹豫地看向戚辰。

戚辰看了一眼手中的车票,“跟在我后面。”

“嗯。”

戚辰伸出手臂,护着时药进了车厢里面,往两人的座位走去。

车厢里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两个模样出众的新乘客。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男生那张立体清俊的明星脸,更让他们疑惑着多看了几眼。

两个人从神情动作,到衣着打扮,都与整个车厢格格不入的样子。

好不容易挤过了大半截车厢,戚辰和时药终于到了与票上座位数字临近的位置。

这一角却好像是整个车厢里最嘈杂的地方——四个男生聚在面对面的两张两联排座位上,正吆五喝六地嬉笑打牌。

“哥哥,我们的座位好像是那里。”时药伸手指了指跟那四人只隔着一条过道的三联排位置上。指完之后,时药自己先皱起眉了。

这段旅程并不短,还临近夜晚——她今早为了赶来,凌晨五点就爬起来了,原本还准备在车上补补觉,可如果是这么一个嘈杂的环境的话,时药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睡得过去。

“你坐窗边吧。”戚辰说着,稍一抬手,就轻易地将她的背包放到了上面的行李架上。

时药点点头,“好。”

“车厢两侧有热水,我去帮你接一杯。”

“谢谢哥哥。”

戚辰拿着杯子走出去,时药转回头看向窗外,还未等她定睛,就听见对面传来个声音“小妹妹,那是你哥哥呀?”

“……”时药转回脸,正见着隔了张小桌子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摘下了白色的耳机,涂着颜色口红的唇微微开阖,笑着与自己搭话。

认识了戚辰这么久、待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时药现在已经对于这些同性的主动搭讪非常熟悉了。

只不过之前应付的都是学校里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再多不会比她大两岁以上,而此时开口的女人显然已经工作了。

对方明显的浓妆、低胸的衬衫与拉高的短裙,无一不昭示着这个女人的性感,还有一种……时药这个年龄的女生完全无法模仿的眼神上的成熟。

而女人眼里有着比时药接触过的那些女生都大胆也直白得多的情绪。

时药突然有点想换座位。

尽管心里很不想理会对方,但自小的家教还是让时药出于礼貌地接话。

“对。”

揣着些难言心思的,时药又补充了句。

“我不是‘小妹妹’了,哥哥只比我大两岁。”

浓妆的女郎掩住红唇轻笑着说:“那还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呢?你哥哥看起来像是已经快要大学毕业了的。”

时药的眼神更加警惕了。

“我哥哥他今年还在念高中呢。”

似乎是感觉到了时药对自己隐隐的敌意,那浓妆女郎笑着看了时药一眼之后,就没再搭话了。

直到去接水的戚辰回来。

时药侧起身挡住了那女人抬头看向戚辰的视线,伸手去接戚辰手里的杯子“谢谢哥哥!”

女孩儿的声音还比平常都高了几个分贝。

戚辰微微诧异地看了时药一眼,手上却没疏忽。他右手拿着杯子躲过了时药就要摸上杯壁的手指尖,同时形线好看的眉蹙起来了。

“还烫,别乱碰。先坐回去。”

时药这时候也觉得自己反应好像有点过激了,脸蛋微烫地坐回位置。

戚辰挨着她坐了下来,同时用掌心试探着杯子的温度。

时药则是有点警惕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对方正一眼不眨地盯着戚辰,红唇勾着饶有兴趣的笑容。

她侧过视线扫了时药一眼,唇角弧度拉上去,唇张开了。

“我听你妹妹说,你们还在念高中吗?”

“……”

之前便感觉到对面望来的目光,戚辰原本不想做理会,但在听见对方提及时药,他这才稍掀起眼帘,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你看着可一点都不像个高中生,”浓妆的女郎视线轻缓地把戚辰上下扫过一遍,而后掩唇轻笑,“个子这么高,身材也好,长相更像个明星——没人挖你去娱乐圈吗?”

说着话,女人将翘着二郎腿的双腿换了一下叠放次序,雪白的长腿在时药和戚辰的眼皮子底下掠过去。

时药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牙疼,发自内心的那种。

但她还没法说什么,心里一只兔子气成了球,憋着劲儿转向了戚辰。

只是这一看不要紧,心里那只气成了球的兔子又被吹上一大口气,都快升了天了这人竟然在笑。虽然只是薄薄的唇微翘了起来,但时药能在戚辰那双犯规的桃花眼里看见分明的笑色。

——那个女人明明就是在拿夸奖的话勾引他,他竟然笑起来了。

还笑得这么开心。

小语说的没错,这些男生都是大猪蹄子。

漂亮的姐姐哄一哄,美腿露一露,他们就心花怒放地上勾了。

……虚荣!

气到一半的时药转回头,瞥见那双在车里的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的长腿,再对比一下自己勉强够着一米六身高的小短腿,心里顿时丧到了极点。

她扭过头,把自己团吧团吧塞到座椅和车厢内壁的角落里了。

旁边已经欣赏够了女孩儿不自知的吃醋神情,戚辰哑声失笑,他伸过手去把杯子递到了蔫唧唧的时药面前。

“兔子,你的热水。现在不烫,可以喝了。”

时药闷闷地缩在那个角落里,“不喝……我不渴。”

然而伸在她面前的那只手并没有拿走。

修长漂亮的指骨近在眼前。

时药一抬眼,就见对面那女人的目光和自己落在同一只好看的手上。

……胸口憋闷。

时药抿了抿唇,转向戚辰,“我真不渴,哥哥你自己——”

话没说完,她的下巴尖被男生空余的另只手捏住了。

时药呆住。

而戚辰将她下巴勾得往上扬了扬,指腹在她下唇擦过“干得都要起皮了,还跟我嘴硬?”

“……”

时药本能地舔了舔唇。

这次轮到戚辰身形滞了一瞬。只不过须臾后他眼神回转,松开了手,将杯子重新拿到女孩儿面前。

“喝掉,然后你再去接一杯——要凉的。”

时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人之前的动作有多暧昧,脸颊早就烫了起来。连戚辰具体说了什么她也不怎么过脑了,只低低地答应了声就连忙起身往车厢头上走。

戚辰没拦。

他只笑色一凉,撩起视线看向对面表情有些古怪的女人。

此时这两张面对面的三联排座位之间,只有他们两人,而过道隔壁的打牌声则完全足够盖过他们的交谈。

那女人先饶有兴致地开了口,“你有微信吗,小帅哥?有的话,加个好友?我们应该都是终点站下车,住在同一座城市,有时间的话……”她像是要放下腿,而脚尖不经意地蹭过戚辰踩在地上的修长的小腿。

戚辰沉着眸看她,而那浓妆的女郎笑得妩媚,接上了未完的话,“有时间的话,姐姐可以带你出去玩玩啊?”

“……”

戚辰那双半勾半翘的桃花眼轻瞬了下。这片刻之间,男生原本情绪寡淡的眉眼五官间染上一层薄凉的笑色。

他垂弯下腰,修长的指节在刚刚被蹭过的长裤一侧掸了掸。

“不必。我嫌脏。”

时药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原本坐在自己对面的浓妆女郎已经不见了。

“哎?她人呢?”时药走到两排座位中间,奇怪地问旁边低着眼坐在位置上的戚辰。

戚辰撩起眼帘,神色淡淡:“没注意。可能去透气了吧。”

“哦……”

时药一边拖长了尾音,一边观察着戚辰的反应。

戚辰被她盯得眉尾一挑,“怎么了?”

时药转开眼,手里杯子无意识地抱紧了,眼神也四处乱飘:“哥哥你……是不是还觉着有点,遗憾啊?”

戚辰蓦地笑了声,嗓音压得哑下来,上身朝着站在正前方的女孩儿稍倾,“遗憾什么?”

时药小声:“明明是在装糊涂……”

戚辰唇角弧度愈发明显。

“这样说的话,似乎还真是有点遗憾。”

时药:“——?”

她有些气恼地低头看向坐着的戚辰——这人竟然还真承认了?

只是这次还没等时药的目光落到戚辰身上去,火车车身突然晃动了下。正拿着杯子的时药无处支撑,顿时重心失衡。

戚辰眼神一变,几乎是在火车晃动的刹那就猝然伸出手臂直接捞住了女孩儿近在面前的腰身,用力把人揽回向座位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时药感觉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撞到了“垫子”上。

车身稳定后,“垫子”动了动。微灼的气息从她的头顶压下来,那声线带着点哑然无奈的笑。“没磕着吗?”

时药被这声音烫了一下似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她挣扎了下想站起身,却发现腰间仍旧缠着一双手——而她此时姿势近乎是坐在戚辰的怀里。

“哥哥你松下手,我站不起来。”

“……”她话音一落,那双手不松反紧,将她更往怀里抱了几分。时药正慌着神,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压到她耳边去,“我磕着了,疼……松不开。”

那略微失了准线的声音让时药没怀疑这话的真假,她心里一慌,“我刚刚硌到你哪里了?”

“也没有很疼……你不要乱动,停一会儿就好了。”

“哦好……”时药听话地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缩在戚辰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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