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3章 “我的女孩”

寒老爷子的笑容恢复:“我知道你跟我孙子在支教这段时间里走得很近,更听说你还救了他一命。救命之恩是件大事,他要报答你,是他应该做的,我不会拦着。不过他要是想把他自己和以后的寒家一起搭上去——你说我这个做爷爷的,是不是就不能不管了啊?”

女孩儿始终安静听着,到此时寒老爷子话落,她才未抬眼地应了一句:“您言重了。”

“这可不是我言重哪,”寒老爷子感慨着眯起眼,“不过有这救命之恩在前,他会对你有感情,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人也是动物嘛,动物都有动物的毛病,比如这个‘吊桥效应’,你听说过吗?”

丁玖玖一默。

过了须臾,女孩儿竟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攻人先攻心……寒家那个地方,难怪让他生活得那么痛苦。

“你笑什么?”

老爷子微皱起眉。

女孩儿的这个反应,显然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我听说过吊桥效应,是说人在危险的环境下,譬如过吊桥时,如果遇见异性,会将那时候的恐惧误以为是感情上的心动……”丁玖玖说着,抬眼看向寒老爷子,仍是笑着,“我也知道,您是在告诉我,寒时对我的感情只不过是受吊桥效应影响。”

寒老爷子也笑:“看来,你很自信他不是?”

“您误会了,我并没有这样的自信。只不过我倒是认为,似乎您对他有这样的看法。”

寒老爷子的眼一眯:“嗯?”

女孩儿笑得杏眼微弯,眸子里也熠熠生亮:“如果不是您认为他并非只是吊桥效应,那您又何必这样兴师动众地来我家里呢?”

寒老爷子的面上难得出现怔滞的神色。

过了好几秒,他才朗声笑起来:“你这个女娃娃,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了……如果不是你的家境实在太差,我倒真可能不介意你和寒时接触一下。”

这从交流开始到此,寒老爷子最为无心的一句话,却也最让丁玖玖的心头一震。

她扣紧的指尖无意识地压进了掌心里。

而寒老爷子笑完之后,声音重归平静:“退一万步说,他对你不只是吊桥效应那么简单,我也认了。这支教嘛,是我叫人强押着他去的,既然做了选择,那后果就得承担。这一点,我想你也懂。”

丁玖玖默然。

寒老爷子继续道:“但在哪儿开始的,我希望就能在哪儿结束。”

丁玖玖身形一僵,须臾后,她抬头看向面前的老人。

她的心情实在是太过复杂,在这盛暑末尾的艳阳天里,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话,垂在身旁的手却已经冰凉了。

而寒老爷子也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我猜你已经知道寒家的情况了吧?寒时的身世如果你清楚,那我就索性直白地告诉你——哪怕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康家庭,我都可以接受你和寒时发展一下感情——但你不是。你的母亲,甚至还在寒家做过用人!”

话到尾音,老人的语气加重了一倍。而女孩儿的脸色也倏然一白。

见状,寒老爷子眼神微闪,随即移开视线:“这种情况,我绝不能允许你真的跟寒时走到最后……寒家不是你们这样的小家小户,寒时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一种风向标,多少人的眼睛以后会夜以继日地盯在他的身上……你说,如果你真的嫁进寒家,那些媒体舆论、那些寒家的对头们,甚至就连藏在寒家自己公司里的那些大股东们,他们会放过这个攻讦他的机会?——而他的身世本身,就注定他是有死穴的!”

见女孩儿紧抿的唇瓣都开始泛白,寒老爷子咄咄逼人的语气终于稍松。他目光转过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看向三楼:“你就算不考虑寒时,你也要考虑一下你的母亲。如果你真的跟寒时走到一起了,周围的人会怎么说你,又会怎么说她?”

女孩儿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终于在老人戳到她心底最深也最沉的顾忌时,彻底褪去了。

沉默被这烈日烤得焦灼。

许久之后,寒老爷子轻叹了一声:“我这么一把年纪了,按道理说,为难你这么一个小娃娃,我自己也觉着丢脸。可寒时是我唯一的孙子,我不能看着前面有一个深坑,却眼见着他踩进去而一声不吭。”

他稍作停顿,又说:“你母亲那里,我并没有挑明来意,所以她应该也不知道你和寒时的事情。但同样,如果她知道了,我相信她想劝你的,也绝对与我一样——这天底下,多数父母都是不愿让自己的子女遭罪的,所以她会这么选择。”

这番话后,始终沉默的丁玖玖终于开了口:“您想让我怎么做?”

寒老爷子的眼底精光一闪,只不过很快就被他按捺下去。

“很简单。支教结束前,你告诉他,你和他之间是绝无可能的——这就足够了。”

丁玖玖一怔,抬头看向寒老爷子。

女孩儿的目光中有些不解,似乎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大费周章的,却只提了这样简单的一个条件。

而寒老爷子微微一笑:“我了解我那个孙子,他虽然表面随心所欲永远一副没正行的模样,但心气高得很。只要你能拒绝他,我相信他绝不会再纠缠你了。”

丁玖玖回到家里,推门进去时,正看到母亲岳余君坐在沙发上,眉眼间愁思郁结,眼神不安而漫无目的地在房中飘着。

听见丁玖玖进门的动静,她才有点反应,将目光转过去:“玖玖,之前妈都忘了问,你吃过午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准备点?”

“不用了,妈。”丁玖玖走进客厅,“我不饿。”

“哦……那,刚刚你送寒老爷子下楼,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丁玖玖的身形不明显地僵了下,很快便被她自己笑着掩饰过去:“没说什么,就是简单问了几句。”

这话显然不够安抚岳余君,她的眉心锁得更紧,不安地转开了视线。

“妈,怎么了?”丁玖玖目光微闪,随即笑着问,“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我回来前,寒爷爷还说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岳余君说完这话后,沉默下来,又过了片刻才开口,“可你说,这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寒老爷子怎么会来咱们家里?”

丁玖玖眼神一动,但并没有说话。

岳余君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且我当初虽然在寒家做工将近五年,但后来走的时候,却不是什么善终……你那时候小,可能已经没印象了。当时他们家里寒老爷子有个小孙子,那时候送到我打扫的别墅里照顾,结果差点出了事,后来我就被寒家辞退了。老爷子心善,倒是给了我们不少补偿,也只嘱咐不要出去声张。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突然来家里,还非要见见你,我这心里总感觉七上八下的。”

“可能只是人老了,念旧呗。他们这种大人物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得到的。”丁玖玖笑笑,挽着岳余君坐上沙发,“而且您说的事情,我也还记着呢。当时那男孩儿是我第一个发现的,说不定寒爷爷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想见见我的。”

提到这一层,岳余君的眉头终于稍松,面上也露出一点笑意来:“对,我怎么把这层忘了……我记得那个孩子跟你同岁,安安静静的。我从没见那么听话的男孩儿,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多少年都没再见到了……”

想起今年刚遇见寒时前后,那人的做派与言行,丁玖玖噎了一下,随即有些失笑:“您没见到也挺好的。”

“嗯?”岳余君奇怪地看向她,“你后来还见过那男孩?”

丁玖玖一时失言,回过神再想补救已经晚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算是见过……寒时,呃,就是寒爷爷那个孙子,今年刚好跟我们一起去山区支教。”

岳余君:“……你们的支教不是学校安排的吗?他跟你去了一所大学?”

丁玖玖:“这倒不是。”

“那他怎么会跟你们一起去支教的?”

丁玖玖:“……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第四组是临时加进来的。”

岳余君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丁玖玖的目光微闪了下,随即笑道:“我这不也是才知道嘛。”

丁玖玖怕岳余君联想,很快便带过这个话题,拉着有两个多月没见面的母亲一起看了会儿电视节目,又聊了聊天,这才提出要赶回去。

“不能在家待一晚上,过完生日再走吗?”岳余君皱起了眉。

丁玖玖笑得无奈:“原本就是请假,不能拖的……不过下次您可不要再拿身体生病这种事情哄我回来了啊。”

岳余君只得点点头:“嗯。你们支教也快结束了吧?”

丁玖玖笑容一黯,只是很快便调整过来:“嗯,我很快就能回来陪您啦。”

岳余君这才露了笑容。

尽管丁玖玖不让,但岳余君还是把她送到了楼下。

临走前,岳余君伸手拉了一把丁玖玖:“玖玖啊,你跟那个男孩……现在很熟吗?”

丁玖玖的身形一顿,随即笑道:“没有啊,就是一起支教嘛。”

“这样啊……那男孩家里太厉害,你记得,我们不得罪他们,但也别走得太近……到底不是一路人,不然会吃亏的。”

“……知道啦。”女孩儿笑得杏眼微弯,“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岳余君想说什么,只是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讪讪地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丁玖玖收回手,捏紧了背包带,面上却没什么表露,仍是那副笑意。

“我朋友该等急了,我先走了,妈,再见。”

“路上小心啊。”

“知道了。”

回到车上时,女孩儿面上维系的笑容终于还是淡了下去。

“——直接回去吗,丁小姐?”

丁玖玖抬头看向前方,后视镜里的司机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丁玖玖苦笑了下:“嗯,直接回去吧……不过看时间,到山区里应该要天黑了,庆典恐怕是赶不上了吧?”

司机跟着一叹:“小寒总为您准备的庆典,还运进去好多烟花,专业燃放的人员都安排好时间和安全地点了,丁小姐您却看不到……小寒总恐怕会很遗憾的。”

“是啊。”丁玖玖抬眼看向窗外的天边,“我也有点遗憾哪。”

车开出去,离了小区大门,跟保安亭的爷爷挥手作别后,丁玖玖按上车窗,转回身来。

车内安静了片刻,她突然开口:“寒老爷子的车,您是不是看到了?”

驾驶座上的司机一愣,随即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哦,寒老爷子也看见我们的车了……我还以为他会过来问问,但老爷子什么也没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女孩儿的嘴角牵起一点笑,望着车外:“这件事你准备告诉他吗?”

司机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他”指的是小寒总,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丁小姐放心,我会一字不落地跟小寒总说的。”

丁玖玖莞尔失笑:“我现在真有点怀疑,你们的工资到底是寒家发的,还是寒时发的了。”

司机笑着说:“瞧您这话,寒家的以后也是小寒总的啊——寒家一直人丁稀薄,寒老爷子就寒总这么一个儿子,也只有小寒总这么一个孙子,争都没人跟小寒总争哪。”

想到寒时的身世,和寒老爷子之前的话,以及八年前的那件事,丁玖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半晌,她才自言自语地轻声呢喃了句:“未必吧。”

“啊?丁小姐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丁玖玖抬头看向对方,笑意盈了杏眼,细碎的光影在里面微微晃动,“这件事,不用你为难了,我会自己跟寒时谈的。”

司机一听自己不用夹在寒老爷子和寒时之间两头为难,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声点头。

车行进山区大半路程时,天就已经黑下来了。在这样盘曲的山路上,夜里司机更不敢快行,于是只得一路慢慢悠悠地开进山。

等他们到四合楼外的时候,已经将近深夜。

下车时,他们眼前只有一片阒然的夜色,四合楼里的支教学生们似乎都已经睡下去了。

丁玖玖顺着楼门走进院子,这才发现院子里的空地上还有几道身影。却是乔湾在领着他们组的学生打扫卫生,收拾这片庆典之后的狼藉。

院里灯火昏暗,乔湾看清丁玖玖时,两人相距只剩几米。

一看清来人,乔湾不由得感慨:“你可终于回来了啊,丁组长。”

“抱歉,”丁玖玖笑得无奈,“走得太急,事情都扔给你们了。”

“算了算了,本来也是我们组的事。”乔湾摆摆手,随即遗憾地说,“就是可惜了,你都没看到,今晚的烟花特别漂亮,绕着我们这个山头,四面八方都有……我听说是寒副组长专门为你准备的——你可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连点尾巴都没瞧见。”

丁玖玖的眼尾微弯下去,笑意盈盈:“嗯,是我没这个运气。……孩子们应该都玩得很开心吧?”

“那是当然了,你瞧瞧这院子里不就知道了。”

丁玖玖的目光扫过一圈,看着那些彩带和散落的板凳桌椅,还有已经凋谢了的拽得零散的奥斯汀玫瑰,不由得失笑:“怎么跟鬼子进村似的?”

乔湾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戴着橡皮手套把腰一叉,跟着傻乐:“哎,还真是啊。”

“这些花怎么回事?”

“嗨,还不是那些孩子们没见过吗,本来也都是易耗品,过了今晚只能埋土里当肥料的东西,小寒总见孩子们喜欢,就让他们各自带回去了——这是挑剩下的。”

丁玖玖的目光闪了闪:“他今晚也跟你们一起参加庆典了吗?”

“你还好意思问呢?”乔湾白她一眼,“人家站楼门口等了你将近三个小时,你是不是连通电话都没打?”

丁玖玖默然。

“哇,你这个绝情寡义小没良心的——枉我当初还找寒副组长放狠话,让他不许欺负你——这到今天一看,分明全是你欺负人家啊。”

丁玖玖挨不住乔湾的“声讨”,只得笑着告饶,说得累了,便和乔湾告别然后独身往楼上走。

错开之后,女孩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不是没想到要给寒时打电话,只是坐在车里,对着手机发呆了一路,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寒老爷子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到现在好像还没有散去。女孩儿轻轻地、慢慢地,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此时正走到楼梯口前的台阶下,丁玖玖仰起头,看向身后露天的夜空。山区里的星星似乎总格外近一些,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女孩儿忍不住眨了眨眼,把眼底酸涩的感觉压下去了。

她抬起手臂,闭上一只眼睛,白皙的指尖圈起来,把天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虚握进手中。

“生日快乐。”她轻声对着夜空说,“丁玖玖。”

星星冲她眨了下眼睛,像是回应。

女孩儿眼底的泪光一闪而过,她垂眼收手,便要转身上楼。而就在这一刹那,旁边楼梯间阴影的黑暗里,突然有人攥住了她即将落下去的手腕,顺势一拉。

毫无防备的丁玖玖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被人拽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丁玖玖摔进一个炽热的怀抱里。

她耳边那个低哑的声音气得发闷:“还有十三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你可真不着急。”

这个声音甫一入耳,被惊住的女孩儿的身形就僵在原地。

等回过神,莫名难言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女孩儿眼圈一红。

她那些压抑了一天的委屈、难过,像是溃了堤的洪水,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不敢开口了,唯恐对方会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哭腔。

然而寒时对女孩儿实在是太过熟悉——不需要她开口,只听那呼吸声里突然乱了的节拍和气息,他也不由得脸色微变。

男生俯下身去,皱着眉在黑暗里去寻她的眉眼:“我不是怪你……你怎么了?”

寒时只稍一想,便排除了丁玖玖母亲出事的可能性——但凡那边有一点情况,丁玖玖今天就绝不会回到山里,可那又会是什么原因……

没有等他想通,便听见身前的女孩儿轻声开口:“没有……只是觉得今天过得好累啊。”女孩儿仰起脸,破涕为笑,“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的?”

寒时皱着眉,但仍忍不住随着女孩儿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孩儿的短发:“有什么关于你的事情,会是我不知道的?”

丁玖玖沉默两秒,忍不住堵他:“可能很多呢。”

男生哑然一笑:“就算很多,我以后也会全都知道。”

女孩儿怔住。

不等她回神,寒时已经握着她的手腕往楼梯上走:“走吧,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丁玖玖在那一刹那几乎忍不住要开口留他,但最终她还是压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顺从地跟着寒时一起上楼。

沿着夜色里露天的长廊,两人一语未发,只那样安静而缓慢地走过去。

在这样的寂静里,丁玖玖几乎能够听到两人的心跳,沿着指尖的接触,互相传了过去。

只是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而从楼梯口到丁玖玖的房间外的距离原本就很短了。

停到门外的时候,丁玖玖甚至好像听见心底有声音遗憾地叹了一声。

她抬眼看向男生,压住眼底的那些情绪:“……已经到了,你回去吧。”

“我等你进去。”

丁玖玖的目光微动,最后还是轻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

说着,她就要转过身去,只是刚转到一半,丁玖玖便发现自己有些“身不由己”。

那人的手仍攥着她的,握得很紧,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丁玖玖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明天还有最后一天的支教课呢,大家都要早起的……你别闹了。”

她的尾音很软,轻得像是羽毛挠过心尖去,男生的眸子里深了深。

须臾后,他向前俯身,半抱住女孩儿,凑在她耳边哑着声线问:“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给你看的礼物被你错过了,但你是不是应该回我一份?”

丁玖玖怔了下,随即迟疑地问:“你想要什么?”

“你猜。”

丁玖玖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下眼角:“你是两三岁的小孩儿吗,寒时?”

附在她耳边的声音压得久了,带上点若有若无的委屈:“为了你当小狗都可以,小孩儿算什么?”

丁玖玖:“……”他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她竟然找不到什么借口反驳。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而寒时也不知真假地似乎闹起了脾气,闷着声抱着她一字不发。

丁玖玖想到乔湾之前说的,这人在楼外等了一晚上的事情,不由得心里一软。

她放轻了声音,说道:“可我猜不到……你什么都有,寒时,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

“我没有你。”

那个声音毫不犹豫地压着她的话尾盖了上来。而他这话一出,长廊里更是安静。

女孩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很快便压下了眼帘,试图遮掩住心里那些不能让对方知道的情绪。

她知道寒时想要的是她的一句确定。如果今天没有回过家,那她这一刻大概已经忍不住答应了吧?但是没有如果。

女孩儿垂着眼,无力地攥紧了手。

她知道,为了他好,也为了她自己,甚至为了母亲……她都该像寒老爷子说的那样,拒绝他,不能留下一点余地。

可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她的二十岁生日,她的人生里最美好的时间的开端……她不想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里,都清清楚楚地记着自己曾经是如何把自己第一次喜欢的男生推到再也不能接近的地方去。

所以就算是任性——她已经懂事听话独力维系了那么多年——就让自己再任性这一次吧。

“——算了。”

就在丁玖玖攥紧了手鼓足勇气要开口的前一秒,她听见耳边那个低哑的声音笑得无奈:“是我太急了,你现在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以后的路还长着……而且在等你这方面,我一向最有天赋和耐心。”

丁玖玖怔住。

身旁的男生微微直身,沉默了几秒后:“不过看在我等了你整整一天的分上,能不能索取一个小礼物?”

丁玖玖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便点下头。

而她面前的男生目光一闪,声音微哑带笑:“你答应了,不许后悔。”

女孩儿不解地抬起眼,然后便见面前的星光被阴影遮住——

她的唇被俯下身的寒时轻啄了下,然后更深地吻住。

他炙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交缠住自己的,牵拉出暧昧而缱绻的温度。

女孩儿蒙在了原地。

几秒后,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直起身,声音里透着沙哑,狼狈,还有无奈:“……丁玖玖,你可真能考验我的自制力。”

丁玖玖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红起来。

寒时的眼神更黑沉了些,最后只得移开视线,伸手帮她推开身后未锁的房门。

“回去吧。”

“……嗯。”

丁玖玖慌乱地进门,摸着开了房间里的灯。

光线大亮的一刻,丁玖玖呆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整个房间都被香槟玫瑰装满了。

最中心的位置,摆成心形香槟玫瑰的一圈里,搁着一只浅色的蛋糕。

蛋糕上描着漂亮的巧克力色字迹。

而此时,丁玖玖身后的男生踏前一步,从身后环抱住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上面的话:“生日快乐,我的女孩。”

房间里沉默半晌,眼圈红起来的丁玖玖地垂下眼,开口:“寒时……”

“嗯?”

男生应声。

然而他等到的那句话,却跟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回答都不一样:“我今天……见到你的爷爷了。”

丁玖玖轻声说。

女孩儿话声一落,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须臾后,丁玖玖听见身后寒时的声音沉哑地响起:“他去你家了。”

这一句并非疑问,而更近于肯定。

寒时对于自己的爷爷再了解不过,所以对于徐婉晴和父亲知晓丁玖玖的存在,他并不在意;唯独对于寒老爷子那边,他一度费尽心思地隐瞒。

而现在看来,他们到底还是因为那次出山送医,使这场隐瞒功亏一篑。

寒时皱起了眉:“他对你说什么了?”

丁玖玖转回身,不等她开口,却听面前的男生语气微急促:“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当作没有听到过,好不好?”

女孩儿垂着眼,很轻地笑了笑:“我也很想这样啊……可是怎么办,寒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得让我无法反驳。”

丁玖玖仰起脸,看向面前的男生,她的目光在对方的五官间很轻地描摹,也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衬上近乎痛苦的情绪。

那情绪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丁玖玖只能攥紧了手,苦笑着垂下眼:“就算我很努力地试图不去想,那些话还是会一遍一遍地绕在我的耳朵里……我快被它们逼疯了,寒时。不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该怎么做?”

寒时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女孩儿,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最为担心的时刻到底还是来了。

而一如预料,当爷爷的那些刀尖全部指着女孩儿和她背后的家庭时,他根本连自私地无视、或者求女孩儿和自己一起走下去这种事情都做不到。

他怕她难过,更怕她会受一丁点伤。

半晌,男生嗓音沙哑地低笑了声,他垂下眼去看女孩儿,眸子里情绪冰凉:“所以呢,你要按照他教你的做吗?”

“对不起,寒时。”

女孩儿抬头,嘴角微微翘起来,杏眼里却闪着压不下去的水光。

她声音很轻地,像是呢喃一样:“我没得选择。”

“你有。”

男生苦笑,嗓音里透着点自嘲。那双漆黑眸子里的光终于暗下去,薄唇勾上来,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女孩儿,声音沙哑:“只是放弃我这个选项,对你来说太简单了,对吗,丁玖玖?”

女孩儿的指甲紧紧地扣进掌心里。直到那刺痛让她觉得已经麻木了,丁玖玖才极轻地笑了声:“是,太简单了。做一个向左还是向右的选择而已,会有什么难的呢?”

说着,女孩儿抬起视线,眼含泪花地看着男生:“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玩过的那个单机游戏吗?如果把我的人生比作那个游戏的话,我的前二十年都是hard模式的。我努力压着这口气,很拼命很拼命地才走到今天,这二十年里黑夜漫漫像是没有尽头,到今天我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可能要看见那样一点点光了。那就是一点小小的烛光,而你、你背后的寒家,还有你爷爷——你们想碾灭那一点光的话,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丁玖玖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几乎涌出眼眶的泪水压回去。

她攥着麻木的手心,笑着看面前的男生:“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自私又很胆小吧?是,我或许就是这样的,寒时。我不敢拿我的全部还有我的母亲的余生去赌,我想照顾好她,我想她不要再活得那么辛苦,我想她能笑得越来越多……我们已经经历了太久的hard模式了,我不想也不能因为你,让她再次进入hell模式里。”

说完,丁玖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但就这样吧,寒时。”

房门砰的一声被甩上。强咬牙也撑着的微笑终于再撑不住,丁玖玖身体里的那股子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蓦地抽掉了。

她腿一软,便坐到地上去。大约是夏天要过去了吧,所以地面会那么凉……

女孩儿慢慢缩起身体,抱紧膝盖,将自己窝进墙壁和临门的床之间的空隙里。

她侧过头,枕着手臂看着洁白的墙壁,眼泪终于再也压不住地涌出来。

我好冷啊,寒时。

乔湾收拾完卫生后便上了楼,跟同层不同方向的组员挥手作别,她打着呵欠往自己和丁玖玖的房间门口走。

离着那儿还剩几步远的时候,乔湾的步伐戛然一停,打到一半的呵欠都僵住了。

乔湾心跳如擂鼓,后背吓出了一身汗,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两步,然后才看清了她们房门外正对着的矮墙上的那道身影儿——

一个男生正坐在那矮墙上面,面朝楼外,两条长腿也搭在墙边上,脚底下就是黑不见底的空旷院子。

对方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头到尾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望着被四合楼隔成方块的夜空。

看清在今晚有些暗淡的月色下的那张清俊侧脸,乔湾这才猛地松了那口气。

她压着声音哀呼:“我说寒副组长喂,这大半夜的,你是要吓死我吗?——而且你这坐姿也太可怕了点,虽然这儿只是二楼,但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啊!”

背对着她的那道修长身影并没有回声,耳边依旧只有阒然的夜色和风声。

乔湾终于察觉出这气氛和情绪上的诡异来,她迟疑地看了一眼男生背对着的房门。门扇紧闭,窗户里也一片黑暗。

乔湾心头一沉,不由得担心地问:“你不会是和玖玖吵架了吧?”

因为有些情绪上的意外,乔湾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男生于是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侧过脸,轻“嘘”了声:“……她刚睡下,别吵醒她。”

那声线里透着夜色浸没的凉意,还有更深的沙哑疲倦。

乔湾那点困意早就被吓没了,此时见状,不由得担心地上前,到矮墙根上才停下:“你们吵得很厉害?”

那人沉默,未答。

乔湾心里咯噔了下。她和其他人都见惯了寒时平素玩世不恭的做派,此时能让寒时有这样的反应……那这次吵架一定不是一般的程度了。

乔湾硬着头皮说:“是有什么误会解不开吗?玖玖这人心软,我最清楚了……你明天找她好好说说,说不定就什么事情也没了呢……”

浓郁的夜色里,男生轻笑了声,空旷寂寥:“你不懂。……她不会想见到我了。”

乔湾的呼吸一滞。

这两人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到这种程度上了?

寒时垂下眼:“……帮我照顾好她。”

“哎——哎?”

乔湾一听这话,想都没想,膝盖一弯就扑上去了。

乔湾死死拽住了寒时垂在矮墙上的胳膊,用最低的声音嘶喊:“寒副组长,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这才多大的事情,不就吵个架嘛,你说说哪儿值当跳楼的啊……”

叫了半天,乔湾都没感觉到丁点反作用力。

她不由得一僵,迟疑地睁开眼,正对上男生背着月色压下来的视线,漆黑的眸子里隐忍着深深的嫌弃。

她终于反应过来,讪讪地说:“啊,我还以为你是一时想不开……”

“能放开了吗?”

男生原本郁结的情绪被这无厘头的一闹,倒是散了不少。

他低垂着眼看向身后的乔湾,桃花眼里又抹上熟悉的薄凉。

乔湾连忙松开了手,尴尬地站直身退后几步。

矮墙上朝空坐着的男生单手一撑,身体便翻进长廊内。稍一停顿,那人垂眼:“……如果她有事,记得给我电话。”

说完,男生头也不回地往楼梯间走。

乔湾应声之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问:“寒副组长,你确定……你真的没事吧?”

走出几米去的男生轻嗤了声:“我不会有事。……因为要出事的,是别人。”

从那话声里,乔湾愣是在盛暑的季节里感受到了错位的严冬的温度。

她本能地打了个激灵,等再定睛去看,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第二天,便是支教的最后一天课了。

美术组仍是负责上午的第一节大课,但该教的内容都已经教了,最后一节课在备课记录里便是自由发挥,自行安排。

一组的支教学生们没有带用了两个月的画具,各自心情复杂地只身进了教室里。

两个月来,丁玖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一推开那教室的门,就看到她的“助教老师”或是倚在窗台前,或是站在讲桌旁——永远是早她一步,永远是那样眼神温柔地笑望着她。

只有今天,教室前后,除了孩子们外,再无一人。

女孩儿的身形顿住。她其实并不意外啊——对于他不会再出现了的这个事实。

她放任自己任性地哭了半晚上,一颗心早就在泪水里泡得麻木,所以即便此刻看着仿佛还站着那人虚影儿的教室,她也没什么感觉。

心口里像是被人开了一个无形的大洞,她能听见血汩汩地流出来的声音,身体好像也一点一点凉下去,但却不疼。她一点也不疼了。

丁玖玖垂下眼,重新迈开僵住的步伐。

女孩儿平静地走上讲台,嘴角牵起。对着孩子们渴望巴巴的目光,她轻声开口:“这是我们的最后一节课了,大家的水彩画都学得很好,课程提前结束,所以最后一节课是你们的自由时间——你们想怎么度过呢?”

经历了前一天的庆典,孩子们已经接受了课程即将结束的事情。

此时听到丁玖玖的话,他们忍不住热切而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直到不知从哪一个孩子那里,所有人的想法汇聚——“老师,”已经恢复的乌蒙阿依站起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我们想听您讲故事。”

对于这个选择,丁玖玖心里没有太多的意外——或者说,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死水一般的心有过多的起伏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嘴角软软地勾起来:“好。你们想听关于什么的,老师讲给你们听。”

……

下课铃打响时,丁玖玖正顺着最后一个孩子问的“乌托邦”,讲完了《桃花源记》的故事。

孩子们听得惊叹,其中有一个忍不住站起来,满脸好奇地问:“玖玖老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书里说的桃花源吗?”

丁玖玖怔了怔。须臾后,她弯下眼角,轻笑,目光扫过满脸求知的孩子们:“对于很多来到这个地方的人,包括我自己来说,这里就是世外桃源。……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快节奏和喧嚣,没有那么多的担心和烦恼,在这里好像可以无忧无虑,不需要考虑明天和未来,不必去权衡利弊和得失,只需要看见眼前的人,享受眼下的幸福……这就是很珍贵的世外桃源。我很感谢在这里遇到的你们,还有一切。”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他们隐约感觉到讲台上的老师的话语背后蕴藏着更丰富的情绪,但他们又并不能确切地知悉,那复杂的情绪中到底都包含了什么。

疑惑了一会儿之后,就有孩子忍不住又问:“那老师,那个人真的再也回不去桃花源了吗?”

丁玖玖愣住。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格外久,久到孩子们忍不住茫然地望着她,而她才终于回过神:“是啊。”

女孩儿笑得杏眼都弯成了月牙,只是眼睫间像是衬了一点水色,亮晶晶地晃着。

“因为那是世外桃源,是乌托邦,是每个人梦里才能偷闲的地方……梦醒以后,每个人都要回到现实。就算梦里再幸福,我们也得学着遗忘——因为只有这样,现实才不会太过煎熬;梦是虚幻的,而现实才是你们要活过一生的地方。”

最后一堂课结束。

不再像往常,助教老师带着孩子们去外面玩耍;这一次,先离开的是每个班级上完自己最后一节课的支教老师。

所有的孩子们站了起来,按照大人们教的那样,向讲台上的女孩儿躬下身:“老师再见……”

孩子们的声音拖得清脆而明畅。

讲台上,丁玖玖走下来,站在门旁,也冲着所有孩子弯下腰:“再见,孩子们。”

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眶。

没有让这些孩子看到她脆弱的一面,女孩儿在眼泪落下来前,转身拉开教室的门,一步跨了出去。

门在身后被她拉上。

外面阳光晃眼,正是八月末的最后一抹暑意。

刺目的阳光地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泪水满面的女孩儿呆呆地站了很久,才恍惚地回过神:“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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