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
丁玖玖几乎是本能地向着男生站着的地方迈出了一步。
但她后脚还没有跟上,理智便先一步回归。她的身形蓦地止住,僵了许久之后,女孩儿才低下头颈,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哀戚:“……你怎么来了?”
站在原地的男生肩背绷得笔挺,剑眉微蹙,总是点着几分笑意的漆黑眸子里,今时难得沉凝阴沉。
几秒前看着女孩儿站在教室门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帘似的往下落时,他就几乎已经按捺不住要上前了……克制住跑上去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要用掉他多少力气,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身形微僵地走上前,到女孩儿面前时才停住。
寒时垂下眼,看着女孩儿通红的眼圈,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捏成了拳,青筋在白皙的手指背上微微绽起。
“……我来是问你最后一遍的。”
他最终还是强迫自己转开了视线,声音也竭力绷得平静。
丁玖玖仰起头看向男生。一夜未见,对方却也像是一夜没有合眼。她甚至能够看得到那人眼底的红血丝,让此时不苟言笑的寒时更显得多了两分冷厉。
丁玖玖心里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麻木的疼泛开。
而那人没有看她,只低声说:“因为是你,丁玖玖,所以我还是回来再问你一遍。但即便是你,这也是最后一遍。”
女孩儿的脸色微白。
寒时的目光终于还是落下来,与她的相触。
“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好你,所有来自寒家的压力我都可以自己扛住……你只要能站在我身旁就够了。”寒时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女孩儿面前,“跟我一起走,好吗?”
丁玖玖的指尖抖了抖。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忍不住握上去了。
她甚至想,管他什么狗屁寒家,管他什么未来——她只要抓住眼前这个人和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够了,谁管城外洪水滔天?
只是手抬到半空中,丁玖玖的动作又顿住,身后教室里,那些孩子声音朗朗地背着《桃花源记》:“……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不复得路。
已经抬到半空中的女孩儿的手蓦地攥了起来。
她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指尖,仰起头看向寒时,那人眼底失望的情绪刺得她生疼。
丁玖玖强笑道:“寒时,‘桃花源’的这段旅程要结束了,梦也要醒了。你睁开眼看看,桃花源外面无论是你的家人朋友还是我的家人朋友,没有一个人会认同我们……我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轻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弯眼笑笑:“不然也不会分开这么多年,才在这里见了面……对吧?”
男生的手垂下去:“这就是你的答案了吗?”
丁玖玖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也压下眼底涌起的涩意。
“……对。”
“好。”
那人转身离开。
在那道身影越来越远的时候,丁玖玖还是没忍住张口:“寒时——”
那背影一顿。
丁玖玖用力仰起头来,才勉强将那堵得她胸口发疼的窒息感压下去。
她咬着牙勾起笑,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身后,然后绕到他面前。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她拉起他的手,攥着他的手指拉平,然后将她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放上去。
“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就只想到它了。……你回去的路上,如果无聊,可以用它听听歌。”
寒时垂下眼。
掌心里躺着一只很小的mp3,是她最珍惜的那个十岁的生日礼物。
望着那mp3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寒时心底压抑着的那些负面情绪终于忍不住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唇角微勾,桃花眼微抬起,那笑意薄凉微冷:“你是要教我怎么睹物思人吗,丁玖玖?”
女孩儿怔住,不是啊……这只是我能想到的、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了。
但女孩儿没有说话。须臾后她眨了眨眼,低下头去,轻声笑着:“对不起,寒时。”
她转身往支教学校的大门走去。
身后那个声音追到耳边,带着她所不熟悉的冷意:“我会扔了它。”
丁玖玖咬了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哽咽,她不回头地挥了挥手。
“……那就扔了吧。”
都扔了吧。你可以不必去扛来自寒家的全部压力,不必去承受那些质疑和攻讦,回去做你的小寒总,随心所欲,玩世不恭。
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总有一天你还会碰到一个女孩儿,她会像我这样喜欢你,像我这样懂得你,也像我这样珍惜你……但她会比我幸运一点,她会有一个很好的家世。
她不必辛苦难过煎熬痛苦。你亦如是,因为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寒时。
第四组走了。
他们离开得安安静静悄无声息,一夜之间,四楼人去楼空。
四合楼外那些常驻的黑色轿车也跟着不见了踪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一二三组的学生们背着包离开四合楼的时候,不少人看着空荡荡的道旁孤零零的大巴车,都忍不住心里生出些复杂的感觉来。
他们像是做了场长梦,梦里一曲黄粱,醒来曲终人散,余音犹在,却又了无痕。
乔湾担心地去看一组的头排,却只来得及瞧见一道匆匆上车的背影。
从支教山区出来,头一个周里的每一天乔湾都觉得惴惴不安,走到哪儿都想带着丁玖玖——就差把人揣兜里了。
她就唯恐哪天自己不在,这人再一恍惚,出点什么事情。
然而观察了一周,乔湾自己差点精神衰弱,丁玖玖却还活蹦乱跳的。她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的样子。
乔湾心里松了口气,但又隐隐觉着有些不舒服——对于寒时和丁玖玖之间的事情,她大概是见证最多的一个,所以她很清楚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小寒总,在丁玖玖身上投入了怎样的真心和感情。
她如今见丁玖玖抽身得似乎轻而易举——尽管这女孩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但乔湾还是本能地替寒时感到难过。
直到离着开学只剩下半个周不到的这天晚上,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准确地说,算是半夜。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乔湾起夜。下学期他们就要在新校区上课了,所以提前搬到了这边的宿舍楼。
宿舍楼哪儿哪儿都好,唯独一点是没有独立卫生间——这就逼得她们只能跑过半条走廊去上厕所。
一边在心里嫌弃着新宿舍楼的这个坏处,乔湾一边推开门进了走廊。
晚夏的夜里已经有了点凉意,从闷热的宿舍中一走出来,迎面凉飕飕的风飘过走廊,吓得乔湾一哆嗦,她背后鸡皮疙瘩也唰的一下爬起来了。
她目光警惕地四处转了转,确定无人,这才小心谨慎地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毕竟是半夜,即便那一阵凉风给她吹得清醒了不少,但在无比安静的走廊里,乔湾还是越走越困,快要到尽头的时候,她已经呵欠打得眼睛里都泪水迷蒙了。
就在她即将拐进厕所的前一秒,被水光模糊了的视野边角的楼梯间里,突然飘过雪白的衣角去。
乔湾的身影猛地僵住。
几秒后,她机械地挪动头颈,忍着快要迸出喉咙的尖叫,一点点把视线挪到楼梯间去——穿着白色睡裙的女孩儿趴在窗前,只洗手间这边被乔湾踩亮的感应灯,隐约投了点光在她的身上。
乔湾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眼了。
正在她苦苦纠结是上前看个清楚,还是直接掉头跑回宿舍的时候,她的思维突然打了个转儿。
这道背影,她怎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眼熟呢?
呆滞半晌,乔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了口:“……玖玖?”
窗前的女孩儿的身形一僵,本能地回过头。
“哇,你简直吓死我了……”乔湾看清女孩儿的面孔,气到力竭,无奈地走过去,“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儿看星星啊?要不要这么……”
她的余音戛然而止。
走到近处,乔湾才看见女孩儿脸上慌忙之间还未擦干净的泪痕。
乔湾的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被人拔了舌头似的,她噎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认识了整整两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丁玖玖哭。
而丁玖玖仓促地背回身,努力压抑住声线里的颤音:“没……没事,就是睡不着……寝室里太热了,我出来吹吹风。”
乔湾叹了声气:“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玖玖?”
女孩儿的侧影僵住。
沉默无声地流淌在夜色里。不知过了多久,乔湾才听见身旁女孩儿慢慢吐出一口呼吸,连那气息都是抖的:
“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乔湾,你说……今年的夏天怎么这么冷……”
乔湾不忍心地别开了眼。心口跟着有点发闷,而就在这一刻,她也做了一个决定。
正式开学的前一天,学生们基本都已经返校。
志愿服务部的群里却爆出来个大新闻——为了庆祝几项暑期志愿活动的顺利完成,毕业两年的周深师兄要请志愿部所有的学弟学妹去当地最出名的“心思楼”吃饭。
消息一出,志愿部里的学生都撒了欢儿地奔走相告。
就连原本找借口不去的丁玖玖,也被乔湾死命拖上了出租车。
“乔湾,我是真的不想去……学校里的交流名额已经确定,我得准备材料和东西,后天就得出发去新学校了。”
丁玖玖有气无力地解释。
乔湾闻言,眼睛一瞪:“玖玖,你这意思是你交流去了新校,还就不打算回来了是吧?”
丁玖玖闻言苦笑:“那怎么会,只去一学年而已。”
乔湾哼了声:“你要是不想这一学年回来后,被我们志愿部集体戳上‘叛徒’的标签,今天就乖乖跟大爷我走——整个部门都去,就你不去,这算什么特权,嗯?”
丁玖玖说不过她,只能无奈地被拖上车了。
到了地方,刚下车,丁玖玖就被面前这酒楼低调奢华的装修给震了一下。
她迟疑地回过头问乔湾:“你确定……周深师兄是要在这里请全部门吃饭?”
乔湾也在看着这饭店派头发蒙。
过了两秒,她咬咬牙:“这都计划多少天了,哪能记错……”
“……啊?”
“喀,咳,没什么,我是说大家定在二楼大堂,看起来都到了吧……你直接上去就行。”
“你不上去?”
“我……我得先见债主……”
不知道为什么,乔湾这话说得有气无力的。
“什么债主?”
丁玖玖听得愈发一头雾水。
没等乔湾回答她,两人走到了“心思楼”门口,台阶下,穿了一身运动服的周深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来了?”
“周深师兄。”
丁玖玖连忙问好。
身旁却奇怪地没动静,丁玖玖转头望过去,正见乔湾盯着地面,一副苦大仇深的架势。
“乔湾,周深师兄在看你,你……”
“玖玖,我还有事……要跟周师兄聊一下,你先上去吧……”
丁玖玖怔了怔。随即想到乔湾当初放的话,她有些恍然地点点头:“哦,好,那我先上楼了。”
她冲周深摆摆手:“师兄待会儿见。”
“嗯。”周深笑容温和地应下。
等丁玖玖转过身上楼,他的目光才微一旋,落到面前垂头丧气的乔湾身上:“怎么,你提的建议,你先后悔了?”
乔湾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要师兄你消息准确,后悔我也认了……”
闷了一会儿后,她还是忍不住抬头问:“师兄,这一顿饭……我得欠你多少债务啊?”
周深笑笑:“按照我们学校毕业生的平均工资,你不吃不喝还一年,应该够了。”
乔湾:“……”
十分钟后,全员到齐。
已经被清走所有分隔屏风的二楼里,正式开餐。
坐在离楼梯口最近的一桌,丁玖玖终于忍不住转回头,看向身旁的乔湾:“……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乔湾一蒙,随即笑:“嗯?没有啊?我很好,特别好,吃嘛嘛香。”
“你筷子都没动一下。”丁玖玖无奈地笑了,“而且我感觉你从出学校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坐立不安的样子,你说实话,你到底——”
话声未落,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串串零碎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一个狗腿的笑声传进二楼学生们的耳中:“小寒总,这家可是c城最出名的菜馆了,您给品鉴一下。”
听见这句说话声,桌旁的丁玖玖蓦地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丁玖玖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她忘了有其他反应,只遵循本能地紧紧盯着那被木质围栏横隔开的楼梯口,看着那几道身影相继走上了二楼。
为首的男生肩宽腿长,肤色在光下透着一种冷白,那张清隽深邃的脸上,唇线微勾,眉眼凉薄。
他的视线扫过身侧,随即一滞。
这边几人一上楼,二楼原本的吵闹声由点及面,蓦地消弭。
当初随志愿二队去过支教学校的学生们,此时在这里看到寒时的惊讶自然不必说了;而剩下的志愿服务部的多数人——尽管他们并没有去过也不曾认识上楼来的男生,但那出街明星似的身架和脸,还是让他们全都本能地安静下来了。
走在最前面,对着寒时笑脸相迎的年轻人一看二楼这桌挨着桌的架势,立刻就把脸一拉。
他扭头看向自己右后侧跟着的人,压低了声音:“不是说今晚宴请小寒总,让你清场吗?你搞来这么多人,是准备给我们‘助兴’啊?”
不等对方解释,这年轻人便扭回头,一转眼的工夫就变了一张脸似的:“实在抱歉啊小寒总,下面的人不会办事……要不然今晚劳您大驾,我们挪个地方,免得这环境太吵,再碍着您用餐的心情。”
说着话,年轻人就给身后的那人打手势,准备让对方另安排地方。
“不用了。”
“……啊?”
年轻人一愣,扭回头,却见原本站在自己身前的男生正紧紧地盯着楼梯口外最近的一张桌子。
盯了约莫有五秒钟,他听见寒时轻嗤了声:“这里不错,就在这里吃。”
丁玖玖紧紧地低下头去。
尽管她在回过神的第一时间避开视线,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人看到了她的存在,而那落过来的目光更是仿佛把她裹了一圈,严丝合缝,一点透气的余地都没有留。
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神,在此时此刻又像是被无数只蚂蚁爬上去噬咬,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液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去,折磨得她快要疯了。
她脸色发白,余光瞥见那人扭头往与这片桌子相反的方向走后,便松开攥紧的手而站起身。
“……我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身旁的乔湾阻止,丁玖玖就快步走向楼梯口。
楼梯口前,原本已经侧过身往对面走的男生的身影却蓦地一停。
“……小寒总?”旁边陪着的年轻人不解地出声。
也不怪他奇怪,今晚的寒时和他所知道的那个小寒总,实在有太多的不同。
寒时却没应声,甚至连看都未看那年轻人一眼。
他只突然侧回身,同时伸手,一把拉住了即将擦肩过去的女孩儿。
“……躲什么?”
那声线低沉沙哑,似笑非笑里透着凉意。
对面志愿服务部的十几桌人,刚刚恢复的笑闹声又戛然一停。
同去支教的几个学生熟知前情,更熟知这人脾性,有一个算一个的纷纷低下头,恨不能把脑袋埋进盘子里。
其余人则大眼对小眼,一个比一个蒙。
他们再蒙也没有寒时身旁的那个年轻人此时蒙。
他看了看寒时,又转过脑袋去看了看被寒时拉住的女孩儿——巴掌大的瓜子脸,白里透粉,短发发梢勾着的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拿簪花小楷一笔一笔勾画出来的。
这女孩儿漂亮又清纯,似乎像是他们小寒总喜欢的类型。
于是这年轻人不由得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小寒总,这位小姐……您认识?要是认识的话,那干脆叫到我们桌来,一起——”
“不认识。”
男生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被那眼神刺了下,年轻人一缩脖子。
得,那就是他们小寒总色胆了得,大街上都敢直接拉着不认识的小姑娘的手搭讪。
寒时说完收回了目光,眼底寒冰稍融,最后落到女孩儿的身上。视线小心描摹过她的五官和身形,然后寒时眉一皱。
……才几天不见,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寒时不高兴地拉下了脸,周围本来就不太高的气压哐当一下掉到了底。
不等他目光不善地去找自己委托照顾丁玖玖的乔湾,就感觉手里抓着的纤细手腕挣动起来,同时女孩儿的声音传到耳边:“我们确实不认识……能麻烦这位先生你松开手吗?”
寒时的眉目一凛,低眼看过去。然而女孩儿却不肯抬头,纤细的颈子压得很低,只在灯下留一截雪白的弧线。她实在是瘦了太多,后颈那脊骨都微微显了薄薄的骨节的影儿。
寒时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上去。
他这边手一落,目光若有若无往这里飘的学生们都傻住了,被触及后颈的女孩儿更是在蒙了一下后本能地往前躲。
然而前面不远就是楼梯,没来得及说声抱歉的寒时眉眼一冷,伸手把人直接拉了回来:“你躲什么?”
丁玖玖忍无可忍,仰起脸压着泪睖过去。
女孩儿通红的眼圈让寒时身形一顿。
他深吸了口气,压住心里的躁动,攥着女孩儿手腕的指节稍松。
停了须臾,他俯身向前,以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我不会再碰你一下。”
“我还有事——”
“丁玖玖。”
那像是不掺杂一丝感情的声音冷得女孩儿心里轻抖了下,她攥紧了指尖,没有吭声。
而男生轻吸了口气,女孩儿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扑进鼻腔,引得他的眼神一深。只是他的声线仍旧绷得冰冷:“我讨厌每次都看见你的背影,你凭什么?”
“今天这顿饭,我走之前,你最好一动都别动。”
“寒时……”女孩儿压着颤音抬头,“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男生像是听了个笑话,哑着声轻嗤了句,他笑着转开眼,最后又转回来,“这不是你欠我的吗?”
无声而死寂的沉默僵持了许久,女孩儿终于慢慢垂下眼,她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男生眸里的冷意抽走了。
“好,”她轻声应了,脸上的情绪悉数退离,“我知道了。”
说完,女孩儿用力挣开了男生的禁锢,转身回到自己的桌旁。
盯着那道身影,不甘的情绪从寒时的黑眸里极快地掠了过去。他缓缓直起身,眼睛仍一眨不眨地望着前面。
旁边年轻人和其他人都看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那年轻人试探着上前开口:“小寒总,我让他们上菜?”
“……嗯。”
寒时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屏风。
年轻人连忙招呼着同行的其他人一起绕进屏风后。
按着陪客的座次,年轻人刚拉开了主客的椅子,就见寒时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另一个位置,然后坐下了。
年轻人怔了怔,随即笑道:“小寒总,这上位您不坐,我们可没人敢坐啊。”
寒时的眼也未抬:“那就空着。”
年轻人:“……”见了鬼了。
传闻里无论喜怒哀乐永远一副似笑非笑模样的小寒总,怎么今晚到了他这地头上,脸冷得跟从出生就每人欠了他八千万似的?可别是让人调包了吧?
年轻人心里吐槽,面上自然不敢表现出来。
他依言空出了那个位置,便坐到寒时身侧的陪位上,同时对另一个人催促:“让他们上菜快一些,别耽搁了小寒总……”
“这道屏风撤了。”
“——啊?”
年轻人转回头,便见寒时望着视线正前方的屏风,满眼苦大仇深的怨气。
年轻人感觉自己已经快晕过去了,但晕过去之前还是得摆摆手,让旁边同样云里雾里的人把屏风撤了。
这道厚重的屏风一撤,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
坐在寒时和那年轻人的位置,目光不用斜视,一抬头就能瞧见对面楼梯口的一桌。
短发的女孩儿背对着这里坐着,似乎在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于是就像那划过人类世界的第一道闪电,年轻人脑海里灵光一现,登时悟到了这一晚上寒时所有古怪不对头的行为的起源点。
他挤眉弄眼地凑过去:“小寒总,您是不是看上那小姑娘了?我看她应该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您要是喜欢的话,我找人帮您安排一下……这小地方的女孩儿啊,好哄着呢——”
“我现在情绪不好。”寒时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那年轻人一愣,正迷瞪着,就见身旁男生转过来,薄唇微勾了下:“记得我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本能地点了点头。
现在圈里传得最开的就是这件事了:说是寒家的独苗少爷被绑到山区支教,回来许是气急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寒老爷子“隐居”的松云山,把老爷子的老宅掀了个底朝天。他还当场放话:“让我不舒服,那就谁都别好过。”
这眼看着就要成为今年圈里最为出格的一件事,哪可能还有人不记得?
年轻人正疑惑着,就见面前男生缓缓收了笑:“那是我上次情绪不好的时候做的。”
年轻人二话不说,在自己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耳根终于清净,没人打扰自己盯梢了,寒时阴沉的心情勉强拨走了几片乌云。
他转回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某道背影。
而寒时目光焦点所在的地方,圆桌旁的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
坐在丁玖玖斜对面的一个女生挺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玖玖,刚刚上楼来的那个人,跟你认识啊?”
丁玖玖喝了一口水,筷子仍没怎么动:“不认识。”
“哈哈……”那女生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有些讪讪,“他好像一直在盯着你看,而且看你俩刚刚……也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哈。”
丁玖玖没有再作声。
不用这个女生提醒,她也感觉得到来自身后的让她感到如芒在背的那目光。
就好像刚刚那人说的那些话一样……他大概已经对她感到厌恨了吧。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她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漫长。
有着之前的那段插曲,志愿部的学生都觉着气氛诡异,连那几个平日在这种场合非闹得鼎沸的学生都难得安分。
丁玖玖更是一顿饭都心不在焉。
——何况她旁边还有个实时汇报的。
“哎哟……这是第几杯,前面四五杯有了吧?”乔湾啧啧地感慨着,目光一直越过丁玖玖的肩膀,落在后方,“他们端上来的时候我见了,那可是xo,不是rio啊……这四五杯——哦,算上这一次,六杯下去了。”
一边说着话,乔湾一边用余光观察女孩儿的反应,同时装作置身事外的语气:“玖玖,你说怎么也是相识一场,我们要不要帮小寒总叫辆救护车,先在楼下候着啊?”
丁玖玖抿了抿嘴巴:“……不用。”
她的语气和神情看着是挺淡定的,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唯独那双杏眼里飘忽不定的情绪,出卖了女孩儿内心的不安。
乔湾得逞地偷笑了下,很快就正回脸色,摇头叹气地说:“哎,这跟小寒总一起的是什么狐朋狗友,不怀好意吧?怎么还第七杯也给倒上了?而且倒这酒,哪有过半杯的,这过分了啊……”
丁玖玖压着恼,装作没听见,拿起筷子去夹面前的那盘菜——即便她都没注意那到底是盘什么菜。
“嚯!”
旁边乔湾突然惊叫了声,把原本就有点不安的女孩儿惊得手一抖,筷子刚夹上来的绿叶蔬菜啪嗒掉到了桌上。
丁玖玖懊恼地看向乔湾,却见乔湾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身后,表情惊叹:“这厉害了!那整整半杯还多,小寒总可是一口闷掉了啊!这洋酒这么个喝法,酒精中毒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
丁玖玖的脸色微白了下。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扭头去看,正见那桌上,寒时身旁的年轻人笑容谄媚,拿着一瓶已经快见底了的xo又往寒时手里的杯子中倒去,棕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丁玖玖忍无可忍地松了手,筷子啪嗒一下摔到了桌上。
圆桌的其他人惊讶地看过来,而丁玖玖哪里还注意得到这些人的目光,她拉开椅子,表情难看地一直往那桌走去。
“嘿,这才倒了一点怎么就没了——把新开的那瓶再给小寒总拿上来!”
寒时身旁的年轻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缝,这酒桌上常说“话在酒里”,能跟寒时这么一顿喝下来——他想求这人办的事儿基本也就稳妥了,所以这会儿他巴不得给寒时再灌上一箱。
这边新酒递到了他手上,那年轻人拿开瓶盖刚准备斜倾瓶身,突然就感觉手里一松——竟是有人从他手里把酒瓶抢走了。
年轻人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随即脸色涨红——他眼里冒火地扭过头,张口便骂:“谁敢抢老子的……”
他的声音戛然一停。
年轻人眨了眨眼。
……这不是刚刚小寒总一直惦记着的那个小姑娘吗?
“抱歉,他不能喝了。”
身形娇小的女孩儿看起来完全不怵那凶悍泼辣的年轻人,精致的五官间情绪平静。她垂手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咔嗒”地轻响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