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怔过之后,被女孩儿近在咫尺的呆怔住的神情引得不禁莞尔。他眸里的情绪加深,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于是就着女孩儿跪在身旁草地上的姿势,男生单手将已经想往回躲的女孩儿后腰抵住。
然后寒时明显地感觉到,怀里的女孩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如果此时他抱着的是一只小狐狸,那小狐狸的毛一定已经完全炸起来,把自己撑成一只狐狸球了。
丁玖玖回过神,脸颊通红。
她攥在男生白衬衫上的手慌乱地松开了,改为以掌心抵着,试图借这反作用力拉开和那人的距离。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寒时的反应速度。几乎是刚感觉到女孩儿微灼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抵上胸膛,寒时的眼神便更深了一个色度。
他毫不犹豫地放任女孩儿向后,而自己也跟着蓦地俯身压过去。寒时以手掌托着女孩儿的后背,将人压在了松软的草丛与泥土上。
青草的香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冲入鼻腔,或者是上方晴空间日光晃眼,也或者是盛暑的燥热惹人心乱,丁玖玖只觉着这天旋地转之后已经是抑不住的目眩。
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而自上方俯身下来,寒时莞尔的闷笑停住,眼神也跟着微滞。
男生修长的颈线上,喉结轻滚了下。那双瞳色极深的眸子里,此时更像是要滴出墨来。
“丁玖玖……”
听见男生哑然的低语,女孩儿脸颊更红地睁开眼。
而那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声线沙哑:“这种时候……你应该推开我的。”
女孩儿的眸子里晃过一丝茫然的情绪。
只是不等她多想,那声音的后半句又续上:“因为我早就告诉过你……在你面前,我是克制不住自己的……”
这么多年在寒家他可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忍耐力,一到了她的面前,就土崩瓦解得一文不值——他早就看清这一点。
就算他的理智说不能这样,不能现在,不能吓到她……但只要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的身体和反应好像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
“……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他俯身压得更近,那双眸子里的压迫也愈发加深,瞳孔里映着的女孩儿茫然无措,她也早失了平日的进退分寸。
直到再无阻隔,男生的唇抵吻在女孩儿细白的颈子上,落下星碎的细吻。
“小寒总——”
“丁小姐——”
“你们在吗——”
隐约的声音突然从他们所在的山体的下方传来。
树荫下的两人同时一滞。而寒时只一瞬便选择了无视,他垂手捏住欲起的女孩儿纤细的手腕,把它压回草地里。
“……嘘。”他哑声,眼眸深不见底。
“寒时……”
直到女孩儿带着点无措祈求的呜咽声音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寒时才微僵着抬起视线,那双杏眼里已经氤氲上很淡的水雾气。
须臾后,埋首进女孩儿的颈窝里,男生笑得声音哑然而无奈:“丁玖玖,你是不是命里克我?”
四野阒然,只听得见风声与树叶子嬉笑的缠绵私语。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寒时和丁玖玖带着吓得不轻的乌蒙阿木回到了支教的山村里。
确保将孩子安全送回了家,并郑重嘱咐过了,丁玖玖才跟寒时回到了四合楼里。
不巧的是,两人下车进楼前,正赶上下午第一节课结束,来支教的学生们从学校赶回来,和下车的两人在楼外遇了个正着。
丁玖玖看起来还好,旁边的寒时却勾走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平素白净而一丝不苟的衬衫上,此时多了许多褶皱和尘土,连那张俊脸上都挂了彩。
尽管那人看起来仍是懒懒散散的,插着裤袋似笑非笑地站在女孩儿身旁,一双黑眸只系在女孩儿一个人身上。
若是换了别人,这副形象不知要有多狼狈,然而此刻那人随意站着,好像只少了他往日的疏离和高不可攀,却多了几分痞里痞气又引人注目的气质。
从下车到进楼,丁玖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大家点头示意了,她身旁的男生却只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一路过去时不时俯身低语些什么,清隽的侧颜上带着伤但也不忘浅笑着。
领着音乐组停在楼门旁边恰好碰到撒狗粮,乔湾羡慕嫉妒恨地感慨:“这什么神仙男朋友啊,打完架都这么帅……我也想要。”
“我也想我也想,部里管分配吗,组长?”
音乐组的其他女生跟着开玩笑起来。
“去去去,我都没见着帅哥影儿,你们还想什么想?”
“要是有了分配名额,组长你可不能独吞啊!”
女孩儿们嬉笑的声音一直伴着丁玖玖和寒时两人进到楼内。
而一进四合楼内的院子,两人迎面便遇上了早就听到消息而等着的宋帅。
一见寒时的眉尾和嘴角蹭的伤,宋帅的头都大了:“我的祖宗喂,您这是出去送人治病还是出去带兵打仗了啊?怎么还能带一身伤回来?”
丁玖玖这会儿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寒时独处,见宋帅凑过来,顺势跟寒时晃了晃爪儿,眼睛却心虚地没敢看男生:“我先……回去了。”
说完,丁玖玖冲宋帅点点头,便快步跑过去。
看着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楼梯里的背影,宋帅的眼神发蒙,眨了眨眼以后他又扭回来,看向站在原地轻眯着眼的男生,迟疑地问:“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情况吗?我怎么感觉丁组长对你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了?”
寒时闻言垂眼,要笑不笑地睨了宋帅一下,便也懒洋洋地往楼上走了。
“哎!你倒是回答我啊,到底是还是不是啊?”宋帅连忙转回头追声问。
那修长挺拔的背影却是头也未回,只声调疏懒又轻飘飘地堵了一句:“关你屁事。”
尾音还带着两分凉薄的笑。
宋帅被那笑意激得一毛,站在原地打了个哆嗦,在这盛暑的大太阳底下,他莫名其妙地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语气,不知怎么的,就让他想象出一只趴在阳光里,懒洋洋地舔着厚爪上锋利毛发、还眯眼瞧着自己爪下猎物的狼。
房间内。
听丁玖玖说完自己和寒时提前回来的前因后果,乔湾神情复杂而慨叹:“我以为我就够倒霉了,万万没想到啊,比起你我还是望尘莫及——你说说,你怎么每次进来山区总能遇上点大惊大险的突发情况?你别是跟这个山村命里相克吧?”
女孩儿愣了下。
“丁玖玖,你是不是命里克我?”
那句低哑的话音不期然被勾回耳边,丁玖玖手里拿着的杯子一哆嗦,几滴水溅到了手上。
而开口的乔湾半天都没听见回应,正好奇地扭过头,就见女孩儿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自己的手背发呆。
“嘿!回神了,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没什么。”
丁玖玖眼神微闪,心虚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乔湾于是又继续说:“不过所幸,每次都算是有惊无险……看你们有说有笑地回来的样子,寒副组长的伤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提及这个,丁玖玖微皱起眉,不确定地说:“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啊,你们脱险之后,你就没给他检查一下?”
问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的乔湾不解地扭回头看,然后她神奇地发现——自己旁边的女孩儿竟然又开始发呆了。
等再次被乔湾叫回神,丁玖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她目光转了转,连忙换了个话题:“今天下午不是袁画他们组的课吗,怎么却是你们小组在这个时候回来?”
“嗨,你还提呢。”乔湾做痛苦状,“因为你们美术组的意外状况,我们昨天可是上了一上午的课——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卢老师给我们开了个紧急会议,最后决定把课调开,原本下午不是袁画他们组负责的体育和素拓两节大课吗,现在刚好全天四节,我们一三,他们二四——这样各自还能保证留下喘口气的时间。”
“这样啊。”丁玖玖点头,随即莞尔一笑,“不会再让你们熬太久了,画具的事情应该就要解决了。”
乔湾闻言愣了下,只是没到两秒就一脸了然,同时冲丁玖玖挤眉弄眼的:“寒副组长帮的忙吧?”
丁玖玖噎了一噎,白皙的面皮透上点粉:“你怎么知道……”
“这都不用猜啊,以寒副组长对你的用心,别说一百多套画具,我看就是你要一百来颗星星,他也能想方设法地跑世界各地给你收集陨石去!”
乔湾说完,还托着脸啧啧地感慨:“你说我怎么就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遇上这么个长得帅家世好还对我一心一意的?你上辈子拯救了地球吗,丁玖玖?”
丁玖玖闻言轻笑了声:“你不是说你也遇到自己的mr.right了?我们不在这几天,你就没有跟周深师兄再接触一下?”
“……可别提了。”
一说周深,乔湾顿时蔫成了一团。
“嗯?”见这反应,丁玖玖不由得怔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乔湾掩面假哭:“我在周深师兄那里维系了好久好久的淑女人设,崩了!”
扑哧一声,丁玖玖忍俊不禁,在笑出声后立马收到了乔湾的一记眼刀后,她强忍住笑的冲动,杏眼都弯成了月牙:“你什么时候有过‘淑女人设’……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提,”丁玖玖憋笑憋得很难受,“你不妨先说说,那个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淑女人设,到底是怎么崩的吧?”
乔湾看她的眼神越发哀怨。
丁玖玖被盯得背后发毛,僵持几秒之后苦笑:“我这几天可不在啊,总不能是因为我吧?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怎么不是因为你?”
乔湾扑进床里埋头“痛哭”:“那天早上我替你抱不平,不是在食堂里把方嫣臭骂了一顿吗?”
“嗯嗯,你那天的英勇激昂我到现在还记忆尤深呢,可这跟你在周深师兄面前的淑女人设有什么关系?”
丁玖玖自己刚说完,不由得恍然大悟:“难道是被大家传开了?”
乔湾坐直身,面无表情地绷着脸儿:“我宁可是传开了。然而事实是,我刚把方嫣骂了个爽,一扭头就看见周深师兄笑眯眯地站在食堂门外看着我了。我现在已经无颜见他了。那天以后,我一见到他,第一件事就是转头跑人——实在是太丢人了呀!”
丁玖玖:“……”
一时之间,丁玖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乔湾的好。
乔湾于是再次扑回床上。
丁玖玖目光无奈地转了转:“对了,袁画已经去上课了吧?不过前几天我也不常看见她,她们组是不是挺忙的?”
提起袁画,乔湾的身形顿住。
须臾后,她坐起身,脸上故作的那些夸张情绪都褪了,反而带着点迟疑:“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丁玖玖:“嗯?”
乔湾:“你们不在这两天,方嫣被遣返回校了。”
丁玖玖的目光一顿。
女孩儿的眸子深处闪了闪,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回去就回去吧……组内也有替补的主讲教师。”
乔湾:“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会走?”
丁玖玖无奈地笑:“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难猜吗?”
乔湾耸了耸肩。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啊?”
“呃,其实不是,是方嫣临走之前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
丁玖玖:“咦?她找你会有什么事情,还搞得这么神秘?”
乔湾的表情顿时更加纠结了,目光还时不时地往房间最里面那张床飘去。
一联想这段对话的开始,丁玖玖不由得皱了眉:“方嫣说的事情,跟袁画有关?”
乔湾迟疑了几秒,还是慢慢地点下头。
丁玖玖又问:“并且也跟我有关吗?”
乔湾这次沉默的时间尤其长,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咬牙,语速极快地把憋在心里的那些话说出了口:“方嫣说,她本来不想告诉我们,但自己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件事里她是被当枪使了。而且按照她的说法,把她当枪使的人就是袁画。”
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有些大,丁玖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乔湾叹了口气:“你记得你最开始跟方嫣发生冲突,是因为什么事情吧?”
丁玖玖被这消息震得有些迟滞的思绪动了动,下意识地开口:“因为……方嫣传寒时的谣言?”
“对。那你记不记得,当时方嫣说过,自己也是听三组的人说的?”
丁玖玖呼吸一顿。
当时这句话她确实听到了,只是并未重视,便没放在心上,而今再提,三组便是袁画作为组长负责的那一组……
再开口时,丁玖玖的声音都有些发涩:“方嫣告诉你,那些话是袁画传出去的吗?”
“……对。”
乔湾的话声落下之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于方嫣说的,丁玖玖自然是不愿意相信的。
她和袁画不同于她与其他人的关系,她俩是从同一所高中升入这所大学的。而她们那一届来到这所学校的,统共也只有三个人。
因为这层关系,再加上又很巧地进了同一个部门,丁玖玖一直对袁画在心里更亲近些。
她平常永远在学业、兼职、学生工作之间打转,所以乔湾和袁画也是她在学校里接触得最多的朋友。
偌大一所大学里,与她说得上关系亲近的,大概也只有乔湾和袁画了。
而此时听乔湾这样说,丁玖玖几乎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找到袁画去质问她的冲动。但咬着牙把自己按在原地僵了几秒后,丁玖玖便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其实那次篝火晚会,我就感觉到了。”
女孩儿的声音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郁郁和失落。
乔湾坐在床边,同样神情复杂:“别说你这种心思敏感的……那次篝火晚会,我都感到袁画当时的表现就有点不对劲了。我之后还私下问过她,她只说是被旁边的人怂恿,没想到她是真的对你有敌意……可是我们三个平常合作得多好啊,也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冲突,她为什么会对你和寒时有这么大的敌意?”
丁玖玖沉默下来。
她的心底掠过一个答案——是她很久以前就隐约有些察觉,为此还刻意在袁画面前讲清自己和林晏清的关系,最后在篝火晚会上袁画还得到了印证的一个答案。
但袁画既然否认她喜欢林晏清了,她便不会在旁人面前提。因为她不是袁画,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三组的素拓课,是五点半结束吧?”女孩儿轻声问。
乔湾嗯了一声,随即有些担忧地说:“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啊,玖玖……你们没回来这两天,我也纠结了好长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说的话又该怎么出口……当然,这件事也只是方嫣的一面之词,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
乔湾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后面说的那些话了。
“没事。”丁玖玖抬眼,笑意很淡,杏眼微微弯着,神色恬然,“无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会跟她谈清楚的。”
当天的课程结束,袁画跟同组的人一起回了四合楼,在临时宿舍的门口跟对方告别,便转身准备拿钥匙开门。只是一低头,她才发现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上,仅仅虚掩着。
“乔湾这个马大哈,又忘关门了吧……”
袁画一边无奈地咕哝着,一边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
只是刚进门两步,在看到坐在其中一张床上的女孩儿时,乔湾脚下的步伐就不由自主地僵了下。
过了两秒,她才回过神,脸上撑起笑容:“玖玖,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啊?我都一点不知道,差点吓了一跳呢。”
望着袁画脸上的笑容,丁玖玖慢慢皱起了眉。
“怎、怎么了?”袁画笑着走进去,把手里的包放下,扭过身避开女孩儿有些锐利的目光,“你这么看我干吗啊?”
丁玖玖垂下眼。
沉默了须臾后,她微启唇:“方嫣被遣返回校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背对着房间,袁画手里的动作蓦地停住,眼底飞快地掠过慌乱的情绪。
须臾后,她掩饰性地笑了声:“嗨……能没听说吗?你们不在这两天,整个四合楼内都传遍了……一二三组的学生都在说,四组的寒副组长可真是一手遮天哪。”
袁画最后用的那个形容词,让丁玖玖眼底最后一点余温也冷了下去。
房间里死寂了几秒,丁玖玖轻笑了声,带着一点淡淡的嘲弄:“我不知道你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以至于波及寒时身上都已经这么明显,而我之前竟然没感觉到——我这么迟钝,让你这么辛苦地忍了这么久——”
女孩儿字字咬得牙都有些生疼,她抬起头,眼神复杂而难受地看向僵在原地的袁画,然后近乎一字一句地吐出口:“真是抱歉了啊。”
袁画呆立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表情慌乱而强撑着笑容:“玖玖,你这是胡说些什么啊?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吧,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啊……”
丁玖玖的嘴角弯起来,眼神却冷厉:“方嫣离开之前告诉我了——从最开始,跟寒时有关的谣言,就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的。在把你当作最亲近的朋友背后捅刀子,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爽,啊,袁画?”
袁画脸上的血色顿时退了下去。表情变了又变,且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才蓦然而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很爽——从来没这么爽过!看你装了两年的温良无害,却还是撑不住露出真面目来,我当然很爽!”
丁玖玖只觉得怒气呼的一下冲上来,她攥紧了指尖望着袁画。
“我什么时候……”
“你不就是会装吗?林晏清被你装出来的那副可怜样蒙蔽了多久——他追了你那么长时间,可你呢?”袁画冷笑了声,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连笑声都有些破音,“寒时才追你几天,你就迫不及待地跟到人家床上去了,你不就是图他的钱吗?怎么,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入你法眼的少爷了?”
面对着袁画几近歇斯底里的叫喊,丁玖玖原本愤懑的内心反而慢慢平静下去了。
到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时,只听得见站在桌边的袁画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气粗的呼吸声。
反观坐在自己床铺上的丁玖玖——女孩儿的目光,在这一刻已经平寂得近乎释然。
而袁画见状,气得咬牙:“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永远装作这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你知道这样看起来有多碍眼吗?”
丁玖玖压下视线,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就像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那你知道吗,袁画?”女孩儿抬起视线,琥珀色的眸子里漾上一点柔软的笑意,只是更深地藏在那笑意之后的情绪却已经冰凉,“在你说出这些之前,我生气、愤怒、伤心、难过……因为我把你看作朋友,真心对待、以为我们会一直长久地走下去,会在多年以后都还亲密无间。可你说完之后,我突然一点都不难受了。”
女孩儿慢慢直起身,下床,然后站直了,笑意温婉柔软地看着袁画。
她的声音很轻,如羽毛落地:“因为,你不配啊。”
袁画的脸色陡然一白,气得身体都发抖,攥紧了拳恨恨地看着丁玖玖。
而女孩儿的声音与眼神有着一般无二的平静:“我真心以待,而你从头到尾都只怀恶意——袁画,我说得不对吗?你觉得这样的你,配做谁的朋友?”
袁画的脸色煞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丁玖玖没有再“乘胜追击”,甚至有些懒于再开口了,于是她顺从自己的内心,径直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房门、踏出房间的最后一步里,丁玖玖身形稍顿,侧眸望向身旁,以余光扫过原地一动未动的袁画。
“或许我该谢谢你。就是有你这样的存在,才会教会我如何分辨真情与假意,学会如何珍惜。”
轻而平淡的话音落下,女孩儿踏出房间,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
而走出去的丁玖玖步伐慢了下来。毕竟是认识了几年的朋友,她自然不可能真有自己说得那么毫不在意。
丁玖玖自嘲地笑了声。或许袁画说得也对吧,她太习惯伪装得温和了,尽管那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只是她知道有些时候,歇斯底里不会起任何作用。
无论相较于旁人的一片坦途,自己的前路拦了多少座山,她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翻过去。她笑着翻过去,总比哭着要好看一些吧?
丁玖玖轻舒出一口气,站到了楼梯间里。
她脚下稍停,并没有犹豫太久,便转身上了往楼上走的楼梯。
两分钟后,她已经站在了419房间的门外。右手边不远处,还有几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着的第四组的男生。
如果是在平常,丁玖玖大概还会有些犹豫和顾忌他们的存在,然而此时在刚刚经历了袁画的事情之后,她心里已经丝毫不介意了。
没有任何迟疑地,丁玖玖抬手叩响了身前的房门。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寒时似乎是刚洗完澡,穿了件敞着衣襟的干净白衬衫站在里面,正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湿漉漉的黑发,视线都没往门外落半点。
“给你三秒的时间。东西放这儿,人走,别废话。”
丁玖玖蒙了下。
三秒钟于是刺溜一下就过去了。门内的寒时不耐烦地一挑眉,抬手就要甩上门,然后他的动作戛然一顿。
丁玖玖此时也回过神,难得看见寒时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她莞尔失笑:“我是该现在走吗?”
话音刚落,她眼前一晃,跟着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猛地拉进了房间。
她的后背抵到墙上,房门在耳边砰的一声合上了。
丁玖玖被这人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只无辜地睁大了眼仰起脸儿来看向对方。
到此时房门关上,丁玖玖才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窗上的帘子也拉合得很是严密,外面灼热的阳光被挡掉了大半,只剩下些许光线穿过厚重的窗帘,落进昏暗的房间里。
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也被这样的光线和极近的距离搅得暧昧不已。
丁玖玖觉得一定是这人身上刚从浴室出来的潮气太重,扑得她脸颊都发热发红。
她不自在地撇开视线,尽量躲避过那人衣衫大敞后裸出来的白皙胸膛——她也是第一次有点埋怨自己的视力这么好。
“嗯……我是来慰问伤员的。”
丁玖玖脑子里被耳边贴下来的呼吸声混成了一团糨糊,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而那个声音闻言,贴在她耳尖上喑哑地笑:“慰问伤员空着手来?那慰问品是什么,你自己吗?”
丁玖玖被这话噎住,想反驳又不知该从何谈起。于是她憋了几秒,只让脸蛋儿更红了两分。
所幸屋里光线暗,看不分明,而丁玖玖也就能勉强绷住声线:“寒时,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情的,你……你严肃点。”
寒时却不踩她的坑,转而笑得更是戏谑:“那今天上午你去那个破旧工厂找我,不是有正经事情,只是去非礼我的吗?”
“……谁非礼你了?”
女孩儿努力维稳的声音终于还是破了功,她很是气恼地仰起脸去看那人,却正被他在唇角轻亲了一下。
而后那个声音退开些,笑意愉悦:“这不算非礼吗?”
女孩儿反应迟了半拍地捂住嘴巴,杏眼微圆,眼神指控般地看着他,脸颊更是红得欲滴了。
寒时一点都不怀疑,他如果敢“得寸进尺”,眼前的小狐狸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溜走。
于是寒时遗憾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把手里的毛巾搁到桌角,而他自己则抱臂侧坐到桌边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女孩儿。
“好了,我保证我就待在这儿,什么也不做了。说你的正经事情吧,小领导?”
丁玖的玖眼底仍余着懊恼,捂在嘴巴上的手也没有放下去。
就着这个姿势,她闷声闷气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当初方嫣那些话到底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了?”
寒时眸光微顿,随后了然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擦着湿发说道:“袁画跟你摊牌了?”
“……是方嫣告诉我的。”丁玖玖说。
寒时闻言,轻嗤了声:“难得她到最后,想明白了一回。”
丁玖玖沉默了几秒,说:“我来的路上想了很长时间,袁画在那之前没有对你表现出过敌意,所以应该是有什么原因的。然后我想起了在那之前,那天中午做教室清洁的时候,你曾经把袁画带到一旁说了什么……是因为那时候吗?”
寒时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孩儿一眼,随即哑然一笑:“小领导,你这么敏锐的话,我压力会很大的。”
丁玖玖没有搭理这个玩笑,而是循着自己的本意问了下去:“你那天跟她说的,是和我有关的事情吗?”
寒时见女孩儿执意想知道答案,便没有再故意引开话头,而是在沉吟片刻后,一边擦着湿发一边平静开口:“嗯,是你的事情。林晏清来电话那件事的前后,她表现得太明显。这种人都能待在你身边,而我不行——这我可忍不了。”
丁玖玖眼神黯了黯,随即垂眼:“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边桌旁,男生的动作一停。
片刻后,寒时轻叹了声:“我要收回我刚刚的保证——我现在要过去了,小领导。”
丁玖玖忍着不知道为什么在与袁画对峙时都没有翻上来,却偏在此时几乎压不住的酸涩感,她正神思恍惚的时候,听见了寒时的“威胁”。
丁玖玖慌乱地抬眼,没等拒绝出口,便觉着面前那人已经俯身下来——
女孩儿后腰一紧,被人抱进滚烫的胸膛间。
而那炽热温度的主人贴覆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无奈:“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表情。——你难受一分我就要心疼十分,丁玖玖,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这……这又不是我让你这样的……”
女孩儿的声音里还是带上了点哽咽,尽管努力压着,但听起来仍有些瓮声瓮气。
这声音里的哭腔听得寒时皱起了眉。他把女孩儿抱得更紧,侧过头去轻轻地安抚一样地吻女孩儿柔软的短发与藏在她发间的俏皮的耳尖,然后他叹气,似乎带着无奈:“丁玖玖,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你……你才没良心。”
这种时候,哭到一半也不能示弱,女孩儿噎着哭腔顶回去。
听丁玖玖还能顶嘴,寒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女孩儿的短发,语气里染上一点笑:“好,那就我没良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四合楼的墙壁隔音效果并不好,即便四楼已经算是四层中的“贵宾层”,一墙之隔仍旧能听清里外的声音。
于是房间里刚安静了不到半分钟,丁玖玖便听到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停到了门外——就在她身后一墙之隔的地方,似乎还远不止一个人。
紧随其后,外面的说话声也传进了她的耳朵。
“寒总,这就是少爷的房间了。”
“嗯,他在吗?”
“来之前已经提前跟少爷打好招呼了,他现在应该正在房内。”
“嗯。”
短暂的交流结束,没等丁玖玖回过神,“笃笃笃”的敲门声从她耳朵旁边的门板上传进来。
丁玖玖因为情绪不稳而迟滞的大脑终于恢复工作,快速处理了之前接收到的对话信息后,丁玖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刚才进门前,寒时似乎把自己误当作别人时的冷淡反应。
或者,那不该说是冷淡,而是更近乎于冷漠的疏远,而他真正想疏远的对象,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吗?
丁玖玖的眼神一时复杂,她迟疑地抬起手,轻推了推像是完全没听见外面对话声与敲门声,仍旧紧抱着自己的男生。
那人身形微动,总算是有了点反应。
寒时在女孩儿耳边轻叹了声:“为什么每次,总是有人打扰我亲近你?”
那人声音压得低哑,但丁玖玖还是被吓得不轻——这墙壁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她更没法想象这话如果被门外素未谋面的“寒总”听到,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所幸外面似乎并未听到。
丁玖玖把声音压到最小:“我要不要……去洗手间躲一下?”
“不用。”
寒时直起身,眼睫毛垂压下去,盖住瞳子里掠过去的淡淡嘲弄:“不必在意他。”
话这样说,寒时也是这样做的——尾音刚落,他便侧过身,仍是轻抱着女孩儿,空余的左手往旁边门把手上一落。
门开了一条缝儿,丁玖玖的眼睛睁得微圆,发蒙地盯着寒时,却一个呼吸都不敢多,只敢无声地用眼神质问。
寒时垂眼见了,莞尔,伸手摸了摸女孩儿柔软的短发:“没关系。”
语毕,他抬眸,沿着那并不宽的缝隙望出去,薄唇微挑起冷然的弧度:“我有客人。东西放在外面,你可以直接离开了。”
这全然冰冷的语气,让丁玖玖惊讶地抬头看向寒时。
门外那位“寒总”的反应如何,她不知道,背抵着墙壁的丁玖玖竖着耳朵听,本以为会听到暴跳如雷的发怒,却等了好几个呼吸也没半点声响。
倒是只有似乎随行的其他人尴尬而苦劝:“少爷,寒总舟车劳顿了一路,您怎么也得把门打开,让寒总进去坐坐吧?”
听这反应,对方显然也已经熟悉了这父子俩的沟通模式。
丁玖玖愈发有些茫然了。
而寒时只嗤笑一声:“发话让他舟车劳顿赶来一趟的,应该不是我吧?所以他既然不是为我来的,我有什么必要见他?”
门外之前开口的人噎住了,尴尬地退到一旁。
而那个“寒总”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是与之前敲门前一般无二的平静淡定。
似乎对于这个独子的“不敬不孝”,对方竟然毫不在意,只出声道:“如果是必要的客人,便引荐一下,这是礼数。”
一句话里就藏着两面的机锋,寒时听了,轻嗤一声,语带嘲弄:“引荐不需要,不过别误会——不必要见的不是她,是你。”
“少爷……”
门外随行的人听这句话后都快哭出声了。
丁玖玖却无声地仰着脸看身前的男生。那人眉眼间的笑意都凉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不敬。
可她已经很了解他了,所以她知道,他的不敬下面,一定藏了很多很多让他自己都痛苦而只能以故作嘲弄掩盖过去的血淋淋的伤痕。
门外劝告的声音似乎被拦住了,那位“寒总”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平和淡定:“既然不想见,那便罢了。走吧。”
话音起时,脚步声起。
话音落时,那脚步声已经远去。
那人不带一丝犹豫。
而从头到尾,丁玖玖也没有听见一个字的关心。仿佛诚如寒时所说,那个人来,只因为有人发话,而不是为心系自己这身处山区的独子。
想起昨晚电话里自己妈妈的千叮咛万嘱咐,丁玖玖一时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味瓶。
直到身旁门被男生伸手合上的一声轻响,才叫回了丁玖玖的神智。
她仓促抬头,去看男生面上的神情。然而她刚一抬眼,便撞上了那人压下来的视线。见女孩儿神色间已无之前的黯然,寒时笑着说道:“早知道他一来,你就会被吓得忘了那些不高兴的事情,我该催那司机快一些的。”
见男生反身往房间里面走,丁玖玖迟疑地开口:“真的不见一面吗?之后你还要在山区里待一个多月的。”
寒时闻言凉薄地笑了声:“别误会。就算不进山区,一般来说,我们两个月也不会见到一面的。”
丁玖玖怔怔地望着房内。
男生没回身,于是她便也看不见,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后,到底是以怎样的神情说出来的。
丁玖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出口:“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很不好吗?”
寒时闻言一笑,淡而无声。
他坐到床边,手臂撑在身后床榻上,身形微微向后仰着,修长的颈线绷起随意而凌厉的弧度。
“没什么好不好的,他不关心我,我不关心他,跟两个陌生人一样,只可惜还要被老头子压着,在外人面前互相假作‘父慈子孝’……所以或多或少,私下相见就有些彼此嫌恶吧。”
“那你……你怪他们吗?”
“他们?谁?”
丁玖玖无意识地紧皱起眉:“你的父亲,还有……那位夫人。”
男生闻言,向后仰身笑起来:“我的父亲啊……他光辉了半生,我大概算是他唯一的失误了。而且很遗憾,作为他唯一的污点记录,我的存在还会提醒他很多年。所以就算要怪,可能也是他怪我。”寒时笑意一淡,“至于夫人,说到底,她对我也没什么不好的。既然不是亲生的,她对我已经算仁至义尽了,我不怪她——生下我然后拿我要挟寒家,换了钱以后就抛弃开我跑路的女人我都不怪,我有什么资格怪另一个忍了我二十年的人?”
那人的话落后,丁玖玖长久地沉默下去。
她刻意想忘掉的两人真正的初遇的情景,在这漫不经心的疏懒语气里,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内回放起。
她至今做梦也不会忘的,当时那个男孩儿眼神凉薄地一步一步走下泳池,让那水没过他足、腿、腰、肩、颈……
那是她做梦时都会被惊醒的眼神,所以这么多年后偶尔回想起来,丁玖玖时常还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记错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目光呢?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笑得漫不经心地倚在床上的男生,丁玖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男孩儿、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水冰凉的泳池旁。
她的心窝被那个目光震得麻木地生疼,像是要汩汩地涌出血。也就像那时的反应一样,她的身体不受控地走过去,一直停到那人面前。女孩儿躬身抱住了怔住的男生。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拉住了十二年前那个只有八岁的男孩儿。
她听见自己重复了一遍她那时带着哭腔的话:“别放开……好不好?”
而这一次,她又加了一句:“寒时,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