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2章 亲密

刚过来的丁玖玖自然没听懂这人话里的意思。

她微皱起眉,但也只是因为那个人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不甚礼貌的打量,似乎还有些更深一层的情绪藏在眼神深处,让她无端地有些不喜。

也没有等她开口,那个年轻男子便腆着笑脸上前两步:“我跟小寒总见过面,朋友不敢当……不知道这位小姐贵姓?”

“……免贵,我姓丁。”出于基本礼仪,丁玖玖还是回答了对方的话。

“原来是丁小姐啊。”

这人笑容热情得让丁玖玖忍不住眉心往一起皱。她稍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没怎么迟疑,牵着乌蒙阿木走到桌旁。

那边寒时也已起身,为丁玖玖和阿木拉开旁边的椅子。

见寒时这番动作,丁玖玖没有什么反应,后面偷偷瞧着的年轻男子却是心里一哆嗦。

他迟疑地凝下目光,又把那刚来的女孩儿的身影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看衣着服饰,他还以为只是被寒时瞒着所有人养在外边的小情人……可如果真只是那样,怎么可能还要寒时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

难道是他走眼,这实际上是哪家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家闺秀?

那年轻男子一边心里犯嘀咕,一边打量着丁玖玖的背影,直到莫名地脖子后面爬上一阵凉意。

男子的身形微顿,静悄悄地转向那凉意袭过来的方向——

此刻的寒时连方才近乎于无的薄笑也敛去了,黑瞳冰凉地睨着他:“好看吗?”

他的声音让人骨子发冷。

“……什么?”还未坐下的丁玖玖身形稍顿,不解地扭回头。

寒时眼里闪了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垂眼坐回身。

茶点刚好此时被一一端上来,寒时的目光没有再往那边落半分。

那对年轻男女尴尬地站了半天,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等两人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丁玖玖才结束了自己之前装聋作哑的状态,微皱起细细的眉:“你好像很不乐意看到他们?”

“嗯。”

对着女孩儿,寒时没有犹豫和隐瞒。他放下手里的木箸,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声。

“怎么了?”

丁玖玖用不解的眼神望着他。

“没怎么,只是……”男生抬手,修长的指节捏了捏眉心,“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尽管这话没头没尾的,丁玖玖还是从寒时的话里听出那句“得意忘形”的源头系在自己身上。

女孩儿的脸颊微热起来,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了眼:“嗯……吃饭吧,吃完还要带阿木去医院,然后安排他回去呢。”

千里之外,c城远郊。

临着一片内海,这里的风景气候最是宜人。绕着绿水的青山上,更是鸟语花香,植被也打理得整齐漂亮。

而整座青山俯瞰远景最为畅阔的视野点,坐落着一栋占地上千平方米的别墅。

别墅最高处有四层,但在临空俯看内海的山边,那一小片只砌到了二楼的棋室——

实际来说,棋室是借着一楼探出去的,正下方不做支撑,凌空在山外,若是地面透明,那晴日里,大概还看得清几十米下内海在阳光里的波澜溢彩。

不过此时的地面用羊毛毯细致地铺过了,只临外的三面与顶棚是玻璃墙,大片的阳光温和地洒进房间里。

靠着最外围,氤氲着缭绕茶香的棋桌旁,中年人将手里的白子搁在棋盘边上,苦笑了声:“半年未见,寒老先生身体倍健,棋艺也丝毫不见退步啊。”

“我看分明是你不肯下功夫。”

对面老人面上带笑,也将手里棋子投入盒中:“你这明明有力却偏惫懒,倒是跟我家里的那小子相差不多。”

中年人,也就是寒老爷子御用的医生葛青柯闻言连忙摆手:“老爷子这是哪里的话,寒总无论在家里家外还是公司那边,不都是出名的勤勉有加?”

老人手里的茶杯一顿,目光似深似浅地看了葛青柯一眼。

“葛医生,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寒时,不是他父亲。”

葛青柯尴尬地笑了声:“哎,哪里……我确实没想到。毕竟这寒时年龄还小,玩心未定,能力也确实卓越,惫懒点也是正常。”

“年龄小?……我看不小了。”

老爷子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稍沉了些,笑容倒是没褪。沉默几秒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葛青柯:“葛医生,这次我送他去山区支教,本意便是想磨磨他的性子,让他吃些苦头;等回来之后收心,淡了这两年的放纵。不管是让他自己出去试试深浅,还是到家里哪个公司下面锻炼一下,由他自己选择。”

葛青柯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那你觉着,我这目的达到了吗?”没等葛青柯说话,寒老爷子就笑着斜睨他,“别敷衍我,老老实实地说。”

葛青柯眉头一皱,随即苦笑着说道:“寒时的性格,您做爷爷的还不了解吗?如果一个山区支教就能难倒他,您也不会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期望了不是?”

这话葛青柯说得小心,老爷子听完眉头拧巴得跟麻花似的,越皱越深,深到了一定程度,他反而眉心一松,哈哈大笑起来:“没错,你说得确实没错。这小子如果真跟他老子一样事事听话,那我也不用有这么大的期望了。”

葛青柯面上带笑,心里却松了口气。

只是没等他擦掉那点虚汗,就听见对面坐着的老爷子笑眯眯地点晃他:“不过青柯啊,我看你跟那个惫懒小子在一起待得久了,你这个避重就轻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强了。”

一听这话,葛青柯脑门上的汗珠子立马见了影儿,但面上他只得赔着笑装傻:“老爷子,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寒老爷子没急着回答,不疾不徐地斟了一壶茶,在葛青柯的恭敬礼让里给两人面前各自倒上浅浅一杯。

放下茶壶后,他才一笑:“我让你跟他一起去,除了关照他身体,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些个保镖都能被他收到手掌心里,可你不能啊。”

话已说到这份数上,葛青柯心里知晓老爷子必然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笃定,便也不再辩解,低眉顺眼地保持沉默。

寒老爷子随手从棋桌下面一捞,便取出个牛皮纸袋来,往桌上一搁:“今天下午你来之前,有份东西就先过来了……我这是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如以前了,你帮我瞧瞧,里面的人你见过没。”

葛青柯心里叹了口气,但也没别的选择,只能伸手拿过那牛皮纸袋,打开。

牛皮纸袋里薄薄的一层,里面只装了几张照片。

隐约看到了照片上一点模糊的影儿,葛青柯皱了皱眉,手在牛皮纸袋边缘停顿了一秒,最后还是伸手将那一沓照片拿了出来。

几张照片里都是一样的主角。而且应该就是昨天到今天拍的——因为里面那个女孩儿穿着的衣服,他昨天和他们一起出山的时候才刚见。

葛青柯翻了几张,无非都是女孩儿、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还有寒时三人共同出镜的画面。

看完之后,葛青柯将照片放回牛皮纸袋里,安安静静地合上口,再搁回去。

棋室里又沉默几秒,寒老爷子听不出情绪地笑了声:“葛医生,这女孩儿你认识吗?”

葛青柯嘴巴闭了片刻,张开:“认识……寒时去山区支教的那支支教队,就是这个女孩儿所在的学校组织的。”

葛青柯深知,就算自己不说,丁玖玖的资料既然他能查到,寒老爷子想查,也一定连半天的时间都不需要。

寒老爷子皱了会儿眉,望着那牛皮纸袋若有所思,却不急着开口。

葛青柯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老爷子,那是个不错的女孩儿,各方面都很优秀,您不需要担心寒时会被她带到歪路上……依我看,多跟这样的学生接触,对寒时也是有好处的。”

寒老爷子闻言,从鼻腔间哼出了一声笑:“不用你糊弄我……他如果真是只把这个女孩儿当个普通同学,这些照片也不会传到我手里——后面几张你没瞧见?第一眼刚看,我还以为我要抱上重孙了呢”

话至尾音,寒老爷子终于再压不住火,气得一拍棋桌,桌上的黑子白子都跟着跳起来,又纷纷散乱地落回去。

葛青柯皱着眉:“老爷子,您别误会,那个小孩子我也认识,是他们支教的山区村里的一个孩子——他的姐姐肺炎,被我们送到了山外的医院里接受治疗,两人刚好都是这个女孩儿负责的学生——寒时也是因为担心孩子才跟着一起出来的。”

寒老爷子闻言一耸眉,打量似的盯着葛青柯的眼睛。

葛青柯硬着头皮跟他对视:“……而且您知道,寒时这个孩子只是看起来性格薄利,但实际上心里还是软的。他这两年在外面玩得放纵,究竟是避着谁的霉头……您也清楚。而且,我看他对这些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孩子还是很关心的。”

这话出口,寒老爷子的目光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晦暗。片刻后,他低下眼想了一会儿,便摆了摆手:“那我暂且信你这一回。”

葛青柯笑得无奈:“而且这支教怎么算也只有两个月,这两个孩子又不在一个学校甚至还不在一个城市——我说个不中听的,您别不乐意——寒时这两年在外面玩得没谱,也没少传过风言风语,哪会差这一个呢?”

寒老爷子哼了声:“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啊?”

“你瞧瞧那照片里,那小姑娘倒是没怎么看他,他呢?——眼神全黏人身上了,扯都扯不下来!”

再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夜里再进山显然不够安全,丁玖玖和寒时商议了一下,便决定明早再让保镖送乌蒙阿木回家。

然而对于他们的决定,一直有些怯怯且瘦小的男孩子似乎并不乐意。

“玖玖老师……”乌蒙阿木伸手拽了拽丁玖玖的衣角,仰起头看着女孩儿,“我可不可以等姐姐好了,再跟她一起回去?”

丁玖玖虽然心软,但凡事都习惯了分寸和决断,乌蒙阿木说完,她没有犹豫,便蹲下身去,和小男孩儿平视:“不可以哦。一方面阿依的病情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只要再待几天就可以出院,不需要阿木在这里守着;另一方面,奶奶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也会担心阿依和阿木,阿木要早点回去才行。”

男孩儿瘪了瘪嘴,眼皮耷拉下去,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丁玖玖安抚地摸了摸男孩儿的脑袋,见他没有再开口,便以为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然而直到第二天上午,丁玖玖独身待在医院里陪阿依聊天,中途突然接到寒时电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孩子的心思:“阿木跑丢了?”

电话对面的消息让丁玖玖太过震惊,声音一时都有些压不住。在收到医院走廊上其他人的惊讶目光时,丁玖玖才回过神,她歉意地冲望来的人一点头,便连忙闪身进旁边的楼梯间里。

安静的楼梯间内,丁玖玖眉心紧皱:“怎么会跑丢?不是送他回山区了吗?”

对面寒时的声音低沉:“在休息区走丢的。他跟保镖说口渴,保镖下车买水,回来之后人已经不见了。”

“那车门……”

“车门是从内锁住的,除了保镖和乌蒙阿木自己以外,没有人能打开车。”

丁玖玖的眉心都拧起了褶皱:“所以最大可能……是他自己故意支开保镖跑走、想要回来?”

寒时应声:“乌蒙阿木走失的休息区在入山距离将近过半的地点,这样短的时间内他应该还没有离开山区。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已经让人从入山唯一的那条路的两端开始搜寻,暂时还没有结果。”

丁玖玖在原地转过几圈,眉心始终紧锁,沉默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医院这边有护工照看,我去找你会合……阿木那边我实在不太放心,我也要去找一找。”

“嗯,我陪你。”

两个小时后,丁玖玖和寒时一起到了阿木走失的那个休息区。

之前和阿木同行的那个保镖已经脸色阴沉地在休息区内等了很久了。

他一时疏忽,被一个还不到十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儿骗过去。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在业界也没有什么信誉了。

寒时下车时,脸色也是罕见地难看。

他冷着眼走到那保镖身前,一语不发地盯了那人几秒。

直到保镖被他盯得背后发毛、肩背微塌,寒时才敛回眼底冰冷的情绪:“现在距离你发现他不见,有多长时间了?”

那保镖擦了擦脑门上渗出来的汗,惭愧道:“两小时三十七分钟。”

“有询问过周围店家和路人是否见到过乌蒙阿木吗?”

“问过了。”保镖迟疑,“但是问到的人都说没有注意到过。”

丁玖玖蹙着眉走到寒时身旁:“从山下沿山路往上搜索的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寒时摇头。

“出山只有这一条大路,路口监控我请人调取查验过了,从两小时前到现在,已经下山的车或者行人里,没有任何乌蒙阿木出现过的迹象。”

丁玖玖:“那就是说,他还在山里?”

说完这话,女孩儿的脸上血色都淡了几分。

她宁肯那孩子已经出了山,在如今山外到处都是监控电子眼的城市里,想要找到一个人并不难;反而是这种看似人烟稀少并不难找的山区,到处树木林立,花草茂盛,山石嶙峋——在这样一个地方想要找到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瘦小的孩子,简直比登天都难。

丁玖玖的眼里闪过慌乱,但很快便被她自己强咬着唇压下那些负面的情绪。

冷静。烦躁慌乱于事无补,只有自己保持冷静的状态,才能最快找到通往方法的路。

女孩儿的思绪转得飞快。

须臾后,她轻吸了口气,转向身旁站着的男生:“山区占地面积太大,找人不易,海里捞针可能性很小——我们需要按照阿木的想法来。”

“嗯。”寒时点头,顺着丁玖玖的意思说下去,“他之前便有意陪乌蒙阿依一同回山,而在路上中途离开,一定也是为了下山。”

“对,而且阿木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不然他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方法趁机离开,所以我认为,他既然选择了在这个已经行进过半的休息站逃走,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方法。”

寒时的目光微闪:“这一站,应该具备之前的休息站都无法实现的、能够帮他下山的条件。”

丁玖玖皱着眉点头,目光在整个休息区可见的范围内扫过一圈:“……不排除他是在这里突然决定,但我还是认为他已经提前想好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寒时牵住她的手腕,转身往旁边走。

丁玖玖猝不及防,被拉得一愣:“你要做什么?”

“那个条件到底是否存在,找当地的人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丁玖玖抬眼,正见寒时拉着自己走去的前方,便是整个休息区里唯一的一家小店铺。

店门低矮,光线也一般,丁玖玖被寒时牵进去,坐在柜台后的老板立马站了起来:“两位要点什么?”

丁玖玖开口:“今天上午这里走丢了一个男孩儿,我们想打听一下……”

“又是来问消息的?”

店老板没听完丁玖玖的话,脸就拉得老长了。他之前堆了满脸的笑容更是瞬间清空,一丝儿都没剩下,只留了满眼满嘴的嫌弃和不耐烦:“说了几遍了,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人又不是我给你们弄丢的,你们总是来问我有什么用,我还能给你们变出来啊?……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寒时和丁玖玖对视一眼。

丁玖玖伸手轻轻拽了拽寒时,男生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跟女孩儿转身出了低矮的门。

到了门外,丁玖玖才压着声音开口:“待会儿我进去买点东西,结账再擦边问几句吧?如果我没问出来,再换你进去买。”

看着女孩儿鼻尖都要皱起来的模样,寒时无奈地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

“嗯?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寒时没有说话,伸手去摸身上的钱夹,只是拿出来打开到一半,修长的指节便停顿住。

他垂眼,指腹无意识地扣了扣真皮钱夹的皮子。

两秒后,他目光一闪,抬头望向来时的车。

五大三粗的保镖这会儿跟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似的,脸色铁青又丧气,站在车旁,另一个和寒时他们一起来的同事正在旁边说着什么,似乎是安慰。

寒时扬起手臂,冲着那边捏了个指响。

那保镖还在走神,被旁边同事搡了一把提醒过,才连忙小跑过来。

“小……小寒总。”保镖一张老脸憋得黑红。

男生耷拉着眼,清隽的五官间没什么情绪,声音也淡漠得很:“现金带了吗?”

保镖被问得一蒙,但还是本能地快速点点:“带了、带了。”

寒时伸出手。

保镖越发茫然地看着他。

僵持几秒,寒时眼尾一扬,薄唇挑起点极淡的笑,桃花眼里却冷得像是封了冰:“怎么,还要我亲自帮你拿?”

尽管没懂寒时的用意,但保镖还是遵从了服从本能,毫不犹豫地翻出了钱包交到了寒时手里。

寒时拿住钱包,也不打开看,牵起身边同样半明白半糊涂的丁玖玖,转身往低矮的店门走。

走出两步去,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冷淡:“你一起进来。”

“……哎。”

保镖应声,连忙跟了进去。

而店面里,坐在柜台后的老板挂起满脸的笑容,屁股刚抬到一半,顿时就跟脸上的笑一起僵住了。

他眉毛一耸,面上浮现点怒气:“你们还有完没完了!是不是逼我叫人啊?信不信我——”

啪……声音戛然而止。

那店老板看着面前玻璃柜台上,被两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压着的红色钞票,本能地眯上了眼。

他脸上的怒气也登时缓和下来,但还保留几分方才情绪转变太快的僵硬:“这位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寒时抬手,红色大钞被孤零零地“扔”在了柜台上。

“你真没看见那个孩子?”

“……真的、真的没看见啊。”店老板的眼睛都挪不开地盯着那张红钞票,他舔了舔嘴唇,干笑两声,看向寒时,“我骗您也没什么好处啊,您说是吧?”

男生的侧颜线条看起来有点淡漠得不近人情,闻言只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视线一压,两根手指又随意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同样的红色钞票,并再次轻声扣在了玻璃柜台上,跟旁边刚刚搁下的那张并列。

“第二个问题,你们这个休息区附近,有没有什么下山的客车上车点?”

那店老板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寒时的意思,盯着那两张红钞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一听寒时开口,他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们这破地方哪会有那种能载客的大型客车啊?太危险哩,这山路十八弯的,就跟那阎罗殿前路似的。说个不好听的话——这一次两次、十次八次的不出问题还是正常,但要是天天搁着破山路上跑,那掉进悬崖下面还不是迟早的事情?……您不知道,我们这儿每年都是要翻下去那么一两辆的!”

眼见着这店老板被钞票撬开了嘴,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寒时略不耐烦地蹙了眉,转手拿出了第三张,再次落下。

他这个动作也一同把店老板的话声压住了:“第三个问题。如果没有公家的客车,私家车出行又很容易出问题,那你们这里的人怎么下山?”

寒时说着,目光在店铺里扫过一圈,最终落在老板脸上:“尤其是像你这种需要定期进货的情况——厂家应该不会为这里零星的销量,专门冒着你说的风险进山送货吧?”

老板原本见着第三张钞票而浮起来的谄媚笑容,顿时在这话声里停滞了下。

须臾后,他眼神闪烁地伸手拿走了前面两张钞票,同时赔着笑:“这位小哥,你这第三个问题我实在是不好回答……你还是找别人问吧……”

说着,就像生怕寒时反悔,那老板飞快地将前两张钞票揣回了兜里。

寒时望着他,轻眯起眼。

半晌后,男生蓦地一笑,调子短且凉。

他一垂手,这次直接从钱包里取出薄薄的一沓红钞,啪的一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真不说?”

店老板望着那一沓红色大钞,口水都忍不住咽了一口,眼神也闪烁起来。

不等老板纠结完,寒时向旁边看了一眼。

保镖会意,走上前,他那五大三粗满是肌肉的身量,再加上日常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往那儿一站,跟个铁塔似的唬人。

老板被惊得一愣,本能地扭头看向寒时。

寒时随手将钱包抛到保镖怀里,同时嘴角微勾,望着那老板似笑非笑地说:“他弄丢了人,如果找不到,那我就让他免费给您看店。什么时候寻着了,什么时候撤走。”

老板一听,脸都绿了。

这么大个一只,往那原本就低矮的店门口一戳,再加上店里面光线暗,远看估计就跟家黑店似的,那哪还有路过的客人敢进来?

店老板的目光再往柜台上的那沓红钞上一落,两相权衡,他一咬牙,伸手把钱紧紧攥了回去。

“这休息区对面的矮山后,有个小工厂……李老二管的,养了一帮闲人,平常开黑车,专门接送雇不起私家专用车的人上下山。”

“黑车?”旁边的丁玖玖在这次进门之后第一次开口,眉心本能地蹙起来。

“嗯……他们都是擦着边,小打小闹的,还有那个小工厂进出货作为依托借口……也没法抓他们的马脚,所以一直都留着。”

寒时和丁玖玖对视了眼。

那老板迟疑了下,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不过我提醒你们,那李老二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在我们这儿也得算是一霸了,他手底下养着的那些闲人,说是工厂员工,但一个个跟流氓似的不讲道理……虽然看起来确实比不上你们的人……”

老板还有点忌讳地看了眼高壮的保镖,然后才扭回头继续说:“但他们人数多,你们最好别去找他们的碴儿……不然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寒时皱着眉,随即笑了声:“谢谢老板了。”

老板嘀咕了声:“这不是看小哥你够大方吗?——不过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啊,不然我可真别指望再开这间店了。”

“放心。”

寒时应得利落,拉着女孩儿转身出门。

到了门外,他面上的笑色一淡,转眼瞥向旁边的保镖。

“你丢的人,你来出钱,有异议吗?”

“没有没有!”保镖的脑袋摇得飞快。

寒时嗯了声:“既然没有异议,就把除了守在路口的人都召来,不管能到多少人,十分钟内跟我一起去刚刚店老板说的那个小工厂。”

保镖刚松下去的一口气顿时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半中腰:“小寒总,您要亲自去?那怎么能行!且不说十分钟内肯定人手还不齐,就算人齐了,这要是冲突起来,您再一不小心被刮着蹭着……那我们回去怎么跟老爷子和寒总交代啊!”

寒时轻嗤了声,侧眸睨他:“……是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

保镖一噎。

“少废话,你现在还是个等着将功赎罪的。”

那保镖见他们的小寒总意志坚决,没什么回旋的余地,憋了几个呼吸,只得灰溜溜地按照寒时的吩咐去办了。

等保镖走后,寒时回身,正见旁边的女孩儿也用不甚赞同的目光看着他。

对着女孩儿,寒时自然是怎么也拿不出来那副“少废话”的气势,他苦笑了下:“怎么,连你都不同意么?”

“我为什么会同意你冒这个险?”女孩儿细细的眉皱得很紧。

寒时:“下山出口没见到乌蒙阿木,就说明如果他是去了那间小工厂,也一定因为什么没能顺利达成。所以越等下去变数越大,而且那些人听起来有点危险,他只是一个小孩儿,我必须得尽快过去。”

丁玖玖无意识地咬了下唇:“你也知道他们很危险,那还要去冒险……”

寒时低眉,伸手轻揉了揉女孩儿紧蹙的眉心:“你都一上午心急如焚了,我不想让你这么焦心。”

丁玖玖闻言,本能地出口反驳:“可你这样去,我只会更担心!”

女孩儿因为有些情绪激动而提高了些许的声量,不远处的保镖都听见了,正疑惑地落过目光来。

而两人相对怔住的安静里,丁玖玖猝然回过神,顿时脸颊上起了热意。

她对面的男生在怔过之后,却不由得哑然失笑:“啊,原来你是在担心我。”

丁玖玖心里发恼,忍不住仰起脸儿努力做出凶狠的气势来睖他。

只是没等酝酿好情绪,她刚转过身,就见眼前阴影覆下来——

男生弯腰,把面前小小一只的女孩儿揽着后腰往前抱进怀里,他的头贴在柔软的短发边,笑声里透着愉悦的沙哑。

“你会这么担心我,我很高兴。”像是怕她不肯信,他哑笑着重复了一遍,“真的很高兴。”

明明不是什么太暧昧的话,但丁玖玖就是忍不住脸上烫了起来。

她伸手迟疑地推了推他,等那人直起身,丁玖玖才认真地问:“你真的要十分钟后就去?”

“嗯。”

寒时伸手揉了揉女孩儿的短发。

“相信我,别担心。”

丁玖玖试探地问:“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不能。”

男生面上仍旧带笑,回答却斩钉截铁,语气发凉。

丁玖玖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答案,她轻叹了声:“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有任何紧急情况,记得给我通知。”

“嗯。”

十分钟后,丁玖玖看着寒时带着临时就近赶过来会合的三名保镖,顺着店老板指的方向翻过山去。

等候的时间度秒如年,丁玖玖几次急得原地绕圈,再看手表,却发现时间过去不过一两分钟。她又转了几圈之后,还是忍不住皱眉看着路旁嶙峋起伏的群山。

隐约有几个羊群在山林间若隐若现,而绿植之外,露着明显土地焦黄色的连成线的,便是被放羊或上山采摘农作物的山民们一脚一脚踏出来的小路了。

看着那些犹如在山林间穿针引线的小路,丁玖玖脑海里突然闪过点什么想法。

脚步停下,女孩儿站在原地思索了几秒,便快速反身回到那家店铺里。

乐呵呵地坐在柜台后点钱的店老板一见来人,也不知道该乐还是该烦,表情一时有些复杂地看丁玖玖:

“这位小姐,你们还要问——”

“老板,您这里有附近的地图吗?我出钱买一份,你亲手绘的也可以!”

“——啊?”

二十分钟后,山后破旧的工厂厂房外。

寒时看着从三面围上来的那帮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被保镖牵在手里的乌蒙阿木。

护在另一边的保镖眉头紧拧:“小寒总,你先拉着他跑,我们三个拦一下。”

寒时轻嗤了声:“你跑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保镖迟疑一秒,本能回答:“我。”

“单打独斗你拦得住我?”

“……不能。”

“那你还废什么话?”

说话间,寒时拽掉了衬衫袖口的扣子,拧着眉不耐烦地把袖子挽上去,然后伸手把挡在前面的保镖拨开:“抱着他,拿出你吃奶的劲儿往回跑——这孩子要是出了事,你明天早上就直接把自己吊死在这工厂门上吧。”

说完,寒时直接把那保镖和乌蒙阿木推到后面去。

而前面那帮拎着木棍攥着拳头的“工厂员工”们,已经纷纷脸色狰狞地围扑上来。后面的保镖一咬牙,抱起吓得发蒙的乌蒙阿木,撒腿就往工厂外大步跑去。

而厂房门口,寒时三人很快就跟那些人冲突到一起去了……

几分钟过去了。

厂房铁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踹开,三道狼狈的身影前后跑了出来。

看着面前崎岖的山路,跑在最前面的寒时声音冷静:“分。”

话音落下,一人往左一人向中一人转右,三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路上飞奔。

盛夏正中午的太阳本就酷烈,再加上之前那场一对多的架耗费了寒时太多体力,在曲折蜿蜒树根埋伏的山路上跑了没多久,他便感觉到喉咙口泛起血腥的铁锈味道。

而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并不单一,初步判断至少有四五个。

寒时并不认为已经体力将尽的自己对上他们,能有很大的胜算。

正在他一边竭力向前跑一边思索出路的时候,旁边一棵树后突然蹿出道身影。

“……这里!”

女孩儿压低的声音灌进他的耳中,犹如行人在无边燥热而饥渴的沙漠中跋涉濒死时遇到的一口清冽甘泉,顿时便将寒时几乎有些恍惚的意识拽了回来。

不等他回应,手腕已经被身前那身影娇小的女孩儿攥住,奋力地向前拉去。

原本已经沉得灌了铅似的双腿再一次迈开,这次不必丁玖玖提醒,寒时也皱着眉跟着女孩儿快步穿行在密林间。

他自己尚且无谓,可此时多了一个丁玖玖,他一点都不想冒被身后那些山野凶徒追上的风险。

然而令寒时越发惊奇的是,女孩儿似乎对这边的山路很是熟悉。

在几次曲折弯绕、密林穿梭过后,身后追来的声音终于被他们越甩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两人这才气喘吁吁地慢下脚步。

“应该……应该没人了吧……”

停到一棵格外粗壮的大树后,丁玖玖平复着撕扯得气管都发疼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来路上的动静。

半晌没听到什么声音,丁玖玖才松了口气,看向面前的男生。

不同于她见惯了的他的神态从容——此时的寒时满身狼狈,原本整洁而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上也多了许多褶皱,扣子拽开了两三颗,蹭了红色血迹的白皙锁骨也在阳光下更加晃眼。

而那张清俊的脸上,眉尾和嘴角都有着明显的瘀青,高挺的鼻梁骨凸起处也见了红。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那有些干涸的血迹就更显得刺眼了。

丁玖玖越看,越心急。

寒时自然察觉得到,不由得勾了唇角,笑得痞气:“……是不是更帅了?”

他的嗓音跑得嘶哑,说话间还扯疼了嘴角,剑眉也跟着本能地一皱。

丁玖玖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用力地拧了一把。

而确定后面没了追来的动静,寒时便松开了紧紧攥着丁玖玖的手,无力地倚到身后的树上,然后任由身体顺着树干滑下去。

两相沉默,只剩下各自平复剧烈运动后的呼吸声,还有或近或远的蝉虫低鸣。

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寒时总算恢复了点力气。

他支起膝盖,然后仰起头靠到树上,看向担忧地站在身前的女孩儿,还有她身后背景色里湛蓝的好像伸手可及的天空。

凝视了几秒之后,寒时蓦地笑了起来:“这种时候还会觉得天很蓝、你很漂亮、心情很好……我是不是已经因为你而疯了啊,丁玖玖。”

丁玖玖无奈地看他,实在不知道这人怎么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她蹲下身到寒时面前,忧心地看着寒时脸上的伤,问:“你没事吗?”

寒时被女孩儿认真而关怀的目光盯了几秒,目光深情。

过了几秒他喉结滚了滚,扭开头,笑意哑然:“别这样盯着我,会让我以为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丁玖玖无奈:“你认真点,身上的伤确定都没大碍吗?”

“……当然有。”寒时声线微哑,嗓音带笑,“很疼的。”

“哪里?疼得厉害吗?”女孩儿皱起眉,目光快速在寒时身上扫过一圈,“那怎么办,这休息区附近好像没有药店……”

“不用药店。”男生却突然笑着转回来,伸手点点自己嘴角,“你亲一亲,就不会疼了。”

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戏谑的笑意,丁玖玖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是在逗自己?

她心里有些气恼,只是想开口时,目光在扫及眼前这张俊脸上的伤处后,那些气恼的话又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了。

寒时自然知道,以女孩儿的性格怎么也不会答应自己,他笑着垂下眼:“阿木怎么样了,你见到他了吗?”

“嗯……见到了,保镖送他回车上了。”

“那就好。”

“我听保镖说,是你拦住那些人,让他先走的?”

“……不然怎么做?”寒时轻声笑起来,终于把自己之前没说出口的话一并坦诚,“他可是你负责的学生,如果真出了状况……那我家小领导可怎么办?”

看着面前的男生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却还关切地问她要怎么办,丁玖玖心里狠狠地抽疼一下。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像此时这样不管不顾。

她跪在男生的旁边,身体比理智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女孩儿向前倾身,轻轻地吻在男生的唇上。

瞬间,丁玖玖便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这山区酷暑的大太阳晒中了暑,还是被那双黑漆漆和漂亮眸子迷昏了头——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伸手攥着男生褶皱的白衬衫领子,跪在柔软草地间吻在那人的唇上。

女孩儿的杏眼睁得圆,像是只受了惊的狐獴,琥珀眸子里的情绪都呆呆的,平日里的灵动早就被吓得缩在最里面不敢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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