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1章 抱歉,我有恐女症

寒时的唇角勾起来,自顾尽兴地笑了几秒,他才不紧不慢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楼不信任地斜眼看他:“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寒时轻嗤:“你不就是以为,当年是徐夫人下的手?”

秦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在听懂寒时这话代表的意义之后,他眼底藏着的凝重却消失了。

只可惜没等他心里的那口郁气彻底呼出,他便听到沙发对面的人蓦地笑了声,调子短而薄,透着点这盛夏里都让人骨子发冷的凉意。

“当然不可能是她。因为当年,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这一张圆桌旁安静了十几秒,秦楼才终于回过神:“……自己跳下去?是你表达错了还是我理解错了?我听说你那次是差点没命——你别告诉我你是真的自己找死?”

寒时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垂着眼笑:“为什么不是?”

秦楼像是听了个笑话,笑着仰回沙发里:“你这样的脾性——说你逼得别人跳水我一定信!”

寒时勾唇笑笑,没有急于开口,只过了片刻,他才突然问了句似是无关的话:“徐夫人不是我生母的事情,是我两年前告诉你的。但你猜,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楼的笑容蓦地一滞。

寒时从不拿徐婉晴这件事开玩笑,秦楼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个时候他突然提起这件事,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寒时在旁边开口,语气轻淡得像是说别人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家跟其他孩子的家都不一样。我的母亲从未像别人的母亲一样露过笑,也不肯抱我,无论我怎样试图与她亲近,她只会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还有其他情绪,但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寒时垂着眼,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眸里却没半分笑色,只存着凉意,他缓声继续说着:“直到我八岁那年生日,老爷子给我办了一场很盛大的生日宴,把我永远在外面忙的父亲强押着回家,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客人、第一次收到那么多礼物……我选了最喜欢的一件,抱着跑上楼,想去拿给我的妈妈看。可惜,我运气不太好。我去的时候,刚好听到我的父母在吵架——或者说,我以为的、我的父母。”

秦楼的瞳孔微缩,默然地压下视线。

而寒时却低笑起来,像是愉悦,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那天晚上我才突然明白了,她从不会笑、也从不肯抱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听话,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只因为她从没有把我当作儿子——即便我喊了她七年的‘妈妈’——在她眼里,我也只不过是一个‘肮脏的野种’。”

耳边鼓噪的音乐都像是弱了几分,秦楼神色闪烁,他张口想安慰句什么,却又无从言起。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安慰从来都是无关痛痒,只添麻木。

而沉默的寒时微直了身,似乎也从那段回忆里脱离出来,他抬眼轻笑,举杯呷了口酒:“你的那些消息没什么错,只不过顺序反了。事实上,他们差点离婚在前,我落水在后。”

“所以,你当时真是自己跳下去的?”

他轻眯起眼,一边伸手晃着杯里棕色的酒液,一边看着流光溢彩在那杯壁上来回漾着:“他们那一次吵得很厉害,不然徐夫人忍了我八年,也不会在那时候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家里矛盾不可调和,那一次她似乎是真的下了狠心,老爷子为了安抚她,只能把我送到郊区的一处别墅。嗯……”寒时抬了抬杯子,似笑非笑地示意,“就是你们之前听说的,我那一年的‘外出度假’。”

听到这儿,秦楼已经本能地皱起眉:“只送你一个人待在那儿?”

“嗯。”

那人应得轻巧无谓,秦楼的目光却沉了下来。

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寒家那样近乎亲情淡漠的环境里,突然得知自己唯一努力亲近讨好的母亲竟然并非生母,而只把自己看作肮脏的野种……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一年被送出家门、孤身进到那个别墅里时,那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心里会是怎样的绝望。

想到这儿,秦楼再开口时语气都有些艰涩了:“所以,你那年也是真的寻死?”

“……不知道。八岁的孩子,知道多少生死?”寒时却低声笑起来,“我只记得那别墅后面有一片很干净也很安静的泳池,或许那时候我只是想在里面睡一觉,也说不定。”

不知怎么的,秦楼有些不敢去看寒时此时的神情。他目光转了下,最后终于在这个让人窒息的气氛里寻了个出口:“那她呢?她不是跟你同龄吗,那会儿也就是个娃娃,怎么会救了你?”

提及此,寒时眼神微停,只一刹那,那双眸子深处的漆黑犹如冰雪消融。

他侧回头望向肩上合眼睡着的女孩儿,眉眼间神情温柔:“那别墅里原本便请了一位阿姨照料,阿姨家里还有个跟我同龄的女孩儿……眼睛很大,脸蛋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肉嘟嘟的。”

他像是想起什么,哑然失笑,伸手轻点了点女孩儿脸颊一侧:“所以那时候的这个酒窝,比现在好像要明显些。”

秦楼被这猝不及防塞上来的一口狗粮噎住,好半晌才无奈地问:“你们这叫姻缘还是孽缘?所以那年就是她把你捞上来的?”

寒时顿了顿,似乎是回忆起那一幕,难以压制的低哑笑声逸出薄唇,他索性仰进沙发里,抬手遮眼莞尔失笑。

“她哪里会水?她是只旱鸭子,而且还有点怕水,我早便发现了。所以那天顺着台阶往泳池里走的时候,我没有避讳她在——我也确实没想到她敢跑过来。”

笑着,说着,男生沉默下来,薄唇仍微勾,但那双被遮住的眼眸里的情绪,却像是夜色里水波翻滚的水面,如墨涌动。

半晌后,他垂眼看向身侧睡着的女孩儿,眸里如星光点点。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哑然,像是生怕吵醒了熟睡的人:“那时候她死死地拽着我的手,吵闹得像只小鸭子,又哭又喊……自己都快被拽进水里了,吓得脸儿煞白,还是不肯放开……”寒时极轻地叹了一声,苦笑,“我记得大人被她喊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鼻尖通红,满脸的泪花,身上湿了好多。”寒时垂手,遮着眼笑,“大人问她话,她边哭边打嗝,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她吓惨了,哭得也真丑啊……可是秦楼,她那个模样,一直到今天我都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

秦楼默然。半晌,他一个字都没说,只喝尽了杯里剩的酒。

秦楼没说话,寒时却轻笑了声:“或许就是印象太深了,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哭得脸皱巴巴的丑丫头——那天晚上她泼了我一身酒,我把她拎起来的时候只觉着亲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男生伸手,在女孩儿柔软的短发上轻摸了摸,“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没看见的地方,我的丑丫头已经出落成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了。”

秦楼沉默半晌,听到这儿终于忍无可忍,拿眼斜他:“你能不给我塞狗粮吗?山里没单身狗绕着你汪汪,把你给憋坏了是吧?”

寒时轻嗤,懒得理这声单身狗的汪汪,垂眼盯着自己的女孩儿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的小姑娘是租来的,得趁着时间没到使劲儿看呢。”秦楼也见不得寒时那副模样,嫌弃地转开脸,随即才问,“既然第一眼都没看出来,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是她的?找人查她家里情况了啊?”

不等寒时说话,秦楼自己就疑惑起来:“不对啊,你家老爷子看你看得那么严,除了从我这儿经手,你应该找不到别人能帮你才对……那她的资料你哪里搞到的?”

寒时抚了抚眉尾:“葛医生你知道吗?”

“嚯,你家老爷子的御用医生,那我敢不知道吗?——再说,今晚上不还是我找人把他送回酒店的?”

寒时点点头:“嗯,就是请他帮的忙。我当时恰因为她的事情从保镖那里拿到了手机,收到了那份传进邮箱里的资料。”

秦楼哼笑了声:“难怪。”

话音落后,圆桌旁沉默了半分钟。秦楼似是无意地又开了口:“看来山里真是把你闷得不轻。”

“嗯?”

“不然以你的性子,这些话你为什么要对我说?”

寒时闻言哑笑:“装傻没意思的,楼爷。”

秦楼一默,头疼地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都亲自来当司机了,我能看不懂你的意图?”

秦楼的眉头皱得更深,却又蓦地一松。他轻哼了声:“敢情你就是特意说给我听的,怎么,表决心?”

“嗯。”寒时却应得果断,眸子里黑漆漆的,“我只想轻轻松松地留在她身边,不想腹背受敌。老头子那边已经够我头疼的了,再添一个宋家……”

“怎么,这就怕了?”

“没有。”寒时唇角一勾,却又笑得漫不经心,“麻烦。”

秦楼睨他几秒,哼笑了声,转开眼:“要不是我那个表妹哭着求到我这儿,我才懒得掺和你们的事情。”

“所以?”

“我又不姓宋,明知道麻烦,我干吗要来蹚这趟浑水?我答应来,就是来试试深浅。”

寒时哑着声笑:“试出来了?”

“执迷不悟,能淹死一家,傻子才往你这个坑里跳。”秦楼斜眼看他,“更何况,招你这么个智多近乎妖的疯子回去做妹夫,那我得是有多想不开啊?”

寒时也不在乎,只问得漫不经心:“那有傻子执意要跳,你拦吗?”

“……拦。”秦楼将手里的酒杯往圆桌上一搁,咔嗒一声轻响,“倒不是为了你。再怎么傻也是个表亲里的妹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那就谢了。”寒时笑道。

“谢倒不用,别再给我塞狗粮我就谢谢你了。”

秦楼没好气地起身。刚迈出第一步,他迟疑了下,没转头,只站着问:“你家老爷子那儿,你有把握吗?”

“当然。”

让秦楼意外的是,身后那回答斩钉截铁,他忍不住回过头,单侧眉一挑:“恕我无知,你是哪儿来的这么足的信心?”

寒时笑得散漫:“从小到大,我没输过。”

秦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个什么级别的妖孽我清楚,可你老爷子有多可怕,所有人都清楚。”

寒时轻眯了下眼,突然问了个似乎完全无关的问题:“你知道二米二的水池有多深吗?”

秦楼噎了一下:“你都二米二了,还问我有多深?”

只不过话音刚落,秦楼脑海里某个思绪一闪而过,随即他脸色微变。

寒时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酒液撞得杯壁轻响,而他笑得愉悦:“一步一步走进水池的那年,我八岁。”

噎了半晌,那种从尾脊骨爬上来的森凉感才勉强消散,秦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的评价:“变态。”

说完,他扭头往外走,一句话撂在身后:“外面有专人候着,等你家小姑娘醒了,他们会带你们回房间。”

寒时噙着笑,垂眼不语。

圆桌旁归于安静,只剩下鼓噪的音乐从不远处的歌舞场里传回来。

寒时把玩着玻璃杯,眼底光华暗转,不知沉思了多久之后,只听他轻笑一声:“还要继续睡吗,小领导?”

十几秒的安静后,女孩儿慢吞吞地从他肩上直起身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寒时笑着垂眼:“发现什么?发现你在装睡?”

丁玖玖又沉默了几秒,随即沮丧地揉了揉脸。她原本只是在这人肩上醒过来,为了免于尴尬才装睡,哪想到会听到那么多东西……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她觉得自己还得消化会儿才行。

可惜某人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有什么听后感?”

头顶的目光过于炽烈,料想也是逃不过去,丁玖玖索性彻底弃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能在后花园坐一天都不说话……不怪我认不出来。”

“嗯,”男生笑声轻柔微哑,“不怪你——还有呢?”

女孩儿憋了憋,还是没忍住:“你才丑丫头。”

寒时低声笑起来:“就这些?”

沉默几秒,女孩儿诚实地回答:“太多了,不知道说什么。”

寒时:“那我先说。”

“……嗯。”

“来的路上我想过了,你会为那一百多套画具而不高兴,原因在我。”他低眼看着女孩儿,“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对你再有任何隐瞒,包括过去,包括现在,包括将来——我会把全部的自己毫无保留地给你看。我也会让你知道,在我这里,你不需要顾忌——所有与你有关的,都是理所当然。”

丁玖玖和寒时前一晚从pub出来,回到各自房间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丁玖玖便没有再出去。等到第二天一早,她才洗漱收拾,准备去乌蒙阿木那里看看情况。

只是她刚一出房间门,就被某人“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丁玖玖无奈地看着门外长廊上站着的男生,惊讶过后也改了口,“你来多久了,怎么不敲门?”

“没多久。”插着裤袋靠墙站着的寒时直起身,面上挂着薄薄的笑意,“去医院看乌蒙阿依,还是到楼下见乌蒙阿木?”

丁玖玖:“先去见见阿木吧,既然阿依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就想先安排他回去——医院这边他一个小孩子也帮不上忙,在外面待太久,我怕乌蒙家的奶奶会担心。”

“嗯,你决定。”寒时全无异议地点头,与关好门的女孩儿并肩往电梯间走。

踩着酒店长廊上柔软的地毯,两人一前一后稍错开半个身位。走在前面的丁玖玖突然听见身后那个声音问得漫不经心:“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身后的男生哑然一笑。

“……你笑什么?”丁玖玖不解地转回头去。

寒时错开视线,往一旁望,语气带点浅浅的戏谑:“我原本以为昨晚说完那些话,你今早是该顶着熊猫眼出来的,哪里想到你这么没良心。”

丁玖玖被他说得一阵心虚。进了电梯间她才慢半拍地回过神,皱着脸儿转回去:“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就没良心了……”

女孩儿的目光正迎上身后男生始终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两相交接,丁玖玖便见眼前那人低了眼笑着说:“我发现这件事的那天,可是一整晚都没睡。”

丁玖玖想了想,语气严肃:“那你确实需要锻炼一下心理素质了。”

话音刚落,不等身后男生反应,电梯门嘀的一声打开,丁玖玖快速地溜了进去。

当着梯厢几个陌生人的面,寒时没说什么,懒洋洋地勾着唇角踏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站到了女孩儿身旁。

梯门合上,电梯徐徐下行。

在梯厢内的一片安静里,丁玖玖在心里松了口气。

而就在电梯快要下降到楼底、电梯里也是最为寂静的时刻,丁玖玖突然听见身旁那人笑了声。丁玖玖心里咯噔一下,却已经来不及阻止那人开口,只能认命地听着那个沙哑带笑的低声在耳边响起:“怎么办呢小领导?我想了想,好像所有跟你相关的事情,我的心理素质都不太行。”

感受着后面一整个梯厢的陌生人在大清早刚起来就被塞了一嘴狗粮的怨念目光,丁玖玖面无表情地绷着脸儿:“办不了,没救了,送火葬场吧。”

她旁边的那人却笑得更愉悦了。

丁玖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个叫秦楼的,昨晚对这人的评价还真是中肯得不能再中肯了吧。

到乌蒙阿木和保镖的房间外接了人,丁玖玖蹲在走廊边上软声问着男孩儿的情况,而寒时则站在另一侧,和那保镖说着什么。

确定了阿木这边没什么情况,丁玖玖便起身,牵着小男孩儿站在一旁,等寒时那边结束。

没过太久,那保镖便离开了。

寒时则转身走了过来。

丁玖玖开口:“我们带阿木去医院看望一下阿依吧?”

寒时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点头:“好。不过在那之前,至少先把早饭问题解决吧。”

“啊……我怎么把这个都忘了。”

丁玖玖皱了皱鼻子,随即弯下腰去问身旁的小男孩儿:“阿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老师带你去好不好?”

身形瘦小的男孩儿此时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似乎有些局促和不安,他只犹豫地看了丁玖玖一眼,摇了摇头,便缩回去了。

丁玖玖无奈地直起身。

寒时唇角微勾了下:“酒店楼下的那间港式早茶很有名气,不少人开车越过小半座城市也要来这边——今早不如一起去那里吃?”

丁玖玖迟疑地皱起眉。不等她开口,寒时目光微闪,手从裤袋抽出,就势俯身下去,到乌蒙阿木面前:“你说好不好啊,阿木?”

山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懂得什么港式早茶,只愣了两秒便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走吧。”

计谋得逞,某人哑然笑了,顺势牵起小男孩儿的另一只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乌蒙阿木发蒙地被寒时牵着手迈开步,而丁玖玖无可奈何,被小男孩儿不安地攥着手,只能也跟了出去。

她有些气鼓鼓地瞪了走在前面的身形挺拔修长的某人一眼。

“……啧,小领导,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瞪我呢?”

那声音的主人没回头,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女孩儿憋了憋,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丁玖玖原本以为寒时口中的早茶店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小店面,到了酒店二楼,出了电梯她才发现,这间港式早茶大大方方地占据了一整层楼,看装潢布置,也俨然是一副高档消费场所的架势。

梯门刚开,站在两侧的两排迎宾便面带微笑地躬身问好。

丁玖玖明显地感觉到,阿木往回缩了一下,然后才怯怯地露出眼睛来看着外面穿着相同迎宾服饰的礼仪小姐们。

站得最近的一个女侍应生直起身,上前一步,在看清迎面站着的男生长相后,她先怔了下,然后才微红着脸开口:

“这位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寒时微一挑眉。

这个地方还是他刚刚从保镖那里问来的,自然是第一次来。而搁在以往,预约这种事情也不需要他自己操心,所以下来之前,他确实不曾想到这一环。

沉吟两秒,寒时开口:“劳驾你查一下两个房间的预订情况,房间号是……”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便听旁侧一声低呼:“哎哟,这不是小寒总吗?”

寒时话声一敛,侧身望过去。迎面过来的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锃亮,满脸堆笑地从旁边快步走过来。

两排迎宾见了,都神色收敛地低头喊了声“经理”。

而说话间,那人已经走到了寒时面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拧到一起了:“听说您来酒店下榻,还是楼爷亲自安排的房间,我一早便等在这儿了——没承想还真让我碰着您了。哎哟,能见小寒总您一面,我说出去都可有面儿了!”

中年人脸上堆着笑,眼神顺着寒时飘到他身后的女孩儿和乌蒙阿木的身上。

中年人的眼神闪了闪,面上情绪却不变:“小寒总这是跟朋友一起来吃早茶?”

寒时在记忆里寻了一圈,也并未找到跟这人相关的记忆——显然面前这人他确实并不认识。

而这样的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于是他只点了点头,眼底笑意薄凉。

中年人也不在意,仍是一副恭维讨好的模样,不忘扭过头去装模作样地训斥之前上来问预约情况的女侍应生:“幸亏是我今天遇上了,不然还真让你们得罪了贵客——一点眼色都没有!下次小寒总过来,你直接去办公室找我,听到了吗?”

那女侍应生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寒时自然知晓对方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眼见那中年人还要说话,他回头,低声问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儿:“阿木,现在饿不饿?”

不等阿木开口,旁边中年人竖着耳朵转回来:“……哎,小寒总,您瞧我,都分不清轻重缓急了,真是对不住——来,我带您几位去厅里景儿最好的桌。”

说着,中年人笑容满面地冲寒时和丁玖玖做了个请的动作。

对于这种近乎长辈年纪的人在自己面前做出唯诺模样的场面,丁玖玖显然不习惯。她本想开口,但犹豫了下,又迟疑地看向寒时。

似乎是觉察了她的目光,站在前面的男生回过视线。刚一与她的视线接触,男生眼底的笑色便浓了几分。

“怎么了?”

“我们直接过去,就不用他领了吧?”丁玖玖说,“我看阿木有点怕生的样子。”

顺着丁玖玖的话,寒时低眼望下去,果然见瘦小的小男孩儿正抱着丁玖玖的腿想往后躲。

寒时没犹豫,先伸手把小男孩儿带到面前。

丁玖玖被他这动作搞得一蒙,眨着眼看寒时,寒时却一本正经地蹲下去:“阿木,不能这样抱玖玖老师,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说着,寒时把乌蒙阿木的另一只小手包进掌心,不动声色地攥紧了。

丁玖玖:“……”

旁边离得近的几个女侍应生也听到了,这会儿正表情古怪地偷偷打量着这牵着手站了一排的两大一小三个人。

丁玖玖被他们看得耳廓都发热,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微恼地轻睖了寒时一眼。

寒时却笑得无所谓:“现在可以走了,小领导。”

之前的中年人已经走出去两步,听身后没人跟上来,此时正回头耐心地等着三人。

寒时率先经过他面前,薄唇微勾着,笑色却疏离:“我们自己选位置,你不要跟。”

这话里话外半点客套的余地都没留,那中年人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赔着笑点头:“成,那小寒总您随意——宾至如归,您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招呼我一声就成。”

寒时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中年人也没动。

两边僵持了几秒,寒时侧眸睨过去,似笑非笑的,漆黑的眸子里却噙着两分凉意:“还不走,是等我送?”

中年人尴尬地笑了笑,又客套两句,才转身走了。

寒时转回身,眼底的凉意瞬间没有了,重新蕴上丁玖玖熟悉的慵懒笑意。

“嗯,现在该我给小领导还有我们的小阿木服务了——阿木,你想坐在哪个位置?”

他们大概是流年不利,这顿早茶吃得都格外不顺利。

寒时三人选了桌儿坐下,丁玖玖领着阿木去洗手间洗手。

这边茶点不等上桌,寒时身旁就又来了不速之客。

“……小寒总?”

寒时的眼都未抬,像是没听见。

那声音的主人却也不介怀,径直从桌旁不远处到了桌边:“昨晚上听他们传在这酒店下面的pub里见到你了,我还以为是他们谣传,没想到是真的呢。”

听那声音由远及近,寒时的目光终于冷了下来。

他不过想趁着清闲,和丁玖玖一起待会儿,哪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不长眼地上来打扰?

这一波又一波的,他心里的那点耐性几乎快要磨干净了。

来者等到寒时抬眸时,正撞见的便是他侧颜凌厉眉眼微凉的神色。

来者的笑容顿了顿。

平时在旁人面前这人也是跩得很的,还真没几个人敢给他这脸色看,他都忍不住想抬腿走人了。

他只是一转念,想到此时桌旁坐着的这个不过二十岁年纪的青年背后的来头和能力手段,他不由得心里怵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我确实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小寒总,仓促得很,连点见面礼都没备——小寒总你别见怪。”

说着,他默不作声地轻拐了一下陪他同行的女人:“楚楚,怎么这么没礼貌,见了小寒总也不打个招呼?”

“……小寒总好。”

被叫“楚楚”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儿,黑长直的头发,脸蛋清纯,化着点淡妆,看起来小鸟依人,声音也细软得讨人喜欢。只可惜她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里,看人时却透着藏不住的市侩和欲望。

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寒时便敛回视线:“有事?”

男生眼底的那点疏离淡漠,任是谁都看得清楚明白。

来者心里咬了咬牙,有点很不舍得地看了自己身旁的女孩儿一眼,然后便笑着把她推了推:“小寒总,这是我……我妹妹;我们正准备下来吃个早茶,不过好像没什么合适的位置了,你看要是不介意,我们就跟你拼一桌?”

寒时眉眼间的笑意冰凉。他都不必细想,也知道面前这人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侍应生之前斟上热茶的杯子被他翻了茶杯盖,啪嗒一声扣住。

那女孩儿坐到他身旁空位,要往他身边蹭的动作也不由得一停。

这一厢静寂,寒时低垂着眼,冷白清俊的面上看不出情绪,几秒后他缓声开了口,抬眼,似笑非笑的,唯独两点眸子漆黑冰凉:“谁让你坐的?”

这极轻的质问一起,那女孩儿便本能地哆嗦了下,慌忙要站起来。

对面也要落座的年轻男子脸色一变,连忙赔笑:“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小寒总您千万别跟她计较。”

“……妹妹?”

寒时撇开视线,轻嗤了声。

男生侧颜的线条清隽好看,只可惜那薄唇一开一合,出口的话声却薄凉得很:“开了房往床上带的那种吗?”

这话声如同一把开了锋的利刃,倏然便撕碎了两人那层假笑的画皮。

正是尴尬的时刻,后面突然响起个迟疑的声音:“寒时,这是你朋友吗?”

寒时眼神一凝。

而那两人顺着声音回过头,便见着一个五官精致的女孩儿站在来路上,手里还牵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孩儿。

那年轻男子的目光在女孩儿、小孩子,还有旁边的寒时身上扫了一圈,表情变了几遍,最后停在一个微妙的分寸上。

须臾后,他尴尬笑着开口:“不愧是小寒总……还是你的动作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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