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你作为她的老师,我给你面子,这是最后一次。”
他转过身,猛地拉开了门。
临踏出门前,他侧过脸,线条凌厉的侧颜上薄唇轻勾了下,明明是笑,却比面无表情更寒人——
“这个桌子,一样让那个电话里的人赔给你。”
说完,男生冷笑了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下卢平浩瞪着狼藉的办公室和大敞的门,敢怒不敢言地压下火气,拿出手机伸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几分钟后,周深到了办公室外。
还没进门,刚站到门口,周深就看见那正被卢平浩扫到一堆的厚玻璃了。
周深目光闪了闪,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卢老师。”
“……哦,周深啊,你先进来吧。”卢平浩将玻璃扫到墙角去,气极却也无可奈何地指了指地上的狼藉——
“你瞧,寒时干的好事。”
周深进门,闻言笑着道:“猜到是他了。”
“嗯?”卢平浩正往办公桌后绕,闻言一抬头。和周深对视了几秒之后,他苦笑着伸手指点了点周深——
“好啊,是你小子摆了我这么一道。我还说呢,这除了丁玖玖以外,是谁说得动他主动来我办公室里提出要帮忙——你瞧瞧,这脾气爆的,可真不愧是寒家的少爷,啊?”
“要我说,这也不能全怪他,卢老师。”
周深仍旧笑得没脾气,“寒时长这么大,估计能逆着他来的,除了寒家上面他的三位长辈,大概就只有丁玖玖了。而且他对丁玖玖那样护着——老师您让丁玖玖为难,他可不是要跟您发火吗?”
卢平浩被这话噎了噎,半晌才摇着头坐到办公椅上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谈个恋爱,是不是非得闹得轰轰烈烈才行?”
“我不是,但寒时……”周深也不见外,自己找了椅子坐下,然后笑着说道:“寒时那个性格,他既然真喜欢上什么人了,轰轰烈烈哪里够?——而且这轰轰烈烈,也只是您和我们看到的,他自己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卢平浩问:“那他在乎什么啊?狂得谁都不在乎、也谁都不放在眼里?只要自己能谈成恋爱,哪管外面洪水滔天??”
听出卢平浩话里一点淡淡的嘲弄,周深笑笑,下巴抬起来示意了下墙角那堆玻璃碴子。
“喏。……他在乎谁,您还没看出来吗?”
“……”
卢平浩噎住。
半晌后,他挥了挥手,“算了,我是不管这些了。叫你来就是简单问问,寒时说要我遣返一组的方嫣——怎么样,那个方嫣行事说话,得罪他了?”
提及方嫣,周深也皱了眉,脸上笑意淡下去。
“这一点上,我跟寒时意见相同。方嫣这个学生……我不好评论,但确实不太适合继续这次支教了。”
卢平浩怔了怔,几秒后点点头,“行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看来寒时没冤枉她,确实是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这边跟学校联系一下,你帮我简单拟一份报告作为辅助证明材料,明天我就交上去。”
周深应下。
“还有件事。”卢平浩伸手拿过桌上一个本子,翻开其中一页,看着上面那串龙飞凤舞的数字想起它的主人就有些头疼,“寒时给了我一串电话号,说绘画工具的事情直接跟那边联系,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吧,我实在头疼跟寒家下面那些张口闭口少爷夫人的老派们打交道。”
周深起身,伸手接过卢平浩撕下的那一页纸。
他没去看那电话号码,却笑得笃定:“卢老师,这次您可错了,寒时既然给了您号码,而不是让人联系你——那他这次用的,就是他自己的人和力。”
这话一落,卢平浩愣了下,随即笑道:“他自己的?他就一学生,再多人力不还是寒家给他的吗?”
周深也笑,“您要是这样看寒时,那可就不只是错,而是大错特错了。”
“嗯?”卢平浩也被这话吊足了胃口,好奇地看向周深,“你这意思,寒时不只是个学生那么简单?”
周深:“寒时的履历资料,您应该看到过一部分吧?”
“嗯,确实看到过,尤其是他在读的大学让我很惊讶啊,我一直以为他这样的家庭出身的,都是直接送到国外——没想到他是完全在国内教育环境长大,考的学校竟然还是最顶尖的。”
卢平浩伸手扣了扣桌面,“……说实话,你可别笑我以貌取人——单看这个寒时平日里作风举止言行,我是一点都想象不出他考上那种学校是怎么做到的……天才?”
周深笑了。
“一半一半吧。寒时确实聪慧过人,在世交圈子里也是有名的……而且他从前跟现在,可完全不同。您如果见到十八岁以前的寒时,您是绝对不敢把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这个寒时联系起来的。”
“从前的他?那是什么样的??”
周深想了想,笑眯眯地道:“按照我所听闻的,大概就是那种除了过于沉默寡言之外,浑身上下无论品德外貌能力学习举止礼仪气度——都让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的、所有世交家里同龄人学习的楷模吧。”
“…………”
卢平浩无意思地张了嘴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可置信的语气——
“寒时?楷模??”
周深莞尔失笑,点了点头。
“而且,您应该也听到第四组的人怎么称呼他的了。您可千万不要以为,那帮二世祖是什么因为家世就能简单服软的性格,他们之所以那么怕寒时——与其说怕,不如说是敬畏——绝对不是因为他的家世背景。”
“‘敬畏’?”卢平浩笑出声,“这就夸张了吧?”
“不夸张。卢老师您想,如果您是那些从小到大被家里人外面人不拿正眼看也瞧不上的二世祖,您遇上了一个从小裱着金边儿、永远甩得所有同龄人望尘莫及、也被所有长辈挂在嘴上一连夸了十几年的人。”
周深笑了笑,眼神却郑重。
“这个同龄人用他的‘零花钱’玩了一笔没人看好的投资,最后在他成人礼那年爆了出来,硬是靠自己把身价拔高到了他们父辈的地位上——您敬他吗?”
卢平浩听得怔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周深又笑,“而这个同龄人在做出了这样的成绩后,所有人都觉着他应该会直接辍学接手他家老爷子主掌的事业或者自己利用背景人脉去创业的时候——他扭身一变,什么名誉公司职务全都不要,金边儿让自己亲手扒了,转身成了二世祖们中间玩得最浪荡也最什么都不在乎的那个——这样一个人,您畏他不畏?”
卢平浩这次呆愣得更久,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这么一会儿听到的东西,已经让他下巴都快惊得脱臼砸到脚背上了。
周深顿眸,“所以啊,像我这样的人,既是独子,稍有违逆,家里都要给我逼到无路可退的死路去——更何况寒家,如果寒时真是个一无所长的浪荡子,寒家那位再精明不过的老爷子,怎么可能放任他在外面胡作非为了整整两年呢?——这也是大学临近毕业,寒家那位才看不下去,要找个缓冲阶段吧。”
“原来……原来啊。”
卢平浩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手边的花名册,那第四组的第一个名字。
“所以卢老师,寒时这个人,您把他当二世祖看,没什么;但您尽量别把他当个二世祖过招——”
周深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神情,笑吟吟地说:
“那样会吃亏的。”
“……”
丁玖玖接到寒时的电话时,离着乌蒙阿依和乌蒙阿木的家已经不远了。
对面的呼吸和语气都有些急促,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所以丁玖玖在迟疑过之后,还是将自己的位置告诉了寒时。
挂下电话没两分钟,她便见着一道修长身影从来路的尽头出现。
而等那人大步跑到面前,也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丁玖玖都没反应过来,等那人微喘着气停下来,她才眨了眨眼。
“寒时,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这么……”
“着急”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她便见面前身影蓦地拉近。
然后腰上一紧,那人把她抱进怀里,灼热的呼吸扑到她的耳边去。
“美术组……卢平浩他们让你来找我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丁玖玖一怔,瞳孔轻缩了下,刚欲起的挣扎也顿住。
过了几秒,她眼睫抖了抖,垂压下去,盖住琥珀瞳子里的情绪。
“那件事,我当时就拒绝了……”
“你是该拒绝!”
“……”女孩儿怔了怔。
“再有下次,你要直接告诉我——不要告诉我他们要你说的,只需要告诉我他们怎么找得你、他们找你做什么了!”
男生话声里都带着点狠劲儿,又气又恼,像是只发怒的大狮子——被伤了食儿却又缩着厚爪和凌厉的爪尖儿,生怕刮着面前把自己缩成一团儿的小狐狸,所以只能恼火得磨着爪尖儿在原地打转。
丁玖玖几乎都要看到那厚爪儿在地上刨出来的深沟了。
他有些气急败坏。
而丁玖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寒时。
比起那些撩拨的话,面前这个模样的男生,更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近乎泥泞。
耳边那个声音还带着点跑了一路的粗哑的呼吸,恼怒之后,罕有地染上一点无力——
“我快要气疯了,丁玖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要疯了……”
那双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今天以前,我做梦都希望你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或者不用那么多,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十分之一也够了。但只有今天——”
男生抱着怀里小小一只的女孩儿,手轻抚过她柔软的短发。
他低下头,抵着女孩儿的额前轻轻地吻。
呼吸和那些暴躁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他垂下眼,近乎呢喃地低语:
“现在我希望,今天之前你都没有喜欢过我……那样你就不会被他们的那种要求刺伤,也就可以没有因为这件事难受过了。”
女孩儿怔住。
眼眶里有些发酸……大概是今天正午的阳光太过明媚了吧。
她指尖抖了下,最后还是慢慢抬起来,反手抱住男生。
“谢谢你啊……寒时。”
她轻声说。
一定是因为阳光吧。
阳光明媚得让她晕了头……让她只想伸手抱抱他。
丁玖玖的回抱让寒时怔在了原地。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有了亲近的举动——即便只是对他之前动作的一个小小的回应。
怔了好几秒,寒时才回过神。只可惜这时女孩儿已经抽开了身,表情微绷,脸颊泛着点淡淡的红晕,躲到距离他一步外的地方去了。
寒时不无遗憾地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最后还是把心里那点不期然的冲动压了回去——他在洞口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那小狐狸试探地伸出爪儿,他可不想把人又吓回去了。
这样想着,寒时垂下眼,主动转开了话题。
“你已经去过那两个姐弟的家里了?”
“……还没有。”丁玖玖伸手指向前路不远处的一条细径,“之前就要到了,然后刚好接到你的电话……”
寒时:“我陪你一起。”
丁玖玖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她点头应允:“嗯,那走吧。”
两人于是向着之前丁玖玖指向的前路走去。
起初女孩儿走在前面,寒时则落下约莫半米的距离。而在从大路转入细径之后,走在后面的男生眼神微动,脚下步伐稍加大了些,几步后便走到与女孩儿并肩的位置。
感觉到余光里的修长身影站到了自己身旁,丁玖玖侧过视线,杏眸中泛起了一点疑惑。
寒时也正望着她,目光相对,笑意染进桃花眼里。
“刚刚不是谢我吗?”
“……嗯。”
“所以这个作为谢礼——我想离你近一点。”
寒时哑声笑着,微躬下身,到女孩儿耳边轻声道:
“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需要担心别人看见。”
丁玖玖怔了怔,随即抬眼,“我不担心被别人看到。”
寒时没等开口,就见女孩儿眼底飞快掠过一点不自在的情绪去——
“……当然,会被他们传谣的那种误会不算。”
寒时自然知道丁玖玖说的是什么,他面上笑色一淡,“第四组谁在外面嚼舌根,宋帅会拎出来,最迟明天,我让他们来找你认错。”
寒时这话一落,丁玖玖顿时联想到那天那帮二世祖们贴着四楼走廊墙壁站成一排、面壁思过的模样,顺便还脑补了明天早上自己推门会见到的差不多的画面……
想到一半,丁玖玖已经觉得有点头疼了。
“……找你认错就够了,别让他们来找我了。”
寒时沉默几秒,算是默认。
离着乌蒙姐弟俩家里还有一段弯弯绕绕的小路,再加上路又很窄,两人之间距离贴得近乎于零,安静地走了没一会儿,丁玖玖便觉着脸上有点莫名地燥热。
她抬手在脸旁边隔空扇了扇,视线落到小路旁边被太阳晒得发蔫的野花野草上。
“……我昨晚听乔湾说,你们第四组已经有好多学生离开了。原本分到我那节课助教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也走了?”
“嗯。”寒时应了一声,“这次的事情本就是宋家牵头,第一天的清扫活动把那些人折腾得不轻,第二天一早宋茹雨带头离开,他们之中有些便一起回去了。”
“啊,她已经回去了啊,难怪这两天我都没再见到她。”
“……”
寒时轻狭起眼望向身旁的女孩儿,似笑非笑地问:“你好像很介意宋茹雨?”
丁玖玖步伐一顿,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随即她压着恼劲儿弯下眼角,同时仰起头看向男生——
“怎么会?就算是有介意她的人,也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寒时皱了下眉,“——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儿抬起手,指了指两人之间的距离,轻眯着杏眼的模样十足像只小狐狸——
“她在的时候,你很顾忌她;而她走了以后,不管当着谁的面,你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寒时愣神几秒,不由哑然失笑——
“被你发现了啊。”
“……”
听男生欣然承认,丁玖玖心里没来由地拧巴了一下。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轻皱起眉,抿紧了嘴巴一字未回地往前走了。
只是走了两步,她就发现自己再迈不出去——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人攥住了,一丝缝隙都没给她留下。
丁玖玖有些懊恼地扭回头去睖那人。
却见寒时垂眼望着她,黢黑的眸仁里带着点薄薄的笑色。
“你别生气。”他声音很轻很低。
像是片极轻的羽毛悄悄从她的心尖上拂了过去。
男生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
“因为我很认真地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所以我无法控制的那些因素,我必须在意。”
“我也很想把一切都整理干净再来找你,但是很难,我忍不住,更怕你的喜欢先被别人抢了去。”
他声音稍停,几秒间不知有如何的情绪变化,只听再开口时的声线低哑微沉——
“所以丁玖玖,你别生气。”
“…………”
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走到了她开不了口的节点去,丁玖玖感觉自己掌心都泛起了潮意,她捏了捏指尖,目光有些慌乱地转过一圈。
看见前面那顶熟悉的小房子,女孩儿眼睛一亮。
“到……到了。”
寒时手里一松,原本蹭在后面的女孩儿已经快步跑过了自己身边,直奔向旁边的那座小院子去了。
寒时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地收回视线,然后侧开脸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很多年了,他从未把自己心里的想法甚至包括示弱全部剖开给另一个人看。
这是第一次。果然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男生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心绪平复,才重新迈开长腿走进了那座矮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里。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进到院子直通的矮房中后,寒时还是情不自禁地蹙了下眉。
房子顶梁吊得很矮,过门槛时以他的身高不得不弯下腰才能顺利进去。
门内光线也很暗,连屋里的地面都起伏不平,跟走在外面那野草丛生的细径上相比没什么区别,只是杂物更多些。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潮湿混着说不出名字的草药汤熬完的苦涩气味,和曝晒之后的温度搅在一起,酵得顶人。
寒时下意识地看向走在前面的女孩儿。
女孩儿轻车熟路地绕过地上的杂物,进到右手边的房间里,显然这几天里,她已经来这家中好些次了。
女孩儿的身影进到那矮门里没多久,寒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软声——似乎是专门与当地年轻人学了问候的方言,那声音操着糯软的调子与里面的老婆婆问好。
寒时微皱起的眉平下去,薄唇间也勾起一点笑的弧度。
他小心避开了地上许多他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跟进了旁边那个屋子。
一见他进来,里面坐在矮椅上的老人便愣了愣,那双有些像枯槁树枝的手抬起来,冲他指了指,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些惊奇的神情。
寒时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只见着女孩儿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转回去与老人交谈了几句。
等说完之后,丁玖玖才撑着膝盖,从原来蹲在椅子边的姿势转而起身。
“奶奶夸你长得俊,”女孩儿笑起来,脸颊上露出那颗软软的酒涡,杏眼里也藏着点狡黠,“她说村里的阿牛是最俊的小伙子,所以去年娶媳妇的时候家里拿到的嫁妆是最多的,可如果你也在村里,你拿到的一定比他还多。”
寒时闻言一点都不含糊,“你告诉奶奶,如果是娶你,我自备‘嫁妆’都没问题。”
丁玖玖:“………………”
被这话一噎,丁玖玖睖了他一眼,没再接口,转身继续与身后的老人攀谈起来。
只是这一次,越说丁玖玖面上的笑容越淡了下去。
等几句话后,她站起身,拉住寒时往外走。
寒时低眼看见女孩儿想都没想就攥住了自己的手,“……发生什么事了?”
丁玖玖这边已经把他拉出了屋子,走向院子里侧对小路的另一间矮房,同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地开口道——
“奶奶说阿依的病情还是没什么好转,阿木昨天照顾了一晚上也不见起色,依然咳嗽得很厉害……我之前找阿木了解过情况,阿依这次感冒已经持续了一个周了,还伴有昏睡的状况。这样一直咳嗽下去的话,我担心……”
丁玖玖没有把话说完,但寒时已经了然:“你是怕她引发下呼吸道感染?”
走在前面的女孩儿没有说话,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只能但愿她没有这么不走运了。”
寒时想了想,直接拿出手机,“我让随车医生过来给她检查一下。”
丁玖玖步伐一顿,随即又惊喜又懊恼地转回身——
“对啊,我怎么把你的私人医生忘记了?”
寒时一边接通电话,一边伸手轻点了下女孩儿的额头,“你是干脆把我忘了吧?”
丁玖玖往回一缩,就势躲进阿依在的那个矮房里。
寒时一通电话拨出去,没过多久,寒家专派的随车医生就赶来了。
丁玖玖在屋外安慰着又焦急又担心的乌蒙阿木,自己也不安地望着窗里。听着低矮的房子里女孩儿挡不住的嘶哑的咳嗽声,数着滴滴答答跑过去的分秒,丁玖玖心里也越来越着急。
等了不知道有多久,木门终于发出“吱哑”一声轻响,寒时和那随车医生前后走了出来。
“具体情况,你跟她说就好。”
寒时伸手指了指丁玖玖。
丁玖玖正安抚地拍着乌蒙阿木的后背,闻声抬起视线,恰好正对上那名随车医生望过来的目光,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随车医生顾虑地看了一眼丁玖玖手里扶着的乌蒙阿木,从刚才进门后的了解中,他已经知道了乌蒙阿木就是房间里面那个女孩儿的弟弟。
“丁小姐,关于你负责的这个孩子的病情,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随车医生走上前,对丁玖玖说道。
丁玖玖眼神微沉下来。
而乌蒙阿木也在此时用力地仰起头看向她,声音带上点哽咽,“玖玖老师……姐姐她是不是病得很……很严重啊?”
丁玖玖躬下腰,轻轻揉了揉男孩儿的短发,声音温和,杏眼里也浸着满满的轻柔和安抚,“阿木不怕,阿依不会有事情的。……你听老师的话,先跟着这个寒时老师,我去跟医生问一下该给阿依拿什么药,好吗?”
乌蒙阿木红着眼眶,尽管心里很害怕,但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我等你回来。”
“…………”
丁玖玖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旁边站着的寒时。
“你先照顾着些阿木,”她稍倾身,低声嘱咐,“阿依的病情先不要告诉他,等我回来再说。”
寒时:“嗯,放心。”
丁玖玖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矮窗,这才转头跟上了刚刚走到院子外的随车医生。
丁玖玖出了这座小院子,往旁边一拐,便见随车医生正站在门后等着她,眉心紧锁,似乎有些愁眉难展。
丁玖玖走上前,“医生,里面的那个女孩子情况怎么样?”
随车医生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孩子的父母呢,我觉得这个女孩儿的情况,我们还是直接找他们家里能做决定的人商量比较合适。”
丁玖玖闻言皱起眉,“阿依和阿木的爸爸妈妈都在外地务工,您也看到了,他家中只有一位老太太。这家里的奶奶年纪很高了,耳朵听不清楚,腿脚又非常不灵便……所以您要说什么能做决定的,大概还真是找不到。”
随车医生眉头皱得更深了。
丁玖玖:“阿依是我对点负责的孩子,她的病情到底严重不严重,我觉得您还是可以跟我说一下,至少我可以请示学校里的老师,让老师出面想办法联系上她的父母。”
“是这样,丁小姐你先不要着急。”随车医生说道。“根据我的问诊,患者的咳嗽已经持续一周以上,出现明显的呼吸困难和嗜睡症状,支气管呼吸音可闻及湿啰音;而且,按照患者的病症自述,她还出现过咳痰见血丝的情况——综上,初步判断患者可能是肺炎。”
“……”
丁玖玖脸色微变。
她最担心的情况果然还是发生了。
“确切诊断,还需要胸部x线检查以及病原菌检测,显然当地并没有这样的医疗条件和环境。”
随车医生继续道。
“而且,这山区中夏季极为湿热,本就容易促生病菌传播,而对于炎症来说,治疗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抗感染——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无论对确诊还是治疗,都是极端不利的。”
丁玖玖:“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建议尽快到山区外,至少市立医院以上级别进行确诊和治疗。”
丁玖玖眼神闪烁不定,须臾后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立刻找老师汇报相关情况,联系她的父母——”
“丁小姐,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这个孩子的身体抵抗力并不强,她未必足够拖得到你们联系上她的父母——万一期间病情恶化,很可能给她之后的一生都留下无法根治的后遗症。”
“……”
闻言,女孩儿眉心都紧紧地蹙起个花形。
“我知道了,谢谢您医生……不过请您再给我五分钟时间,很多事情我没办法直接决定,请您谅解。”
随车医生点点头,但还是催促了句:“她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丁玖玖匆匆点过头,握着手机走到旁边,给卢平浩拨出一个号码去。
“……这怎么能行!”
电话对面,一听丁玖玖说清来龙去脉,卢平浩便立即恼声道:“这个孩子要转到山区外的医院治疗的话,暂且不说医疗费谁来出——没有她的父母的决定,如果这个孩子在路上或者在医院的治疗过程里出现了差错,那这个责任谁来负,嗯?”
丁玖玖垂下眼,空在身侧的手轻攥起来。
“卢老师,这个问题我想过,但医生也说了,乌蒙阿依的病情拖不起,万一因为我们怕担责任而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孩子以后一辈子可能都毁了,更甚至可能没有以后可言。我们可不可以先把乌蒙阿依转院,同时尽快联系她的父母,那样……”
“你说的我当然都明白,可我说的你真的认真考虑好后果了吗!?”
卢平浩也动了火气,听声音似乎记得站起来转了好几圈,才忍着怒意开口:“这个责任不是个小责任,真做了这样的决定,万一出事,责任人的档案上就要留下抹不掉的污点——你的‘以后’可能会全毁在这一件事上!”
“……”
女孩儿沉默下来,眼睫压下去,在瓷白的皮肤上拓上淡淡的阴翳。
听出丁玖玖也迟疑了,卢平浩松了口气,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而是转为安抚。
“丁玖玖,你年纪还轻,但越是年轻,很多时候越是没有冲动的资本——因为你没有化解风险的能力。我说的后果,你一定要冷静下来,认真想清楚。”
“可是阿依她……”
“我知道——你是个很不错的学生,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但丁玖玖,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和责任,山区支教这一部分只是你的一段路,我不逼你做什么选择,但我希望你一定考虑清楚,不要让以后的自己追悔莫及——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
女孩儿声音里情绪低落怅然。
卢平浩这才放下心,“我会尽快让镇上的人联系乌蒙阿依的父母。你也要相信医生的能力,不转移的保守治疗未必就不能治好。这山路曲折,保守治疗至少能保证孩子不在转院的时候发生状况……好了,你也不要耽搁太久,记得早些回来。”
“嗯……老师再见。”
电话挂断,女孩儿垂着视线,精致的五官微微绷着,素来柔软的杏眼里此时却看不出半点情绪来。
站在门外的随车医生一看她的反应便知道了电话的结果,不由也叹了口气,但还是没死心地问了句:“你们老师是什么建议?”
“……老师建议保守治疗。”
医生眉角抽了抽,没忍住地问:“那你呢,丁小姐你才是这个学生的对点负责人吧?”
“……”
女孩儿无意识地攥紧了指尖,须臾后她苦笑了下,仰起头看向那医生。
“医生,我真的能做决定吗?”
那医生哑然。
到此时他才想起,面前这个女孩儿也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对于他的年龄来说也只能算是个孩子的年轻人。
是啊,她又能怎么办?
随车医生叹了口气,“既然你们这样决定,你们是负责人,我无法干预,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给这个孩子治病了。”
“……谢谢您了。”
丁玖玖微微躬身,垂着眼转身进到院子里。
她刚踏上院子里这条砾石小路,便见路尽头站着的乌蒙阿木眼睛一亮,蓦地转过来望向她,随即挣开了寒时便跑了过来——
“玖玖老师,那个叔叔怎么说的?姐姐她没事吧??”
望着因为营养不良而身材瘦小、只及自己腰高的男孩儿,对上那双满盛着焦急和信任的眼睛,丁玖玖从门外到进来酝酿了一路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口。
像是一团棉花堵住了它们,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又像是那每一个字都没滚烫的烙铁烧过了,灼得她心窝和脸上都火辣辣地疼。
“老师……?”
这沉默让瘦小黝黑的男孩儿不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刚平复下情绪的眼眶再次红起来,带着方言乡音的小声也有点哽咽了——
“阿依她病得很厉害吗……我可以去买药的,不管多远我都能跑去……那个叔叔,那个医生叔叔也一定有办法治好阿依的对不对……如果是钱,爸爸妈妈在工作了!等他们回来就可以把钱还给……还给……”
男孩儿终于哽住,余下的话音憋在通红的鼻子里,泪像是短了串的珠子扑簌簌地打湿了蹭着灰痕的脸,他声音哭得发哑,才终于憋出了最后的话——
“老师,你帮帮姐姐好不好?我、我害怕……”
随车医生正在此时停到男孩儿的身旁——
“小朋友,叔叔会尽力治……”
“……别怕。”
女孩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随车医生一愣,扭过头去,却见站在自己旁边的女孩儿红着眼圈,但面上却漾起柔软而温和的笑。
她躬下身,轻轻地擦掉了男孩儿脸上脏兮兮的眼泪。
她没忍住跟着掉了眼泪,也没忍住破涕而笑,那笑的柔软里带着一种释然和坚定——
“阿木不怕。老师和这个叔叔会送阿依去外面的大医院——到了那里,阿依一定会没事的,老师跟你拉钩。”
旁边随车医生愣了几秒才回过神,“丁小姐,你……”
“医生您说的对,我是这个孩子的负责人,我能决定。”
女孩儿抬眼望向男医生,目光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硬度,只不过须臾后她便弯眼一笑,“我会随车一起去,只不过路上的专业医疗看护,还是要麻烦医生您了。”
“……”
医生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车。”他步伐顿了顿,随即笑着摇头,“我姓葛,你以后叫我葛医生就好。……我很佩服你这个女娃儿啊,你放心,这次之后你如果遇上学校的责难,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为你出面作证明。”
“谢谢葛医生。”
丁玖玖怔了下,随即点头应下。
送乌蒙阿依入院的医疗车在出发的时候,“乘客”却比原计划里多了几位。
对上用力一抹眼泪,把“我是这个家里现在唯一的男子汉,我要照顾好姐姐才行!”这种话咬着牙说出口的乌蒙阿木,丁玖玖自然是无法拒绝的。
而她也确实不放心这样年纪且心思活泛的男孩子和腿脚不灵便也管不住他的老太太一起等在山里。
只不过对于另外两位,丁玖玖就有些头疼了。
车发动起来,她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坐着的男生:
“你跟来做什么?”
寒时垂眼笑笑,伸手指了指已经驶动的车——
“我家的车。”
下巴一抬,示意向看起来约莫有五十岁、正认真给乌蒙阿依重复检查的葛医生——
“我家的医生。”
寒时往前面的驾驶座和自己斜对面坐了个腰背笔挺的保镖的地方划过半圈——
“我家的保镖和司机。”
丁玖玖噎了噎,想想也对,便轻抿了嘴巴,没说话地往回缩。
只是缩到一半,她就感觉自己不安地放在膝盖上纠结着的手指突然被人握进干燥温润的掌心里——
丁玖玖一怔,侧过头望去。
坐在她旁边的那人正微垂着眼,细密的眼睫在鼻梁两侧冷白的肤色上留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那双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着,侧颜线条清隽得近乎凌厉,只是那人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伸平,最后慢慢勾紧,握进掌心。
那动作和语气却都温柔无比——
“最重要的是,我的小姑娘那么不安,还要装得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他抬头,转眼望向她。
漆黑的眸子里盛着夏夜星光一样好看的笑意——
“你说,我怎么舍得她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