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10章 曾经的他

清晨,山区初亮。

少了城市的烟火和喧嚣,四野阒然,只有隐约的鸡犬声从村落的深处随着炊烟飘开,唤醒了这个安静的早上。

四合楼的四楼是第四组的特殊待遇层,每一个房间都是单人居住,并且自配浴室与卫生间。

寒时从浴室里出来时,正听见自己的房门被人叩响。

他步伐一顿,转头看了眼旁边桌上随意搁着的手表。

表盘的指针显示此时只有6:10。

寒时微挑起眉,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门一拉开,他难得怔了怔。

“……林晏清?”

须臾后,寒时垂眼哑笑了声,“怎么,来找我‘报仇’的?”

这副轻懒散漫的态度,是林晏清平日所不熟悉而绝不会接触的圈子里的人才有的,也让林晏清本能地皱了下眉。

只不过想到来意,林晏清便重展了眉头,声音平静道:“昨天是我冲动了,十分抱歉。我今天就要回去,走之前,有些事我想和你谈一谈。”

寒时原本都准备直接关上门的手一顿,随即抬起来轻抚了下眉角——

“你今天就要走?”

“……”

那双黑眸里熠熠地亮,丝毫不掩饰它的主人对于听到这个“好消息”而感到的由衷愉快。

想想昨天这人那戾气而心机深沉的一面,再对比此时,林晏清忍不住再次皱起了眉。

果然一如猜测,两年前那让老辈们都叹为惊才绝艳的表现不可能只是运气……这个传闻里浪荡不驯的寒家独子,也远不是传闻里和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玖玖,你真的想和他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吗……

林晏清心里复杂,面上却没露什么。

他只点了点头,“嗯。不介意的话,我们换到楼下?”

“好。”

听说这人要走,寒时就一点都不介意浪费些时间,“目送”对方直到他离开得远远的了。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的转身下楼。

时间还早,四合楼的院子里也一片安静,没什么人影。但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前后走出了大门,一直到四合楼外,确定没有学生会注意到的地方才放慢了脚步。

走在后面的寒时最先停下。

“就到这儿吧,有什么要谈的,你说。”

前面的林晏清于是也停住,站在原地沉默不动几秒之后,他才转回身。

“我想知道,你对玖玖是认真的吗?”

“……”

寒时眼底笑色兀地一凉。

只不过片刻后,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浮起来的凌厉就被他自己重压下去。寒时插着裤袋低头笑起来,兀自笑了半晌,直到对面林晏清眉头拧起个疙瘩,他才稍停。

但男生仍未抬眼,只轻舔过上颚,压着有点危险的目光,他似笑非笑地开口——

“从昨天第一眼见你,我就非常讨厌你。……你知道为什么?”

林晏清皱着眉,没有说话。

寒时轻嗤了声。

“因为就像刚刚一样,我讨厌你,或者任何其他人,摆出一副和她相熟相亲的模样,还要拿这副模样来质问我——我和她做什么了、我对她是怎样的感情、我爱不爱她……这种问题,我必须要让你知悉么?”

话到尾音,寒时面上笑色褪尽,只余寒凉。

他薄唇微动,眼神极利,一字一句地极轻开口:

“你凭什么?”

“……”

这样直接而不留余地的犀利,是林晏清所习惯的社交礼仪里绝未有过的,以至于他怔了几秒,才目光复杂地回过神——

“凭我把玖玖看作亲人、而她也这样看我。”林晏清顿眸,“我们认识了十年,这十年里她已经就像是我的亲妹妹了——所以如果你对她不是认真的,那我会不计代价地让你消失在她面前。”

“…………”

寒时眼底情绪起伏波澜,很久以后他才转过身。

“如果我对她不是认真的,那只凭你昨天挥过来那一拳——你觉得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么?”

林晏清表情不虞地沉下了脸色,但心里也知道对方所言并不是假的。

寒家那位老爷子翻云覆雨这么多年,最疼爱的莫过于家里这根独苗孙子……寒时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告状,他只需不阻拦会每天定时往家里汇报情况的保镖,那便足够林晏清吃些苦头的了。

这样想着,林晏清神色稍霁,但跟着又眉头一皱,“你家里那边,恐怕不知道这里的事情吧?”

寒时将要迈出的长腿一停,几秒后他嗤笑了声,“我既然现在能瞒寒家,将来便能护好她——这些,不需要别人操心——她的亲哥哥也不行。”

话音落时,寒时耐性已经告罄,蹙着眉便往回走。

走出几米去之后,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主动停了下来,然后侧回身——

“你认识她十年,似乎很骄傲啊?”

林晏清默然。

抛开了之前的凌厉,前路的青年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连笑容都带着点幼稚的挑衅——

“十年,确实很久了。不过可惜,还要比我晚两年——所以就算是比时间,也是你输了。”

说完,寒时也不在意林晏清什么反应,自顾转身,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林晏清有些错愕和不解,但转念想想,他便只得摇了摇头。

虽然接触不久,但依他看,寒时的性格里面着实有极端偏执的部分存在。在以往的传闻里不曾听过,也或许……

这偏执只系挂在某个女孩儿身上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美术画具的事情未得到解决的通知,美术小组的人便只得暂时处于无课状态。

倒是苦了乔湾和她负责的音乐小组,每天上午连着两节大课——尤其是必须早起准备这一点,更是让乔湾头都大了。

“玖玖,你还得去送林大校草是吧?那我和袁画先去食堂了啊。”

“嗯,好。”丁玖玖应声。

房门关上没一会儿,丁玖玖就听见床头手机震了震。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却是林晏清的一条短信发来了:

“玖玖,我先回去了。这里医疗条件有限,你一定自己注意身体…………”

后面那一大段,丁玖玖没心思仔细看,便连忙拿着手机往外跑。

哪想刚一拉开门,就见到了门口斜倚着矮墙站着的男生。

“……寒时,你怎么在这儿?”

丁玖玖奇道。随即她摆摆手,“我有点急事,你有什么事情的话等我回来再——”

“你是要去送林晏清?”

男生突然开口。

已经转过身的丁玖玖一愣,扭回头,“你怎么知道?”

寒时轻哼了声,“不必去送,他已经走了。……我让我家的保镖送他出山的。”

丁玖玖怔了两秒,露出点松了口气的笑容,“吓我一跳。我还说昨天刚问过的早班车也不是这个点,怎么就直接离开了……谢谢你啊,寒时。”

“……”

寒时眼睛轻眯起来,目光有点危险地看着女孩儿。

丁玖玖被他盯得背后发毛,随即哭笑不得地问:“我谢你,你怎么还生气了?”

“昨天为了他向我道歉,今天又为了他向我道谢……”

沉默两秒,男生侧开脸,微垂下眼,“……算了,你也不在乎我什么感觉。”

丁玖玖:“…………”

明明理智上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但被这样的语气神情眼神一围,她心里那负罪感怎么就跟发了洪似的?

不期然想起昨天那声委屈又憋闷的“汪”,丁玖玖忍不住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她主动上前,伸手拽了拽男生的衬衫袖子——

“去吃早饭吗,小寒总?”

“…………”

那跟旁人喊来全然不同的温软的声调,一秒内就抹消了寒时的表演欲,他转回头。

“都听小领导的,我不是你的小狗么?”

“……”丁玖玖瞬间热了脸,连忙转身自己先往楼梯口走,边走边放话——

“别跟我来那一套了,没用的。”

“汪。”

“………………”

差点踉跄了下的丁玖玖站稳身。

好吧她承认,是太有用了。

寒时见好便收,没再逗弄下去,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陪女孩儿下楼去了。

两人前后进到食堂里,取了餐盘,便一路向自选区走。

走着走着,丁玖玖便皱起了眉。

之前和寒时碰到一起,她已经习惯了众人会时不时望过来的目光,但今天早上似乎有些不一样……那些目光里,好像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事实上,不只是丁玖玖有所察觉,寒时也同样敛去了神情间的笑色。

他停住脚,微皱起眉,目光沉冷地在身周扫过一圈。

那些暗自落来的视线,又全都胆战心惊地收回去了。

就在寒时准备重新迈开步子跟上去的时候,临时食堂的圆桌用餐区,突然一声震人的拍桌声响起。

紧随其后,乔湾恼怒的声音传来——

“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寒时身形一顿,看向前方。

果然便见丁玖玖蓦地停住了脚,目光担忧而不解,随即便快速走过去。

寒时沉眸须臾,也迈步跟上。

丁玖玖到了桌前,却见乔湾正指着旁边桌子大骂——

“方嫣,你那点破事我他妈昨天就听说了,怎么,你觉得丁玖玖太温柔没骂你一顿你欠得慌是吧?所以今天跑这儿来顶着你那张臭嘴找抽还是找骂!?”

方嫣站起来,见到丁玖玖和寒时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时,她脸色就已经变了。

然而在被乔湾怒声骂过以后,她也涨红了脸——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你去问第四组的那些人啊——明明是他们说的!”

丁玖玖原本微冷下去的眼神一僵。

记忆被迫拉回昨天那节意外而尴尬的误会里。

难道……还是被第四组那些人看出她来了?

“喏,当事人……这不是都已经来了么。”方嫣恼恨地看了丁玖玖一眼,却没敢往她身后那人身上望,“你……你直接问她不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乔湾气得脸红脖子粗,看架势恨不得上前手撕了对方。

方嫣梗着脖子看向丁玖玖——

“丁玖玖!我这次要是有半点自编自造我就跟你姓!……你告诉他们,第四组昨天有人看见你在寒时房间里了,还…………这难道不是真的吗!”

“……”

丁玖玖头疼地叹了口气。

她上前半步,刚要说话,却觉着手腕上蓦地一紧。

丁玖玖怔了下,回过头,便见不知何时跟过来的男生从后绕前,站到了她身旁,同时动作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把她拉到了身后。

就像是没看见周围那些目光,对于身旁死寂也全然无谓,寒时单手拉开了乔湾那张圆桌旁的空椅,将女孩儿牵过去就座。

然后他直身,冲角落里站着的保镖招了招手。

两个保镖一愣,随即快步跑过来,停在两人旁边。

寒时指了指其中一个,对椅子上还有些懵的女孩儿说:“你想吃什么,告诉他,让他帮你去取。”

“…………”

本就安静的食堂更加死寂,丁玖玖也有些无奈了,玩笑道:“我又不是断了腿——”

“今天早上,你得听我的,领导。”

寒时哑声笑了句,打断她的话音。

丁玖玖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寒时目光一软。

但不过须臾,他眼底笑色便尽数剥离,最后只余下一定冰冻住的冷厉。

寒时转回身。

“我就是第四组的。”

男生下颌微抬,桃花眼轻狭起来,眉目凉薄煞人地看着那方嫣,薄唇却蓦地勾起个笑来——

“你好奇心似乎一直很重?那好,有什么想说的——”

他话声骤沉,一字一顿。

“你来问我。”

临时食堂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被寒时望着的方嫣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被那人的可怖眼神所慑,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不说?”

寒时眼底擦过星火似的怒色,他面上却蓦地一笑,疏离凉薄,目光一转便落到旁边还在怒视着方嫣的乔湾身上——

“她刚刚说什么了?”

“……”乔湾也感觉出寒时身上与平素散漫不同的火气了,她迟疑两秒,看了旁边坐着的丁玖玖一眼,才慢吞吞地挪到寒时身旁,压低了声音——

“方嫣刚刚说,玖玖之前被林校草追了那么久都装矜持……说跟你认识没几天,就……睡到一个房间里去了……”

话音未落,乔湾便感觉男生的目光陡然沉冷下去,后脖颈都起了凉意。

迎着那视线,乔湾硬着头皮开口:“刚刚食堂里好些人都听见了……寒副组长,过完这两个月,你们可以直接走人,玖玖却还得回学校——你别让她一直承着这些风言风语,她看起来软和好说话,但自尊心最强了。”

“……”寒时捏紧了拳。

下一秒,他目光冷冽而全无情绪地看向方嫣,抬腿走过去。

方嫣情不自禁地退了几步,实在是被男生那骇人的眼神给吓到了,她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上点哭腔——

“寒……寒时……你干吗——我都是听你们第四组的人说的!你……你要找也找他们去啊!”

“他们逃不过。”寒时冷眼,“你也一样。”

说完时,他已停在那女生面前。

方嫣见状,吓得“哇”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跑,只是还没等第一步迈出去,身后男生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肩,直接将人扳回来——

在方嫣吃痛而惊恐转回的目光里,男生那张清隽的面上蓦地展出笑意,然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那双眼眸里,却藏着像是要实质化的寒意。

“你之前怎么议论我,我一点都不介意——但是说她?一个字也不行!”

说完,寒时就单手硬捏着女生的肩,要把她拖出食堂去。

旁边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一二三组的学生所生活长大的那个环境里,几乎从未遇到这样的人和事,那男生像是全然无所顾忌,一言一行也冷厉得让他们惊心。

而第四组的人太知悉寒时的能力背景,即便他们也从未看过这人如此动怒,此时也都聪明得很——没一个敢上前稍撄其锋。

就连宋帅此时也只是停到不远处,紧皱着眉看着。

方嫣终于扛不住,哭了起来——

“疼疼……你松开我我是女的——你怎么能这样欺负女的啊……”

然而男生那凌厉清隽的侧颜,丝毫没有因为这让人不忍的声音而多出半点情绪。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而满身煞气,强硬地拖着方嫣往食堂门口走去。

直到一道身影从圆桌旁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寒时。”

丁玖玖慢下步速,拦到了男生旁边。

方嫣此时哭得眼线都有点花了,看到丁玖玖之后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声哭着道:“对不起丁玖玖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你让寒时放过我吧……”

丁玖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将目光往上一拉,落到男生的脸上。

那熟悉的清俊五官间,是她所完全陌生的冰冷。

甚至连望向她自己的眼神里,都带着还未褪去的冷意。

寒时没有急着开口。

等心底的怒意稍稍平复了些,确定不会丧失理智而说出什么伤及面前的女孩儿的话之后,他才微蹙了眉,开口:“对这种人,你不能一直心软。”

丁玖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对她心软,我只是嫌麻烦。你今天真伤了她,卢老师那边必然要追究,这件事因我而起,到了那时候,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说完,她抬眼,“你应该是想帮我解决麻烦,而不是给我制造麻烦吧?如果你的目的真是后者……”

丁玖玖说着,向旁边一侧身,让出前路,而她自己平展了白净的手掌,柔软的杏眼里还带上点极淡的笑,

“那你走吧。”

“……”

寒时垂着眼,清隽面上没什么情绪地盯了她两三秒。

而后男生撇开眼,轻嗤了声,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自嘲。

“所有对你不利的我都不想去做……你怎么能这么快抓到我的死穴呢,丁玖玖。”

女孩儿一怔,随即心里泛起一片虚意。

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独立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本能而近乎敏锐地从一些容易解决问题的点着手,以至于自己都忽略了:这一次她的出发点,就是如寒时所说的那样。

……有点卑鄙了啊,丁玖玖。

女孩儿撇开目光,心虚地想着。

见事态松动,宋帅也赶忙趁机跑过来,“小寒总,这件事我来处理吧——造谣的、传谣的,我一个都不会松过去,最晚明天,我给丁组长一个交代。”

“……”

寒时闻言,瞥了宋帅一眼,松手推开了方嫣。

他转身,拉起身旁女孩儿的手腕,把人重带向圆桌区。

迎着那些各异的目光和视线,距离原本的桌子只剩下几步的时候,他步伐戛然停住,同时眉宇间微积聚了些郁气。

然后寒时松开了女孩儿的手。

一路都在“挣开”和“装傻”之间摇摆的丁玖玖愣了下,随即心里浮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来。

而就是她这预感浮现的下一刻,安静的食堂圆桌区中间,身形修长的男生站在那儿,声音平静而清晰——

“你们丁组长跟我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就是追求关系。——我不打女生,但再有敢说她一个字谣言的,别怪我分不清你们是男是女。”

说完,寒时目光冷沉地侧过视线扫了方嫣一眼,便转回身,拉着丁玖玖坐到桌旁。

旁边保镖要上前,被寒时挥了挥手退走了,他自己则俯下身,手臂撑着桌面,“你吃什么,我去给你取。”

丁玖玖感觉自己现在不想吃饭,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就在这时,隔壁桌不知道谁小声问了句——

“追求关系?……你们谁是被追的那个啊?”

寒时闻言,轻一挑眉,目光都没往旁边落,只嗤笑了声——

“如果是我,还会需要她追?”

“……”

脸颊已经通红的丁玖玖撑着桌面起身,“昨天阿木不是说阿依生病了么,我今早约好了去乌蒙家一趟,就先不吃了。”

她抬头,刚要走,又犹豫了下,转回去看身旁站着那男生,柔软的杏眼里晕着恼意和警告——

“你别跟来。”

说完,女孩儿像是被狼追似的跑了出去。

她的身后,男生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单手插进裤袋里,看着女孩儿逐渐跑远的背影,他轻眯起眼来。

停了几秒,寒时还是迈开腿,不紧不慢地走向了食堂外面。

刚到门外,他的步速却蓦地降了下来。

“……周深?”

看着食堂正门旁边站着的人一步拦到自己面前,寒时挑眉,“有事?”

周深笑了笑,“方嫣的事情我听到了。卢老师那边,你自己去说,还是我帮你告诉他一声?”

寒时沉默两秒,轻嗤了声,“我们有什么交情么?”

周深只笑着,没有回答。

寒时侧身,绕过周深继续往院子里走,而这边两人擦肩过去刚没几步,他便听见伸手周深轻飘飘地说了句。

“美术组暂时停课,你作为他们的助教组,应该收到通知了。”

“……”

寒时步伐一顿。

半晌后,他轻眯起眼,未回身却也不耐烦——

“有话直说。我不喜欢跟除了我家小领导以外的任何人拐弯抹角。”

转回来的周深愣了下,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你不妨顺便问问卢老师——毕竟关乎‘你家小领导’。”

“笃——笃。”

临时会议室隔壁,卢平浩办公室的门被人叩响。

“……进。”

正在电脑上敲报告的卢平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回过神,不接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墙壁上挂着的钟表。

时间正是正午,他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这个时候来办公室找他。

这个问题也没困惑他多久,压着他话声尾音,办公室的门已经被外面的来人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甫一看清这人,办公桌后的卢平浩就本能地想皱眉。

但他还是努力压住了这种冲动。

“寒时同学,有什么事吗?”

寒时直身走进屋内,一直到了卢平浩身前的办公桌前才停住,他双手撑住桌边,俯下身去,打量着卢平浩桌面一侧的几份表格,“卢老师,一组有个叫方嫣的女生……唔,这个。”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张花名册里的一行信息,随即抬眼,薄唇勾着笑,眼神却冷。

“她多次在贵校的学生间传播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的谣言,且涉及人身攻击和名誉毁损——我以受害人的身份,建议老师您将她取消支教资格,录入档案,遣返回校。”

卢平浩压着想抚平的眉心还是皱了起来。

他定眸与寒时对视了两秒,发现对方虽然在笑,但却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后,不由地叹了口气,伸手拎过旁边装着学生信息的资料袋——

“我能问一下,她传了什么样的谣言,中伤程度如何吗?”

寒时唇角弧度扬了扬,声音薄凉。

“无可奉告。”

卢平浩眉心皱得更深。

“取消资格、遣返回校都还不算是什么大事,但录入档案……寒时同学,你应该清楚,这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学生来说,录入档案就意味着可能是要追随一生的污点。”

“卢老师。”

寒时不为所动,收回撑着桌边的手臂,同时笑道:“这里不是幼儿园,她也不是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未成年人——既然已经成年,也已经具备承担任何民事刑事责任的能力,那说错话、做错事,就必须付出代价。”

男生话音一顿,似笑非笑的——

“如果不用来记录个人功过,那我们还要档案做什么?如果不用来遵守和履行,那我们还要法律做什么?”

“……”

听到话尾,卢平浩眉心拧起个疙瘩来。

这话的潜台词简直一点都不隐晦——寒时分明地是要告诉他,如果他或者学校里不处理,那寒时极可能把这件事诉诸法律。

而卢平浩一点都不怀疑面前这个年轻人有怎么小事化大的能力。

卢平浩沉默了几秒,又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找人核实一下情况,只要确定你说的是发生过的,你之前的那些作为受害人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寒时低笑了声,刚要转身,目光又一停。

已经准备继续扭回头去敲报告的卢平浩,感觉到办公桌前的身影并没有离开,他不由疑惑地抬头。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寒时抬手刮了一下眉角,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听说,美术组被暂时停课了?”

卢平浩伸到旁边去整理花名册和其他表格的手臂一僵,随即抬头看了看寒时,确定寒时并不是在影射什么,而是切实地在发问,他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对。……你听谁说的?”

“……”

想起那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已经完全脱掉了资料里那副白净无害模样的周深,寒时轻嗤了声,眼帘一掀。

“这个并不重要吧,卢老师?”

卢平浩安静了好一会儿,尴尬着没说话。

寒时轻挑了挑眉,“所以,美术组被停课的原因是什么?”

“……之前校方答应给准备的绘画工具和画具箱,被他们临时反悔了。美术组备课培训的是水彩,没有这些东西,课程无法顺利行进——我们正在……想办法申请一批画具箱和绘画工具。”

寒时只把卢平浩的话思索了一遍,便了然:“申请不顺利?”

卢平浩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难怪找到我那儿去了。”寒时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他漫不经心地俯下身,从桌上捞过一个本子和签字笔。

随便翻到一页空白,寒时俯下身利落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便将那本子推到卢平浩面前。

“打这个电话,”寒时将笔帽扣回去,发出极轻而利索的“咔哒”一声,“让电话那边的人给你们准备,数量、质量可以直接跟他提。”

说完,寒时也不在意卢平浩是什么反应,转身就往门口走。

卢平浩有些惊喜,但同样也心情复杂,他伸手拿过本子,不忘抬头看向已经要推门而去的男生——

“寒时同学,这次多谢你了,也帮我谢谢丁玖玖。”

“……”

握上门把的修长指节蓦地顿住。

停了两秒,寒时轻狭起眼,但并未回身,语气也像是随意而漫不经心的——

“谢丁玖玖做什么?”

“当然是谢谢她帮学校找你……”卢平浩本能出口的话音戛然一停,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怔愕地抬头看向那道背影,“不是……不是丁玖玖告诉你的?”

“…………”

寒时眼底的笑色剥离干净,只余下一片黑冰似的凉意。

不需要卢平浩再说什么,他已经能猜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更也真正明白了周深那句“毕竟关乎‘你家小领导’”。

生在寒家长在寒家,从小到大,他对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他更清楚,多数人接触他本就是有所求或有所需——他已经习惯了。

可他知道她不是的。

她甚至一直还曾对自己和自己的来路避之唯恐不及。

……而就如乔湾所言,她明明是个自尊心那么强的女孩儿。让她去找自己提这样的要求做这样的事情……

寒时手下攥紧的门把手被硬拗出刺耳的弹簧与机括摩擦的声音。

而男生清隽的面上,同样掠过近乎狰狞的神情。

卢平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头疼地开口:“抱歉,寒时同学,这件事情确实也是我们考虑得不周到……”

“……你们是私下找她的,还是在小组会议上?”

男生的声音响起——前后也不过几秒,这声线却已经带上有些可怖的沉哑,那语气也昭示着这声音的主人此时情绪有多出离愤怒。

卢平浩犹豫着没回答。

办公室里死寂半晌,站在门边的人猝然一笑,沉冷得骇人。

“我早就说过了,有任何事情,直接来找我——听不懂?!——我是让你们谁都别他妈去烦她!”

话声落下,男生再压不住情绪,转身暴起,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玻璃茶几。

哗啦啦地巨响后,茶几的玻璃面碎了一地。

回过神,卢平浩惊怒抬头,却正撞上一双睁得通红的眼睛。

被那骇人的眼神慑住,他不由本能地往后收了收身体。

“寒时,你……”

“……”

站在原地的寒时深吸了口气,攥得拳背青白,才勉强压住怒意。

几秒之后,他缓缓抬手,青筋绽起的手背微僵着舒展,他隔空冷望着卢平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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