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转头看余归晚,好奇他怎么知道这么详细:“你以前来过这里是吗?”
余归晚右臂无法用力,轻轻搭在半空:“来过。”
袁熙静默片刻,看到店铺前面卖着各种小吃,连忙扯他的袖口:“那你吃这里的苹果糖和章鱼小丸子了吗?”
余归晚唇角微勾:“没有。”
两人索性顺势下坡,置身于繁华热闹的氛围之中。袁熙吃了两份鲷鱼烧,拿了四串竹鱼糕,和余归晚分享了一包秋月和菓子,两块浸泡在冰水中的西瓜,一把酸酸甜甜的苹果糖。转身又去捞金鱼和水气球,在人群最密集处套圈投球,然后跑去热闹的摊子前挑各种风铃和面具。直到夜幕降临,袁熙和余归晚信步走在街边,看街道中心巡行的灯笼花车队伍。
烟花在这一刻齐齐绽放,动人的璀璨掩盖过人群的惊呼。
花车上的人们更加高声的唱歌,车顶举扇的白面妆女子翩翩起舞,车身之侧的队伍欢快地击打太鼓,木屐踏在地上整齐划一气势浩荡。袁熙和余归晚一路说说笑笑,笑声夹着周围的喧嚷声,弥散在喜乐的夜气里。
最大的一颗烟花在头顶砰的炸开,星屑一样坠落。
人群爆发出更响的欢叫,几个青年兴奋地往前冲。就在这时,余归晚忽然拉住袁熙离开队伍。
两人踏上一条流萤与蝉鸣交织的小径,伴着风声最终来到一处学校前。
夜晚中的学校已经成为看烟花的绝好去处,游人站在不同的楼层观看远处的烟火。余归晚牵着袁熙的手上到六楼,站在学校最高层向外望,穹顶之上烟火绚烂,耀眼迷离。
砰,砰,砰。
一朵接着一朵烟花绽开,黄色,粉色,蓝色,紫色,无数星子般的火花照亮天幕。
身前的玻璃围栏反射着烟花的光点,整栋楼的玻璃都映满了星星点点的余烬,烟花如同在两人脚下绽放。
袁熙仰头惊叹,星子入眸:“好漂亮。”
余归晚单手插兜,西装半敞,露出白衬衣与真丝浅纹领带。廊口的灯光将他照亮,黑色头发被薄汗浸润,眉骨经由时光精心雕琢,脖颈修长,傲岸不驯,气韵里露出几分奢靡与性感。有一刻袁熙觉得他离自己千万丈远,他和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周一就是你的生日了。”余归晚同她一起看横亘在天空的花火。
袁熙转头看他,猜测他有意带自己来这里。
长久的沉默后,余归晚望着远处轻轻开口,忆起更久远的事。
“你六岁时第一次吃芒果,不到十分钟就全身出红疹进了医院。芒果是我从国外寄去你家的,从那之后才知道你对芒果过敏。”
袁熙微微惊愕,她没想到余归晚那么早之前就熟悉她。
“你八岁那年,工厂破产,哥哥自杀,父亲跳楼。那时我十六岁,刚刚考进大学,接到你母亲的信后在斯坦福大学纪念教堂呆坐了一整天。”
“两年后,你母亲给我打电话。那是她去世之前的最后一晚,只留给我一句话:袁熙只有你了。”
袁熙喉咙堵着硬块,目光闪动:“我妈妈……和你通过电话……”
余归晚低头看脚下站定的地方,嗅着空气中的余烬。
抬头时,又一颗烟花在天空的高处绽开。
“斯坦福大学和东京早稻田大学有暑期交流项目,接电话时,我正站在这里看烟花。”如今再忆起十几年前的事,余归晚声音已毫无波澜,“在那一刻,我决定退学。”
声音如同烟火般炸开,在心底引起巨澜。
袁熙怔忪:“为什么要退学?我妈妈怎么会和你打电话?”
余归晚凝视她,眉目疏朗:“因为在我八岁时,我的父亲母亲去世。是你父亲收养我,送我出国读书。”
袁熙呼吸微滞,细细计算。他八岁时,她才刚刚出生,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进入了她的生命。
“我爸爸从没有提起过你。”袁熙绞尽脑汁地去想父亲生前所有的事,确认他从没有提过“余归晚”这个名字。
“我父亲和袁伯伯是挚交,他做生意失败,母亲以性命为代价保全了家中财产。他们去世后,袁伯伯担心债主上门,决定送我出国读书,只字不提他收养我的事。”
余归晚气息平静:“读书的钱全由袁伯伯所出,而你父母去世之后,我启用了家里的那笔钱回国创业。”
袁熙心中大恸:“你应该很讨厌那笔钱吧……如果能有选择的机会,你肯定希望母亲还活着。”
余归晚静默片刻:“讨厌了很多年,但是当我回国时,我理解了母亲的苦心。”
时隔这么久,袁熙终于听到他亲自说出了这段故事,嗓子发酸:“我十岁时失去了母亲,所以后来一直是你资助我?”
“我没有资助你,这么多年,我只资助过一个人,”余归晚顿了顿,“是沈牧心。”
袁熙定定看着他。
余归晚的目光凝在她的身上,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家人,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他重新牵住她的手,干燥的触感令她心跳如鼓。
遥远的虚空出现火车的鸣笛,暗夜中一辆小火车自西向东驶来,烟火在车头上方砰砰炸开,火树银花,绚烂至极。月牙悬挂在西方,深蓝色的天幕与城市灯火交相辉映,大朵大朵的烟花升腾而起,照亮穹宇,照遍山河。整栋楼的人发出惊呼,海平面的风呼啸而来,带着狂欢、美好与温柔。花火再起,霭霭浩荡,置身于这里,仿佛看到最好的人间。
袁熙抬头,声音清亮:“是博物馆的那幅画……”
他捐赠给汉州大学博物馆的那幅烟花图,描述的地方竟然是这里。
袁熙眨了眨眼,她忽然明白余归晚在带她重走当年他走过的路。
“为什么……没有早点和我说这些事?”
余归晚仰望着星空与烟火:“你有讨厌自己的时候吗?”
袁熙垂眸,下意识想到舒音:“身处黑暗,看不到光。时刻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握紧她的手心:“你就是我的光。”
袁熙对上余归晚安静的眉眼,从他清亮的眼眸中得到答案。众瑞的一切即将结束,他与她一起在等这个时刻。
烟花更盛,团团如雨。
他低头,离她更近,呼吸在这一刻停滞,周身全是他清冽缠绵的气息。
喉咙滚动,他似乎被欲望挟持,喑哑出声:“熙熙,会有点疼。”
袁熙轻轻颤抖,然而下一秒,余归晚直接咬住她的唇。十几年的感情全部倾注,吮吸、亲吻、薄唇摩擦,肌肤试探,多少年的浓烈思念尽在深情又绵长的吻中。
夏日烟火璀璨绚烂,火光明明灭灭,映亮她的长睫。
袁熙抬手扯住他的领带,踮起脚尖,迎接他炙热的呼吸。
烟花簇簇绽开,碎裂成无数星雨,高空发出噼啪欢悦的声响,人群的惊呼掺杂着兴奋和狂呼,美好的夏夜伴着虫鸣与蝉鸣。她大口呼吸,青白的指节松开丝质柔软的布料,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前胸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气息纠缠,缭乱,她回吻他,拼尽力气,呼吸交融……真的有点疼。
夏风徐徐扑来,鼓起他的衣衫。小火车消失在夜空中,月光灿烂,烟花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