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忘言

周六晚。众瑞大厦60楼办公室。

“取五十颗玉石子,从中挑出一颗,之后即可开始计算……”

书房中一隅灯光,齐占海坐在诗非的对面,看她在书桌前摆弄玉石棋子。夏夜长于秋,烦扰侵心头,齐占海心思不在棋子上,却耐不住诗非撒娇似的要为众瑞算算前程,索性应允,看看“天命”又会给他什么启示。

正愣神儿时,诗非的声音再度入耳:“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齐占海挥了挥手,诗非立刻安静。她将所有的玉石棋子分组、拿掉、计算、重来,直到完成六个“三变”,依次算出了第一爻到第六爻,这才从桌前抬头。

看她已经算出卦象,齐占海声音沉沉:“我看你啊,不如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相处已久,诗非知道齐占海是在嗔笑她,嘻嘻笑:“已经下班了齐总,算着玩还不行呀。”

齐占海摘下眼镜,从她手下摸出一颗玉石子,缓缓道:“如果公司的前程能从小石头里得出,就不需要用我这个ceo了。”

诗非微微一顿,从他手中拿回玉石,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手面,一片冰凉:“齐总,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就是为了留一线给人争的嘛。”

“哦?”齐占海有些意外,“那你说说,卦象说什么?”

诗非低了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是蒙卦六四爻,爻辞:困蒙,吝。”

齐占海皱眉。诗非接着道:“四爻上下全是阴爻,并且处于艮卦的下面,就像被一座山压着,难逃被困的命运。”

“被困?”

“齐总最近是不是遇到些难处?”诗非细细看着卦象,“在蒙卦中,阴爻代表蒙昧,六四被同性所困,不能与阳爻相合相应。”

齐占海下意识想到约翰给舒音的那封回信,身体不受控地挺直,胳膊扫到桌面,成片玉石子哗啦啦落地。

诗非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蹲身去捡:“不会有凶险,只是有些忧吝,齐总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话没说完,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开。进来的人是严权。

严权附耳与齐占海说话,意识到三言两句无法谈完,齐占海起身。眼神示意诗非待在这,旋即带严权出门。

半夜十点,60楼外大厦耸立,霓虹灯影。会客厅一侧,严权低声和齐占海密密交谈。

书房中诗非敏锐地察觉到今晚不同寻常,手里捏着一颗棋子,趴在门旁偷听。

然而只听了两句,诗非的眼睛就瞪得滚圆。她下意识后退,冷汗涔涔。

会客厅中,齐占海嘱咐严权:“速办。”

严权点头,立刻退出。

再回书房时,诗非已经将全部玉石棋子捡回桌面。齐占海有些疲倦,命她离开,忽听诗非一声嘤咛。

她转过身去,慢慢褪去外衣,露出纤瘦的后背。

“齐总,刚刚有只小虫飞进来,有些痒。”

她说话时指头搭在棋子上,细细摩挲,忽地一挥手,桌面五十颗棋子再次落地。

玉石子哗哗坠响,噼里啪啦的声音搅得心头一阵轻颤。有颗恰好滚到齐占海脚边,灯光下玉石雪白,晶莹剔透,明净诱人,含着潋滟又不可抗拒的色泽。

周一,阴。

梦境荒凉,鲜血弥漫。

袁熙变成八岁的小女孩,偷偷躲在西楼角落,听着舒音和钱晋的对话。

“急什么!每个单子上都有签字,这事铁定和你我没关系。”

舒音的声音尖锐刺耳,惊得对面的钱晋连连瑟缩。

“可毕竟经我手了,待会警察问起来……”

舒音咬牙:“问起来也不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谁签字谁兜着!”

“万一袁烨告诉了茂松……”

“他都死了你怕什么!”

“可这事儿是你我联手坑了袁烨啊,万一他告诉茂松……”

“茂松茂松,他马上要进监狱了!你怕什么!”

钱晋面色煞白,挺挺身子:“好,好!”

“收好那些钱,一个字不许再提!闭嘴!闭嘴!闭嘴!”

……

袁熙努力靠近舒音,可是梦里无论她怎么走,都无法抓到舒音分毫。就在她急得满头大汗时,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父亲跳楼了。

楼下的工人们涌上前,不断踩踏着父亲的尸体。那些怒极的叫嚣呼啸而来,湮没了舒音后面所有的话声。

袁熙终于抓到了东西。

她碰到了父亲的脸。

满手是血。

袁熙从床上醒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重复的梦境做了十几年,袁熙满身是汗,迅速起床。

先吃了一把青梅干,又去阳台倒了一杯纯白液体仰头喝尽。

手机叮的一声响,是何见月的信息。

短短一行字,却让袁熙如释重负:邮件传遍大营销部,舒音完了。

天色阴沉,袁熙透过窗户向外看,苍白的面色透出一抹笑意。

没有阳光的夏天带着令人窒息的憋闷感,袁熙穿一身利落的黑色工装裙,穿越宽阔的广场,扬头走进众瑞大厦。

公司发送人事任免邮件中写:根据业务系统管理会决议,即日起免去舒音大营销部总经理职务。

字越少,信息量越大。她盯着邮件,知道舒音再无翻身的可能。

袁熙带着笑,从家中一路疾奔到公司。

余归晚短信约她下班后见面,为她庆祝生日。去往公司的路上,袁熙看着没有阳光的天空依然展颜,确认舒音垮台,她想她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进入电梯偶然碰到林霖,她已经是销售部的副主管。电梯中的其他人都对袁熙笑脸相迎,只有林霖冲她翻了个白眼。

袁熙不知怎么得罪了她,沉默地站在一侧。电梯直升39楼,袁熙疾步迈出,林霖终于开口,语气尖酸:“嘚瑟什么嘚瑟,还不是马上就要滚蛋。”

电梯里其他人面面相觑,被压抑而危险的气息扼住喉咙。然而林霖说的话,袁熙已经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黎宁紧跟着从另一部电梯下来。她看到袁熙的背影,拿着手里的资料上前追她。只是还未出声,袁熙就已脱离她的视线。

39楼办公室,门一把被推开。

阴翳的天空使室内暗沉沉的,舒音坐在沙发里抽烟,披头散发,一脸土色。

舒音没抬头,却知道是袁熙,烟雾缭绕中喑哑张口:“扳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当总经理吗?简直做梦。”

袁熙缓缓走上前,离她咫尺之遥:“扳倒你,就是最大的好处。”

两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气氛绷紧。

“我是袁一一。”

几个字像箭一样刺穿空气,落进舒音耳朵。

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袁熙俯视着舒音的表情从空洞到迷茫再到恍然和惊惧。她乍然抬头,眉心紧皱:“你是袁茂松的女儿?!”

袁熙凝视她:“你不该对我的名字陌生,因为你亲手毁了我的一家。”

然而这句话却换来舒音的冷笑,从微小的笑声到仰头哈哈大笑,笑声讽刺又凄凉。

她举着烟头,单手抱臂,眉眼轻佻地看着袁熙:“所以你进入众瑞,从出版部做起,一步步爬到现在,就是为了扳倒我?”

“扳倒你不是目的,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舒音睨她,目光不屑,“真相就是你哥哥死了,你爸爸也死了,后来你妈妈也死了。”

袁熙心头如有千蚁嗜咬,手心攥紧:“是你!是你和钱晋害得我父亲破产,害得我哥哥自杀!”

舒音再次爆发出一阵阴暗的大笑,红唇妖艳,气息凛冽:“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乍然的停顿仿佛隐含着更多的信息,袁熙瞳孔皱缩:“什么意思?”

经历了几个昼夜的挣扎和煎熬,时至如今,舒音极其淡然。她吸了口烟,浸在烟雾中慢慢说道:“你搞走祝同,不就是因为他克扣作者稿费吗?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些事齐占海全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

袁熙想辩驳,如果齐总知道这件事,祝同早就被辞退了。然而当她想开口时忽然意识到,祝同在节省成本增加利润,或许齐总真的早就知道……

这令她大骇不止,震惊地看着舒音。

舒音根本没看她,长长吐出烟圈:“你一路从实习生升到副总,工资总共才长一万块钱,你就没想过不合理?”

袁熙身体僵直,试图抵抗住她的反问:“我入职时间只有一年,工资已经相应调整,匹配了最高的晋升额度……”

“你信?”舒音乍然截住她,幽幽地笑,“齐占海明令吩咐过大营销部,只给你长这么多。同为大营销部副总的位置,你知道韩望当时拿多少工资吗?”

她未等袁熙开口,字字珠玑:“是你的七倍。你以为韩望做了什么?有你的工作内容多?”

袁熙定在那,拼命想为齐占海找说辞:“销售部那么困难,大家同心协力,一起渡过难关……”

“胡扯!”舒音恨恨咬牙,讥讽地看着袁熙,“裁了那么多销售,甚至不用承担成本,你那么有正义感,看到那些销售的眼泪了吗?齐占海口口声声说公司困难,产品困难,财务困难,让大家努力为他卖命,你知道他一年工资多少?”

舒音的语速越来越急,当头给袁熙重击:“六百万!那个老不死的拿着六百万年薪,却克扣你们工资,罚没你们奖金,天天让你们加班,日日向你们哭穷,你们这些蠢货就信?!”

袁熙嘴唇苍白,舒音得逞似的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笑声再起:“所有节省下来的成本都填充了他自己的腰包,增长了公司的利润。员工是穷,可是公司不穷,他更不穷啊。”

有一瞬间袁熙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她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企图为她一直相信的事情开脱:“作为公司ceo,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承担的责任更多,薪资是约翰开……”

“要做的事情多?”舒音勾着唇,看着身体摇晃的袁熙,“睡他的秘书吗?还是睡人事经理?睡广告部总监?睡遍公司女员工,他做的事情确实不少。”

不啻一串滚雷轰向她。

袁熙耳朵嗡鸣,以为自己听错了。

舒音欣赏地看着这一幕,以赞美的语气开口:“睡黄柔这件事还是多亏你啊。要不是你向周益勤出主意,让他帮我做些私事,齐占海又怎么会得到黄柔这个冷面美人呢。”

袁熙迷茫地看着舒音:“你胡说什么。”

“不是吗?韩望落马之后,大营销部出了那么多贪污案,老齐不待见我,我怎么做都无法挽回他的欢心。是周益勤站出来说要帮我,私下拿住了黄柔这颗棋。齐占海想得到黄柔很久了,可是黄柔不愿意啊,要不是周益勤,我都没办法让黄柔站我的队。后来她在齐占海枕边说了我不少好话,这才保住了我的地位。所以这都要谢谢你啊,袁熙。”

袁熙面如死灰,蓦地想到周益勤将二级供应商的合作给了黄柔的事。黄柔之前与舒音水火不容,竟然是周益勤从中牵线,令舒音保住地位,黄柔赚取佣金……原来那时候,两人做了这样的交易……

舒音吸着烟,逼视着她:“你以为齐占海是什么好东西?他每糟蹋一个女人,就拼命掐住她的脚踝,使用他恶心又粗鄙的手段,在脚踝上留下他的印记。你没发现黄柔爱穿长裤?还是没发现顾苏苏一直就穿长裤?待会你去看看诗非,她也换上了长裤,怎么样,如你所愿吗?哈哈哈哈哈哈……”

袁熙像被闪电劈了一糟,她缓缓扶住桌角,胃里已翻江倒海。

似乎要给她致命一击,舒音起身,一步步向她靠近:“你以为凭我的能力就能干掉你父亲?当年逼死你哥哥,逼死你父亲的人,正是齐占海!袁熙,你汲汲营营爬到现在,可真是报错了仇!”

“齐叔叔没有害我父亲的理由!他甚至用绝食来对抗银行,对抗那些逼死我父亲的人!”袁熙一把将桌上的资料全部横扫在地,双目通红地望着她。

舒音哈哈大笑,身体在笑声中抖成一团:“齐占海是你父亲最信任的臂膀,是你哥哥最倚仗的长辈,只有他有机会害他们!他绝食?对抗?理由?这还能需要什么理由,利益就是最大的理由!”

袁熙惶然后退。

“你父亲死了,他就可以接手厂子。他用着你父亲留下来的机器,工人,资源,做成了他自己的公司!”

袁熙喉咙犹如火烧一般,冷汗扑簌簌地从后脊滑落,密集的疼痛爬满她的全身。

舒音却丝毫不放过她,泄愤一般步步紧逼:“让翟羽佳假意投靠我就是齐占海的主意,你不是不知道呀。怎么在你心里,齐占海就是这么一个大好人?嗯?放眼整个公司,还有任何一个人能玩出他的手段吗?”

袁熙呆呆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以为你升到副总为什么要斗这个斗那个?公司风气就是这样!大营销部尔虞我诈是我纵容的吗?不过是齐占海授意罢了!什么两个副职,50%升职机会,全是他自己的算盘!”

舒音将烟头扔到地上,枯燥的长发扫在袁熙的面前:“你以为祝同,池雨,张辛,周益勤都是坏人吗?有什么样的环境就有什么样的人,当你做好人却得不到任何好处得不到任何升职时,自然就变成了小人!”

袁熙身体摇晃,连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困难的事。头疼得厉害,胃里的酸水直直涌到嗓子眼。她不断回忆着齐占海当时批评她的话,那些话像针扎一样刺遍她全身。

“什么样的领导就带出什么样的下属,你看看小翟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给翟羽佳这样优秀的员工当上司。”

当时那种情形,齐占海是怎么表演出来的义正辞严,理直气壮?

袁熙的手在暗中颤抖,舒音的话却再度像耳光一样扇上她的脸。

“劣币驱逐良币,是众瑞的风气让你的上司全部变成了杀手。”舒音捏住她的下巴,看着这个十几年前还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儿,发狠道,“袁熙,你最大的愚蠢就是,你自认为自己很聪明!”

滚烫的指印死死按住她的肌肤,剧烈的疼痛令袁熙回神。

“不……不!”袁熙挣脱她,气息紊乱,“我亲耳听到你和钱晋串通账目,你参与了谋杀!”

“呵……”舒音嗤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如果我不参与,我又怎么能保全到现在?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真相就是你不会有任何证据控告我们,即便你打倒我,你也对齐占海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风光无两,堆金积玉!鱼死根本换不来网破!谁都不会在乎一条鱼的死活!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一阵又一阵嗡鸣在脑海中叫嚣,袁熙浑身颤抖,她张着嘴,却闻到了一股浓稠的血腥味。

“可惜啊,我们原本有机会的。我们原本有打败齐占海的机会……”舒音似乎发完了脾气,垂着头走向一边,声音渐渐弱下去,“我之所以信任你,是因为一旦我倒下去了,你也一定会付出代价。你没道理不和我站在一边……可惜啊……命运真会捉弄人。”

她颓然地跌坐进沙发,窗外阴云密布,狂风开始发力地往办公室里灌。

“你已经被我打倒了。”袁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拼尽力气,“我会打倒齐占海。”

然而她的话却再次换来舒音的嘲讽,只是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约翰给我的文件你原封不动地给了齐占海,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的动作吗?还想打倒齐占海,你还有机会吗?”

袁熙蓦地抬头。

“大营销部没了,分成无数个独立部门。广告一部原地解散,一部分派遣到公关部,一部分被辞退,而你和那些实习生,根据一年轮岗制度和mbti测试结果,要么选择主动辞职,要么选择进入销售部。”舒音苦笑,近乎悲悯地看着她,“我看过你的职位啊一一,无论去销售一部还是二部,都只是个小组长。你要从头开始了。”

袁熙表情僵硬:“这不可能。”

“你能升到副总,不过是齐占海要利用你打倒我罢了。说到底,你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怎么可能会升那么快?这次轮岗,把你们三批实习生全部轮到销售部填缺了。”舒音勾唇,一阵快意,“大营销部都没了,你辞职跳槽吧,这样好歹混个管理岗坐坐。不然跑去销售部做个小组长,明摆着是接受齐占海对你的羞辱。”

轰隆隆的雷声滚下来,大雨倾盆而下。

袁熙望着舒音身后的天空,潮湿而又压抑的气味冲进胸腔,令她一阵痉挛。

齐占海的确计划精巧,利用她打倒舒音,再以调岗为由贬她做个底层。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接受这种降级,只能选择主动离职。他不需要承担一点代价,精密地清除所有障碍。

胃部的绞痛仿佛消失,有一瞬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活着,神经麻木了,身体也麻木了,哀莫大于心死。

雨水霹雳乒乓地砸在窗玻璃上,一道接着一道水痕簌簌滑落,义无反顾地跃下39楼。

她无视舒音眼眸中的讽刺、失望和悲凉,缓缓回身,一步步走向门口。相隔十七年的吐露心扉,她没想到最后竟已这种方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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