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李唯西瞅准时机,立刻出声:“所以,你的父亲最常和你说什么?”
袁熙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声音冲出喉咙:“万言万当。”
李唯西心神一颤。
袁熙眼睛晶亮:“我父亲说,别人有难就要挺身而出,不可袖手旁观,不可坐视不救。说一句话,就要抱诚守真,见一个人,就要问心无愧。”
话出口的同时,袁熙堵在胸中的一口气轰然崩解。她缓缓握住杯子,温热的触感温暖着她的掌心。
她对李唯西笑了笑,苍白的笑容里隐着几分宽容。
袁熙缓缓起身,知道自己的咨询时间结束了。李唯西医生引导她自己找出了答案。就算有下一个翟羽佳,她还是会救的。而黎宁、何见月、宋宜珊,仍旧是她最信任的人。
万言万当,父亲为她留下的话,令她没有被打倒。
打开门时,余归晚怔怔站在门口。长身玉立,脊背挺直,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时值盛夏,走廊外青草茵茵,隐隐听见池塘边的蝉鸣。袁熙走到墙边静默地站着,这次换余归晚进去。
李唯西收拾好桌子,等余归晚关上门,他才出口:“你知道是什么支撑她走到现在吗?”
余归晚弧度分明的脸上多了几分不确定。
李唯西浅浅出声:“是她父亲。”
“她父亲去世了。”余归晚倚在门后,怕袁熙听到任何一个字。
李唯西眼角微扬:“但是她父亲留下的信念没有消失。”
“是什么?”
“万言万当。”
余归晚微怔:“她不知道下一句话吗?”
李唯西笃定:“她知道,但她没说。”
右手下意识磨搓,余归晚眉心紧皱。
李唯西任他这样做,眸光深邃无波:“她的恨没办法自己消失。她也本该仇恨,我不能劝她原谅别人。但是我们都知道,仇恨的底色是失眠,是焦虑,是我执,是不安,当一个人每天都活在勾心斗角和阴谋算计中时,她是不幸的。”
同情的口吻令余归晚心绪复杂:“我还能做什么?”
“星辰大海、遥远梦想救不了她。”李唯西拿出病历,低头写病史,“回去吧,支持她做的一切。”
他给了一个极其确定的答案。余归晚将目光散向窗外,转回头时眼神探究:“你放弃她了?”
李唯西抬头,相比于余归晚清寒的目光,他的眉眼中皆是温柔。
“她有重度抑郁倾向,还会再来的。”
这一句险些将余归晚打倒。他支撑着身体,眼眸拢成一条线,惊讶袁熙的心病竟诱发到这种地步。
门缓缓打开,余归晚沉默地走出咨询室。袁熙疾步上前,声音清澈:“饿了,可以喝你做的鱼片沸腾粥吗?”
他看不出她一点抑郁的样子,目光乍然一痛。她心里的疼痛时时刻刻在折磨着她,这些他全然不知。
他勉励点头,换来袁熙清浅的笑。那是余归晚极为珍视的表情,带着无所顾忌的开心。可惜后来袁熙所有的笑容都成了一种职业式的笑,带着压抑又沉重的包袱。
心理科内窗明几净,李唯西手握钢笔,在病历的最后一行写下: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他笃定袁熙还会再来,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袁熙还会继续出头、继续拼杀、继续前进。这些都会消耗她,直到她被消耗殆尽为止。
当她一无所有时,就是她最危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