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汉州电视台播出齐占海的采访视频,众瑞内部同时出了文件,鼓励大家说实话。齐占海在采访中说:真话可以激发新风正气,激发组织活力,要坚持真实,众瑞才能更充实。我们要突出优秀人物的贡献,向她学习不讲套话、不讲虚话、不讲假话,让真话成为企业文化的一部分,弘扬光大。
袁熙举报出版部克扣稿费的事一时被广泛传播,公关部紧接着在媒体平台发声:袁熙作为第二批实习生,进入集团工作以来认真负责,业绩出色,敢说真话,敢做实事,为表彰其表现,升任为广告部总监。
至此,从去年发布的up广告到现在的扶持后辈,众瑞一时间风评极佳,成为年轻人无不殷羡的企业。集团内外全是赞美之词,众瑞新产品销售量更是直线上升,独占鳌头。
京大医院临床心理科,余归晚站在门口静静等待。走廊里人来人往,只有咨询室1部前清风素静。长指触碰烟盒,顿了几秒又收回手,余归晚皱着眉暗暗忍着右臂钻心的疼痛。
心理科内,袁熙一身虚汗,紧紧闭着嘴唇。
李唯西照旧穿一身白大褂,只是今日的目光格外不同。这是袁熙离开心理科后第五十天重新回来,自上次催眠之后她拒绝心理咨询,如果不是余归晚坚持将她带来,或许他仍然见不到她。
袁熙连续几天登报,连京大医院都传得沸沸扬扬,李唯西何尝不知道她已经是个名人。只是现在的袁熙静静地坐在他面前,面孔苍白,双目失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名人该有的样子。
咨询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李唯西仍然一无所获。他看了一眼手表,缓缓坐下。
与袁熙对视:“聊些别的吧。”
袁熙微曲着身子,眼睛似蒙着一层薄纱,毫不聚焦。李唯西不期望她还能开口。
窗外绿树成荫,墙角种着一丛丛桔梗和茉莉。长风扑入,带起似有若无的茉莉香。
李唯西浅浅而笑:“你并不喜欢心理科,你担心这里会把你的恨意消磨掉。”
袁熙乍然抬头。
李唯西视线凝在她的身上:“你的恨跟着你那么多年,像钉子钉在墙上,松动、叠加、固定,日复一日反复拧紧,你害怕没了仇恨,那些心计、城府、谋算会直接将你拖垮。”
袁熙终于与他对视,只是全身冷冷的,始终不发一言。
李唯西呼吸微滞,这是某种应激障碍反应。瑟缩、惶惑、担忧,本该发泄的袁熙现在一直忍着。
李唯西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温水,反手将之前的凉水倒掉。
袁熙双目通红地看着那杯水,迟迟未动。
“你知道观念这个词吗?常常指客观事物在人脑里留下的概括形象。”李唯西面色平静,“其实它没有那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你认识事物,然后理解事物。”
他单手撑在桌角,继续道:“很多观念都是由家庭教育传承下来。小到饭前要洗手,出门要穿衣服,大到社会规则,尊老爱幼,勤俭节约,舍己为人。如果没有这些观念,社会秩序都将不复存在。”
袁熙直直地坐在椅子上,仍旧沉默。
李唯西笑笑:“我们如何形成了观念呢?这要回溯到我们的父辈。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他们常常会说一些话,反复出现在我们脑海中,慢慢就成了观念。有的父亲会说‘勿以善小而不为’,那么孩子多数会变得善良敦厚。有的父亲会说‘大丈夫能屈能伸’,那么孩子就有更好的心态接受一些屈辱。有的父亲会说‘做人要有骨气,宁折不弯’,那么孩子就更容易成为一个耿介的人。”
话音刚刚落下去,李唯西看见袁熙表情微微松动。他知道,他提及了父亲这个词。
“观念就像钉子,钉在墙上久了,就成了信念。”李唯西继续看着她,呼吸静下,“你的父亲常常和你说什么?”
袁熙唇角一动,在静默了几分钟后终于出声,声音沉冽。
“那些害人的人,他们的父亲又对他们说了什么?”
这是袁熙进入咨询室一个小时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李唯西目光乍亮:“他们怎么害你?”
然而袁熙紧攥手指,咬牙问他:“我的上司,即使跳去企划部也要处心积虑扳倒我,他的父亲和他说过什么?我的同事,就算我对她坦直赤诚,她仍旧红嘴白牙地陷害我,她的父亲又和她过什么?”
李唯西眉心轻皱,骤然觉察出袁熙的异样,电光石火间,他寻到了今日咨询的关键。她不信任他,她现在不信任任何人。
李唯西重新坐回去,面对面看着她。
“你知道原因,这些问题无需我开口。”李唯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职场本就如此,没什么道德可言。在你对付别人的时候,你应该防备别人对付你。”
冰冷席卷袁熙全身。
“你的问题不是这个。”李唯西直面道,“你的问题是,公司里还有你值得信任的人吗?曾经那些你最在意的朋友,最信任的同事,现在还值得你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