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广告部制服统一下发。
每人一套玫红色套裙，版型紧，材质硬，裙边点缀着众瑞的logo，内搭的白色t恤中间更是堆了一圈摆成心形的亮片，充满了劣质感和浮夸感。除此之外，按程琪的要求，这身套裙还需要搭配黑色渔网袜，密集恐惧症患者适应不了还是小事，但凡正常人穿上，都可以直接下海网鱼。
广告人该有的审美和高级感统统掉线，连诗非都忍不住在办公室发牢骚：马上可以去红灯区工作了！
对于追求时尚又爱美的广告人来说，这件衣服无异于一种羞辱，将自己的品位放在地上360度无死角地摩擦。
薛磊走后，广告部彻底成为没有男人的“女子天团”，这件衣服像导火索一样将每一个员工点炸，整个办公室又吵又骂，甚至还有无法接受这种工作服的员工愤而辞职，宁愿丢掉工作也不愿承受这种羞辱。
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动，只有袁熙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所有没有辞职的员工乖乖穿上了玫红色套裙，然而对于袁熙的攻击却愈演愈胜，骂她小人、贱婢、狗腿子的人越来越多。
起因是诗非告诉大家袁熙告密。在所有人吐槽衣服的那天，只有袁熙无动于衷，因为她正默默记录着大家的一言一行，转而告诉程总监。
再之后，有关袁熙的坏话越来越多。
直到新品发布会举办前一周，袁熙忙完回到办公室，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声兜头向她压来。
以前的坏话还不敢公开对袁熙说，现在无论是谁都能讥讽她几句，神色鄙夷地冲着她指指点点。
袁熙皱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孟梦凑过来，有些生气：“你别听那些人嚼舌头根子，她们都是吃饱了撑的！”
袁熙偏头问：“说我什么了？”
孟梦错愕：“你还不知道？”
袁熙摇头。
“就……说你学历……”孟梦吞吞吐吐，“学历一般……”
袁熙放好品牌报告表：“都怎么说？”
孟梦递上去冲好的咖啡，嘁了一声：“985看不起211，211看不起一本大学，一本看不起二本，二本看不起三本。你知道，学历就跟古代那些嫔妃身份似的，成天揪着嫡出庶出说事儿，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进入公司以来袁熙从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学历，但是她知道，能进入众瑞这种外资公司的人绝对都是好大学出身。孟梦虽然这样说话，可她是正儿八经211毕业的学生，放眼望整个广告部，翟羽佳是省大毕业，何见月是一本大学毕业，黎宁甚至诗非都是985名校毕业，唯独袁熙，研究生毕业于二类院校，是个名符其实的二本学历。
袁熙知道孟梦是在安慰她，一向以“杠精”著称的孟梦能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说话，让袁熙心头一热。她笑了笑，安抚孟梦：“没关系，我不在意。”
看她这么说，孟梦猜测传言是真，低声问：“之前选主管时，都知道你是名校毕业，怎么忽然又传出你是二本学历？还说得有模有样，摆明让你丢脸。”
袁熙大学与宋宜珊同校，自然是名校出身，只不过研究生她报了信息工程专业，论最近的学历院校，确实比不上好大学出身的同事。
然而知道她研究生学历的人，除了人事部，就只有宋宜珊了。
袁熙手指搭在资料上面，心口飕飕进着凉风。
连续半个月加班，整个办公室哀嚎不止。
程琪将员工挨个叫到28楼开会，表现优秀的员工待几分钟就会下来，表现不好的员工则被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哭着下来继续干活。
底层员工甚至总结出一条血泪经验：千万不要反抗，反抗只能带来更大的反扑。
2801房间再也不是人人向往的“男神”周益勤的办公室，现在俨然成为一处人间地狱。
每天下班前五分钟，程琪挨个喊人，14楼所有人心跳加速，脑门冒汗。
轮到袁熙上楼时往往在晚九点之后。
夜风微凉，推开28楼办公室的门，程琪正在泡茶。
她笑着招呼袁熙坐下，语气从未有过的亲近：“最近怎么样啊？主管岗位还适不适应？”
袁熙谨慎地接过茶水，与她寒暄两句。程琪一向不废话，坐回大办公桌：“有个广告大单需要做，袁熙你得扛下来这个任务。”
发布会的概念广告已经让袁熙忙得焦头烂额，她顾不上喝茶：“程总监是指，抽调一部的人额外完成这个单子？”
程琪笑笑：“也不是你们一部有任务，二部也有。”
言下之意这单子是不得不做，看来未来加班的日子更多了。
坐在扶手椅中的程琪将策划书递给袁熙，袁熙几乎要站起身子才能碰到那份资料。
“给冰箱做广告，主打速冻的概念。”
办公室一时安静至极，程琪期待袁熙说点什么，她知道大赛活动已经用完了所有人手，再往上加任务量无异于强压属下。但是她也没办法，既然坐上总监的职位，业绩就不能输给周益勤，否则她还怎么再升职呢。
袁熙从策划书中抬头。四目相汇，程琪屏气敛息地等着。
“把鱼放进冰箱速冻成冰，打开冰块后，鱼仍能活蹦乱跳？”袁熙轻声出口，“保鲜，速冻，将这个方向做到极致。”
“啊……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程琪格外高兴，刚刚的担忧瞬间全无，“袁熙，你一定要好好完成这个单子！”
袁熙笑着答应：“二部门的任务是什么？”
程琪完全不设防：“一家牛奶企业赞助暑期少年宫活动，广告也要得急。袁熙你就安心做冰箱这个单，交给诗非部门的任务我会盯着。”她一向不喜欢诗非，情绪完全显在脸上，“诗非来找过我，约我逛街还送我国外的包包，这哪里是工作的样子！我需要她干活，可不是让她花点钱找人罩着，让公司给她养老！”
袁熙惊愕地看着程琪。
“老实说，我在你们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比你们辛苦得多。”程琪喝了口茶，完全没察觉袁熙的表情，“我知道二部门的人经常乱糟糟的吵，我不会管那种人，到时候谁没完成任务谁就走，这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