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归晚微微一愣,旋即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包梅子。
袁熙接时一笑,尝了一颗发现甜津津的,和之前那包梅子完全不同。
她浸在甜味里缓缓道:“和母亲在一起的最后两年我们住在郊区,那时候我常常在院子里读书。风吹过无花果的枝丫落在身上一层薄薄的疏影,日光很慢很静。那会儿我上学起得早,天只有鱼肚白似的微亮,我就在水井边刷牙洗漱,然后背起书包开门上学。”
“起得更早时天还都是黑的,却能看到启明星。我自己沿着那条去学校的路七拐八转,空气净澈得让人清醒。”
余归晚仰头喝了口酒,安静地听她一字一字回忆着。好似彼时连风都是温柔的,太阳很慵懒,日子在她母亲的陪伴下过得也慢。
“放学后同伴会在操场上教我学骑自行车,由她扶着我慢慢向前。等到暮色四合被妈妈喊回家,又是一路亮堂的灯火。”袁熙吸了口气,抬头去看星光,“那两年给我的印象几乎都是扶疏婆娑的树影,嫩绿的柳叶,杨树上青灰色的毛毛虫,还有大把大把的桑葚。傍晚妈妈做好饭,就站在屋角一直等我回家。”
余归晚与她一同望天,酒香与果香丝丝扑鼻,船在湖中随波飘荡。
都是很小的小事,却一字不漏地落在余归晚心尖。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在他八岁时去世,也没有什么温暖的回忆,好像彼此都很忙。他忙着在房间里练琴、写字、看书,而他父母则忙着人情与生意。
然而八岁却给他留下了分明的记忆,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也想起在同样八岁的年纪,袁熙失去了她的父亲。
袁熙见他神色清寂,双手握紧梅子干,慢慢道:“我不常发烧,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余归晚单手扬起桂花酒,咕咚一口入喉,浅淡出声:“小事。”
袁熙原本想和他说自己小时候惊厥抽搐的事,没想到他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顿了顿,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星辰闪烁,湖间蛙鸣渐起。余归晚看向她:“你去淮城做什么?”
袁熙诚实答:“一个刚刚有了名气的作者,想签他第一本书。”
他看她:“你有把握?”
袁熙摇头,她也正在为这件事发愁。粉丝百万量级,多家出版公司都在高价抢他,她能胜出的概率小之又小。
余归晚笑了笑。
湖水荡起层层涟漪,萤火在侧,他将目光投在远处的山谷中:“不卑不亢,宁折不弯最是文人风骨。在这个金钱为上的世界里,有些人在陋室也能高兴。”
袁熙定定地看着他。
余归晚接着道:“我刚做教育产品时就和文倚墨教授打过交道,那时他还在师范大学任职。都说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他却因不参与蝇营狗苟的事而得罪了领导被各种打击。文教授愤而离职,有很长时间赋闲在家,即便如此他也要拿出很多钱筹建小学,免费教授留守儿童知识,穿着布鞋一步步丈量乡村,立誓要用教育改变孩子们的命运。时人都说他怪,大抵怪在他什么都不喜欢,只喜欢做教育,喜欢不矜不伐做人。”
夜色中余归晚一身白衬衫,竟让袁熙有些看痴,忽然明白文倚墨怎会如此喜欢他。明明知道他在和自己说关于签约作者的事情,却用另外一件事给予她重新思考的角度。诸如文倚墨这样的人,才恰恰有先生的风骨。
余归晚回望袁熙,目光深邃沉静:“文人有节,钱财不见得能打动他。”
袁熙心口有一瞬停跳。
她想了想:“如果还有这样的作者,我反而敬佩到不敢与他谈条件。”
余归晚沉吟片刻,忽对着一侧青山说道:“刚刚有一只鸟飞过去,羽毛特别漂亮。”
袁熙顺着他的眸光转头,眉心紧皱。月亮被云遮住一块,背面的山峦一片静寂昏暗,此时怎么会看到鸟儿呢。
只是她还没出声,另外一边有船家捕鱼归来,与他们刚好碰头。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昨天还在诊室见过,现在只离他们几米远,隔湖喊:“丫头,船上有晒好的银鱼干,我扔过去你接得住接不住?”
声音亲切热情,袁熙连忙起身,照面与他笑道:“接得住。一定可以!”
船夫老头哈哈大笑,从船头掂出一袋塑料包装的小鱼干,趁着蜜色月光打趣:“那你可站好了。”
话音未歇,一包鱼干随即划过半空冲她而来。袁熙站起时船身已有摇晃,余归晚担心她危险,目光半刻不离她。直到她伸手去接鱼干,未料船头猛地打转,让她一个趔趄。
余归晚脑海霎时出现动物园丢蛋糕的一幕,心一时揪紧:“袁熙啊……”
担心她平衡感太差,余归晚握着桂花酒想唤她稳住身子,然而声音竟先让她一抖,伸出去的胳膊摇晃须臾,旋即带着她整个人向水里栽。
余归晚大惊,长腿一跃登时搂住她的腰身。重心全部压在一侧船舷之上,桂花点心纷纷滑落。就在他紧紧握住她的同时,船舷陡地翻起,两人身体急速倾斜。风声过耳,四目相对,袁熙紧紧贴着他的前胸,呼吸滚烫交缠。余归晚喉头微动,衬衫一角被风撩起时,他抱着袁熙滑过船舷直坠湖中。
扑通一声,惊起飞鸟一片。
船夫“啊哟”一声暗道不好,连忙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疾速游向两人。
天上星河连成一片,与湖中星子交映成辉,已经分不清星辰到底在天上还是水中。流水潺潺,阵阵涟漪,船身压着星河摇荡而去,只余湖中几人扑腾热闹。
月亮从云层中踱出,如薄纱一般覆盖着山峰、屋顶与清湖。
“袁熙你……”
静夜里呛水声、呼叫声不绝于耳。
远处船身恢复平稳,一包银鱼干安静地躺在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