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知道,她害怕下雨。十几年来倘若哪天下了特大暴雨,他总是给王妈打电话,问袁熙好不好。
心理医生说这是意识障碍,某种特定天气会让她自动回到痛苦的那一夜,痛感袭来时浑身器官就像临时罢工,唯留潜意识拉着她重新回到过去,重新体验一遍当时的痛楚。
不到十岁的袁熙痛失父亲和哥哥,又在雨夜失去母亲,当时的她已经找不到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王妈将她接走,才给予了她一丝活着的希望。
余归晚记得王妈打来电话的那一天,他穿着白衬衫正在机场等待客户。明明说中午到,结果等到傍晚也没等来半个影子。然而晚上当他终于有机会和落地的客户谈合作时,王妈却哭着告诉他袁熙不行了。
高烧,打颤,惊厥,像今天一样浑身滚烫,年迈的王妈毫无办法。
余归晚连抱歉的话都没来得及和客户说,飞奔一样赶往老宅。
那是他第一次见十岁的袁熙,瘦小无助的样子和记忆中天真的模样完全不同。大雨肆虐,他将食指伸进她的嘴里,让她将牙印儿全部留在指腹,等不来医生,他抱起袁熙跳出房门就向外冲。
一手打着伞,一手将十岁的小娃揽在怀。袁熙的小脑袋磕在他的肩膀上,磕在那身白衬衫上,她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喊得凄凄切切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硬生生忍着的样子让余归晚痛得心如刀绞。
十八岁的余归晚还是少年。在那样的雨夜中,没有人帮助他们,也没有人懂得他们。
好看如斯的余归晚明明前一秒还眉眼清澈,却在黑夜中一张脸转瞬冰冷。
十六岁考上大学,十八岁的他一边创业一边资助袁熙。签不来单子或者等不到客户的时候余归晚都在想,这是两个人的难以为继。
无数晚上他都想着袁熙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话:袁熙只有你了。
横斜的雨线像鞭子一样打在余归晚身上,他连夜将她送往市医院,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到达时才发觉攥着伞柄的手掌都被磨破了。摊开手时,满掌心都是血。
满头白发的王妈哭着心疼袁熙,碎碎念着袁熙为了省钱平时连公交车都不坐,每天走路上下学。一走就是一个小时,小脚趾磨了豆大一样的泡。作了什么孽,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姑娘要受这滔天一样的罪。
年少的余归晚已经有了同龄人难有的成熟,他问王妈有关袁熙的一切,问她喜欢什么?
王妈抹了眼泪,搓着手叹口气说:有次在梦里说喜欢蝴蝶风筝。一直念蝴蝶,蝴蝶风筝。
余归晚再次冲进雨帘,回来时将一只金色的蝴蝶风筝放在她的床头桌上。
离开时一遍遍交代王妈不要告诉袁熙自己来过,在他没有成功之前,他不能告诉袁熙一切真相。
中年女人在雨水中望向湿透的余归晚:“马上就到了。”
抱袁熙的胳膊已经痛到发麻,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风涛澎湃,轰隆的雷声在低垂的云空中叫嚣。
他看了一眼怀中的袁熙,惨白的脸被雨线打湿,惊厥而出的汗珠在皮肤上微微颤着,像身体里的痛独立出来。他记得王妈说这么多年她从没有哭过,即便母亲去世那晚她都没有落泪。他有时想,那些眼泪是不是已经冻结在她的血管里,只留心口的洞将呼啸过往全部装下。
伞被吹歪,白衬衫在瓢泼的雨水中浸出一片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