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大作者，写的小说却很独特，贴合当下社会环境。袁熙将故事简要介绍一遍，又说出自己对这个故事的看法，包括未来做书的一些创意，还没介绍完，池雨直接打断她。
“这选题不行，作者没粉丝，卖不动。”
袁熙被噎住，看着池雨那张不动声色的脸，顿了顿道：“故事很新颖，有特色，作者不擅长经营网络平台，但是故事质量特别高。”
池雨蔑笑：“有什么用啊？袁熙你动动脑子，我们又不是做慈善，当然要签大作者。”
“但是大作者稿费很贵。如果一个故事质量很好，作者又是新人，从成本的角度来看对我们很有利。”
“你以为这个市场就和你预料的一样吗？如果卖不动，前期我们的投入全都打水漂，到时候谁负这个责任？”
袁熙镇定地回望她：“池总做任何一本书都会百分百成功吗？一本畅销书的诞生不仅要看作者，还要看故事，更要看编辑所定的书名、封面、文案，就算这样上市了，还要寄希望于后期的营销宣传，寄希望于渠道重视，哪一个方面没做好都可能导致这本书卖不好。难道仅仅因为作者不出名我们就不敢去试吗？”
池雨五官紧紧皱在一起，审视着面前的袁熙。
“大作者都是经过市场认证过的，当然要比新人保险。ip效应你懂不懂？”池雨对她嗤之以鼻，“先学个三五年再来和我说这些没用的。”
袁熙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反问道：“大作者是靠什么成为了大作者？在没有畅销书之前他们也是籍籍无名的新人，那时是谁做了他们的书？”
池雨愣住。
袁熙接着反问道：“一个作者如果不再学习停滞不前，那他写出来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差。靠一本好书成名，靠几本烂书名声被毁，池总能确定我们现在在做他的好书还是烂书？ip最终还是要靠粉丝买单，池总以为是我们傻还是粉丝傻？是市场傻还是读者傻？”
句句铿锵，句句讽刺，句句都像耳光一样打在池雨的脸上。
池雨蹭的站起身：“袁熙你放肆！你这是和领导说话的态度吗！”
唐楠暗暗扯住袁熙的袖口，却没能阻止袁熙后面的话：“抱歉。我在为众瑞工作，不是在为池总工作。”
池雨直接将手底下的一本书摔向袁熙的脸。
袁熙堪堪躲过，没等池雨发作，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
是温厚德。
池雨刚刚愤怒的一张脸在须臾之间笑得像花儿一样。
声音恳切热情：“温总，你怎么过来了？”
“啊。舒总让我喊各部门的负责人开会。老祝不是外出了嘛，我过来请你过去。”温厚德的声音一贯爽朗无羁，然而当他看到站在池雨身边的袁熙时，目光一瞬收紧。
“哎呦温总说得哪里话，一个电话就行了，还用麻烦您过来。”池雨站起身略略整理衣服，眉眼舒展地看着他，“我这就去。”
温厚德点头退出，池雨立刻收拢笑容。诗非三步并二上前，妥帖地将资料整理好交给池雨，池雨对她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池雨停在袁熙身边，威严地审视片刻，这才向所有人道：“散了吧，回去都写一份会议总结交给我。”
等会议室的门关上，每个人都像濒死时刻被拉回水面一样，长长松了口气。
风声瑟瑟，广场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袁熙一步步迈上楼梯，在窗前停下，看着还在哭的何见月缓缓走上前。
她递过去一方手帕，何见月怔了怔，悻悻接过。
袁熙轻轻开口：“我带了巧克力，你要吃吗？”
何见月的眼眶中存满热泪，摇了摇头。
“吃甜的食物会让心情迅速变好。”袁熙笑着将巧克力放在她的掌心，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梅子，“梅子也可以，酸酸甜甜，一点苦味都没有。”
何见月知道她说的“苦味”是职场上的味道，笑着抹了一把泪，红着脸道：“开会的时候，我很丢人吧……”
袁熙摇头：“丢人的是池雨。”
何见月悬着眼泪看她。
袁熙笃定地说道：“太把自己当回事，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何见月长舒一口气，转身看着窗外的残阳：“我很佩服你，竟然可以直接和她反驳。我根本没这个勇气……”
袁熙也将目光散到远处，很久很久之后才开口，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等你变得强大了，就会拥有勇气。”
下班时间众瑞大厦陆续走空，天边一片深蓝，云层极厚，仅仅透出一丝稀薄的落日余晖。
袁熙与何见月一起下楼，还没走下台阶，何见月蓦地扯住袁熙。
顺着何见月手指的方向，袁熙看见园区内，池雨弯着身低着头正在喂几只流浪猫。脸上笑意深深，慈爱地看着几只猫咪，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爬到她的手背上她也丝毫不介意，反而温柔地捋着它的毛，眉眼之中尽是怜爱。
何见月眼泪还没擦完，看见这一幕禁不住长叹：“你说池雨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明明下午那么凶，那么恶毒，然而现在的样子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何见月惊诧地看着面前这个温柔无害的池雨。
风拂过衣襟，袁熙的记忆忽地被扯远。
她想起九岁时母亲拉着她的小手去医院，半路看到舒音、齐占海、严权、钱晋一行人从一辆奔驰车上下来，满脸笑意各个风光。尤其是舒音，一身名牌，卷发飞扬，空气里都带着她身上化不开的香水味。
只隔几米远，那些人的得意愈发衬托出她和母亲的狼狈和落魄。
她记得最清楚，当时母亲看着舒音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熙熙你记住，生活中好人比坏人多，职场上坏人比好人多。以后你工作了，一定要防备小人。”
言犹在耳，袁熙心头饱蘸陈醋般发麻发痛。
丛璐说池雨要制衡唐楠与陈静，那么会议上她骂何见月甚至骂自己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种制衡？
害怕任何人的能力超过她，更不允许任何人有超过她的机会。压制别人的成长，等于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看向何见月，慢慢说道：“损人利益如同杀人父母。我和你包括池雨在内，是不是好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在职场上损害到她的利益时，你对她来说就是坏人——无论你的本性有多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