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风一样的头发,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是那种有偷窃癖的少年犯。
他的名字是维克多·切默尔。
与大多数热衷于偷窃的人不同,维克多·切默尔是以此为乐。他住在莫尔钦镇富人区的一幢别墅里,犹太人被赶出后,这里消了毒。维克多有钱,还有香烟。不过,他想要得到更多。
“想多要点东西算不上犯法,”他躺在草丛里对周围的男孩们宣称,“这是我们作为德国人最起码的权利。我们的元首是怎么说的?”他自问自答道,“我们必须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
从表面上看,维克多·切默尔的话显然是在胡说八道,但不幸的是,当他想表达自己的意见时,这话总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一种“跟着我干”的魅力。
莉赛尔和鲁迪靠近河边这群人的时候,听到他正问另一个问题。“你们吹捧的那两个怪人跑到哪儿去了?都已经四点十分了。”
“我的表还没到呢。”鲁迪说。
维克多·切默尔用一只胳膊撑着地,直起身说:“你可没带表。”
“我要是有钱买表还用上这儿来吗?”
这个新头头笑着坐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然后又漫不经心地瞥了女孩一眼。“这个小婊子是谁?”莉赛尔早已习惯了尖酸刻薄的脏话,她只是盯着他雾蒙蒙的眼睛。
“去年,”她一一道来,“我偷了至少三百个苹果,还有好几打土豆。我翻铁丝网的本事不逊于任何人。”
“真的?”
“当然,”她没有胆怯或退缩,“我所要的只是一小部分。随便拿一打苹果,给我和我朋友剩点就行了。”
“嗯,我想这是小菜一碟。”维克多点燃一支香烟送到嘴边,猛吸了一口,然后把满口的烟雾使劲喷到莉赛尔脸上。
莉赛尔没有咳嗽。
这群人和去年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换了个头儿。莉赛尔感到奇怪,其他男孩怎么只是面面相觑而不去当领头的。她意识到他们都没这个能耐。他们偷起东西来十分老练,但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怎么干。他们乐意听从别人的指挥,而恰好维克多·切默尔又喜欢对别人发号施令,这简直是某个社会的绝妙缩影。
有一阵子,莉赛尔盼望着阿瑟·伯格的重新出现。他会服从切默尔的领导吗?这一点并不重要。莉赛尔只知道阿瑟·伯格骨子里并不残暴,而这个新头头比他要残暴几百倍。去年,她知道她要是卡在树上了,阿瑟·伯格一定会回来救她,不会抱怨。而今年,她本能地预感到,维克多·切默尔可能连头都懒得回。
他站在那里,盯着豆芽菜一样瘦长的男孩子和营养不良的女孩子。“那你们想和我一起去偷了?”
他们能有什么损失呢?他们赶紧点点头。
他靠近一步,抓住鲁迪的头发。“我想听听你的话。”
“当然是。”鲁迪说,然后被切默尔抓着头发往后猛地一搡。
“你呢?”
“当然。”莉赛尔飞快地回答,免得遭到同样对待。
维克多微微一笑,掐灭了烟头,他深吸一口气,挠挠胸口。“我的绅士们,我的小婊子们,该去购物了。”
这群人出发了,莉赛尔和鲁迪走在队伍的最后,就像从前一样。
“你喜欢他吗?”鲁迪偷偷问。
“你呢?”
鲁迪停了一下。“我认为他是个十足的下流胚。”
“我也是。”
他们掉队了。
“快点,”鲁迪说,“我们落在后面了。”
走了几英里后,他们到了第一个农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想象中挂满水果的枝头现在看上去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每个枝头只挂了几个可怜的苹果。接下来的农场也是同样的景象。或许是今年的收成不好,或许是他们错过了收获的季节。
傍晚时分,所有的赃物都被分配一空,莉赛尔和鲁迪两人只得到了一个小得可怜的苹果。公平地说,大家的收获都少得可怜,但维克多·切默尔这样做是在戏弄他们。
“你把这东西叫什么?”鲁迪把苹果放在手掌上问维克多。
维克多头也不回。“它看上去像什么?”这句话从前面传来。
“一个烂苹果?”
“给你,”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扔到了他们脚边,啃过的那面正好朝下。“你还可以拿上这个。”
鲁迪愤怒了。“见鬼去吧。我们走了二十几里路可不是为了半个烂苹果,对不对,莉赛尔?”
莉赛尔没有回答。
她是没来得及回答,因为维克多·切默尔还没等她开口就抓住了鲁迪,用膝盖压住鲁迪的胳膊,用双手掐住他的喉咙。在维克多的威逼下,安迪·舒马克很快捡起了苹果。
“你弄伤他了。”莉赛尔说。
“是吗?”维克多狞笑起来。她讨厌这样的笑。
“他伤不了我。”鲁迪挤出一句话,他的脸涨得通红,鼻子里开始流血。
维克多又使劲压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漫不经心地走到一边。他命令鲁迪:“站起来,小子。”这回鲁迪放聪明了,照他的话做了。
维克多又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正对着鲁迪。他摸了摸鲁迪的胳膊,咧嘴笑了笑,对着鲁迪耳语:“除非你想血流成河,否则我建议你早点滚开,小子,”他看看莉赛尔,“别忘了带上这个小婊子。”
他们没有动弹。
“喂,你们还在等什么?”
莉赛尔拉着鲁迪起身离开,但是很快,鲁迪回转身朝维克多的脚上吐了一口带血的痰。这个举动引发了一个最后通牒。
维克多·切默尔对鲁迪·斯丹纳的小小威胁
“你早晚会遭殃的,我的朋友。”
随便你认为维克多是什么样的人,可有一点,他很有耐心,记忆力也很好。大约五个月后,他把这个威胁变成了现实。
素描
1941年的夏天,莉赛尔和鲁迪的爱好都落空了,与此同时,写作和绘画却融入了马克斯·范登伯格的生活。地下室里孤寂的日子里,文字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堆积。事物的形象开始进入他的脑海,在那里扎下根来。有时,他的笔端会涌出一些文字。
他拥有限额配给的工具:
一本被漆过的书。
一大把铅笔。
满脑子的想法。
他就像填字谜一样把这些文字拼到一起。
起初,马克斯只打算写他本人的故事。
他的想法是写下他的所有遭遇——他是怎么到汉密尔街的——但后来却没有这样写。马克斯的流亡生涯创造出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思想,然而他却深信不疑。它们比他写给家人和朋友沃尔特·库格勒的信更为真实,那些信也许永远无法寄达。那些被裁下来的《我的奋斗》的书页变成了一张张素描,这些素描反映出了改变他生活的一系列事件。其中一些素描只花了几分钟就完成了,有一些则花了几个小时。他决定写完后,要把它送给莉赛尔,等她长大一点,最好是等到这荒唐的一切都结束以后。
从他在第一次动笔以来,他总是把书带在身边。甚至有时入睡了还拿在手上。
一天下午,他做完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以后,靠在地下室的墙上睡着了。莉赛尔下来时,发现那本书就斜靠在他的大腿上。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于是弯腰拿起书,原以为会把他惊醒,他却没有醒,还坐在那里沉睡。他的头和肩膀靠在墙上,她甚至听不到他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打开书,随手翻了几页……
他不是元首——是乐团指挥
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她被看到的东西吓坏了,赶忙把书放回原处,重新靠在马克斯腿上。
一个声音让她吃了一惊。
“非常感谢。”这个声音说。她循声望去,一种满足的表情出现在犹太人的嘴唇上。
“上帝啊,”莉赛尔倒吸一口气,“你把我吓坏了,马克斯。”
他又睡着了,女孩上了楼,心里还是这样想着。
你把我吓坏了,马克斯。
《吹口哨的人》和鞋子
夏去秋来,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鲁迪在希特勒青年团里竭尽全力挺过来了。马克斯每天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还画他的素描。莉赛尔四处寻找报纸来读,然后把生词写在地下室的墙上。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或多或少有些特别之处,有时这个人突显出来,有时又落到后面几页去。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鲁迪,或者说,至少是鲁迪和一片新近施过肥的运动场。
十月下旬,一切如常。一个脏兮兮的男孩沿着汉密尔街走来。几分钟后,他的家人就能见到他了。他通常会谎称希特勒青年团对每个人都增加了额外训练,他的父母甚至可以听到几声放声大笑。可今天,他们却听不到这样的话了。
今天,鲁迪完全没有心思笑,也没有心情撒谎。
在这个星期三的下午,莉赛尔凑近鲁迪看时,才发现鲁迪·斯丹纳没有穿衬衣,而且,他的脸上全是愤怒的表情。
“怎么回事?”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莉赛尔身边时,她问道。
他回转身,把衬衣递过来。“你闻闻。”他说。
“是什么?”
“你聋了吗?叫你闻闻衣服。”
莉赛尔不情愿地靠过来,闻到了褐色衬衣上传来的一阵恶臭。
“上帝啊,圣母玛利亚这不是——”
男孩点点头。“我的下巴上也有。我的下巴没吃进嘴里真算运气好”
“上帝啊,圣母玛利亚”
“希特勒青年团的训练场里刚施了肥,”他又朝衬衣投去厌恶的一瞥,“我猜是牛粪。”
“那个叫德舒尔的事先知道这事吗?”
“他说不知道,可他还咧着臭嘴嘲笑我。”
“上帝啊,圣母玛利亚”
“你就别老说这话了”
此时此刻,鲁迪急需取得一次胜利。他在与维克多·切默尔的较量中败下阵来,在希特勒青年团里又忍受了一个接一个的折磨。他迫切需要取得一点小小的胜利,他决心要得到它。
他继续往家走,不过,走到水泥台阶时,他改变了主意。他慢慢地回到女孩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知道什么事才能让我高兴起来吗?”
莉赛尔退缩了。“要是你以为我会——在这种情况下……”
他看上去对她非常失望。“不,我说的不是那个,”他叹了一口气,走近她跟前,“是别的东西。”他思索了一阵,稍稍抬起头,“看着我,我浑身脏兮兮的,有股牛粪或狗屎的味道,随你怎么说。还有,我像以前一样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一次胜利,莉赛尔,真的。”
莉赛尔明白。
要不是他身上的那股味儿,她会靠近他的。
偷东西。
他们得去偷点东西。
不。
他们得偷到点东西。不管是什么,越快越好。
“这次就你和我两个人去,”鲁迪提议,“别叫上切默尔,也别叫舒马克,只有你和我。”
女孩无法反对。
她双手痒痒,心跳加速,嘴角一直挂着微笑。“听上去不错。”
“那就一言为定。”尽管鲁迪努力不泄漏兴奋之情,他沾着牛粪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明天就去?”
莉赛尔点点头。“明天。”
他们的计划完美无缺,只可惜少了一样东西。
他们没有目标。
水果早已过季。鲁迪对洋葱和土豆又不屑一顾。他们对奥图·斯德姆和他自行车上载的农产品也不打主意了。偷他一次已经是不道德了,两次就是十足的恶棍了。
“那我们到底上哪儿去呢?”鲁迪问。
“我怎么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不是吗?”
“这不是说你就可以一点都不管了。不可能凡事都赖着我。”
“什么事赖过你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吵个不停。在郊外,他们看到了头几个农场。果园的果树好像形容憔悴的雕像,树干灰蒙蒙的。他们抬头看了看,除了空荡荡的树枝和同样空荡荡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鲁迪吐了口唾沫。
他们穿过莫尔钦镇往回走,一路上商量着。
“迪勒太太的商店怎么样?”
“那怎么对付她?”
“也许我们先说‘万岁,希特勒’,再偷东西就没问题了。”
他们在慕尼黑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近一个小时后,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已经快要放弃这个念头了。“没用的,”鲁迪说,“我越来越饿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都快饿死了。”他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扭头看看。“你怎么了?”只见莉赛尔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出现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么没早点想到她呢?
“怎么了?”鲁迪有点不耐烦了。“小母猪,出啥事了?”
这个时候,莉赛尔还在犹豫。她真的能这样干吗?她能这样去报复那个人吗?她能这样去蔑视一个人吗?
她开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鲁迪赶上她时,她放慢了脚步,心里还在七上八下。毕竟,邪念已经产生了,湿润的泥土让种子开出了邪恶的花朵。她心里掂量着自己能否真的要付诸行动。到下一个路口时,她停了下来。
“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们过了河,沿着山路向上走。
格兰德大街上每户人家的大门都擦得锃亮,屋顶上的瓷砖像精心梳理过的假发,墙壁和窗户装饰得漂漂亮亮的,烟囱里冒着一个个烟圈。
鲁迪驻足不前。“镇长家?”
莉赛尔认真地点点头,停了一下后说:“他们解雇了我妈妈。”
他们慢慢朝那里走去。鲁迪说天知道怎么才能进去,可是莉赛尔知道。“你真是个孤陋寡闻的人,”她回答道,“孤——”可等他们观察了通向书房的窗户时,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窗户是紧闭着的。
“怎么办?”鲁迪问。
莉赛尔转过身,急于离开。“今天不去了。”她说。鲁迪笑了。
“我知道,”他赶上前来,“我知道,你这头肮脏的小母猪,就算有钥匙你也没胆量进去。”
“你管得着吗?”她走得更快了,毫不理会鲁迪的挖苦,“我们只不过要等个好机会。”在她的内心,她试图摆脱那扇紧闭的窗户带来的某种喜悦。她严厉地责备自己。为什么,莉赛尔?她问自己,为什么他们解雇妈妈时你要愤怒呢?你怎么不闭上你的大嘴巴呢?你应该知道,你对镇长夫人嚷嚷了一通之后,情况已经截然不同了。也许她已经解决了问题,振作起了精神;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再让自己在那所房子里发抖了,窗户也将永远关闭……你这头愚蠢的小母猪
不过,一个星期以后,他们第五次造访莫尔钦镇的上半城时,窗户是打开的。
那扇打开的窗户是用来通气的。
这就是它打开的原因。
鲁迪首先停住脚步,他用手背敲敲莉赛尔的肩胛骨。“是那扇窗户吗?”他悄悄问,“开着的那扇?”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某种焦急,像一只手臂搭在莉赛尔的肩头。
“当然是它。”她回答道。
她的心脏开始发烫了。
前面几次,当他们发现窗户紧闭时,莉赛尔外表的失望掩盖了她内心强烈的解脱感。她会有勇气进去吗?事实上,她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东西进去的呢?要找点食物吗?
不,令人心烦的真相是:
她一点都不在乎吃的东西。无论她多么努力抵制这个想法,在她的计划里,鲁迪是排在第二位的。她要的是书,《吹口哨的人》。她不能忍受一个可爱又可怜的老妇人送给她这本书。偷书,从另一方面来说,看上去更容易接受。偷出这本书,从某种病态的意义上来说,更像是自己挣回来的。
灯光在树荫中忽明忽暗。
这两个人是被这座一尘不染的豪宅吸引来的。他们在窃窃私语。
“你饿吗?”鲁迪问。
莉赛尔回答:“饿极了。”让她饥饿的是一本书。
“看——有盏灯被端上楼了。”
“我看见了。”
“还饿吗,小母猪?”
他们忐忑不安地笑了笑,然后开始讨论谁进去,谁望风。在这种情形下,作为一个男人,鲁迪觉得理所应当是自己进去,但是莉赛尔显然更熟悉这里的地形,应该让她进去,她知道窗户里边有什么。
她也说了同样一句话。“只能是我进去。”
莉赛尔闭上双眼,紧紧闭着。
她强迫自己回忆,回忆镇长和他妻子的模样。她看到自己和伊尔莎·赫曼逐步建立起来的友谊,确信这友谊已经被狠狠踹了一脚,扔在了路边。这办法奏效了,她开始憎恨他们了。
他们侦察了一番大街上的情况,然后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
现在,他们蹲在一楼那扇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来,”鲁迪建议,“把鞋子给我,这样才不会弄出声。”
莉赛尔毫无异议地解开黑色的旧鞋带,把鞋子放在地上。她站起身,鲁迪轻轻地把窗户开到刚好容身的宽度。窗户打开时就像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在头顶上轰鸣。
莉赛尔爬上窗台,扭动着身体爬进了窗户里面。她意识到,脱掉鞋子真是个好主意,因为她落地时的声音比她想象的更重,她疼得踮起了脚。
屋子里一切如故。
在灰蒙蒙的微弱光线下,莉赛尔抛掉了怀旧的感觉。她一边向前爬,一边让两眼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
“怎么样?”鲁迪在外边小声问。但她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保持安静。
“吃的,”他提醒她,“找点吃的,还有香烟,如果你找得到的话。”
然而,在她的头脑中,这两样东西却是排在最后面的。她又回家了,身处镇长家各色各样的书籍中,每本书上都印着银色或金色的字母。她能闻到这些书页的味道。她几乎能品尝到这些文字的味道,它们就堆在她身旁。她的双脚把她引向右边墙壁。她知道她想要去哪个地方——确切的位置——可是,当她走到书架通常放《吹口哨的人》的地方时,它却不在那儿,那个位置上有个小小的空缺。
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盏灯”打开的窗户里传来鲁迪小声的提醒,“灯出来了”
“他妈的。”
“他们下楼了。”
电光火石间,她做了决定。她用眼睛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吹口哨的人》正安静地摆在镇长的书桌上。
“快点。”鲁迪警告她。不过,莉赛尔保持镇定,直接走过去,拿起书,小心翼翼地往窗外翻。她先伸出头,然后爬出窗子,让双脚先着地,再一次体会到疼痛的感觉,这次是脚踝在疼。
“来吧,”鲁迪恳求她,“快跑,快跑,快点。”
他们又转过街角,顺着公路跑到河边,回到慕尼黑大街。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她的身子垂得低低的,嘴里呼出的空气都差点结成冰了,她的心跳砰砰砰地敲打着她的耳朵。
鲁迪也是一样。
鲁迪朝这边看时,发现了她手臂下夹着的书。他挣扎着说出一句话:“这本书,”他吃力地说,“有什么用?”
现在,黑暗真的降临了。莉赛尔喘着气,她喉咙里的空气仿佛解了冻。“我能找到的就只有这个。”
不幸的是,鲁迪闻得出来谎言的味道。他扬起头,告诉她自己知道真相是什么。“你进去不是想找吃的?你拿的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莉赛尔直起腰,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吓坏了。
鞋子。
她看看鲁迪的双脚,又看看他的双手,接着瞅了瞅他周围的地面。
“什么事?”他问,“怎么了?”
“蠢猪,”她骂道,“我的鞋子到哪儿去了?”鲁迪的脸刷地白了,这更证实了她的怀疑。“鞋子掉在那所房子外面了,”她猜,“对不对?”
鲁迪在身边绝望地摸索着,不顾眼前的现实,祈祷着鞋子可能就在自己身边。他想象自己手上拿着鞋子,但愿这一切都是真的——但鞋子不在那里。它们留在那里不仅没有作用,而且更糟糕的是,它们是罪证,堂而皇之地躺在格兰德大街八号的墙边。
“傻瓜”他骂了一句,又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他不好意思地看着莉赛尔脚上那双黑糊糊的袜子。“白痴”他立刻决定该干什么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等着。”说完拔腿就往回跑。
“别被抓住。”莉赛尔在后面叫他,可他没听见。
鲁迪走后,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很慢。
现在,四周一片漆黑,莉赛尔十分肯定到家要挨揍了。“快点啊。”她嘀咕着。可是鲁迪还是没有出现。她仿佛听到呼啸而来的警笛声,看到不停闪烁的警灯。
还是没有动静。
最后,当她穿着湿漉漉的脏袜子回到两条街的十字路口时,终于看到了他。鲁迪得意洋洋地昂着头一溜小跑过来。他龇牙咧嘴地笑着,手里晃荡着两只鞋。“它们差点要了我的命,”他说,“可我还是拿回来了。”一过了河,他就把鞋子递给莉赛尔。她把它们随手扔在地上。
她坐到地上,抬头看了看她最好的朋友。“谢谢。”她说。
鲁迪鞠躬致意。“这是我的荣幸,”他又试探了一下,“我想问问你,为这事可不可以亲亲你呢?”
“就因为你把你扔下的鞋子给我捡回来了?”
“扯平了。”他举手投降。两人继续走,鲁迪一路说个不停,莉赛尔尽量不理他。她只听到了最后一段话。“可能我根本就不想亲你——要是你嘴里的味道就像你的臭鞋子一样怎么办?”
“你让我作呕。”她警告他,同时希望他没看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倏然消失。
回到汉密尔街后,鲁迪抢走了那本书。他在路灯下读完出了书名,对书的内容十分好奇。
莉赛尔小声介绍:“就是一个杀人犯的故事。”
“就这么简单?”
“还写了一个想逮捕他的警察。”
鲁迪把书还给她。“说点正事,我想我们俩回家后都会吃点苦头的,特别是你。”
“为什么是我?”
“你知道的——你妈。”
“她怎么啦?”莉赛尔在行使家庭成员内部的特权。他们可以互相抱怨、责怪或是批评,却不允许这个家以外的其他人有这样的权力。这是你保护自己的家庭,显示自己对家庭的忠诚的时刻。“她有什么问题吗?”
鲁迪只好让步。“对不起,小母猪。我不想伤害你。”
即便现在是晚上,莉赛尔也能看出鲁迪的确长大了。他的脸变长了,头发的颜色也有点变深了,体形看上去也有些改变。但有一件事情永远不会改变。你不会对他生很久的气。
“你家今晚有好吃的吗?”他问。
“我猜没有。”
“我也是。你不能把书给吃掉,真是遗憾。阿瑟·伯格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记得吗?”
余下的路途中,他们都在回忆着过去的美好时光。莉赛尔不时瞅瞅《吹口哨的人》,看看它那灰色的封面和上面印的黑色书名。
他们各自回家前,鲁迪停下来说:“再见,小母猪,”他笑了,又说,“晚安,偷书贼。”
这是莉赛尔第一次得到这个封号。她无法掩饰对这个名字的喜爱。正如我们所知,她以前就偷过书,但是从1941年10月末起,这件事得到了承认。从这天晚上起,莉赛尔·梅明格正式成为了偷书贼。
鲁迪·斯丹纳干的三件蠢事
鲁迪·斯丹纳,十足的天才
1.他从当地的杂货商玛默家偷了个最大的土豆。
2.在慕尼黑大街上对抗弗兰兹·德舒尔。
3.逃避希特勒青年团的集会。
鲁迪干的第一件蠢事是由贪婪造成的。这是1941年11月中旬一个沉闷的下午。
最初,他在手握配给券的女人堆里若无其事地钻来钻去——我敢说,他还是有点干坏事的天分,几乎没有人注意他。
他本人虽然不显眼,但他竟然想偷货架上最大的土豆——排队的人里有好几个都一直盯着这个土豆呢。他们都看到了——一个十三岁小孩的拳头伸过去抓住了土豆。一群矮胖的女人指着他。托马斯·玛默朝这个脏兮兮的男孩气冲冲地走过来。
“我的土豆,”他说,“我的土豆啊。”
土豆还捧在鲁迪的两只手里(用一只手拿不了),围在他身边的女人们就像一群摔跤手,他必须得想点办法。
“我的家里人,”鲁迪辩解着,一股清鼻涕开始从他鼻子里流出来,他故意没擦,“我们都快饿死了。我妹妹需要一件新外套。她最后一件衣服被偷了。”
玛默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一只手拎着鲁迪的衣领问:“你打算给她穿件土豆外套吗?”
“不是,先生。”他只能斜着眼睛看着玛默的一只眼睛。玛默长得像个圆桶,眼睛像两个子弹洞,牙齿就像一群踢足球的人一样挤作一团。“三个星期前,我们用全部家当换了件外套,家里现在已经断粮了。”
杂货店老板一手拎着鲁迪,一手拿着土豆,对他妻子喊出了那个可怕的字眼:“警察。”
“别,”鲁迪哀求着,“别叫警察。”虽然他后来告诉莉赛尔他一点都不害怕,可我相信当时他的心肯定提到嗓子眼儿了。“别叫警察,求你了,别叫警察。”
“快叫警察。”玛默丝毫不为之所动,任凭这个男孩在半空中扭动挣扎。
这天下午排队的人群中还有一位教师,林克先生。他在学校里属于少数几个既非神父又非修女的教师之一。鲁迪发现了他,急忙盯着他的眼睛恳求。
“林克先生,”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林克先生,求您告诉他,我家里有多穷。”
杂货店老板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这位老师。
林克先生走上前一步,说道:“是的,玛默先生。这孩子家里很穷,他住在汉密尔街。”人群中大多数妇女都议论起来,她们知道,汉密尔街可不是莫尔钦镇田园诗般生活的缩影,它是远近闻名的贫民窟。“他家里还有八个兄弟姊妹。”
八个。
鲁迪只得忍住笑,虽然他还没有被释放,但至少他让老师撒了谎。林克先生往斯丹纳家头上凭空添了三个孩子。
“他经常不吃早饭就来上学。”妇女群中冒出这么一句话。这番话仿佛给整件事披上了一层外衣,为事情的发展推波助澜。
“难道说这样就允许他来偷我的土豆了?”
“而且是最大的一个”一个女人突然喊道。
“安静,莫茨夫人。”玛默警告那女人,她马上闭了嘴。
起初,人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鲁迪和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后来,注意力又从男孩身上转移到土豆上,最后再回到玛默身上——从最美的到最丑的——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杂货店老板决定饶恕鲁迪的?人们不得而知。
是男孩那副可怜样儿吗?
是林克先生的尊严吗?
还是莫茨夫人的多管闲事?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玛默把土豆放了回去,放开了鲁迪,用穿着长筒靴的右脚踹了他一脚,说:“不准再回来了。”
鲁迪站在店外,看着玛默回到柜台和下一个顾客开玩笑:“我猜不出您想买哪个土豆了。”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监视着鲁迪。
对鲁迪来说,还有一次失败在等着他。
他干的第二件蠢事也同样危险,但是起因不同。这次特别争论的结果是,鲁迪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受了伤,连头发都被剪了。
在希特勒青年团的集会上,汤米·穆勒又遇到了麻烦,而弗兰兹·德舒尔正等着鲁迪来插手,他没有等多久。
等其他人都到室内学习战术时,鲁迪和汤米却被留在外面进行综合操练。他们在寒风中跑着步,一边还扭头看窗户里那些温暖的脑袋和肩膀。即便他们又加入到了其他人中,他们的训练也没有结束。鲁迪一头扑在角落里,飞快地对着窗户拍打着袖子上的泥巴,这时,弗兰兹·德舒尔用希特勒青年团里最喜欢的问题来考他。
“我们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鲁迪抬起头。“什么?”
问题又被重复了一次,鲁迪·斯丹纳尽管清楚答案是1889年4月20日,可顽固不化的他每次都回答耶稣的生日,他甚至还加上伯利恒来巩固自己的答案。
弗兰兹搓了搓两只手。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朝鲁迪走过来,命令鲁迪回到外面的操场上再跑几圈。
鲁迪独自跑着。每跑完一圈,弗兰兹就再问一遍元首的生日是哪天。他跑了七圈后,终于给出了正确答案。
更大的麻烦发生在几天后的一次集会后。
在慕尼黑大街上,鲁迪看到德舒尔和几个朋友沿着人行道走过来,他准备朝德舒尔扔块石头。你最好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答案可能是什么都没想。他或许会说他是在练习上帝赋予他的权利——愚蠢。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或者是看到了德舒尔才让他产生了自我毁灭的冲动。
石头击中了目标的脊背,尽管打得不如预想的那么重,弗兰兹·德舒尔还是迅速转过了身,高兴地发现鲁迪还站在原地,旁边是莉赛尔、汤米·穆勒和汤米的妹妹,克里思蒂娜。
“我们快跑吧。”莉赛尔催促鲁迪,可他一动不动。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希特勒青年团。”他告诉她。大孩子们已经过来了。莉赛尔还是决定站在她朋友身旁,抽抽脸的汤米和弱小的克里思蒂娜也站了过来。
“斯丹纳先生。”德舒尔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把他拎起来扔到人行道上。
鲁迪又站起来。现在那群大孩子都在嘲笑他们的朋友,这对鲁迪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你不能让他尝尝你的厉害吗?”他们中个子最高的一个人怂恿着德舒尔。这人两眼湛蓝冰冷,如同天空的颜色。弗兰兹正需要这样的话作动力。他决心要把鲁迪摔倒在地,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更多人围观过来。鲁迪朝德舒尔的肚子打去,却没打中。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左眼窝挨了一拳,火辣辣地疼,然后眼前直冒金星,他一下倒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倒下了。他又被一拳打中同一个部位,他能感觉到受伤的地方立刻变成了黄、蓝、黑三种颜色,令人兴奋的三种层次的疼痛感。
围拢过来的人们不怀好意地笑着,想看看鲁迪是否还能爬起来。他没有爬起来。这一次,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寒气渗进衣服,又散了出去。
他眼前还在冒着金星。等他注意到弗兰兹站在他头顶旁,掏出一把崭新的小折刀时,为时已晚。弗兰兹蹲下身子准备剪他的头发。
“不”莉赛尔抗议道,可高个子男孩把她拉了回去,她的耳边响起一句熟悉的话。
“别担心,”他向她保证,“他不会那样干的,他没有那个胆量。”
他说错了。
弗兰兹单腿跪着,斜靠到鲁迪身边对他小声说话。
“我们元首的生日是哪一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鲁迪的耳朵里,“快说,鲁迪,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你说得出来,没事,别害怕。”
鲁迪呢?
他会做何回答?
他是会慎重回答,还是会意气用事,愚蠢地被扔入更深的泥沼?
他快活地注视着弗兰兹·德舒尔那双苍白的蓝眼睛,回答:“星期一,复活节。”
几秒钟后,小折刀就开始割他的头发了。这是莉赛尔这些日子以来第二次看到别人剪头发。一个犹太人的头发被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掉了;她最好的朋友被一把闪闪发光的小刀割掉了头发。她明白没人会为这样的理发付钱。
对鲁迪来说,这一年来,他吞过泥巴,洗过大粪澡,被一个少年罪犯扇过耳光,现在,又正在遭遇一件最倒霉的事——在慕尼黑大街上被公开侮辱。
他前额上的刘海被小刀肆意地割掉,但每次总会有一缕流连不去的头发被无情地扯掉,鲁迪的脸也会随之痛苦地抽搐一下。他那双黑眼睛眨个不停,两肋也痛苦地起伏着。
“1889年4月20日”弗兰兹训斥完他就领着一帮同伙跑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莉赛尔、汤米和克里思蒂娜陪着他们的朋友。
鲁迪静静地躺在地上,躺在越来越湿冷的地上。
最后,只剩下他干的第三件蠢事了——逃避希特勒青年团的集会。
他不是立刻就缺席了,那样只会让德舒尔认为他害怕了。在几周之后,鲁迪才消失在集会上。
他骄傲地穿着制服从汉密尔街走出去,一直向前走。旁边是他忠实的伙伴汤米。
他们没有去参加希特勒青年团的集会,相反,他们出了小镇,沿安佩尔河而行。他们在石头上跳来跳去,朝河里扔几块大石头,只是图个好玩。他故意把制服弄脏回家好糊弄妈妈。就这样,直到家里收到希特勒青年团的第一封来信,他才听到厨房里传来妈妈的惊叫声。
开始,父母威胁他,他还是不去。
他们转而恳求他,他依然拒绝。
最后,一个参加另一部门的机会终于让鲁迪走上了正轨。真是幸运,如果他再不露面,斯丹纳一家就要因他的缺席而被罚款了。有人问他哥哥科特,鲁迪是否愿意加入航空师,这个组织是专门教授有关飞机和飞行的知识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制造先进的飞机,那里也没有德舒尔这类人。鲁迪同意加入,汤米也参加了。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用愚蠢行为带来了良好后果。
在新组织里,每次别人问鲁迪关于元首的同样问题时,他总是微笑着回答:“1889年4月20日。”然后,他会扭头对汤米说一个不同的日期,比如贝多芬、莫扎特或施特劳斯的生日,他们在学校里都听说过这些作曲家。虽然鲁迪有点傻乎乎的,可在这些方面,他却比一般人聪明。
漂流之书(之二)
十二月初,胜利终于来到了鲁迪·斯丹纳身边,虽然和以往不同。
这天,天气寒冷,四周一片沉寂,快要下雪了。
放学后,鲁迪和莉赛尔在亚历克斯·斯丹纳的裁缝铺待了一会儿。当他们向家里走去时,看见了鲁迪的“老朋友”弗兰兹·德舒尔,他正从街角走过来。莉赛尔这几天习惯性地带着《吹口哨的人》,她喜欢手里握着书的感觉,光滑的书脊和粗糙的纸边都让她爱不释手。她最先看到了德舒尔。
“快看,”她连忙指给鲁迪看,德舒尔和一个希特勒青年团的头头正朝他们跑过来。
鲁迪哆嗦了一下,摸了摸刚刚康复的眼睛。“这次他们可没门儿,”他四下里看看,“要是我们从教堂那边过去,可以沿着河边走,再转回到大路上来。”
莉赛尔二话没说,跟在他后面。他们成功地避开了烦人的德舒尔——径直跑到另外一条路上去了。
起初,他们没有留意。
桥上走来的那群抽烟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双方认出对方时,要想回头已经太迟。
“噢,糟糕,他们看见我们了。”
维克多·切默尔狞笑起来。
他说起话来和和气气地,这却意味着凶多吉少。“哎呀,这不是鲁迪·斯丹纳和他那个小婊子吗?”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一把从莉赛尔手中夺过《吹口哨的人》,“让咱们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鲁迪还想和他理论一番,“与她无关,快点,把书还给她。”
“《吹口哨的人》,”他问莉赛尔,“好看吗?”
莉赛尔清清嗓子。“还行。”不幸的是,她的眼睛流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暴露了她的担忧。她知道,从此刻起,维克多·切默尔决定把这本书当成筹码。
“我告诉你们,”他说,“拿五十马克来,就能把书赎回去。”
“五十马克”这回,说话的是安迪·舒马克,“得了,维克多,你可以买一千本这种书了。”
“我让你发言了吗?”
安迪的嘴巴仿佛立刻被贴上了封条。
莉赛尔竭力保持镇静。“你拿着好了,反正我都看完了。”
“书的结尾是怎么写的?”
该死
她还没有看到那个地方呢。
她迟疑了一下,维克多·切默尔马上醒悟了过来。
鲁迪朝他冲过来。“快点,维克多,别纠缠她。你要找的人是我。随便你怎么对付我。”那个大孩子只是推开他,把书举得高高的,纠正着他的话。
“不对,”他说,“是随便我干什么。”说完,他朝河边走去,所有人都连走带跑,跟在他后面。一些人表示反对,另一些人则催促他快走。
一切发生在瞬间。一个故作友好的声音嘲弄地问了一个问题。
“告诉我,”维克多说,“上一届柏林奥运会的铁饼冠军是谁?”他转身看着他们,做起了准备活动,“是谁呢?该死,名字就到了我嘴边了,是个美国人,对不对?是叫卡彭特还是……”
鲁迪说:“求你了”
水面上轰然一声。
维克多·切默尔手一甩。
书在空中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书在空中飘动着,哗哗作响。但它降落得太快了,好像忽然被吸到了河面上。书啪的一声落在水面,顺着河水向下漂去。
维克多摇摇头。“高度不够,一支可怜的箭。”他又微微一笑,“不过我还是赢了,对吧?”
莉赛尔和鲁迪没有留在原地听别人的嘲笑。
尤其是鲁迪,他已经跑下了河岸,好看清楚书的确切位置。
“你看得见吗?”莉赛尔大声问。
鲁迪沿着河边奔跑。
他跑到河边,把书的位置指给她看。“在那儿”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又继续追下去,想跑到书的前面。很快,他脱下外套,跳进河里,朝河中心蹚去。
落在后面的莉赛尔也能看出他每走一步的痛苦。河水冰冷刺骨。
她走近后发现书正从他身边漂过,不过,他立即抓住了它。他的手伸进水里,抓住湿透的纸壳和书页。“是《吹口哨的人》”男孩大叫起来。这天,安佩尔河漂着的只有这一本书,可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宣布一下。
另外,最有趣的一点是,鲁迪拿到书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寒冷刺骨的河水,他在河里又待了一分钟。他一直没有对莉赛尔解释,不过我想莉赛尔非常清楚原因,这原因有两个。
鲁迪·斯丹纳愿意挨冻的动机
1.几个月来连续失败后,这是他唯一沉醉在胜利中的时刻。
2.这种无私的表现是对莉赛尔旧事重提的最佳时机。她怎么能忍心拒绝呢?
“亲一个怎么样,小母猪?”
他在齐腰深的水中站了好一阵,然后才爬上岸,把书递给她。他的裤子紧贴在身上,他没有停下脚步。事实上,我想他是在害怕。鲁迪·斯丹纳害怕偷书贼的吻,虽然他期待已久,虽然他那么让人难以置信地深爱着她,但从此他再也没有向她索要过亲吻,直到他进入坟墓前也没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