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七年一瞬

昨天一天都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场因追尾导致的重逢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梦。

毕竟像这样荒诞的梦,她也不是第一次做。

七年来,她没有任何与周珩有关的消息,但做过许多和周珩有关的梦。

有时候是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拼凑的梦,有时候是现实中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做的最多的还是和重逢有关的梦。

春风翩翩,夏日炎炎,秋雨渐渐,冬雪皑皑,在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梦,但梦醒时分怅然若失却从未变过。

这些与重逢有关的梦境一直藏在她的心底,是她最大的秘密。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一定是很想见到周珩吧。

手机的振动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屏幕上显示着周珩刚刚发过来的消息:“怎么,看见是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许轻轻嘴角微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想到他之前说让她赔偿修理费,嘴角翘起的弧度慢慢消失,与此同时对话框里打好的字也被删掉,重新输入:“周先生是来要修理费的吗?”然后点击发送。

周珩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周先生”三个字看得他心里一阵硌硬,这下可难办了,许轻轻这个人有多记仇他是深有体会。

他想了想,给她回:“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分上,修理费我就不要你赔了,你就请我吃顿饭当作是赔偿怎么样?”

许轻轻冷笑着给他转了五毛钱:“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分上,这五毛钱你就拿去买个馒头啃吧。”

想到屏幕另一头周珩吃瘪的样子,许轻轻心情愉快地放下手机继续做饭。

周珩看着她转过来的五毛钱哭笑不得,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还有,许轻轻这个人怎么这么难套路?

他正准备再接再厉地继续套路许轻轻,突然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他迟疑了一会儿接通电话:“喂?”

“既然回国了,为什么不回家看看?”

是他母亲。

“研究所这边挺忙的,我暂时抽不开身。”

“不想见我和你爸爸,连你外公也不想见了吗?”

提到外公,周珩眼前闪过老人慈蔼的脸,强硬的态度也终于有所缓和:“等空下来了,我会回家一趟。”

听到他的承诺,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开心,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周珩都耐心地听着,最后她说:“父子哪有隔夜仇,这些年,你爸爸他也很想你,只是死要面子不肯说而已。”

周珩的声音像是从某个秋风乍起的黄昏飘来,还隐约带着一丝释然,他说:“都过去了。”

这七年,他也过得十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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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的航班,许轻轻收拾完餐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她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想起还没来得及告诉田甜她岀差的消息,于是,她给田甜发了个消息:“突然接到岀差通知,今晚十一点半的飞机,这段时间都不在家。”

田甜的消息回得很快:“岀差?去哪儿?去多久?”

许轻轻挨个回答:“是的,去奥地利,具体去多久我也不知道。”

田甜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送你。”

许轻轻一边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一边笑着回:“太晚了,不要你送。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岀差。”

田甜长叹一口气,语气里还带着点担忧:“你们当翻译的都这么辛苦的吗?”许轻轻还以为田甜是在心疼她,结果她话锋一转,“这么忙你哪来的时间谈恋爱啊!”

许轻轻感动的情绪就硬生生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她没好气地回:“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工作最重要。”

“你是不是被你那工作狂上司给洗脑了?”

俩人又聊了几句,田甜试探着问:“你后来又和周珩见过面吗?”

许轻轻叠衣服的手一顿:“没有。”

“那你们有联系过吗?”

想起早上的事,许轻轻实话实说:“联系过,他说让我请他吃顿饭当作赔偿修理费,我给他转了五毛钱,让他自己去买馒头吃。”

电话那头的田甜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两个人还是需要她推一把才行,她提议道:“等你岀差回来了,叫上周珩,咱们四个人一块吃顿饭吧。”

“等我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田甜迫不及待地去找程余寒吐槽:“许轻轻和周珩这两个人真是要急死我!”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完整地讲了一遍,末了总结,“不能放任他们自由发展了,我得推他们一把!”

程余寒笑着问:“你之前不还全心全意地撮合她和我的同事吗,怎么周珩一回来你就转向了?”

“我突然有种感觉,虽然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周珩,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想着他的。”田甜叹了口气,“直觉告诉我,许轻轻喜欢周珩,并且还喜欢了很久很久。”

程余寒没她那么敏感的直觉,半信半疑道:“你甚至都不知道周珩有没有女朋友你就拼命撮合他俩,你确定你不是在乱点鸳鸯谱?”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周珩没有女朋友!”

得,这回又变成了第六感。

程余寒失笑:“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田甜越说越兴奋:“他俩要是抓点紧说不定还能和咱们一块办婚礼!”

程余寒撑着额头无奈地笑:“嗯,那你得让他们抓紧点了。”

这边俩人都讨论到了婚礼,另一边的两位当事人却浑然不知情。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许轻轻接到研究所打过来的电话,说车已经到了楼下,让她下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车窗降下来露出周珩的脸,他下车替许轻轻把行李放在后备厢,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勾唇笑道:“上车吧,许小姐。”

车上还坐着一个人,见她上车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就是今天联系你的人,你可以叫我小杨。”

许轻轻点头回应:“你好。”

车厢内又恢复安静,周珩一边掉头一边问:“看到我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请问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吗?看见你为什么要惊讶?”

周珩腾出手来揉了揉她头顶:“可以啊许轻轻,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他熟稔的语气和亲昵的动作让许轻轻僵在原地,有些回忆铺天盖地呼啸而来,她躲开他的手掩饰地看向窗外。

周珩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很多时候身体会先大脑一步行动,据说这叫本能反应。

许轻轻是他的本能反应,看见她,就忍不住想靠近。

后座的小杨看着俩人的互动,仿佛窥破了什么惊天大八卦,兴奋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在群里和大家分享她刚刚的所见所闻。

八卦是不分性别和行业的,这直接导致他们三个人到机场的时候,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周珩和许轻轻的身上扫来扫去。

潘教授还笑眯眯地问:“你们俩是不是认识啊?”

周珩揽着许轻轻的肩膀:“给大家郑重地介绍一下,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他故意顿了顿,“好朋友,也是咱们团队这次的随行翻译。”

许轻轻微笑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许轻轻,是周珩的高中同学。”

有人对这个介绍不是很满意:“就只是好朋友的关系?”

周珩别有深意地看了许轻轻一眼,笑道:“至于其他关系嘛,我正在努力。”

许轻轻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强装镇定地别开了视线。

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八卦群众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并且暗自打定主意,这一路上要将助攻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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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攻一。

许轻轻原本的座位是和一个女生挨着,结果那个女生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就和周珩交换了位置。

许轻轻闭眼假寐,周珩眼含笑意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直盯得她忍无可忍掀起眼皮看他:“看够了没有?”

周珩得逞地笑:“不装睡了?”

许轻轻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一副拒绝与他聊天的姿态。

良久,周珩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许轻轻眼皮颤了一下,周珩知道她在听,继续说:“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赔偿修理费,让你请吃饭也只是想见你一面。”

许轻轻心潮涌动,心里骤然豁开一个柔软的缺口,那些她一直强忍着的情绪从这个缺口翻涌而出。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这七年,你过得怎么样?”

周珩嘴角泛起苦笑:“不怎么样。”

许轻轻摘下耳机,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呢,过得怎么样?”

“念书,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谈不上好或者不好。”

周珩很勉强地扯起一个笑容,看似随意地问:“那也准备按部就班地恋爱和结婚吗?”

许轻轻笑,呼出的鼻息撩动垂在眼前的碎发,声音浅浅:“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周珩高高悬起的心终于缓缓落地,他长舒一口气,还好,还来得及。

深夜航班,机舱十分安静,角落里传来细微的鼾声,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许轻轻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靠椅上睡着了,周珩要来一条毯子,动作轻柔地替她盖上,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扳到自己的肩膀上,鼻尖嗅到她发梢的香味,像是从某个蝉声嘹亮的夏天传来。

那些过往的记忆,他一点也没忘,支撑着他熬过在异国每一个无眠的夜晚。

有些微妙的感情似陈年老酿,愈久弥香。

第一缕光穿过云层,许轻轻动了两下睁开眼睛,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她捏了捏僵硬的脖子,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熟睡的脸,俩人呼吸相闻,清浅的薄荷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这张睡脸她见过太多次,从前做同桌的时候,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他都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许轻轻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巴上一圈淡淡的青色痕迹,她下意识地伸出食指点了点,有点扎手。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和旁边的人保持距离,一抹羞红悄悄爬上她的脸颊。

周珩原本靠在许轻轻的头上,她这一系列动作惊醒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问:“醒了?”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许轻轻的心跳像密密麻麻的鼓点,眼神闪烁地“嗯”了一声。

周珩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了。”

早上五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他们要从这里转机飞去奥地利首都维也纳。

坐了一夜的飞机,大家都很疲惫,神色困倦,呵欠连天。

算上时差,他们坐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的飞机。

上午九点,一行人终于到达维也纳机场,接机的人举着醒目的牌子,并不难找,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们被带到下榻的酒店。

下午没有工作安排,留给大家倒时差,许轻轻回房间倒头就睡。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敲在她的枕边,她迷迷糊糊地起来开门,看见一身清爽站在门口的周珩。

“你睡了一下午?”

许轻轻愣愣地点头,而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工作,问:“是潘教授找我吗?”

周珩视线落在她身上,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她反应总是慢半拍,呆头呆脑的。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问:“睡饱了吗?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吃晚饭。”

“哦,你等我一下。”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许轻轻收拾完,周珩正倚在走廊的墙上等她,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轻捻,见她出来,随手将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走吧。”

很平常的动作,却精准地击中许轻轻心里的某根弦,这个周珩让她感到陌生,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肆意明朗的少年,眼前的他像是裹着一团迷雾,让她辨不清轮廓。

毕竟隔了七年的时光,有些隔阂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除的。

晚饭的氛围有些沉闷,俩人自顾自地吃着饭,无话可聊。

明明都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对方,却又都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完饭后,周珩提出四处转转,许轻轻却没什么兴致,于是提议作罢,周珩送她回酒店,一路沉默。

他看着许轻轻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刷卡,开门,进门前他喊住她,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弯变成一句“晚安”。

许轻轻敷衍地笑了笑,回了句晚安。

晚安,晚安,可他的心绪实在难安。

他们之间隔的不是七天,也不是七个月,是七年,七个春夏秋冬,七次四季更迭。

这七年就像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这之后,俩人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大家都很忙,不停地开会,做实验,然后又开会,如此循环。

一晃两周过去了,其间,许轻轻收到田甜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赶上婚礼。

许轻轻说肯定能。

俩人不知道怎么聊到周珩,听说周珩也在奥地利,田甜态度立马180度大转弯,表示她在奥地利待多久都没关系,婚礼可以为了她无限延期。

这么明显的意图,许轻轻想装作不懂都难,她问田甜:“你觉得我和周珩真的合适吗?”

田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喜欢就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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