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后来,我们有机会一起站橱窗的时候,我见到她穿婚纱的样子。我只能说,如果可以,我愿意和她永远被困在那个两平米的小橱窗里。但每次换下衣服,我都要在洗手间洗很长时间的脸,才让自己镇定自若不再犯贱去撩拨她。

她刻意与我保持的安全距离,我不能打破。否则,也许再也没有和她站在一起,逛逛商场,在公交车上淡淡聊天的机会了。

与袁毅在小酒吧的那次见面,袁毅问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我爱上了你女朋友。

我被揍了。我理亏,没有还手。

最后一晚在我爸留给我的那套旧房子里,我对她说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毫不顾忌地将我的痛苦和软弱示与她看。她不是别的人啊,她是给过我第一个蛋糕的人啊,我想,她会给我第二个的,她会安慰我的。

可是,当我得到了那点安慰后,我可耻地发现我希望得到更多。

而最初的那一点点喜欢已经发酵到自己也无法控制。也许是小时候的缺失太多了,所以当我长大了,便始终饥渴。想要得到的,都去尝试。哪怕不那么体面,哪怕姿态丑陋。

狂躁地把那一夜发生的事儿告诉她,又说了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似是而非的话。

看到她面如死灰的样子,我也是后悔的。我呆坐在地板上一整夜,觉得我真是卑鄙至极。明明知道她的短板和软肋,却拿那个去要挟。也不是没想过立刻去找她,道歉说我只是开玩笑,但终究没动。

后来知道她和袁毅分手了。而我,是罪魁祸首。

再后来,看到她的脚受伤,更是后悔心痛。

她发来的那条“我想退学了”的短信,让我一夜未眠。我不理解。不就是分手吗?别人分手,爱情的灰烬终会被时间的风吹散。而她,把那些灰烬用眼泪淹成了沼泽,然后深陷其中。

那段时间,她像是一个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动人之处。

她变成了一根刺,插在了我的胸口。我们,互为耻辱。

我经常会想,许佳慧到底有什么好呢?大多数时候,她并不好。大多数时候,她就是我最不喜欢的那一类人。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会抓心挠肝地想她啊。无数次地想撩拨她啊。还是想得到她啊。

她的好,大概就是,她让我觉得我不再是我。让我开始发现另一个我。她让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让我止不住地去幻想,去做梦,去渴望遇见真正美好的一切。

退学、工作,努力。废寝忘食的那种努力。我希望我终有一天强大起来,让我的光芒盖过袁毅的光芒。让我的闪耀使她看不到曾经的阴影,也看不到任何别的人。

我差一点点就做到了。

如果不是因为出了抄袭这件事的话。

告我抄袭的是个女孩,刚刚起步的小设计师。对,她曾经追过我,把她自己的设计图册给我看,每天围着我转,各种恭维和示好。

有一段时间我灵感枯竭,想不出好的方案,就用了她的一张图。她当时口头同意,还说,能被我用是她的荣幸。但我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她告了我。而那张图,在我说要用的第二天,她就去注册了版权保护。

她是有心机的,当然也许从来没真的喜欢过我,只是想踩着我上位然后赚一点点钱。她成功了,我成为过街老鼠被人人喊打。

从法庭出来,太阳正烈。我站在江城毒辣的阳光底下,却一身冷汗。赔钱不算什么,丢工作不算什么,失去一切也不算什么,我本来也是一无所有啊。可我难过的是,我不知道如何站在许佳慧的面前,以这样灰头土脸的样子。

江城待不下去了,回老家前,我去安徽找了一次佳慧。我跟她讲了我的那个梦。那个我终于有了一个家,而她是永远的女主人的梦。那个她在我身边的天真的梦。

我道歉了。也放弃了。可我不能说我的失败。我不能像个孩子那样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哭泣。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的话,她说不定会另眼看我。以她的性格,她也许会错把对我的同情当作喜欢,而接受我。

我不能要这样的爱情啊。虽然我对她一直有“狗皮膏药”的态度,可更多的时候,我希望看到她还是那个小女孩,仰头喊我哥哥的神情。我是个男人啊,我要的女人怎么可以同情我?

在自我价值还没有实现的时候,也许陪伴都是拖累。我又怎么舍得拖累她?

回老家后,因为机缘巧合,我认识了佳慧的父母。我去过她家几次,和她的父母一起吃晚饭,听他们说她小时候的事儿,心里总是万箭穿心一样的疼。

我失去了她,从爱上她的那一刻,我就在不停地失去她。

毛雯雯是个奇葩。她像是晴空万里时忽然下的一场雨,又像是风平浪静时忽然卷起的一朵浪。总之,她的出现,就是把原有的平静打破,像不速之客那样迅速地侵入我的生活。

我不讨厌她,我是喜欢她的。她有一点和佳慧很像,她的笑也是可以抵债的。虽然有很多次,她气得我无话可说,可看到她笑,就忍不住想原谅她了。

我信任她,也觉得她能理解我。我的不堪,我的落魄。我在街头吹风,我开着面包车奔逃狼狈。

她第一次拉着箱子敲开我的家门,说无家可归了求收留的时候,我正在做包,被引针扎了手,血流出来。她箱子一扔,过来就摁住了我的手指,竟然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爱哭这一条,也很像许佳慧。

看着她急匆匆地跑去药店,又回来帮我包扎,我恍惚觉得,她是不是另一个天使。

可我依然还做着关于许佳慧的那个梦,未醒,也不想醒来。

那年春节佳慧回来了,她已经和袁毅和好了。兜兜转转的这几年,我们都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总是走啊走啊,在以为会有结果的时候,却发现不过是另一个开始。

那个醉酒的下午,我看到佳慧哭红的眼睛,便知道,我其实在她心中是有分量的。也许还比不上袁毅,但足够了。

她希望我好,是纯粹的。

她希望和袁毅在一起,也是纯粹的。

这纯粹,无懈可击。

之前我以为我们终可以是身体和内衣的关系,有肌肤相触那样的亲密。是在开始做包后,我才渐渐明白,我和她,其实是游离在躯体之外,可用,也可不用的包的关系。我一直在解读她,却从未真正地读懂她。

如果她因为没有和我在一起而得到了幸福,那我就应该放手不是吗?

爱有许多种,也许成全也是其中的一种。

在成全许佳慧的那一刻,不知不觉中,我也原谅了我的妈妈。

我不想说我妈妈的事情。但不可否认,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有着她的不羁与自私。

接她回来之后,我并没有和她住一起。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她。只是每当我回去看她,她慌里慌张地做不那么好吃的东西给我时,我心里还是有被爱着的感动。

后来我妈又恋爱了。渴望恋爱的人,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我需要爱情”的气息,所以,总会遇见爱情。

我对这个,无所谓。她高兴就好。

我的淘宝店开起来后,便请了我堂弟做客服。他身体不好,就在家里工作。实体店开起来后,叔叔婶婶偶尔也会帮忙看店。我们的关系后来融洽了许多。

毛雯雯一直陪在我身边。虽然对外,她是老板娘,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真正地在一起。

大多数时候,我们更像亲人。我对她,也许,会有爱上的那一天,也许会有太后知后觉而失去她的那一天。

但,随心吧。只觉得,能真正全身心地爱上她的时候,再在一起,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我爸爸留给我的那个旧房子,卖掉之后,新房主重新装修,我把大门上的那一把老锁给拆了下来。那是我能留下来的唯一的与家有关的东西。我要把它装到我的新房子里去。有它的地方,就有家的意义。

有时候,我就是这样偏执,这样傻气。

给佳慧做的那个包的夹层里,我放进了一枚旧锁的钥匙。

民宿装修的时候,我留了一个房间装了那把旧锁。也许佳慧永远不会拿着那枚钥匙打开那个房间,但那又怎么样呢?它保留了我整个青春的回忆和爱情,是我的初心,是我的痛与甜蜜,是我亲情和爱情的见证,它有它存在的意义。

有一次在店里,毛雯雯对我说:“尽欢哥,你知道吗?我们看到的都是八分钟之前的太阳。”

“是吗?”我笑笑回她,“你是想说,现在的光亮和温暖都是过去的吗?”

“是啊,就像收一封信。你收到的,其实是写信人几天前的心意了。”

“嗯。”我点头。

“你是一个写信人,还是一个收信人呢?”毛雯雯削好了一个苹果,笑盈盈地递给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躲开了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有一个快递员在窗外把手里的小小包裹,递给了面带微笑的取件人。那包裹对取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也许是等了又等心知肚明的东西。也许是并不知情忽然到来的惊喜。

也许只是日常的碎片,某种实用的工具。也许是时光的礼物,能带来滋养和追忆。也许会被束之高阁,甚至扔掉。也许能够当作宝贝,守护珍惜。

更或者,就是他命运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一切都是偶然,一切都是注定。

而我与许佳慧,是偶然,也是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