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抹一把眼泪,我站起来,准备出门去张姨的房子里看看那个女孩是否还在,然后让她把他接回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回身,就看见陈尽欢,靠在墙上,沉默地看着我。不知道他起来多久了,看了我多久了。

“你能走吗?我正准备去找人来接你。”

“能走。”他说,“但是我还不想走。”

“那你就再躺一会儿。”我对他挤出一个笑来。

“你想什么呢?”他问。

“女朋友。我和袁毅养的一只猫,它自己在上海过年,不知道瘦了没有。”我还是笑,可电视机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我通红的双眼。

“蛋蛋……”他朝我走来,脚步是踉跄的,然后一个不稳,倒了下去。

我去扶他,可他站不起来,只好让他靠墙坐了,然后去沙发那儿拿了个抱枕,放在他头后面。想去再倒杯水给他,可站起来后却迈不出步子了,他抱住了我的腿。

“放开。”

“你跟我说你为什么哭。”

“放开!”我吼他。

他一个用力,我倒了下去,瞬间,我被他压在了身下。

“说!”他的手抓住我的肩膀,酒气扑鼻,眼睛里像着了火,不管不顾。

想起那个和袁毅分手的夜晚,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恐惧、羞耻、不堪、自弃还有可以预见的灾难。

“对不起。”几秒钟后,他反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终于清醒过来,然后挣扎着起来了。

他踉跄地朝门外走去,没有回头,也没说再见。

晚一点儿,我给袁毅打电话:“我们明天走吗?”

“你说,你想什么时候走?初七也行。”

“我想明天就走。”

“好啊。可是你不是挺高兴能在家多待一天吗?”

“再待就被我妈唠叨死了。”

“咱妈唠叨你什么?”

“说我还没嫁人呢就这么不听她的话,嫁了人还了得。”

“咱妈说得有道理。这个我得好好教育你。”

“袁毅……”我喊他。

“怎么了,慧慧?”他那边乱糟糟的,但声音里都是愉悦。

“我想你了。”

“是不是有事?”他停了停才问,真的太聪明了。

“没有。”我立刻答。

“明天我们回去,你今晚收拾东西。”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像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沉浮在无边水面的梦,醒来终于回到了现实的岛上。

傍晚,我妈打电话过来说,不回来吃饭了,让我自己随便吃点。

百无聊赖地,我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佳慧姐,你还记得我吗?初一那天,咱们见过面,在尽欢哥家里。我叫毛雯雯,你现在方便吗?可以出来和我见个面吗?”

是那个有着月牙一样眼睛的姑娘。

“你好,雯雯,有什么事儿吗?”

“我……我就是想和你聊会儿天,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

我和她约在了小区不远处的一家甜品店。她拉着行李箱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了,你要走吗?”

“主人下了逐客令,不走也得走。”她吐吐舌头,“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总能死皮赖脸地再混进去。哈哈。”

她真的是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我不由得也喜欢她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我低头喝水掩饰。

“摆摊的时候呗。开始时我们没在一处摆,有一次我刚展开摊布,他开着车呼啸而过,跟我喊,城管在后面,可算是救了我一回。我就一直忘不掉他,到处找,后来找到了就在他旁边摆摊,时间长了就混熟了。他那时说,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哈哈。”

“哈哈。”我也忍不住随着她一起笑了。

“我特别喜欢他,从来没这么喜欢过谁。可是,他不喜欢我。”她笑得有点疲惫,但还是又加了一句,“哈哈。”

“表白过吗?”

“有啊。经常表白,他装没听见。其实好多女孩子喜欢他,也有顾客,买过一次东西就要他电话啊什么的。还有个大姐,太逗了,竟然要把他带去广州包养他。想起来他跟我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哎呀太逗了。哈哈哈。”

“呵。”我笑,想起他老挂在嘴边说的“长得帅,艳遇来得快”。

“佳慧姐,你认识尽欢哥很久了吧?”毛雯雯问我。

“大学一个学校的。”但是真的不久,似乎是刚刚才认识他一样。

“不是吧,他跟我说你们从小就认识啊。”

“不可能啊。我大学才知道他的名字。”新做好的泡芙端上来了,我把餐盘推向了毛雯雯。

“可是他说十岁那年,你送过他一个蛋糕。是他五岁到二十岁那些年里,他收到的唯一一个蛋糕。”

“有吗?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吃了一惊,在安徽最后一次见陈尽欢,他也这么说过。

“是他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你们拿错了书包。然后你去他家换书包,大概是看了他写的日记,就送了他一个生日蛋糕。”

“啊?”我想起来了。

拿错书包那件事我还记得。因为害怕写不成作业而号啕大哭的那个傍晚,我和我爸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对方的地址。然后看到了他随手写在作业本上的日记:“没人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年我在实验小学读二年级。操场离教室比较远,所以最后一节体育课,大家都是背着书包去的。上课的时候,就把书包随便堆在角落里,放学了就背回家。体育课通常是不同的班和年级一起上,我大概和陈尽欢同上了一节体育课,书包又一模一样,于是背错了。我胆子小,哭得特别凶。我爸翻了那个书包,找到那个孩子的地址,又带我一起找过去,把书包换了回来。出门后,我爸带我去订蛋糕,顺便就帮他也买了一个,又给他送了过去。

只是,我早就忘了这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后来我们搬家,我很快就转学去了别处,这件事就被埋在了记忆的深处。

看我呆住,毛雯雯很惊讶:“尽欢哥没有和你提过吗?”

我摇摇头。

“他为什么不提呢?”

“我也不知道。”我叹一口气,“或许他觉得和你讲比和我讲有意思吧。我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听众。我总是懒得听他讲话。”

“佳慧姐为什么不想听他讲话呢?他说话多有意思啊。”

我低头沉默。

毛雯雯也沉默了下来,吃完了一个泡芙。她的嘴角上沾了奶油,我抽了一张面巾纸,伸手帮她擦。这动作自然而然,几乎没有犹疑。却看见她低下了头,肩膀开始耸动,眼泪打在了我的手上。

她无声地哭,我就沉默地把纸巾递过去。我能理解她全部的眼泪。这串串纯净的泪珠,是太动情的时候,写给自己的一封信。当年华老去,信笺泛黄,再打开来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炙热的夏花,是飞向天空的羽毛,是海风吹响的铃音,是青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问我:“佳慧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尽欢哥?”

“我有男朋友了。”我把一桌的纸团捡起,扔进垃圾桶。

“今天他赶我走,你知道他为什么吗?下午我做了火锅,食材买太多了,我就跟他提议,要不然让佳慧姐一起过来吃吧。他说,你不会来的。我说,没事儿我去喊。我换鞋开门,他就把我的皮箱给扔了出来。”她的眼泪又出来了,“他说,他说,别干涉他的生活。”

“对不起雯雯。”我难受起来,“以后你和他相处,不要提我。你明白吗?”

“可是他经常提你啊。”

“以后应该不会了。”

“怎么不会呢?他提起你来,眼睛里都是光。我……我就是觉得没有人能让他高兴了。我不行,别的人也不行。我是因为这个难过的,我不奢求他和我怎么样,只希望他快乐一点啊。”

“雯雯,你可以的。你不是别的人,他对你敞开的心扉,比对我多。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真的,别放弃好吗?”有这样美好的她在身边,他总会放下过去的。

“佳慧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认真地看向我。

“你说。”

“那个他送你的包,你别用了。”

“嗯,好。”我不能不答应。

“那个包里有个秘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她咬着牙,嘴唇颤抖着,像是一颗心狠了又狠。

“雯雯,不要哭了,”我又帮她擦了一把眼泪,“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要多笑哦。”而我不需要任何关于陈尽欢的秘密了。

毛雯雯挤了个笑出来。

其实她家庭条件不错,大专毕业,去摆摊纯属是因为一点点的叛逆心,一点点的自由心再加一点点的好奇心。而陈尽欢不知道,以为她就是和他一样的天涯沦落人。很多时候,他觉得她太笨,所以总是忍不住想帮她一把。甚至不知道,其实她的示弱只是接近他的小手段。

毋庸置疑,毛雯雯比我更了解陈尽欢。

能拉着一个人站起来的,也许是另一个人哭着向他伸出的手。

最强大的力量,也许不是我爱你,而是,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有健壮的手臂扶携,我需要你有宽厚的肩膀倚靠,我需要你有坚韧的意志鼓舞,我需要你有皎洁的双眼,穿破黑暗带我去寻求光明。

我需要你,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不知不觉中,他满足了她的需要,也强大了自己。总有一天,陈尽欢会知道,带他挤出瓶颈的,就是这个他看起来无比柔弱,无比笨,成天出幺蛾子需要他摆平的女孩子。

聊了好一会儿,分开时,我问毛雯雯有没有地方去。她说:“去尽欢哥家再敲门咯。那么多东西,他一个人哪吃得完。哈哈。”

第二天准备吃过午饭走。一上午,我妈都在收拾东西。自己家的腌菜啊,做的包子啊,家乡的特色小吃啊,收拾了两大包。

“有车方便啊。妈妈就是恨不得把家都给你搬过去。”

“那妈妈你来跟我住吧。”我抱住了她。

“你爸怎么办?我们还要上班呢。”我妈把我推开了。

心里酸酸的。

陈尽欢送我的包,我没有再打开,放在了柜子的底层。

袁毅在我家吃了午饭,莫名感觉我爸妈对他客气了很多,嘘寒问暖的。在厨房刷碗的时候,我问我妈干吗对袁毅这么好,为他夹了七次菜。

“对他好,是感谢他对你好,也希望他能一直对你好。”我妈帮我系好了围裙,“你以后啊,做饭刷碗这样的小事不要跟他吵,你能做就多做一点。”

我心里更难过了,绝不能让我妈知道我的做饭水平没能得到她真传的百分之一,而袁毅的刷碗水平又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挥手和父母告别,上车,离开小区时,经过了张姨家的窗口。毛雯雯站在窗前,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他们会在一起的。我默默地想。

车子驶上了高速后,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姑娘,爸爸在你包里放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和你妈的生日后三位组合起来。这一年多,你都没跟家里要过钱,爸爸都给你留着呢。卡里面也就两万块,不多,你拿着。袁毅是好,但咱们家跟他们家还是有点差距。爸爸不想你因为钱的事情看谁的脸色,受委屈。相处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你们还没有结婚,尽量不要向他开口,家用也要分担一些。爸爸也给不了你太多,但还养得起我姑娘。你的房间,爸爸每天都收拾。你什么时候想回家,就回来。”

“嗯。我知道了。”我的眼泪下来了。

挂了电话,还是止不住难受。袁毅只好开车去了最近的服务站,下车来抱了我好一会儿,又安慰,又允诺,又发誓。

靠在他肩头的时候,我在心里也默默地草拟了与他的同盟契约:我会收起我的小脾气,我的小枝丫,还有胆小、软弱、惶恐以及眼泪。我会用心地经营我和你的关系。我会把一半的喜欢,都化为珍惜。我会努力让自己强大,就算被轻视,也不足挂齿。而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也能借一个肩膀给你。

亲爱的袁毅,我把余生都交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