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珍若拱璧的余威与灰烬

在过了某个特定年龄之后,

我们的生命中已不会再遇到任何新的人,新的动物,新的面孔,或是新的事件。

一切全都曾在过去发生,一切全都是过往的回音与复诵。

甚至所有的哀伤,也全是许久以前一段伤痛过往的记忆重现。

——多丽丝·莱辛

女孩看着我笑的样子,让我有刹那间的分神。大概又问了遍“你找谁”后,陈尽欢从里屋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有两个人,所以只拿了一碗饺子过来。要不然,我再回去端一碗吧。”我对女孩抱歉地笑笑。

陈尽欢把碗接了过去,让我进门:“不用再跑了,我们自己也煮了的。”

“是吗?那你们吃,我就不进去了。”我闻到了厨房的烟火气。

“先进来,有个东西想给你看。”陈尽欢朝里面扬了下头。

女孩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忽然热情起来:“你是不是就是佳慧姐啊,我见过你的照片,穿着旗袍和尽欢哥一起拍的那张。总听他说起你。”

“嗯,是。”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走了进去。

她是谁呢?又一个约会对象吗?还是女朋友?

女孩跑去厨房看锅了,陈尽欢进里屋去拿东西,我在房间里打量了一番。客厅里靠墙摆着张姨留下的旧沙发。中间是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一架缝纫机靠在墙的另一边。工作台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布料和原料皮子,一个厚厚的速写本搁在桌角,我掀开翻了翻。

各种各样的包。

有的漂亮,有的不漂亮。

有的流畅,有的干涩。

有的寥寥几笔,有的涂抹成一团。

“佳慧姐吃了吗?一起吃吧。昨晚上买回来的速冻饺子,可能味道不太好。”女孩从厨房出来,跟我打招呼。

我慌乱地合上了速写本,回头说:“不用了,我家里也做好了。”

陈尽欢拿了个纸袋出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送。”我摆手,“就几步路。”

“走吧。”他先打开了门。

“佳慧姐,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女孩站在门口跟我们道别。

“恭喜发财。”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她笑的样子。

出了单元楼,陈尽欢把纸袋递给我:“新年礼物。”

“什么啊?”

“拿着。”他塞过来,“我做的第一个手工包。刚刚开始,还不成熟。”

“哦。”我接过来,打开来看。很漂亮的牛皮包,简洁,大小合适,最喜欢的是复古搭扣,看上去很特别。打开,内衬也用料考究。

“很漂亮啊。”我说。

“我要是专心做这个,你说能卖得出去吗?”

“当然可以。”

他笑了笑。记忆中,他大多数时间都意气风发,也许因为耀眼过,所以总是无所畏惧。可那个当下,我在他的笑容里,竟然看到了那么一点犹疑和不自信。可以想象,那个“抄袭”事件的打击还有余威。但还是感动,只觉得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定位自己,又是那样的难得。

“可是做包毕竟不比做内衣设计。之前你有公司资源的支持,而现在全靠自己,会很难。如果……”

“如果缺钱的话,跟你借吗?”他笑着问。

又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我没吭声。

“不用了,我不想每次都跟你张口。虽然觉得你一定会同意,但你现在和袁毅在一起了,我再那样就是为难你了。”他笑,带着自嘲。

“谢谢。”我有点难过。以前在不知不觉中与他建立起来的熟悉感,在那个片刻飞速地消逝。

“包用得好告诉我,用得不好也告诉我。你只需要帮我做这个就好了。”

“那你……加油。”从此之后,我是一个站在路边的人,而他是个奔跑者。他费力地向前奔,而我不会去给他一个拥抱,也不会递水过去。我能做的,是沉默地和其他站在路边的人一起,望着他跑近来,跑远去,然后对着他的背影或鼓掌或叹息。

“你过完年还去安徽吗?”他又问。

“不了,我去了上海。安徽的工作已经辞了。”

“这么义无反顾?”

我笑笑。

“以后你用包,就找我吧。一辈子的包我都可以给你做。”

“别。我用包很省的,几年也不买一个的。”

“那你慢慢用,我慢慢做。”天阴阴的,他低头笑着看我。他之前也是这样,喜欢就那样盯着我看,目不转睛的。我从来不回应他的目光,只觉得太过进击,无法招架。所以,就也低下了头。

只是再抬头的时候,竟然看到几朵落在他发上的雪花。雪是忽然间下起来的,纷纷扬扬,以浩瀚的愤怒的姿态,像是要把世间的恩怨和遗憾瞬间填平。

“别这样看着我。”他收回了目光,“我会胡思乱想的。”

“对不起。”我连忙低头,耳根也热了起来,为我刚才那一须臾的愣神。

张姨家的阳台窗子打开,探出女孩俏皮又郁闷的脸:“尽欢哥,不知道怎么搞的,饺子全烂了,皮儿都飘起来了……”

“那就吃烂的。”他懒洋洋地回了她一句。

“快回去吧。”我摆摆手。

“新年快乐。”他笑笑说。

我往家走去,提着那包,只觉得特别重。像提着一个人的前程,三个人的过去,无数的看不见的来日。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桌摆满:“谁能吃到硬币,会好运一年哦。”

“哇。”我拣了一遍又一遍,才选中一碗。

我吃到了三枚硬币。

我爸吃到了四枚。

我妈吃到了两枚。

“哪有这样的,别人家的妈妈都只包一枚的。”我很震惊。

“说明我们家的人,运气都很好。”我爸很高兴地说。

不知道陈尽欢从那碗里,能吃到硬币吗?刷碗的时候,我默默地想。希望……他也能吃到吧。

之后就是走亲访友,热闹地过节。晚上和晓春见面,喝杯鸡尾酒,闲聊一番。见到了周志清。

周志清胖了。简直了,肚子都出来了。

“一个有肚子的男人有什么魅力?”我小声地揶揄晓春。

“袁毅也有肚子好吗?”

“袁毅有吗?”

“你这是一叶障目,看自己的心上人,那自然是怎么都好,缺点也看不到。”晓春撇嘴。

“干脆和好吧你们,啰唆什么。”我也撇撇嘴。

“我们再要瓶红酒吧。”晓春就是不接茬。

分开的时候,晓春去洗手间,我悄悄对周志清说:“这次换你好好追,否则,我也不同意你们复合。”

“还用你说?”周志清横了我一眼。

“减肥吧,晓春最讨厌有肚子的男人。”我也横了他一眼。

“一会儿我就去跑步。”周志清脸红了。

初三中午和袁毅、小黑见面吃饭,遗憾的是没有看到小黑的女朋友。

“人家也要回家过年啊。”小黑倒是没胖,只是眼镜越戴越风骚了。

矮富帅的小黑隐瞒了自己的富,见过不少于二十个女网友,然后留下来和他谈恋爱的只有这一个。没有见光就死的网恋,着实难得。当然,这中间的辛酸也有如恒河沙数,难以名状。小黑热烈地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我和袁毅听得哈哈大笑。

吃完饭和小黑告别,我就被拽着去买衣服。袁毅把见家长这事儿看得太隆重了,一边逛,一边啰唆,简直要彩排一遍。

“我又不是要考斯坦福,这么费力!”想当初,我在五秒钟之内就做了决定带你回家了,多么豪爽大气不拘小节。

“绝对比考斯坦福省力,就是我爸妈有点儿挑剔。”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有碍观瞻带不回去啊?”

“我这是多一分胜算。”

“我明白了,你已经跟他们说了我的情况了。他们肯定觉得我配不上你,对不对?”

“你别瞎想,我现在也是有家庭主权的人。”

我立刻“压力山大”了。

我紧张得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来挂着黑眼圈像熊猫一样。早早地,袁毅就来接我了。临走前,我妈没少叮嘱唠叨。而我爸只说了一句话:“我姑娘是懂进退的,但不许委屈自己。”

他说完又看了袁毅一眼,这家伙连忙点头哈腰。

事实上,那天见面非常顺利。袁毅的爸爸非常客气有礼,而他的妈妈则第一声就喊我慧慧。呃,这么亲昵,从七岁开始我妈就只喊我许佳慧了。

整个见面的过程我现在回忆起来应该也没什么大的差错,除了吃饭的时候他们研究了一下我拿筷子的手势,很奇怪那样也能夹住菜。而我为了表示我夹菜很得心应手,便给每个人都夹了一次,只是给袁毅妈妈的一块排骨掉进了汤碗里,溅脏了她的雪白皮草披肩。

感激袁毅对我父母的有问必答,我对他们也是知无不言。

只是不知道我的回答,与袁毅对他们灌输过的,是否有偏差。那彩排过的一遍,毕竟不能囊括所有的问题。

从他家出来,袁老师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你做得很棒,慧慧!”

“谢谢您的指导。”我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算是过关了吗?”

“满分!”

晚上回到家,却收到了一条袁毅妈妈的短信:“慧慧啊,女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你要读研阿姨和叔叔都很支持。我是这样觉得啊,你们两个人要一起生活了,你自己呢还是得有收入来源,这样袁毅压力也没那么大,生活水平也不会下降太多。阿姨是为你好,靠自己总比靠男朋友要实在,你觉得呢?”

“好的阿姨,我有分寸。过完年,我就去找工作。您放心。”一条短信写写删删了好几遍,才发出去。

“还有,短信的事儿,不用跟袁毅说,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

“嗯。我明白的阿姨。”

之后互道了晚安。微妙的投奔感,微妙的被轻视感,爱着同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摩擦感,终于消耗掉了那一天我全部的力气。太累了,竟还是睡不着,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烙起了大饼。

初五没走成,袁毅的舅舅从国外回来,就多留了一天。我也乐得在家多陪父母一天。那天家里客人多,一个表姐新嫁,带着新姑爷第一次来做客。家里好生准备了一番,还找了几个能陪酒的亲友。

袁毅不方便过来,没想到,我妈竟喊了陈尽欢。

我一直在厨房忙活给我妈打下手,做了两桌菜,一桌给男客,一桌给女客。为了灌新姑爷,六个男人,喝了三瓶白酒。我爸妈送走了客人,表姐非要拉着爸妈去看看他们的新家。我便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收拾满桌的狼藉,洗洗刷刷,拖地扔垃圾。

等终于弄完了,回自己的房间,才看见我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陈尽欢睡在那里,随便地搭着被子。似乎是之前他喝多了,我妈便拉他去我的房间躺了一会儿。

我没有叫醒他,轻轻关好了门。

一个人在客厅坐在小凳子上看窗外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

我到底在哭什么呢?我不喜欢他啊,只是也不讨厌他罢了了。可为什么会难过,想到他处在谷底时我的无能为力,还有我们也许从此都不会再打扰的彼此的人生。